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前,道韻自生。
謝雲衣白衣臨風,素袍無風自鼓,一身清寧道氣漫覆四方。
那掌心太極圓圖輪轉不息,陰陽魚首尾相銜,境緩緩旋生一股沉凝浩瀚的吞吸之力,鎖死整片崖前平台。
腳下石台異變陡生!
非崩裂,非碎毀,是層層柔化,步步沉陷。
堅硬玉質階台浸入溫水一般,由剛轉柔,由柔化漿,終成黏稠滯重的半液之態。
無摧山裂石之凶威,卻有潤物吞形的霸道道韻。
蘇清南立身陣心,身形緩緩下沉。
非失足墜落,是大地吞身。
石台如活物,寸寸蠶食他的立足之地,沉穩,綿長,不容掙脫。
轉瞬之間!
他的腳踝沒入軟石,半截小腿深陷其中,被黏稠石漿牢牢桎梏。
後方青梔見狀焦灼難耐,長槍橫掠欲沖陣解圍:「公子!」
「勿動!」白璃縴手輕抬,穩穩按住槍桿,霜眸沉靜觀陣,「此非殺陣,是太極困心之局,他在破道,不在破陣!」
青梔驟然頓步,滿心惶惑,凝眸陣中身影。
陣心之內,蘇清南神色安然,不慌不避,不驅火種,不運龍威。
垂眸靜觀周身異變,細細體悟這股太極吞納之力。
此力不損肉身,不破道基,不鎖經脈。
唯似一雙無形之手,沉拖人身,拘鎖方寸,以柔克剛,困人執念。
驀然憶起濁界嬴月所言,太極大道,不爭之爭,以柔馭剛。
心念通透,執念盡釋。
蘇清南闔眸定心,任由石台吞身裹體,任憑道力纏縛周身,心神澄明,靜待破局之機。
十步之外,謝雲衣拂塵輕搖,聲線清冷淡然,道規森嚴:「蘇公子,拒不歸還魂簡,便長困太極陣中,直至心念通透,所願皆通。」
蘇清南倏然睜眼,眸光澄澈,一語點破陣術瑕疵:「你修太極道。」
「正是。」謝雲衣應聲篤定。
「太極之道,陰陽相濟,吞吐相生。」蘇清南立身沉陣,從容論道,「你此陣唯有陰吞之柔,無陽吐之剛,只進不退,只收不放,是為偏道太極,難成圓滿。」
一語道破修行破綻。
謝雲衣手勢微頓,道心驟震。
趁此微隙,蘇清南運力拔身。
黏稠軟石死死黏附足掌,纏縛牽絆,不肯鬆脫。
他不疾不躁,穩力緩提,一寸一寸拔起腳掌。
腳下軟石隨身形起伏,整塊地皮順勢隆起,水土隨行,大地附人一般。
雙足次第脫出石漿桎梏,原本綿軟膠著的台面應聲開裂,蛛網細紋蔓延全域。
裂紋層層垂落,不塌不碎,只剩一片鬆動懸空的石皮。
蘇清南抬步輕踏。
足尖落紋的剎那,鬆動石台驟然彈震,半尺浮力托體而起。
待身形穩穩落定,已然徹底脫離太極吞納之力的禁錮範圍。
謝雲衣眸色微變,再不藏拙。
拂塵急甩,掌心太極圖陰陽倒旋。
吞勢轉瞬化吐勢,沉凝斥力自地底轟然翻湧,欲將陣中之人凌空彈飛,震落深淵。
陣變一瞬,蘇清南踏地定乾坤。
人道龍運自腳底貫入石台,煌煌龍威鎮壓四方紊亂道韻。
剎那,軟石凝硬,浮勢盡消,倒旋陣紋驟停。
整片平台復歸磐石穩固,開裂石紋盡數貼合如初,紊亂太極道力被龍氣徹底鎮封。
謝雲衣身形微退半步,道心震動,默然正視眼前之人。
僵局既破,蘇清南無意步步相逼。
他轉身走向厲寒聲,接過懷中包袱,層層拆解,取出那枚刻謝字古紋的魂簡。
魂簡青灰古樸,觸手微涼,筒身纏滿細密紋路,宛若枯藤繞骨,封存一縷不散殘魂。
蘇清南執簡緩步,重回玄域橋頭,「這是你堂弟,謝微塵之魂簡。」
謝雲衣垂落拂塵,凝眸望著那枚魂簡,久久不語。
沉寂良久,終是開口,聲含悵然:「天火城一戰,是雲嵐逼他赴死。」
「非逼命,亦是宿命難避。」蘇清南據實而言,「他身為謝家子弟,身拘族規,身縛權勢,謝雲嵐令行,他無從掙脫,無從避退。」
謝雲衣眸光微凝:「你何以知曉這般隱秘。」
「天火城對決之時,他身施問星台道法,招式凌厲如常。」
蘇清南道出細節,「唯獨左手始終斂於袖中,至死緊握一枚刻玄字銅錢。那是他暗藏的退路,亦或者說是他未說的苦衷。」
一字隱秘,道盡半生身不由己。
謝雲衣執拂之手微微震顫,終是抬手接過魂簡。
指尖觸簡的一瞬,指節泛白,力道緊攥,封存三百年的宗族憾事,手足執念,盡數湧上心頭。
靜默半晌,她輕聲敘出過往心結:「我閉守玄域三百年,不問世事,不涉族爭。昔日微塵入問星台,我曾極力阻攔,終究無力回天。」
「自此我立誓雙心橋,不出玄域,不理謝家事,只求不聞不問,不悲不傷。」
她抬眸望向蘇清南,眼底釋然漸生:「你渡他歸魂,我該謝你。」
