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道場的光華慢慢收盡。
漫天青白玄輝一寸寸回流,歸入蘇清南經脈與識海,遍野霜青道紋也次第退去,落回白璃丹田本源。
天樞塔前焦黑石階露出舊貌,龍骨橋金玄二道紋韻沉沉積斂,長橋歸於安靜。
天地清肅,風雲暫歇。
塔頂第九盞神燈仍青火灼灼,九瓣青花緩緩輪轉,壓著三千載宿命局鎖。
崖前兩人並肩,掌心相扣。
蘇清南掌心餘溫滾燙,白璃指尖霜韻寒涼。
一火一霜,一暖一冷,交纏相融,站得穩當,不動不搖。
四域天驕都已離場,只有東荒戰族戰天穹停在塔東長空,遲遲未走。
魁梧身影懸在虛空,金甲凝沉,戰紋未熄,銳目鎖住白璃,許久不語。
片刻後,他沉聲開口,點破隱憂:
「你體內鎮道古印根深蒂固,鎖你溟妖血脈許多年。」
「方才你借九天燈火,強催寒血翻湧,只是暫破桎梏,撐得一時風光。」
「燈火暖意終會散去,鎮道古印不會褪去。」
「今日逼得越烈,來日壓制越深,往後你再想覺醒本源,難如登天。」
話音落地,戰天穹抬手擲出一枚鎏金戰符。
金符墜地,輕響脆徹,符身刻著東荒上古戰紋,暗含解印玄機。
「這是戰族解道靈符。」
「能解你身上古鎮道印。」
「能不能破,全憑你自身本事。」
「解得開,是你的造化,解不開,便是你的命數。」
說完,戰天穹縱身歸位金色戰台。
戰台隆隆破空而起,轉眼沒入東域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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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縫隙慢慢合攏,東荒威勢徹底退場。
塔前風靜,只剩一枚金符靜臥青石。
白璃垂眸凝望,沒有俯身去撿,她輕輕抽離蘇清南掌心,緩步屈膝,蹲在石階上。
玉掌覆于丹田深處,那一枚古鎮道印,如鏽死鐵釘,深釘本源核心,封她血脈,壓她道途多年。
蘇清南立在身側,默然靜候,不語不擾。他知她心意。
這一場破印解縛,是她畢生道障,需她親手斬斷,親自圓滿,旁人插手半分,便是亂她道基,毀她本心。
白璃霜眸輕闔,心神沉定。
一縷極純極淨的青霜道韻自掌心滋生,不向外殺伐泄勢,盡數內斂歸體。
絲絲霜寒浸透皮肉,穿梭經脈,直抵丹田本源深處,纏繞那枚古鎮道金印。
溟妖純血,至寒可承經年霜雪,至陰可納九天明火。
沉寂多年的妖血,被自身霜韻徹底喚醒,寒血逆涌周身,自足底攀升百骸,從骨髓流轉指尖。極寒本源生生灼燒桎梏枷鎖。
嗡!!!
