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玄光自兩人足下漫捲而出,鋪展天地,橫亘塔門石階,覆滿天樞塔整座地基。
此場無光焰灼烈,無雷霆威勢,平平淡淡,穩穩定定。
穩如厚土載萬物,靜如蒼天定十方。不侵不伐,卻自成一界法理,凌駕此間諸天道則。
高空四方天驕,首當其衝者,焱日聖子東方曜,瞬覺道途滯澀!
他足下輪轉不息的赤金日輪,煌煌火道垂落凡塵,甫一觸碰青白道場邊界,驟然被無形法理托定懸空。
日輪依舊旋動不休,可萬丈火韻徹底沉落不得!
烈焰焚不軟塔門,熾光化不開石階。
東方曜半步後撤,非是心生怯意,而是自身焱日天道,在這片陌生道場之中,徹底行不通途!
如同平地行路,腳下忽生無形天幕,踏不實,破不開,推不動,天道火道,盡數受制!
南側懸空冥河,滔滔黑水自天幕裂縫傾瀉而下,欲吞萬古城地界。
可黑河漫至青白道場邊緣,瞬間凝滯止步!
非是外力格擋封阻,而是整條冥河道韻,無根無憑,無水可行!
黑河內浮沉無數怨魂幽影,原本張口嘶吼,貪噬生靈,此刻盡數止寂。
一張張慘白面孔齊齊抬首,茫然仰望場上青白玄光。
河水逆流沉潛,盡數退歸地底,千年冥河大道,在此場之中,自行潰褪,自行失根!
西境漫天凝霜,萬千冰錐懸於塔頂長空,森森寒煞壓城。
可青白光華掠空而過,覆落霜刃之上。
漫天冰錐不融於火,不化於溫,是寒冰道則自行崩壞!
極寒法理被人道場義蓋過,凝霜不知何為凝,結雪不知何為結。
冰錐尖端墜落細碎水珠,水珠落地,遇場即消,化作一縷淡淡白氣,散盡無形。
北境雪族雪無痕神色驟變,身形連退兩步,眉間雪印黯淡無光,一身極寒道韻,徹底受制。
東荒戰天穹立身金色古戰台,腳邊九十九枚上古戰釘,鎮地鎖疆,破法固界!
可道場鋪開之際,枚枚戰釘次第黯淡失輝。
戰釘釘入青白光幕,如落深水,如陷虛空,鎮不住土石,鎖不住地脈,定不住道疆!
縱橫東荒萬古的戰道法理,在此徹底落空!
四大天驕,四道絕頂大道。
焱日焚天,冥河吞地,霜雪覆世,戰釘鎮疆。
四尊蓋世道統,落入這片青白人道道場,恰似四粒石子墜湖心。
可起漣漪,難掀狂浪!
世間天道萬法,盡數被此方人間道義,穩穩壓落!
場中,白璃輕輕鬆開蘇清南掌心。
她緩步踏出一步,足下青霜道紋隨光蔓延,步步生寒,步步承道。
轉瞬之間,止步戰天穹身前三丈之地,靜靜立身,不卑不亢。
戰天穹體魄巍峨,如山似岳,高出白璃兩個頭顱,肩背寬闊如壁,拳面上古戰紋灼灼生輝,霸道戰威橫貫四方。
可此刻,他一身無上戰紋,在青白道場之內,明暗飄忽,如風中小燭,虛浮不穩!
白璃抬眸,清冷聲線漫落長空,字字通透:
「你以戰道鎮我溟妖血脈,封我本源多年。」
「今日,我之血脈,我自解之!」
話音落,她掌心凝出一層極薄純青霜韻。
霜氣不向外殺伐爭勝,盡數內斂歸身,浸透經脈,沉落丹田,直抵被上古鎮印封禁的溟妖本源深處!
溟妖血脈,至寒至陰,可承萬古霜雪,亦可納九天明火。
沉寂多年的寒血,被自身霜韻徹底喚醒!
一瞬之間,極寒本源逆涌周身!
自足底升巔,自指尖覆發,寒火交織,遍歷全身經脈骨血!
發間滄水簪驟然大亮!
簪尾九瓣青花層層綻開,瓣瓣托舉星辰紋路,九道星華同耀,垂落一圈青白光罩,穩穩籠住白璃周身!
嗡!!!
戰天穹周身熾金色戰紋,應聲黯淡一分,霸道戰氣層層潰散。
白璃抬掌,平平拍出一掌。
無勁風,無氣浪,無驚天威勢。
掌勢輕緩,質樸無華。
可掌印落處,戰天穹重甲表層瞬間浮起一層薄霜!
霜寒透甲,侵紋入肉,順著甲冑縫隙,直滲肉身經脈!
戰天穹垂眸凝望胸口霜痕,身形不由自然後撤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三步落地,寒霜已攀至肩頭,侵壓戰道根基!
他咬牙聚力,雙拳轟然對撞,金色戰光炸裂周身,硬生生震碎覆體寒霜!
可終究,他退了。
白璃收掌,輕步回撤,重回蘇清南身側,再度伸手落入他滾燙掌心。
一手極寒,一手極暖,寒熱相融,彼此相護。
蘇清南抬步上前,孤身立人道中央。
九道圓滿星紋灼灼通明,掌心火種蘊藏天地,可他不催焚天烈焰,不展絕世劍光。
只單單抬手,掌心平平朝東方曜方向一推。
無火,無光,無罡,無威。
可高空懸轉的赤金日輪,驟然一沉!
