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下。
血霧仍未散盡。
溫熱的腥氣混著焦糊味,順著風漫開,嗆得人鼻頭髮緊。
巴山君一手死死捂著肩頭,半邊肩膊連皮帶肉都沒了,創口往外滲血,疼得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抬頭望向天外天的方向,雙眼赤紅,像是要噴出火來。
而天外天的邊緣,陳陽再一次舉起了手。
前兩塊石頭,是他隨手一拋,只為泄憤。
這一回不同……
他親眼瞧見石頭穿過紅膜結界時,驟然化作火光的模樣,此刻將手高高舉過頭頂,靈氣盡數運在腕上。
瞄準下方,狠狠一擲!
「又來了!」巴山君嘶聲喊道。
那石頭落入紅膜結界,依舊不疾不徐地往下沉。
越是這般模樣,二人越是心驚。
方才那塊石頭也是這般光景,看著綿軟無力,一探出結界就成了索命的火流星!
「快走!這東西不對勁!」巴山君吼道。
「天外天的石頭掉下來,怎會有這般威力?」陰離夫人也變了臉色,柳眉緊蹙。
二人身形一縱,齊齊向旁掠去,回頭朝迦樓羅大喊。
迦樓羅卻仍盤坐在原地,依巴山君先前的計策,運轉四生法相當場煉化二人,好激得陳陽自亂陣腳。
此刻聽得喊聲,他睜開眼。
抬頭望去,天外星岩正一寸寸穿過紅膜結界……
巴山君見他這副溫吞模樣,心下焦躁,索性折返回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衫。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走啊!」
迦樓羅被這一拽,猛然回神。
大袖揮落間,身後四生法相盡數斂去,他豁然起身。
遲了。
那石頭已從紅膜結界底端探出頭來。
轟!
火光驟然爆起!
這一次陳陽瞄得比方才准了許多,火流星拖著焰尾,直直朝這邊撞來!
「怎麼又沖我來?!」巴山君駭得肝膽俱裂,怪叫出聲。
那火光卻根本不理他。
它擦著迦樓羅身側一掠而過,半分皮肉未傷,只從他發頂掃過。
一瞬之間,迦樓羅滿頭青絲盡數燒著,火苗順著髮絲直竄。
「快!快些!」
陰離夫人見勢不妙,指尖寒光一閃,朝前一斬!
一道冷光貼著迦樓羅頭頂掠過,著火的髮髻應聲而斷,啪地落在地上,滋滋冒著火星。
迦樓羅怔在原地。
一頭青絲沒了束縛,亂糟糟披散下來,發梢焦黑捲曲,襯著他那張煞白的臉,糊味刺鼻。
這位素來潔淨出塵的白衣靈童,此刻再無半分仙姿。
「你……你為何斬我頭髮?!」他霍然抬頭,又驚又怒。
「你還顧著頭髮!」陰離夫人急得聲音都尖了。
「那小子扔的石頭這般邪性,你自己不知躲閃,反倒怪起我來了?!」
「我……我……」迦樓羅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陰離夫人與巴山君飛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讀出了同樣的念頭。
迦樓羅眼下,實在反常。
恰在此時,巴山君仰頭一望,整張臉刷地白了。
天外天之上,陳陽竟俯身抓了一大把星岩,像孩童攥著石子似的,指尖一松,一顆接一顆擲下!