發間滄水青簪驟然大亮,簪尾九瓣青花盡數綻開,瓣瓣星紋熠熠生輝,九道星輝垂落周身,凝成一層青白護道光幕,牢牢裹覆白璃身軀。
光幕之內,青霜浩蕩,金印猙獰,二道法理瘋狂對沖。
鎮道金印生出裂痕。
自釘尖細碎開紋,蔓延釘身,攀至釘帽,寸寸崩解,緩慢卻決絕。
額角細密冷汗層層滲出,唇色褪盡嫣紅,通體經脈被寒熱二力撐至將斷,劇痛侵骨,白璃始終緊咬牙關,分毫不退。
身側青梔心急如焚,欲跨步上前相助,卻被月隱抬手死死按住。
月隱輕輕搖頭,語聲沉肅:「這是她一己道途,旁人不得插手,外力相助,只會斷她道根,亂她心境。」
破印仍續。
當金印裂至第七道古紋時,白璃喉間一甜,一口淡藍溟妖本命妖血嘔落塵埃。
妖血落地,寒霧驟散。
積壓多年的血脈桎梏,隨這一口淤血盡數排空。
根深蒂固的鎮道金印轟然崩碎,化作漫天細碎金屑,自她七竅溢出,落地成灰,消散無形。
桎梏盡去,通體輕快。
塵封多年的溟妖本源徹底解封,極寒霜韻自丹田狂奔而出,貫四肢,覆百骸,繞發梢,凝指尖。
此刻霜氣,比先前更純,更沉,更寒,更盛。
白璃緩緩抬掌,一縷青霜凝於掌心,不凌厲刺骨,卻厚重如山,穩壓萬法。
玉掌輕按身前石階。
沒有爆裂巨響,沒有震撼異象,寒韻順著掌印蔓延開去,層層覆石,步步凝霜。
一尺,兩尺,三尺……
堅硬焦黑的古塔石階,盡數被極致霜道煉化,通體通透,化作一方溫潤寒玉石台。
白璃緩緩立身,眸底霜光澄澈明淨。
一朝破境。自無量巔峰,穩穩踏足掌道之境。
破鏡無聲,道成靜定。
就在白璃踏破掌道的剎那,整座古城風聲驟停。
不是外力鎮壓封風,是天地風息自發止戈,自發臣服。
城垣上塵封的囚人石像齊齊轉頭,面朝天樞塔門方向,雙目緊閉,卻心神共振,默默朝拜這漫長歲月里唯一覺醒的溟妖純血。
素白長袍無風自鼓,颯然翻飛,滄水簪九瓣青花懸頂輪轉,九道星紋纏繞周身,星輝霜韻交融一體。
白璃抬臂凌空,袖中七曜星魂破壁而出,高懸穹蒼。
七色星輝大放光明,凝成七根通天霜柱,橫貫長空,不墜大地,直指古城四方地脈。
霜氣順著城根香火脈絡層層下沉,貫城底,通龍骨,連八重地底深淵。
一瞬之間,整座古城覆遍薄霜。
焦黑土石,龜裂地縫,寂滅香爐,殘垣斷壁,盡數被清寒霜韻覆裹撫平。
囚人像周身繚繞的暴戾香火煞氣,被霜道滌盪大半,凶煞盡斂,哭笑皆寂,只剩安然靜穆。
青梔瞠目結舌,喃喃驚嘆:「白璃姐姐……你竟以一己霜道,鎮住了整座古城。」
白璃未答,斂盡漫天霜韻,回身望向身側少年。
蘇清南靜靜凝眸望她,眼底溫柔篤定,不語不言,只抬手伸出掌心。
白璃抬步上前,微涼手掌穩穩落入他滾燙掌心。
歷經破境劇痛,她指尖仍帶寒涼,卻多了一份新道初成的沉穩厚重。
「掌道?」蘇清南輕聲道。
白璃輕輕頷首:「嗯!」
「何道?」
「霜鎮之道!」
「從前我的霜,只可凍身,可傷人。」
「今日道成,我的霜,可鎮地,可鎮城,可鎮世間虛妄亂象。」
蘇清南無言,只悄然收緊掌心,牢牢護住浴火新生的她。
破境餘波未歇,古城萬里穹蒼再掀異變。
此番天裂,與先前四道異色天光不同。
天幕從中撕開一道幽深縫隙,滲出極深極沉的幽藍光暈,不耀目,不灼熱,只剩徹骨極寒,寒如北冥深淵深暗無光之底。
裂隙之中,一道深藍人影緩步踏出,凌空踏虛,現世塵寰。
