蘇清南走在最前,白璃與他並肩。
兩人之間只隔了半臂的距離,比來時近了些。
青梔扛著槍走在後面,嘴裡嚼著一塊從天火城買的火烤餅,餅渣掉了一路。
厲寒聲背著皮囊落在最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天火城,又低頭看看腳下的火雲路。
走了約莫半炷香,腳下的火雲漸漸稀疏,天階重新出現。
那石階比來時更窄,石面上生出一層薄薄的黑苔,踩上去有些滑。
蘇清南忽然停步,側頭看了一眼白璃。
白璃正把發間那根髓玉簪往上推了推,指尖無意間擦過蘇清南的手臂,那指尖冰涼,涼得不像話。
蘇清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伸手一把抓住白璃的手腕。
白璃抬眸看他,沒掙開,只問:「怎麼了?」
蘇清南沒說話,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那掌心蒼白如雪,指尖泛著一層青色的寒氣。
那寒氣已經不限於指尖,正沿著指根慢慢往腕上蔓延。
白璃把手抽回來,淡淡道:「天火城太熱,出來風一吹,涼些也正常。」
蘇清南沒接話,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過來,用自己的掌心裹住。
兩隻手貼在一起,他的手是溫的,她的手是冷的。
那溫差比從前更大,從前她的手涼,是溟妖血脈自帶的天性,涼而不寒。
可此刻她指尖那層冷,已經帶上了霜氣,那是她體內本源外溢的徵兆。
青梔在後面看得直眨眼,湊到厲寒聲旁邊小聲嘀咕:「公子怎麼突然這麼黏人?」
厲寒聲沒理她,只是把皮囊往肩上提了提,目光落在白璃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蘇清南握著白璃的手,一路沒松。
走了半炷香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白璃能聽見:「什麼時候開始的?」
白璃沉默了片刻,才道:「第一盞燈點亮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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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南問:「為什麼不說?」
白璃道:「你忙。」
蘇清南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像是忍了很久……
白璃與他對視,目光坦蕩,沒有半分退縮,她從來是這樣,心裡藏再多事,面上也不肯露半分軟弱。
可蘇清南看得見她眼底那層極薄的疲憊,像冰面下壓著的一道裂紋,越凍越深。
「你體內的溟妖本源在往外泄!」蘇清南說,「九重天的燈,每一盞都在抽你的本源,對不對?」
白璃沒否認。
蘇清南繼續道:「從倒星城開始,第一盞燈亮了,你手上的寒氣就重了!第二盞燈亮了,你耳後那道舊疤又裂了!第三盞燈亮的時候,你站在雨里,連傘都沒打,你以為我看不見?」
白璃低聲道:「看見了又怎樣……」
蘇清南聲音忽然冷下來:「看見了就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幾乎攥得她骨節發白。
白璃沒喊疼,只是看著他,目光慢慢軟下來。
她輕聲道:「蘇清南,我不是瓷做的!」
青梔在後面探頭探腦,見兩人忽然停住,以為出了什麼事,正要上前,被厲寒聲一把拽住。
厲寒聲朝她搖了搖頭,青梔看看蘇清南的背影,又看看厲寒聲,把嘴閉上了。
當晚,三人在天階中段一座廢棄的歇腳亭里落腳。
亭子極小,四根石柱撐著一片殘瓦,四面漏風。
青梔生了火,煮了一鍋熱水,三人就著乾糧對付了一頓。
青梔抱著槍靠在柱子上打盹,蘇清南坐在火邊,白璃靠在他肩側,閉著眼,呼吸很淺。
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蒼白的底色照得更白。
蘇清南沒睡。
他低頭看著白璃搭在膝上的手。
那隻手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青光,是溟妖本源外溢的痕跡。
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袍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膝上。
白璃沒睜眼,只是往他肩頭又靠了靠。
夜半,蘇清南忽然感覺袖中有什麼東西在發燙。
他不動聲色地抽出手,摸進袖中,是那枚銅鈴。
八尾給他的那枚,銅鈴在他掌心微微發燙,鈴身上那朵火紋亮著極淡的光。
他正要把銅鈴收回去,鈴身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一道聲音從銅鈴中傳出來,是八尾的聲音:「蘇公子,第三盞燈亮了,你體內的火紋已成,燈油的消息,該告訴你了。」
蘇清南沒出聲,只把銅鈴貼得更近。
八尾繼續道:「白姑娘是溟妖血脈,九重天的每一盞燈,都在用她的本源養燈。你點亮一盞,她的本源就少一分。點完九盞,她的本源就幹了。」
蘇清南的手驟然收緊。
八尾像是感覺到了他的沉默,又道:「可燈油也是她的藥。每一盞燈的燈油,都是星河道人當年用星塵河的水煉的!」
