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合攏,古城落進死寂。
地縫殘隙仍冒滾燙餘氣,熄滅的香爐漫出焦糊濁氣。
先前被業火灼軟的石垣重新凝成堅岩。
牆面上萬千囚魂人像沉默佇立,三千載悲苦盡數封在石軀里。
青梔從牆角掙扎爬起,抖落滿身塵土,長槍重重砸向地面,她怒聲喝斥:
「此等高人,說戰便戰,說走便走,竟將這座城當作戲台耍弄!」
厲寒聲從另一側起身。
背上皮囊還在,只是背帶崩斷一截。
他屈膝蹲下,匆匆系好斷帶,不接青梔的憤懣,沉聲說出實情:
「焱日神殿三大殿主,破道境的大能。」
「我等能從他手下全身而退,已是難得奇蹟。」
青梔一怔,轉頭望向場中佇立的蘇清南。
蘇清南立在原地,平凡劍直直插在石地。
他垂眸看著左手掌心,火紋之上,六道星紋煌煌大亮。
第七、第八兩道星紋半明半晦,不住震顫搖曳,如狂風裡兩盞將滅殘燈。
他雙拳緊握,又緩緩鬆開,眉宇間儘是沉凝。
白璃立在他身側半步,霜劍已經歸鞘,可指尖仍在輕顫。
方才那一劍耗盡她大半本源,塔內寒症暗噬道基。
她心裡清楚,此刻再也揮不出第二記殺招。
她將顫抖的手藏入袖中,抬眸望向蘇清南。
蘇清南轉頭看來,不言一語,只緩緩伸出手掌。
白璃把微涼的手放入他掌心。
指尖寒意尚存,卻已褪去那蝕骨徹髓的冰寒。
石台一側,姜問天斜坐其上。
半截拂塵橫擱膝頭。
道袍被烈火烤得焦黑殘破,臉上還掛著鏖戰殘汗。
見蘇清南走近,他不曾起身,只抬眼淡淡一笑。
「這一局,你勝了!」
姜問天緩緩開口。
蘇清南屈膝蹲在他面前,聲沉如石:
「他並未遠走,只是暫且退避。」
姜問天頷首:「破道境的修士,不會因一劍受挫便倉皇遁逃。」
「他退,是見識到了你那前所未見的火種。」
「歸去之後,必潛心參悟這一道異數。」
「你與他相識,已有多久?」
蘇清南問道。
「三千載。」
姜問天一聲長嘆。
「我飛升九天,第一個相見之人,便是他。」
他停住,目光緊鎖蘇清南:「你可知我為何傾力助你?」
「你曾說,為護濁界蒼生。」
蘇清南答道。
「是為濁界,卻也不全是。」
蘇清南追問:「那還為了什麼?」
姜問天沉默片刻,字字沉重:
「為東方一族。」
白璃緩步上前,靜立蘇清南身後,默然不語。
姜問天久久凝視白璃,緩緩道來:
「你身上六滴燈油,乃是東方青冥所留。」
「你可曾想過,東方青冥為何將這至寶交付於你,不留給自家後人?」
四下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姜問天繼續揭開塵封秘辛:
「燈油落在男子身上,只能做引子,難孕道果。」
「九幽焚天火,男子得之是火種。」
「燈油於男子,不過虛浮引子。」
「唯有溟妖血脈,方能飼育燈油,孕育霜星道果。」
「東方青冥步步謀算,每一步皆早已定好。」
「這般隱秘,你從何得知?」
蘇清南眸光驟凝。
「千載前,東方青冥踏入天樞塔之前,曾專程尋我。」
姜問天追憶往昔。
「他將天樞塔總圖,古城地脈,三宗全部陰謀,盡數交付於我。」
「留下遺言,他日他的後人登臨九天,便將一切盡數相授。」
話音一轉:「唯獨第八盞燈的燈油,他不曾交予我。」
「他言,第八盞燈,須得他本人親往求取。」
「東方青冥……」
蘇清南低聲念出此名。
他心中分明,東方青冥,不出意外的還正是自己的外祖父!