那些石頭紛紛墜入紅膜結界,往下沉落,遠遠望去,竟像一場流星雨。
「不對勁啊……」巴山君聲音發顫。
他死死盯著天上那道身影,失聲道:
「這小修士……怎會長出血肉來?!」
直到此刻,三人才回過神來。
天上那位月白衣衫,如謫仙般的人物,與先前那具灰飛煙滅,僅剩枯骨的模樣,分明判若兩人。
可那張臉,那周身的氣韻……
分明就是陳陽。
「灰飛煙滅還能重新塑骨,逃上天外天再得血肉……」巴山君喃喃道。
「這機緣,也未免太大了些。」
「……緣法。」迦樓羅低低念了一聲,神色晦暗不明。
巴山君又眯起眼朝天上望了望,咂了咂嘴:
「還有這血肉……透著股出塵氣,叫人看著,竟有些……艷羨!」
沒人接他的話。
陰離夫人正仰著頭,一瞬不瞬地望著天上那道月白身影。
月華如瀑傾瀉而下,那人立在星海之間,衣袂無風自揚,眉目清絕得不像這世間該有的人。
她眼裡泛著光,喃喃道:「啊……當真好看得緊。」
話音未落,巴山君已黑了臉,劈頭喝道:
「陰離!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些!快逃!」
陰離夫人這才如夢初醒。
三人不敢停留,身形齊齊一縱,化作三道流光向遠處遁去。
沿途無數火流星擦身而過,火光映得天際通紅,焦糊味一陣濃過一陣。
「娘的!」巴山君邊逃邊罵。
「這石頭看著平平無奇,從九天落下來怎會有這般威勢?!」
陰離夫人神色凝重,一邊飛掠一邊思索。
片刻之後,她沉聲道:「在天為星,在地為隕,這些,是天外之星。」
「啊?」巴山君一愣。
「本君……本君聽不懂。」
陰離夫人白了他一眼:
「我是說,天上的石頭落下來,乃是星隕!你這蠢物,連星隕石都沒聽說過?!」
巴山君怔了一下。
星隕石之名,他自然聽過,當下點了點頭。
對於困在西洲結界之內的妖修而言,星隕石何止是奇珍。
多少妖王修到極境,只差最後一步,卻因紅膜結界橫亘天穹,始終觸不到天外天的氣機,修行就此停滯,再難寸進。
不知從何時起,妖王之間流傳著一個說法……
天外天的星隕石自星海而來,沾染著九天靈氣,若能得上一塊,或許就能借那一縷天外氣機,踏出那關鍵一步。
因此這星隕石歷來被看得極重,不光是妖王,就連妖皇,也為之動心。
西洲結界之內,為了一塊星隕石爭得你死我活,屍橫遍野的事,屢見不鮮。
「可這星隕石……」巴山君猶豫了一下。
「我也搶過爭過,怎會有如此威勢?」
他說的是實話。
過往的星隕石都是自行從九天墜落,落地之後眾妖才一擁而上爭奪,從未有人在它墜落時伸手去……
接住!
畢竟那東西自極高處落下,快得驚人,落點又全無規律。
總不能讓神識時時刻刻散開,盯著天上。
所以直到此刻,他們才頭一回真正領教……
這從天外天穿過紅膜結界,落下來的東西,砸在身上,竟有這般威能。
「那眼下怎麼辦?」陰離夫人急道。
「不能再拖了,那東西穿過紅膜結界的一瞬,快得我們根本撐不住!」
天穹之上,無數星隕石正一顆接著一顆沉落,像是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快,往下走!」巴山君冷聲道。
他不敢耽擱,與陰離夫人一左一右,架住迦樓羅,往下方雲層遁去。
「迦樓羅!迦樓羅!」
連喊兩聲,迦樓羅卻毫無反應,只直勾勾地望著天上。
二人這才發覺不對……
他神色怔怔,眼底竟透著一絲驚恐。
「怎麼了?」陰離夫人忙問。
「你莫不是被那陳陽嚇傻了?他不過是重新生出血肉罷了,又能如何?迦樓羅,清醒一點!」
連番喝問之下,迦樓羅才猛地回過神。
「眼下……怎麼了?」他喃喃道。
「這天上,怎會有這般多的星隕石?」
話音未落,他忽然雙手一翻!
一道金色大掌印轟然拍出,將迎面而來的一顆星隕石打成齏粉。
可那粉末並未消散,反倒帶著滾燙的氣息,朝下方簌簌灑落,像是下了一陣火雨。
「快些快些!快退!」
二人慌忙躲避。
可迦樓羅卻像是殺紅了眼,一掌接著一掌朝漫天落下的星隕石拍去,越拍越快,越拍越亂……
「啪啪啪啪啪!」
混亂之中,一掌竟拍偏了方向,結結實實地拍在了巴山君背上!