「那燈油除了點燈,還有一個用處,它能把燈吸取的本源,反哺給守燈人,你點亮一盞燈,收一盞燈的燈油。九盞燈油煉化歸一,白姑娘的本源就能補回來,還能更勝從前。」
蘇清南問:「煉化歸一需要什麼?」
八尾道:「需要九盞燈的燈油各取一滴,九滴合一,在第九盞燈前煉化!第九盞燈在無字天城,等你走到那裡,九滴燈油自然湊齊。」
她停了一下,又說:「蘇公子,你現在每點一盞燈,她的本源就多泄一分。你若不想讓她走到第九盞燈前燈干油盡,就得每點一盞,替她取一滴燈油。前三盞燈燈油,我已經替你取了。在燈座下面。你去看看。」
銅鈴的聲音斷了。
蘇清南握著銅鈴坐了很久。
火光已經暗下去,只剩幾縷餘燼。
他低頭看白璃。
她仍靠在他肩頭睡著,眉心微蹙,像是在夢裡也忍著什麼。
蘇清南伸手,輕輕撫平她眉心的褶皺,那指尖觸到她眉心時,白璃的睫毛顫了一下,沒醒。
蘇清南收回手,把外袍往她身上掖了又掖。
第二天一早,三人重新上路。
蘇清南沒有立刻提燈油的事。
他走在路上,一直在想。
直到午後,他們行至一段天階時,白璃忽然腳下一滑,那石階上結了一層極薄的青苔,白璃踩上去,整個人往前傾了一瞬。
蘇清南一把攬住她的腰,把她撈回來。
白璃站定後,眉頭皺了一下,隨即鬆開。
她說:「苔滑……」
蘇清南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腳踝,那裡已經浮起一層極淡的青霜,她體內的霜氣,已經開始在體表外溢了。
蘇清南把白璃按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
他伸手解開她的鞋襪,把她的腳踝握在掌中。
那腳踝上的皮膚冰涼刺骨,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清晰可見。
蘇清南用龍氣渡入,那青霜褪了些,可褪得很慢,像化不開的冰。
他忽然明白,光靠龍氣壓不住了。他需要燈油。
他需要馬上就去拿天火城的第三盞燈燈油。
白璃看著他握著自己的腳踝不鬆手,忽然輕聲道:「你在急什麼?」
蘇清南抬頭看她。
白璃的目光清冷而通透,像看穿了一切。
她道:「你是不是找到法子救我了?」
蘇清南沒瞞她:「八尾昨夜傳音給我。九重天的燈油,能補你的本源。每點一盞燈,就要取一滴燈油。第三盞燈的燈油,還在天火城。」
白璃問:「所以我們得回去?」
蘇清南搖頭:「不用……方才路過天火城北門時,我讓厲寒聲替我回去拿了,他腳程快!」
白璃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所以你之前不帶我,是怕我本源泄得太快。後來改主意帶我,是因為你知道燈油能救我。」
蘇清南沒否認。
白璃把腳從他手中抽回來,自己穿上鞋襪,動作很慢,卻很穩。
她道:「蘇清南,下次這種事,早點告訴我。」
蘇清南問:「你不生氣?」
白璃抬眼,唇角微彎了一下:「生氣!但你為了我去搶燈油,我就不氣了……」
青梔拎著水回來,正好聽見最後一句,嘴一咧:「哎喲,我是不是回來早了?」
白璃沒理她,只是站起來,把發間那根髓玉簪正了正。
那簪子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青光,像一盞極小的燈。
蘇清南看著她把簪子扶正,忽然覺得那根簪子上的光,比之前更亮了些。
當晚,三人歇在一處石崖下。
半夜,厲寒聲回來了。
他身上那件青灰短打沾滿了火灰,臉上也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可背上的皮囊還在,懷裡多了一隻小小的赤紅玉瓶。
他把玉瓶遞給蘇清南,喘著氣道:「三盞燈的燈油。我趁屠九淵還在昏著,摸進火塔底層取的。燈座下面果然有一道暗格。瓶子是現成的,我沒動裡面的東西。」
蘇清南接過玉瓶,拔開瓶塞。
瓶內是三滴極小的青色液體,像一顆落在瓶底的星子。
那液體散發著極淡的溫暖,與白璃身上的寒氣截然相反。
蘇清南把玉瓶遞給白璃。
白璃接過,低頭看了看,問:「怎麼用?」
蘇清南道:「喝!」
白璃看他一眼。
蘇清南道:「八尾說的。」
白璃沒再問,仰頭把那一滴燈油喝了。
燈油入喉的瞬間,她渾身一震。那層附在皮膚表面的青霜從指尖開始消退,像春雪遇陽。
她耳後那道舊疤也慢慢合攏,裂口處覆上一層新生的薄皮,臉色肉眼可見地暖了三分,連發間那根髓玉簪上的青光都亮了一倍。
青梔在旁邊看得直拍手:「好了好了!白璃姐姐臉不白了!」
白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說話,只是看向蘇清南。
蘇清南也正看著她,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
可青梔分明看見,白璃垂在身側的手,悄悄碰了一下蘇清南的手指。
厲寒聲靠在石壁上,一邊擦臉上的灰一邊道:「第四重天,幽泉城!那裡是鬼域的地盤……燈油的事,怕沒這麼容易!」
蘇清南道:「鬼域有鬼域的規矩,我們去了再談。」
白璃道:「這次我跟你一起去!」
蘇清南看她。
白璃道:「燈油能護我,我便不是拖累!」
蘇清南笑了一下:「你從來不是拖累……」
白璃嗔道:「那你之前不帶我!」
蘇清南被她堵得一噎,青梔在後面笑出了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