「不必。」蘇清南淡然回之,「我親手斬他性命,又親手帶回殘魂,一功一過,早已相抵。」
謝雲衣聞言,唇角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清寧如水,似山泉掠石,微波輕漾。
她妥帖收好魂簡,轉身欲歸玄域,步履忽頓,回頭望向深不見底的雙心崖底,沉聲發問:「你欲下崖尋第七盞命燈。」
「正是!」
謝雲衣眸光沉凝,道出秘辛:「此燈沉寂三百年,無人能動,無人敢碰。世人皆知崖底存燈座,卻無人見過命燈真身。」
「三百年前,東方城主封燈之時,燈座留崖底,燈身隱虛空,兩地分隔,雙相封存。燈身下落,世間無一人知曉。」
一語落地,懸念暗藏。
不等追問,謝雲衣轉身拂袖,攜一眾玄域弟子歸入城門。
素白城門緩緩閉合,道韻消散,崖前復歸沉寂。
蘇清南獨立崖邊,垂眸凝望深淵。
谷底淡青幽光沉沉浮動,似沉玉封於幽暗深處,靜謐詭秘,藏盡未知變數。
他回身凝眸,沉聲傳令:「下!」
四人依崖而行,沿壁間窄縫緩步落踏。
崖壁陡峭濕滑,石徑狹隘難行。
白璃緊隨半步之後,纖掌輕貼他背脊,穩其重心,護其周身。
青梔持槍探路,槍尖點石,步步穩妥。
厲寒聲負重隨行,步履沉肅,心緒凝重。
輾轉半個時辰,終踏崖底實地。
谷底幽暗深邃,唯有天際一線微光垂落,映照地底暗河,宛若銀練鋪展幽深。
河側黑石嶙峋,石面覆滿細碎青苔,幽幽泛著青微暗光,襯得地底秘境愈發詭謐。
四人沿河縱深而行,直至暗河盡頭,一方巨型石室豁然開朗。
四壁嵌滿青光靈石,輝光澄澈,將整座石室照得通透通明。
石室正中央,一尊青銅燈座靜靜佇立。
燈座古舊斑駁,火紋密布周身,形制與前六盞命燈底座一般無二。
唯獨座頂凹槽空空如也,無燈,無芯,無火韻,僅餘槽底一圈淡淡青痕,似命燈被人生生拔離遺留的餘溫。
青梔快步上前,俯身細看,滿臉錯愕:「燈呢?第七盞燈怎麼不見了!!!」
厲寒聲蹲身細察,指尖撫過槽底青痕,輕嗅餘韻,神色驟然沉冷:「此痕尚新,留存不過三五日。」
他抬眸定論,一語震徹石室:「第七盞命燈,早已被人先行取走。就在我等踏入第七重天之前。」
白璃緩步蹲至燈座前,指尖輕觸青痕餘韻。
指尖落痕剎那,身軀微震。
殘痕之中,一縷淡淡火種暖意悄然流轉,與焚天火種同根同源,氣息無二。
她抬眸望向蘇清南,聲含凝重:「取燈之人,亦掌九幽焚天火,與你同源火種。」
一語驚局。
蘇清南瞳孔微縮,蹲身垂掌,掌心焚天火紋貼覆凹槽青痕。
火種氣息絲絲滲出,喚醒槽底殘存餘韻。
一縷細如遊絲的消光自痕底升騰,化作一線流光,穿石室,越暗河,透崖壁,直直牽向石室另一側密閉石壁。
蘇清南起身移步,掌貼石壁裂縫。
焚天韻動,石壁緩緩開合,一道狹隘幽深的暗道豁然現世。
暗道昏暗無光,兩壁石階布滿零星火灼痕跡,三步一痕,五道一印,連綿縱深,是人為燃火趕路遺留的軌跡。
厲寒聲細觀痕跡,沉聲道:「取燈之人行色倉促,火種余息未斂,一路灼燒石壁,痕跡清晰可辨。」
「追!」青梔長槍緊握,戰意驟起。
「追!」蘇清南沉聲落令,邁步入道。
暗道狹長幽深,越往深處,火灼痕跡愈發密集。
行至通道盡頭,視野驟然開闊,一方密閉小石室空空蕩蕩,四壁蕭然。
地面一圈深黑焦痕烙印石面,輪廓形制與第七盞燈座底部全然吻合。
顯而易見,來人曾於此擱置命燈,長久燃火淬鍊,試圖解封燈韻。
石室四壁,密密麻麻刻滿凌亂字跡。
深淺交錯,工草不一,字字句句皆藏焦灼執念。
火不夠!燒不開,拔不出,再來!
青梔輕聲念出壁間字跡,心緒驟沉。
厲寒聲面色凝重,拆解局勢:「此人慾以火種淬鍊命燈,奈何火韻不足,力道欠缺,屢試屢敗,屢敗屢試。無果之下,攜燈轉地,在此續火攻堅。」
蘇清南行至石室最深處,目光落於壁間最深最重的一行刻字。
四字刻骨入石,力透岩層,藏盡終極線索。
我在下面。
靜默須臾,他抬眸凝色:「命燈未毀,火種未散,此人仍在深處淬鍊燈韻!」
「我等必須趕在他燒壞命燈,破盡封印之前,尋回第七天燈。」
青梔急問:「哪裡找?」
蘇清南垂眸凝望腳底焦痕中心,石面細縫隱透淡淡青光,地底暗流涌動,余火未熄。
他道:「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