「啊!」
巴山君慘叫一聲,一口鮮血噴出。
「你拍我幹什麼?!把我當蚊子拍嗎?!」他捂著胸口,又驚又怒。
「這迦樓羅瘋了!魔怔了!這靈童,本君早就說信不過!」
迦樓羅卻似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天上,口中反反覆覆低聲念著:
「打死……玷污聖相……」
陰離夫人與巴山君對視一眼,再顧不上許多,再次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將他制住,拖著往下方逃去。
也只能如此了……
他這副瘋魔模樣,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天外天之上。
陳陽望著下方三尊倉皇逃竄的身影,一股熱氣猛地從胸口直衝頭頂,暢快得從未有過。
「不准走!」
他大喝一聲:
「你們要逃到哪裡去?混帳!」
這一夜,他先遭迦樓羅一路追殺,又在生死邊緣幾度徘徊,幾番大起大落,險些魂飛魄散。
好不容易熬到這一刻,終於有了還手的餘地,他如何肯放這三人離去?
更何況迦樓羅的法相之中,還煉化著白猿師兄與小師傅!
「小師叔!」
陳陽忽然一把拽住錦安的衣袖。
「快來幫我!」
「啊?」錦安一愣。
「快呀!跟我一起砸!砸死他們!」
「這……」錦安看著陳陽急切的模樣,到底還是點了頭。
「好好!我陪你砸人!」
他茫然地接過陳陽塞來的石頭,掂了掂:
「砸哪邊?……怎麼砸?」
「像這樣!」陳陽抬手比了個投擲的架勢。
下一刻,兩人一左一右,俯身朝下方砸了起來。
「蜜娘!」
陳陽轉頭望向不遠處那道慵懶的身影,想也沒想就喊道:
「你快些!過來與我一道!」
這一聲喊得直截了當。
蜜娘皺了皺眉。
一旁的錦安卻是嚇得一個哆嗦。
他自然知曉,蜜娘這個稱呼向來只有親近之人才能叫,旁人見了這位,哪一個不是恭恭敬敬喚一聲陛下?
如今小師侄情急之下,不僅直呼其名,還帶上了吩咐的口吻……
錦安悄悄瞥了眼蜜娘的神色,想出言提醒陳陽。
可蜜娘眉頭一皺,哼了一聲。
只一聲,錦安立刻閉了嘴,半個字都不敢再說。
蜜娘淺淺一笑。
她不緊不慢地伸出手,接過陳陽遞來的星岩。
而後,手腕一揚……
就那麼輕飄飄地,往下方丟了下去。
錦安看看那晃晃悠悠下墜的石頭,又看看笑顏如花的蜜娘,再看看一旁砸得正歡的陳陽。
一時竟懵在原地。
自家小師侄對這位凶名赫赫的鬼皇,竟半分敬畏都沒有。
非但不敬,反倒張口就使喚起人來,仿佛……
仿佛把這西洲妖皇,當成了自家人一般。
他越想越覺後怕,手心一層冷汗。
「小師叔!」
陳陽忽然回過頭,急聲道:「快丟啊!你愣著做什麼?」
「好好好!」錦安猛地回神。
「丟,我這就丟!」
陳陽遙遙一指。
「就那邊!巴山君往那邊逃了!你快些丟!」
錦安咬咬牙,運起渾身力氣,將手中石頭狠狠擲下。
那石頭穿過紅膜結界,呼地化作一道火光,拖著焰尾俯衝而下……
「啪!」
不偏不倚,正砸在巴山君那半截殘肩上!
