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劍!」
她又說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重了不少,「好刀,也是好劍!可惜握劍的人,還不清楚自己手裡拿的是什麼!」
蘇清南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月隱沒有直接回答,抬手摘下頭上的兜帽。
兜帽落下,露出一張清冷絕美的臉龐。
眉毛像遠山,眼眸似寒星,鼻樑上橫著一道細細的舊傷疤,從眼角一直劃到顴骨。
這道疤沒有毀去她的容貌,反倒讓她多了一份被歲月打磨出來的凌厲。
她看著蘇清南開口:「我叫月隱,影月神宮第三使,專門負責尋找、守護、奪取名劍。」
「三百年前,宮主派我下界,去找一柄劍。」
她目光掃過蘇清南腰間的冰劍,「就是東方青冥的佩劍。」
蘇清南的手緊緊按在冰劍的劍柄上。
月隱繼續說道:「千年前,東方青冥從濁界衝破壁壘飛升上天。」
「他飛升的時候,隨身就帶著這把劍。」
「可他在第九重天待了三年,突然就消失不見。」
「人沒了,劍卻留在天樞塔裡面。」
「宮主等了三百多年,後來查到劍的下落,才派我出來尋找。」
「我追到第八重天的時候,劍已經落到東方未明手上,被他搶先奪走。」
「現在劍在我手上?」
蘇清南平靜說道。
月隱點點頭:「是在你手上!」
「可這柄劍,不該由你拿著!」
「東方青冥是影月神宮的聖子,他的佩劍,本來就該歸影月神宮。」
白璃在身後冷冷開口:「他是東方青冥的後代,劍留在血親手中,比落到你們宮主手裡,更名正言順!」
月隱看向白璃,視線在她髮髻那根髓玉簪上停留一瞬,忽然問出一句看似無關的話:「你身上有六滴燈油,是東方青冥留下來的。」
「你知道他為什麼把燈油留給你,而不是留給別人嗎?」
白璃答道:「因為我擁有溟妖血脈。」
月隱搖了搖頭:「溟妖血脈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還有一點,影月神宮的聖女,歷來都必須是溟妖血脈。」
甬道裡面瞬間安靜下來。
蘇清南轉頭看向白璃。
白璃的眼眸微微一動,臉上卻沒有多少吃驚,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蘇清南的手腕。
這個動作很小,卻被月隱看在眼裡。
月隱接著往下講:「影月神宮選聖女,只選溟妖血脈。」
「這種血脈天生能夠壓制月影之氣,可以把月華的力量修煉到極致。」
「東方青冥不是臨時才選定你。」
「千年前他就開始四處尋找溟妖血脈,找了整整三百年。」
「可還沒等到你出世,他就進入了天樞塔。」
「所以他才留下燈油,留給後世的那個人。」
她望向白璃:「你,就是他等的那個人。」
蘇清南追問:「東方青冥進入天樞塔之前,跟你們宮主說了什麼?」
月隱回道:「他說,第九盞燈,不能由三宗的人來點。」
「三宗的人點燈,燈就會熄滅。」
「只有不屬於三宗譜系的人,才能夠點燃第九盞燈。」
「他讓宮主耐心等待,等一個不屬於三宗的人出現。」
蘇清南皺起眉:「既然是這樣,那你們又為什麼還要來爭搶?」
月隱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因為宮主不相信他。」
「宮主苦苦等了一千年,始終沒有等到那個人,她不想再繼續等下去。」
「所以命令我過來,奪取寶劍、奪取燈油,奪取你的道果。」
「她打算依靠這些寶物,自己造出一個不屬於三宗譜系的守燈人。」
一直站在甬道入口沒有出聲的姜問天,這時忽然開口:「月隱,你說了這麼多,卻沒有說你自己信不信。」
月隱轉頭看向他。
姜問天往前走了幾步:「你為了找這把劍奔波三百年。」
「好不容易找到劍的下落,你沒有去找東方未明,反倒先來找我。」
「看得出來,你也不完全聽從宮主的命令。」
月隱沉默片刻,如實說道:「我尋找這柄劍,是想找到一個答案。」
「東方青冥為什麼寧可踏入天樞塔,也不肯回到影月神宮?」
「他說三宗之人點不了第九盞燈,這話到底是真是假。」
「這些問題,宮主給不了我答案。」
她看向蘇清南:「或許,你可以給我答案。」
姜問天緩緩走進甬道,站到距離月隱三步遠的地方。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里藏著蘇清南看不懂的千年糾葛。
姜問天說道:「月隱,你剛剛說影月神宮的聖女只選溟妖血脈。」
「那你知不知道,焱日神殿的日冕聖子,挑選的是什麼樣的人?」
月隱問道:「是什麼人?」