「東方青冥與東方一族,究竟是何淵源?」
姜問天輕輕搖頭:「此乃九天至秘,不可妄言。」
說罷,姜問天撐著石台站起身,把半截殘拂塵收入袖中,引著眾人取道古城側邊密道,直奔龍骨橋底。
密道狹窄幽暗,兩壁石壁兀自滲著滾滾熱氣。
行至百步,蘇清南陡然駐足。
低頭凝望地面,一串淺淡女子履印,自密道入口一路綿延向深處。
前方的姜問天並未察覺異狀。
蘇清南蹲下身,指尖輕觸印痕,腳印淡得幾近消散,鞋底紋路卻分外眼熟,正是影月神宮獨有的月紋圖騰。
他起身追上隊伍,面上不露半分聲色,心底已然埋下重重戒備。
再行百步,密道前方分出一道岔路,岔道更為逼仄昏黑,一縷刺骨陰寒緩緩溢出。
姜問天毫無遲疑,領著眾人走上主道。
蘇清南途經岔口,餘光掃向幽暗深處,暗處似有虛影浮動,一縷衣角隨風輕揚,暗藏殺機。
身後白璃亦看得分明,她腳步不停,只自袖中探出手指,輕輕一碰蘇清南後背,無聲示警。
蘇清南不曾回頭,依舊穩步向前,密道盡頭,矗立一道厚重石門。
門面鐫刻一輪太陽,卻是倒置之相。
姜問天抬手按於石門。
「轟隆」一聲,巨門緩緩敞開。
門後是一條綿長甬道,直通龍骨橋底。
可甬道中段,三道黑影靜靜佇立,橫斷前路。
三人一身暗色長袍,袍角繡淡淡月紋。
為首女子身形清瘦,腰間懸一柄窄薄短刀。
聞得腳步聲,女子緩緩轉身,兜帽半掩容顏,只露出一截瑩白下頜,皎白如冷月凝霜。
清泠語聲悠悠響起:
「姜問天,你遲了三百年。」
姜問天腳步驟然停住,默然不語。
女子繼續言道:
「吾乃影月神宮,月隱使。」
「奉宮主法旨,前來奪取第八盞燈。」
她眸光掃過蘇清南,掠過白璃,最後死死鎖在蘇清南腰間那柄冰劍之上。
「東方青冥的佩劍,果然落在你的手中。」
蘇清南不曾拔劍,只轉頭望向姜問天。
姜問天立在甬道入口,背對眾人,肩頭微微下沉。
聲線比先前沉鬱數分:
「你們到來,比我推演的時辰,早了許多。」
月隱使向前踏出一步:「宮主有令,你拖延千載,已是極限。」
「今日第八盞燈,必須取走。」
姜問天沉默許久,緩緩轉過身。
臉上那一抹淺淡笑意徹底消散,神色平靜,如卸下戴了千載的假面。
他凝眸看向蘇清南,道出驚天棋局:
「你可知,東方未明一心要奪白璃,影月神宮又執意求取第八盞燈,緣由何在?」
「為第九盞燈的守燈人,需要一枚道果。」
蘇清南應聲作答。
「正是!」
姜問天點頭。
「可這枚道果,不讓白璃做守燈人,乃是供影月神宮所用。」
「東方未明要白璃的道果,影月神宮亦要這枚道果。」
「二者皆想借道果煉出守燈人。」
「守燈人的歸屬,便決定第九盞燈最終落入誰人之手。」
白璃手掌重重按在劍柄,袖內寒霜隱隱翻湧,殺機暗藏。
蘇清南沉聲發問:「那你所求,又是什麼?」
「我只求濁界能夠存續。」
姜問天語氣悵然。
「可三宗絕不會容許濁界活下去。」
「三千載收割,三日之後,便是終局浩劫。」
「我無力阻攔。」
「我豢養道奴,鎮守古城,本想借道奴香火為濁界擋劫,終究杯水車薪。」
他稍作停頓,眼中鋒芒畢露:
「故而我布下這盤死局。」
「引東方未明前來,召影月神宮入局,逼迫三宗各路勢力盡數現身。」
「唯有各方齊聚,才會亮出真正底牌。」
「你如今所見,不過只是第一層。」
抬手指向月隱使:「她是影月神宮之人,我卻不是。」
「我乃是焱日神殿部屬,替神殿鎮守第八重天已有千載。」
「可我心中牽掛,始終是濁界。」
「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可以破開死局之人。」
他直視蘇清南:「你來了。」
「你擊破東方未明的日輪,點起六盞命燈。」
「你的本事,遠超我的預料!」
「但依舊尚且不足!」
「第九盞燈的守燈人,必得是三宗出身。」
「非三宗道基,縱手握命燈,也無法點燃。」
「這便是我先前告訴你,守燈人該是東方未明麾下之人的緣由。」
話音未落,殺機轟然爆發。
月隱使腳步一踏,身形驟然前沖。
身後兩名灰袍護法同時抬掌。
兩道漆黑月紋自掌心迸發而出,化作兩道蜿蜒如靈蛇的月索。
月索柔若無骨,卻裹挾噬人的陰寒,破空嘶鳴,直撲白璃周身要害。
「休想!」
蘇清南怒喝一聲,身形橫掠,瞬息擋在白璃身前。
平凡劍錚然出鞘,劍鳴震徹甬道。
熾白劍光橫掃而出,劍氣如浪翻湧。
鏘!
劍光狠狠劈斬月索,兩道月華長索應聲崩斷。
斷裂之處漫天月華碎屑四散飛濺,點點寒芒落滿甬道石壁。
月隱使眼神一凜,不退反進。
右手疾探腰間,那柄窄薄短刀驟然出鞘。
刀身薄如蟬翼,寒光凜冽,好似一整片被壓扁的月光。
不見轟鳴,沒有磅礴刀氣,可刀鋒划過之處,周遭空氣直接被撕裂。
「嘶啦」一聲,虛空裂出細密的裂痕。
這一刀,藏盡影月神宮詭絕殺招,無聲奪命。
蘇清南不閃不避!
平凡劍高高揚起,焚天火種在劍脊流轉,熾白劍焰熊熊燃起,正面硬撼。
鐺!!!
劍刀相撞,沒有驚天爆響,卻是一記沉如巨石墜淵的悶雷巨響。
兩股磅礴力量轟然對沖。
狂暴勁氣朝著四面八方狂掃。
甬道石壁頓時簌簌落石,碎石紛飛。
蘇清南身軀猛的一震,腳下石地深陷半寸,身形向後退開半步。
月隱使同樣被巨力震得連連後撤,亦是退開半步。
二人中間的地面,一道細長裂痕自碰撞點轟然炸開,一路蔓延出去。
月隱使望著蘇清南手中那柄平凡劍,眼底泛起一絲驚嘆:
「好劍!」
蘇清南握劍穩身,劍上星火依舊灼灼跳動,朗聲回敬:
「好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