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裂隙,狹徑逼仄,僅容側身而過。
岩壁火灼殘痕滾燙,餘溫透衣侵膚,步步皆是焚風撲面!
蘇清南身先引路,肩抵灼壁,神色不改分毫。
白璃緊隨其後,霜眸微斂,指尖引動七曜星輝,凝一層薄紗護體,漫地熱浪近身即散,灼氣不得侵其身。
中段青梔備受熱浪熏蒸,汗透衣鬢,低聲嘖嘆:「此地熾烈堪比天火絕境,莫不是地底火脈翻湧不息?」
隊末厲寒聲步履沉肅,細察地底氣機流變,道:「非尋常火脈,這火自地心逆涌而上,似有人於九幽底淵,燃長明不滅之火,熬煉多年。」
狹徑窮盡,豁然洞天。
一方宏大地底穹廬橫亘眼前,穹頂鍾乳垂懸,尖石滴落赤紅岩漿,點滴墜地,匯作一條灼熱赤河,橫貫洞窟正中,奔流向更深幽暗。
河畔碎石久經高溫煅燒,盡數泛白酥脆,履之咔嚓碎響,聲聲入耳。
此間天地,炎氣滔天,呼吸皆燙。
但狂暴熾火之中,一縷極淡極純的青韻暗流浮沉,與蘇清南一身九幽焚天火種,同根同源,一脈相承。
蘇清南俯身臨河,凝望滾滾赤焰河水,目光終落對岸闊大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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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光潔平整,密密麻麻覆滿嶄新足印,深淺重疊,往復交錯,足見來人於此徘徊千遍,執念不休。
他挺身立起,聲定如山:「人在對岸,燈亦在彼!」
「河面熾焰滾滾,如何橫渡?」青梔蹙眉發問。
蘇清南欲抬步踏火,身前素影先動。
「我來!」
白璃輕出一語,不待眾人應聲,抬掌引曜。
袖中七曜星魂珠破空旋升,七色流光纏掌縈繞,轉瞬凝作一層剔透冰膜,覆向滔滔赤河水面。
冰火相觸,嗤鳴炸響不絕。
沸水蒸騰漫天白霧,可那層冰膜凝而不融,穩而不破,硬生生鎮住奔涌岩漿,於熾河之上,架出一線窄細冰橋。
「跟上了!」
白璃回眸一眼,霜色安然,率先踏冰而行。
蘇清南有些吃驚但還是緊隨。
青梔、厲寒聲依次渡河。
四人履冰踏焰,安然橫渡天險,落至對岸石台。
石台正中,一盞青玉古燈靜靜孤佇。
通體剔透如琢玉,青華內斂,正是九重天第七盞命燈。
唯燈芯死寂枯敗,無火無煙,塵封無光。
燈前一道佝僂身影屈膝蹲伏,破舊灰袍千瘡百孔,處處灼痕焦爛,露出身下層層焦黑膚肌。
此人雙掌貼緊燈座,掌心一簇赤火微弱搖曳,如風燭殘燈,岌岌可危。
他傾盡余火,屢屢試圖引燃命燈芯火,奈何燈紋封固,紋絲不動,青煙不起。
他身軀簌簌顫抖,口中執念囈語往復不休。
「火不夠……還差火候……再來……定能燒開……」
偏執瘋魔,盡溢言語之間。
「這個人是誰?」青梔凝眸發問。
厲寒聲細觀形貌氣息,搖頭沉道:「面目盡毀,氣息駁雜,從未見於九重天輿名冊。」
蘇清南緩步上前,步履輕緩,不驚不迫。
細碎腳步聲入耳,那灰袍人影驟然驚身回首。
容顏盡被烈火灼爛,五官模糊難辨,唯獨一雙眸子熾亮詭異,盛滿囚籠三百年的瘋癲,不甘與執念,宛若困獸臨世,擇人而噬。
他死死盯住蘇清南,嘶啞低吼:「你身上有火。」
「你有九幽焚天火……借我……把火給我……」
話音未落,他驟然撲身而來。
通體震顫,手足抖瑟,傾盡殘力撲抓蘇清南衣袖,攥緊不放,如同攥住世間最後一線生機:「給我火……借我火種……我放你安然離去……」
蘇清南垂眸,望著那雙焦黑變形,指骨外露,指甲盡脫的殘手,沉聲發問:「你竊燈至此,耗去幾許歲月?」
那人嘶吼悲鳴,字字泣血:「三百年……整整三百年……」
「我自雙心崖底拔燈移燈,囚居地心煉獄,日日燃火淬鍊,可我火韻淺薄,始終燒不開命燈封印,始終引不動燈芯真火。」
他忽然又哭起來,眼淚落在焦黑的手背上,發出嗤嗤的響聲:「我答應了謝雲嵐,把燈帶走。可我沒做到。我沒做到。」
蘇清南還沒開口,那人忽然瘋了。
他猛地鬆開蘇清南的袖子,轉身朝燈座撲去。
他把雙手按在燈座上,掌心那團赤火驟然暴漲,化作一片赤紅色的火幕,朝整座石台鋪開。
火幕所過之處,石台龜裂,岩漿河翻湧上岸。
那火與九幽焚天火不同,更野,更瘋,更像一頭失去控制的野獸。
青梔被火幕逼得連退三步,厲寒聲直接被熱浪掀翻在地。
蘇清南抬手,焚天火種從掌心湧出,化成一道金色屏障,擋在白璃身前。
可白璃沒有躲在他身後。
她從蘇清南身側走出來,素白長袍被熱浪吹得獵獵翻卷,可她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她抬手。
七曜星魂珠升到半空,七色星輝同時綻放,化成七道霜柱,從穹頂垂落,插在石台四周。