不是外力鎮壓,是焱日天道,自感法理低微,自行垂落,自行收斂!
東方曜雙手合十,拼盡全力托舉日輪,欲穩焱日道基!
可高懸天頂的至尊日紋,紋絲不動,被困於人道道場之中,輪轉不得出界!
他凝眸盯視場中少年,聲線首次含緊忌憚:
「你此舉何意?」
蘇清南語聲沉定,道破萬古至理:
「你所恃,是天道之火。」
「可此方道場,人道為尊,凌駕天道之上。」
「諸天烈火,別處可焚天煮海。」
「落我人道場內!!火,需聽人令。」
掌心再推一寸!
赤金日輪再沉一寸!
東方曜腳下被迫後撤半步,眸色沉沉,牙關緊咬:
「你逞一時之威罷了!」
「九紋全開,燃你自身道基!你道基已然損耗八成,撐不住幾時!」
「開此道場,燃的是你性命!」
蘇清南淡聲應答,篤定不移:
「此局,夠用。」
東方曜眸光一厲,袖中飛出一面古鏡!
鎖日鏡現世,鏡面流光爍金,直射場中少年!
九條金色鎖鏈虛影破鏡而出,紋刻上古封天之印,纏向蘇清南手腕!
鎖鏈纏體剎那,掌心九道星紋瞬間黯淡一分,龍運被封,道韻受制!
東方曜冷嗤出聲:
「鎖日鏡雖為鎮妖之器,亦可鎖天地龍運!」
「你身負五國龍運!龍運一鎖,人道道場無根無憑,頃刻必崩!」
蘇清南垂眸,靜靜觀望腕間細沉金鍊,觀其上縱橫古紋。
片刻,他抬眸反問:
「你可知,人道為何凌駕天道?」
東方曜默然不答。
「因天道恆久不變,人道隨心可改。」
一語落定!
蘇清南手腕微微一震!
咔嚓!!!
九條上古鎖運金鍊,盡數崩碎,化作漫天金屑紛飛!
腕間勒痕轉瞬消退,黯淡星紋再度通明圓滿!
東方曜面色劇變,滿目難以置信:
「不可能!」
「鎖日鏡乃焱日神殿鎮殿重器,可鎖血脈,可封龍運!」
「你區區掌道初境,焉能破我神殿古法!」
蘇清南眸光澄澈,道破自身大道:
「鎮器所鎖,不過血脈皮囊,天道氣運。」
「可我之道,不在身,不在血,不在運。」
「我道在心!心無桎梏,諸天萬法,皆鎖不住我!」
東方曜再退第三步!
頭頂赤金日輪,徹底黯淡一分,焱日道威,折損三成!
南側黑河之上,幽千絕緩步踏水落地,靜立遙望青白道場,久久不語。
最終,他淡淡開口,認下敗局:
「幽冥宗志在火族道基。」
「然此方人道界域,我無力可破。」
他轉身踏歸孤舟,滔滔黑河逆流卷天,盡數縮回南城天幕裂隙。
舟頭幽影遙遙留聲,冷意藏鋒:
「蘇清南,你道場之內無敵於世。」
「可道場非永恆,道基終有耗盡之時。」
「你場散之日,我自會再來。」
西境上空,雪無痕盡數收回漫天霜刃冰錐。
她眸光掃過白璃,再落蘇清南,清冷出聲:
「北境雪族,欲分三成火族道基。」
「今日局勢不敵,暫且作罷。改日重來。」
語畢,一襲素白狐裘融於風雪,身影散盡,歸入西天天闕裂縫。
東荒戰天穹縱身躍落古戰台,再度行至蘇清南三丈之前。
他不戰不攻,只定定凝視場中少年,坦坦蕩蕩:
「你人道法理,鎮我三道戰釘,我戰天穹認敗。」
「但火族道基,東荒戰族志在必得,全數歸我!」
「待你道場潰散,道基枯竭,我再來取!」
金色古戰台凌空回撤,裹挾魁梧戰影,沒入東極天幕。
四方天驕,僅剩焱日聖子東方曜獨立長空。
他收落赤金日輪,斂回鎖日寶鏡,立身龍骨橋東,靜靜俯瞰崖前並肩二人。
風過長空,語聲幽幽,暗藏誅心:
「你外祖父東方青冥,三千年前亦曾立此人道道場。」
「他憑一己之道,鎮壓火族道基三千年。」
「可到最後,亦是身死道場,道消人亡。」
「今日你重開人道再立此局!!你……又能活幾時?」
蘇清南默然不語,不答不辯。
東方曜淡笑一聲,赤足踏火蓮,步步升空,身影隨漫天焰光,沒入天幕裂隙。
四域天縫次第合攏,漫天風雲盡數歸寂。
天地重歸清朗,唯余天樞塔前一方青白道場,靜靜懸浮。
道場緩緩收攏。
白茫一寸寸回撤歸源,漫過石階,退離塔基,盡數回歸蘇清南經脈識海。
霜青紋路緩緩斂息,點滴歸藏白璃丹田本源。
風定,場收,道寂!
崖前兩人並肩而立,掌心緊緊相握。
一手滾燙如火,承載人道星火;一手寒涼如霜,蘊藏溟妖本源。
寒熱交融,生死相濟,身姿穩穩紮根崖前,分毫未動。
塔門石階之上,厲寒聲靜立原處。
方才臉上那層刻意偽裝的淡淡笑意,徹底碎裂無存。
滿目只剩死寂,與徹骨的寒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