銀藍長髮披肩垂落,發間一枚細巧骨簪束起碎發。容顏絕美妖冶,冠絕凡塵。
一身深藍長袍曳風微動,袍角細密溟鱗紋路隱泛幽光,步步生蓮。
赤足踏空,每一步落點,皆綻一朵北冥深藍冰蓮,蓮身覆滿玄細鱗紋,寒氣森森,源自九重天最深處的溟妖祖地。
一雙豎瞳幽藍如潭,沉冷深邃,藏盡深久孤寂。
來人懸立高空,俯瞰塔前一眾人影,眸光緩緩掃過龍骨橋敖傾,玄域謝雲衣,最終牢牢定格在石階白璃身上。
凝望許久,他唇角浮起一點冷意,如北冥冰層下暗流暗涌,空靈出塵,亦森寒懾人。
清潤空靈的嗓音漫落長空,穿透舊日風煙:
「溟妖純血,解封本源,一朝破境入掌道。」
「三千載歲月流轉,我溟妖族,終出一位破鏡純血!」
話音落,深藍身影飄然落至龍骨長橋正中。
橋心對立,龍城敖傾金色豎瞳驟然緊縮,龍鱗寶刀出鞘半寸,龍威凜冽鎖敵。
對面謝雲衣拂塵驟振,太極道圖懸於身前,陰陽道韻流轉,凝神戒備。
兩域尊首,同聲辨出這湮滅三千載的古老氣息。
敖傾聲線冷厲:「溟妖神族,絕跡九重天三千載,你們竟尚未消亡?」
半空來人淡淡回語,漠然從容:
「隱世不出,並非覆滅,只是時機未到。」
他眸光重落白璃,自報名號,聲震崖前:
「吾乃溟妖族神子,溟九淵。」
抬手之間,一枚深藍骨牌凌空浮現,穩穩托於掌心,牌身雕刻盤踞玄龜,龜背馱一盞古老神燈,正是溟妖族傳世祖器,本源燈牌。
骨牌微光灑落,遙遙照向石階白璃。
霎那間,白璃發間滄水青簪劇烈震顫,九瓣青花瘋狂輪轉,卻似被無上祖器道韻牢牢箍鎖,不得舒展半分。
白璃身形微退一步,面色驟變。
體內沉寂的溟妖本源,不受控制地翻湧躁動,順著祖器牽引之力,朝外奔涌。
並非強行抽取,是血脈本源發自靈魂的虔誠歸召。
溟九淵淡淡開口,道破三千載淵源:
「這是溟妖本源祖牌,鎮我妖族古老血脈。」
「三千載隱世,它一直在等一位純血族人歸來。」
「你身承六滴青冥燈油,洗鍊血脈六重,純度冠絕當代。」
「今日祖牌現世,認你為主。」
他緩步朝前,威壓徐徐鋪開,白璃順勢再退一步,已退至蘇清南身前咫尺。
「隨我回歸溟妖祖地!」溟九淵聲含誘引,也帶宿命威壓。
「祖地存有第九滴本命燈油,可助你圓滿血脈,登頂大道。」
「也可避三宗虎狼之謀。」
「留在此地,火族道基現世之日,你身負純血至寶,必被三宗分噬,屍骨無存。」
白璃凝眸對峙,不語不怯,她抬掌凝起極致青霜,一道霜韻壁壘朝前推去。
霜氣撞在祖牌幽藍光暈之上,瞬間崩碎漫天冰屑,消散無形。
溟九淵淺笑微涼:
「你霜鎮之道初成,尚且稚嫩。」
「祖牌承載三千載妖族道韻,你眼下修為,鎮不住,破不開。」
話音未落,一道滾燙火光驟然橫亘身前。
蘇清南踏步而出,擋在白璃身前。
掌心九道星紋全盤亮起,圓滿火種焚盡虛妄,鋪開一層金色天火光幕,穩穩隔絕祖牌威壓。
漫天溟妖祖光撞上火光幕,驟然凝滯一息,不得寸進。
溟九淵垂眸凝望那層九幽天火,眼底掠過一點訝異與興味,淡淡輕語:
「九幽焚天火種,東方青冥一脈真傳。你要護她?」
風定崖前,火光烈烈。
蘇清南掌心火種熾盛,聲線鏗鏘落地,震徹整座古城:「她是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