「啊!」
巴山君撕心裂肺地慘叫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栽去,血霧轟然炸開,半邊身子瞬間染作赤紅。
陳陽看得解氣,又轉向另一邊:
「蜜娘!還有那邊的陰離夫人!你快點!丟她!砸死她!」
蜜娘懶懶應了一聲,隨手拈起一塊石頭,揚手一拋。
那石頭悠悠落下,穿過結界時化作火光,准得驚人,直直打在陰離夫人後頸往下三分的位置。
「啊!!」
陰離夫人慘叫一聲,身形一晃,險些栽下去。
「你……你打她那個位置做什麼?」陳陽不解。
蜜娘斜瞥他一眼:「你懂什麼?打蛇打七寸。」
「哦。」陳陽恍然大悟,又急忙看向另一邊。
「我丟那個!迦樓羅!別讓他跑了!」
話音剛落,下方奔逃的迦樓羅忽然頓住,猛地回過頭。
隔著一層紅膜結界,隔著漫天翻湧的火光,那道目光直直釘在陳陽身上,陰冷如厲鬼,看得人後脊發涼。
陳陽心頭一凜,脊背一涼。
頃刻間,迦樓羅身後佛光大盛,燦燦金光化作蓮台,托著他與身後幾道身影,朝著下方雲層急速沉去。
陳陽怔怔望著那道遠去的金光,久久沒有出聲。
「快些快些!」片刻後他猛地回過神,急得直跺腳。
「蜜娘!你快些!一起砸迦樓羅!別讓他跑了!」
蜜娘輕笑一聲:「急什麼。」
說著,她湊了過來,幾乎貼著陳陽的側臉,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往下望。
「那邊?」
「對!那邊那邊!」陳陽頭也不回,只指著下方。
「右邊?」
「不,往左一點!對!就是那兒!快丟!」
「好。」
一顆石頭落下,火光騰地炸起。
「中了!」陳陽眼睛一亮。
「再來再來!那邊也來一個!」
蜜娘笑得眉眼彎彎:「好,我來追著打。」
二人一個指方向,一個抬手丟,配合竟愈發默契。
陳陽正丟得起勁,神念忽然察覺,下方另有一伙人。
那是一群大妖小妖聚在一處觀望。
「那裡還有貞守一夥!」陳陽伸手一指。
「砸他們!」
話音未落,他與蜜娘手裡的石頭已先後脫手。
「啪!」
其中一顆正砸在貞守肩頭,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衣袍瞬間焦黑一片!
「啊!怎的天上掉下火球來了?!」貞守慘叫著爬起,仰頭一望,臉色數度變幻。
「等等……這是星隕!星隕石!這可是絕大的機緣啊!」
此言一出,奎光雙眼驟亮:
「貞守大哥說得沒錯!此乃天外星隕,不少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見上一塊!如今竟如雨落,豈非天賜?」
龍南聞言,目光陡然變得灼熱。
他死死盯著那一顆下落的星岩,沉聲道:
「傳聞星隕石中封存著天外靈氣,於我輩妖修而言,更是淬鍊妖骨,洗髓伐脈的無上至寶,若能得上一塊……」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貪婪已不言而喻。
清萱站在一旁,一貫清冷的臉上,也難得浮現出一絲波動。
雖不知上方究竟發生了何事,但這滿天的星隕,確是難得的機緣。
眾人一時之間,皆是心潮澎湃。
貞守更是搓著手,兩眼放光:「發了發了!這一趟沒白來!」
然而……
話音未落,又一片火流星當頭砸落。
其中一顆不大不小的星隕,斜斜墜向人群後方。
一名小妖躲閃不及,只聽嗤的一聲輕響,整個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一蓬飛灰,原地只剩一縷青煙。
四周頓時靜了一瞬。
貞守臉上的笑意僵住,臉色霎時慘白:
「不對!快逃!快逃!這機緣咱們接不住啊!」
眾妖頓時哭爹喊娘:「逃去哪裡?!」
「去海里!往深海沉!」
貞守帶著一眾大妖小妖,連滾帶爬朝著海里逃去,一頭扎進水中,拼命往深處遁走。
……
片刻之後,火光漸漸稀了。
陳陽朝下方望去,海面上早已沒了人影。