霜柱落地的一瞬,整座洞窟的溫度驟降。
那赤紅色的火幕撞在霜柱上,像潮水撞上了冰山,嗤嗤作響。
火幕在融,霜柱也在融,可霜柱融一寸,白璃的星輝便補一寸。
她雙手結印,霜氣從她體內湧出,順著手臂灌入星珠,再從星珠灌入霜柱。
霜柱越來越粗,越來越亮,火幕越來越薄,越來越弱。
那人的赤火被霜氣一層一層壓回掌心,他嘶聲尖叫,可他的手已經抽不回來了。
白璃走到他面前,抬手按在他肩頭。
霜氣從他肩膀灌入,封住了他體內殘存的火氣。
那人渾身一震,倒在地上,渾身覆了一層薄霜,再也動彈不得。
整座洞窟安靜了。
白璃收回手,轉身看蘇清南。
蘇清南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方才要出手,可他沒有來得及。
白璃從走出來到封住那人,前後不過十息。
她的動作極快,極穩,極利落。
蘇清南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有些陌生。
不是疏遠的那種陌生,是驚訝的那種陌生。
他認識的白璃,從前也厲害,可她的厲害是霜劍的厲害,是道法的厲害。
可方才那一手,不是道法。
她用的是這六滴燈油養出來的新本事,是六盞命燈融合之後在她體內結成的道果。
白璃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問:「你在看什麼?」
蘇清南道:「看你……」
白璃問:「看什麼?」
蘇清南道:「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打?」
白璃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尖卻微微泛紅。
蘇清南走到那人面前,蹲下。
那人癱在地上,渾身覆霜,嘴唇發紫,可他還清醒。
蘇清南問:「你叫什麼。」
那人道:「馮火……謝雲嵐座下火夫……」
蘇清南問:「謝雲嵐讓你把燈拔走,送去哪?」
馮火道:「第八重天……萬古城……他說把燈送到那裡,他就放我走……」
蘇清南問:「第八重天怎麼走?」
馮火道:「雙心橋下有一條暗路,從崖底直通第八重天。可那條路被龍族封了。我過不去。」
蘇清南問:「龍族為什麼封路。」
馮火道:「因為敖傾不讓任何人下去。她說那條路下面有龍族禁地,只有龍族血脈能進。」
蘇清南站起來,轉頭看白璃。
白璃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青梔在後面問:「那怎麼辦。龍族不讓過,我們怎麼下第八重天。」
厲寒聲道:「除非敖傾自己放行。」
青梔道:「她方才被公子打退了,怎麼可能放行。」
蘇清南道:「她會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馮火,又看了一眼那盞被拔出來的第七盞燈。
燈身青玉通透,燈芯枯黑,可燈座上那圈火紋還亮著。
他伸手把燈拿起來,托在掌心。
燈入手極沉,比前面六盞加起來都沉。
他轉身對三人道:「回崖上!找敖傾!」
四人沿原路返回。
出裂縫時,天光已經暗了。
崖底暗河的水聲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蘇清南走在最前,手裡托著那盞青玉燈。
白璃走在他身後半步,步子比之前慢了些。
走到暗河拐彎處時,白璃忽然停下。
蘇清南回頭看她。
白璃靠在崖壁上,臉色有些白,額角有細汗。
蘇清南走回來,伸手扶她。
白璃擺擺手:「沒事。方才封火的時候,耗得多了些。」
蘇清南看著她,問:「你什麼時候學會用星珠布霜陣的。」
白璃抬眸看他。
蘇清南道:「你以前布霜陣,用的是劍……可方才,你沒拔劍 你用星珠直接凝霜柱,那是燈油給你的本事?」
白璃沉默了片刻,然後道:「第六盞燈的燈油,和前面五滴都不一樣
「它裡面有一縷白光。那白光進了我的經脈,我的霜氣就變了!」
「以前我的霜氣只能凍物,現在可以布陣
,不用劍,不用結印,心念一動,霜自成陣n!」
蘇清南看著她,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白璃道:「還沒來得及。下崖之後就沒停過。」
她停了停,忽然道:「蘇清南,我現在能自己護自己了。」
蘇清南看著她,沒說話。
白璃繼續道:「你不用總把我看成需要你護著的人。」
蘇清南問:「那我該把你看成什麼人?」
白璃看著他,認真道:「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