「是那些在濁界已經沒有家的人。」
「是飛升上來之後,再也回不去故土的人。」
姜問天聲音低沉,「焱日神殿收納這樣的人做聖子,借用他們心中的恨意,來滋養日冕真火,東方未明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青梔在後面倒吸一口冷氣,厲寒聲臉色也跟著一變。
姜問天轉過身面對蘇清南:「東方未明沒有跟你講的內情,我現在告訴你。」
「焱日神殿、影月神宮、幽冥宗,三宗並不是鐵板一塊,彼此之間早就存在裂痕。」
「東方未明想要奪取白璃的道果,造出守燈人;影月神宮同樣想要這份道果。」
「可就算造出守燈人,兩邊誰也不會服誰。」
「三宗為了大道之爭爭鬥幾千年,從來沒有分出勝負。」
「第九盞燈,就是決定一切的最後籌碼,所以三方才會拼命搶奪。」
「可他們拼命爭奪的這一切,恰恰是東方青冥千年前就已經算計好的。」
蘇清南問道:「他算計好了什麼?」
「他算準三宗會來搶奪,算準他們爭奪的時候會互相撕破臉皮,算準等到他們斗得筋疲力盡,會有一個人出來收網。」
「那個人,就是你!」
姜問天停了一下:「東方青冥把九盞燈布置在濁界通往天域的路上,把燈油留給溟妖血脈,把佩劍留給你,把天樞塔的圖紙交給我。」
「每一步,都在引導你走上這條路,卻從來不告訴你這條路的盡頭到底是什麼。」
月隱忽然插話:「他心裡是清楚的。」
蘇清南和姜問天同時看向她。
月隱盯著蘇清南:「你的身上有祖龍印,有六滴燈油滋養出來的火紋,還有東方青冥的佩劍。」
「三宗夢寐以求的東西,全都聚集在你的身上。」
「可你還差兩樣,第八盞燈還留在天樞塔,第九盞燈藏在無字天城。」
「如果你現在前去奪取,東方未明會阻攔你,影月神宮會阻攔你,幽冥宗也會阻攔你。」
「可如果你不去拿,三宗就會自己動手。」
「一旦被他們得手,燈就會徹底熄滅!」
蘇清南問道:「那我該怎麼做?」
「先過我這一關。」
月隱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拔出短刀,刀光清冷如月華,「我阻攔你,不是因為我相信宮主的命令。」
「我要親眼確認,東方青冥選中的人,到底配不配握住這把劍。」
「你要是能打贏我,我就告訴你,東方青冥踏入天樞塔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月隱的刀法名叫影月三絕。
第一絕,月落無聲。
她提刀向前刺出,刀鋒的速度很慢,柔得就像一片月光緩緩從天上落下來。
可這緩慢的攻勢之中,蘊藏著沉重無比的壓迫。
刀還沒有碰到蘇清南,他腳下的石地就已經開始往下塌陷。
蘇清南舉劍格擋,平凡劍橫在身前,焚天火種在劍脊上流轉跳動。
刀劍相撞,沒有半點聲響。
蘇清南被一股巨力震得向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堅硬的石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刻痕。
月隱收刀後退:「月落無聲,你接住了。」
第二絕,月碎無痕。
她的身形驟然分化,一道化作三道,三道化作九道。
九道月影分別從九個方向同時揮刀襲來。
每一道身影都是真實的殺招,卻又虛實難辨。
蘇清南閉上雙眼。
焚天火種從掌心湧出,化作一層薄薄的金色光罩,籠罩在身體三寸之外。
九道月影齊齊砍在光罩之上,光罩破碎了八處,剩下最後一道月影,被蘇清南一劍點破。
月隱向後退了兩步,刀尖凝上一層薄霜:「月碎無痕,你破了。」
第三絕,月沉無歸。
月隱把短刀高高舉過頭頂。
刀身浮現出一層暗沉的月紋,紋路順著刀尖往下流淌,漫過刀柄,纏上她的手臂,最後覆蓋住她整個人。
她的身軀化作一輪漆黑的暗月,懸浮在甬道當中。
暗月的光芒籠罩四周,牆壁都變得昏暗。
蘇清南身上的火紋,在這股月色壓制下,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
蘇清南將平凡劍插在身前地面,雙手合十。
焚天火種盡數爆發,一團耀眼的金色烈焰從腳底向上升騰,直衝頭頂。
暗月不斷收縮,一寸又一寸往後退。
月隱緩緩收刀,暗月的虛影就此消散。
月隱把刀收回鞘中,背靠石壁,微微喘著氣。
她抬眼看向蘇清南:「你過關了!」
蘇清南追問:「東方青冥進入天樞塔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月隱沉默片刻,一字一頓開口:
「他說,燈不在天,在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