「啊……還是逃了。」他喃喃道,語氣里滿是不甘。
蜜娘伸手,抓住了陳陽的手腕。
「人都不見了,早逃到海底去了。」
「海底?」陳陽急道。
「隔著海水丟下去,還管用嗎?若有用,我接著丟!」
蜜娘搖了搖頭:「那就沒用了。」
陳陽默然,舉著石頭的手垂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瞧瞧你……」蜜娘側過臉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出了這一頭汗?」
說著,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方素白手帕,按在陳陽額角,替他把汗一點點擦淨。
陳陽沒動,只盯著下方空蕩蕩的海面:
「哎……怎麼就讓他們逃了……我還想再扔幾塊。」
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就算逃進海里,我也要把他們砸出來,一個個全弄死!」
「你倒是了不得。」蜜娘掩唇輕笑。
「才這點修為,竟有這般凶性。」
「只不過……你再這樣丟下去,只怕半分好處也無。」
「如今他們躲去海底,你再丟星隕下去,非但傷不到他們,反倒……是給他們送機緣。」
陳陽一怔,茫然道:「送機緣?」
「你應當知曉吧?」蜜娘轉頭,看向一旁的錦安。
錦安連忙點頭:「正是如此,陛下說的,就是這星隕石的妙用。」
陳陽低頭,看了看手裡灰撲撲的石頭:「此物還有這般用處?」
蜜娘搖頭失笑:
「這天外天之物落到凡間,向來是妖修們搶破頭的寶貝。」
「一塊星隕,足以讓兩位妖王結下死仇。」
「西洲結界之內,為爭一塊星隕血流成河的場面,從來不稀奇。」
陳陽聽得愣住,翻來覆去打量手裡的石塊,怎麼看都只是塊尋常頑石。
蜜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柔聲道:
「正是因為它來自天外天,帶著星空的靈氣,只這股氣息,就足以讓那些妖王瘋魔。」
說著,她從他手裡拈起那枚石頭,看了兩眼:
「你手上這一枚,若換算成極品靈石……」
「多少?」陳陽好奇問道。
蜜娘一笑:
「少則幾百萬,多則上千萬吧。」
陳陽怔住了:「這……這麼值錢?!」
他瞪圓了眼睛,看看蜜娘,又看看手中石頭,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方才丟下去的那些……」蜜娘把石頭塞回他手裡。
「沉入海里,他們自然會一一收走,長生教得了這批星隕,說不定轉眼間,就有了潑天的靈石進項。」
陳陽臉色一變,懊悔得直跺腳:「那你怎麼不早說?!我就該多砸些,直接砸死他們!」
錦安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
這般理直氣壯的埋怨口吻,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自家小師侄,敢對這位說出口。
「早說又如何?」蜜娘倒是不惱,只慢悠悠道。
「這石頭剛砸下去時威勢雖大,靠的全是出其不意。」
「那三尊地窟妖皇,猝不及防。」
「可一旦有了提防,你這石頭就再難砸中了,星岩在紅膜結界裡穿行得極慢,軌跡又清清楚楚,只要專心致志,總能躲開。」
陳陽啞口無言,半晌才悶悶道:
「那……你怎麼也不勸勸我。」
話里話外,還帶著幾分未消的氣。
「哎。」蜜娘笑道。
「我看你玩得正起興,就陪著你鬧,又怎好開口,掃了你的興呢?」
她收了笑,語氣柔了下來:
「好了,你莫著急,都折騰了這許久,滿頭大汗的……」
說著,又用手帕替陳陽擦了擦鬢邊的汗。
這一回,她的動作更輕。
陳陽點點頭,仍在呼呼喘氣。
然而下一瞬,他察覺到了什麼,抬頭四下一看……
「咦?祖師呢?他怎麼到那邊去了?」
只見陳長生不知何時已走到遠處,正與周崇和韓文站在一起,三人低聲交談著什麼,神情頗為鄭重。
蜜娘偏過頭看去:
「這傢伙,早就過去了,方才你沒注意麼?」
陳陽茫然地搖搖頭。
蜜娘白了他一眼:
「你看你,做起事來就是太入神。」
「方才你氣性上頭,自然沒留意這邊。」
「你們雙月皇朝的那位祭酒,還有大曜皇朝的那位司徒,把陳長生叫了過去,似有事情要叮囑。」
陳陽不解,轉頭看向錦安:「發生什麼了?」
「我也不知。」錦安搖了搖頭。
「方才我的心思都在丟石頭上,只瞧見那邊低聲談論,師尊壓低了聲音,有意遮掩,聽不太清。」
陳陽更覺疑惑。
蜜娘擺擺手:「好了,讓他們談他們的吧。」
她忽然看過來,目光先落在陳陽身上,又移到錦安身上。
「那……咱們也來好好談談,該算算帳了。」
蜜娘說得輕飄飄的,像隨口提了句閒話。
可話音落下的剎那,星海間流轉的碎光,仿佛都凝固了。
錦安臉上的笑意,褪了下去。
他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那道目光,越過陳陽的肩頭,正落在自己身上。
陳陽也察覺到了。
他看見蜜娘的視線越過自己,落到身後小師叔身上,也看見錦安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腦海深處,忽然浮起未央當初說過的話:
「回天之術的名額,妖神教不會一直放出,一旦復生者沒有價值,就會收回去。」
他想也沒想,橫跨一步,擋在錦安身前。
蜜娘眉梢一動,語氣懶懶散散:
「哦?陳陽,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問得漫不經心,仿佛當真只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陳陽看得分明……
她眼底深處,有寒意正一點點浮上來。
「陛下。」陳陽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知曉你的意思,小師叔他……是用回天之術復生的,你要收回的,是那個名額!」
話說到這個份上,遮遮掩掩早已沒了意義。
數百年前,錦安死在白千愁刀下,是妖神教施以回天之術,才讓他重返人間。
可這復生名額,用掉一個就少一個,妖神教惦記了這麼多年,如今,終究是等到機會了。
蜜娘沒有否認。
她只是看著陳陽,目光沉了下去。
那眼神冷得陳陽後背生涼。
他這才猛然想起。
這一夜,她替他塑骨凝肉,倦了就靠著他喘氣,惱了就戳他兩下,笑起來眉眼彎彎……
他幾乎忘了,眼前這人是西洲鬼皇,是那個一言不合,就能將他與小師叔一同碾作齏粉的人物。
「你休想動他。」
陳陽咬著牙,把心一橫:
「要想動小師叔,除非,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蜜娘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她掩唇笑了:「哦?踩?怎的,陳陽還想被本皇再踩兩腳?」
她的目光順著他的身子慢悠悠往下溜,帶著幾分戲謔。
陳陽只覺一股涼意從命門竄到頭頂,僵在當場:
「呃!」
錦安站在他身後,看不見小師侄的臉色,只覺周遭氣氛凝重,一觸即發。
他低聲問:「陳陽……怎的了?」
話一出口,正撞上蜜娘掃過來的目光。
看似玩味,一派懶散,卻沉得壓人喘不過氣。
錦安心頭一沉。
糟了。
她這是……動了真怒。
電光石火之間,錦安腦海里轉過無數念頭。
師尊曾提過,這鬼皇對陳陽,或許有不尋常的感情。
蜜娘自己也曾提及,故人之誼……
可錦安在妖神教這些年,從沒聽說過這鬼皇還有什麼故人。
這話是真是假,他不敢深究。
可這一夜看下來,有一點他幾乎可以確定……
這鬼皇,分明是看重小師侄的。
否則,她何苦一夜之間又是塑骨又是鍊形?
方才小師侄擋在她跟前,她也未曾動手。
正是這一點,讓他生出了開口的膽子。
「陛下……」錦安上前半步,聲音發顫,卻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不必如此為難陳陽!」
「怎麼就不必?」蜜娘淡淡道。
「他方才可是冒犯了本皇。你該知曉,在妖神教中,這是何等下場。」
「什麼下場?」陳陽下意識問。
錦安苦笑一聲:
「陳陽,你自東土來,不曉得西洲的規矩。」
「在東土,你出身天地宗,丹師地位崇高,元嬰修士見你也得客客氣氣,縱是天君面前,也能得三分薄面。」
「可西洲不同。」
「西洲這地方,講的是弱肉強食,一句話不對,就是殺身之禍。」
他說到這裡,只覺心頭的壓力又重了幾分,幾乎要壓彎脊樑,卻還是咬著牙懇求:
「陛下……您為小師侄塑了佛骨金身,又引太陰月華行太陰鍊形,親手塑出血肉。」
「這血肉是您煉的,這骨,也是您鑄的。」
「既是您親手塑出來的人……又何必同他動真怒呢?」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僭越。
四周靜極了。
只有天外天的風,嗚嗚地掃過耳畔。
蜜娘沒說話。
她望著陳陽,望了很久。
忽然,她抬起手來。
陳陽渾身一緊,下意識便要躲閃……
那隻冰涼的手,卻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指腹順著他的頰邊撫過,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柔軟。
陳陽愣住了,連呼吸都忘了。
「是啊……」
蜜娘收回手,聲音低了下去:
「這血肉是我煉的,這骨是我鑄的,這是我煉出來的小人兒啊。」
陳陽聽在耳中,心頭忽然一顫。
錦安卻在身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身子一軟,險些站不住。
天知道方才那幾息,他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蜜娘這話,是不計較了。
他定了定神,從陳陽身後走了出來。
「好了,小師侄。」錦安低聲道。
他走到陳陽身前,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
「陛下要收回那復生名額……我知曉了,這條命,本就是妖神教給的,您……拿去吧。」
他說得極平靜,一副赴死的模樣。
「等一下!」陳陽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小師叔!你還有許多事沒做呢!」
「什麼事?」錦安一怔。
「你過去不是常說,東土的青山,你都還沒去看過麼?還有……對了!我師尊!你的師兄軒華,你還沒再見上一面!」
他越說越快,像是要把所有未竟之事都倒出來,好把錦安留住。
錦安張了張嘴,神色里浮出一絲掙扎。
「錦安。」蜜娘忽然開口,語氣懶懶的。
「把你的下賤模樣收起來,本皇不過隨口一問。」
她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這命……那回天之術的復生名額,本皇也懶得收回。」
錦安猛地睜開眼,怔怔地望著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要謝,就謝陳陽吧。」蜜娘瞥了陳陽一眼。
「先前本皇答應過他,不計較你這名額。」
「當然。」她話鋒一轉,聲音淡了幾分。
「本皇不計較,不代表其他妖皇也不計較。若有朝一日,別的妖皇尋到這天外天來,要抓你,收回那名額……」
「本皇,可就管不著了。」
錦安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陛下!多謝陛下!」
陳陽茫然站在一旁,還沒回過神。
蜜娘卻轉過頭望向他:「陳陽,你就不謝本皇麼?」
陳陽一怔。
「你這人,好生沒禮貌。」蜜娘不滿地輕哼一聲。
「本皇饒過你這一回冒犯,錦安那名額本皇本該拿回,卻也沒拿。」
「做了這許多,你就不肯對本皇說一個謝字?倒像是本皇做的這些,理所當然一般?」
她這話聽著像動怒,可那眼皮半抬不抬地悠悠望過來,眼角眉梢,分明儘是嗔怪。
陳陽望著她,半晌,終於抱了抱拳:
「……多謝!」
雙拳一拜,簡簡單單。
蜜娘別過臉去,嘴角卻悠悠翹了起來。
「我這可算是大開恩典了……」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過了片刻,她才又開口:
「你們兩個當年做的事,真當本皇不知麼?我妖神教十傑,是死在誰手裡?」
陳陽心頭一跳。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他原以為早已翻篇,沒想到她此刻又提了起來。
「啊?!」錦安在一旁怔怔地望著蜜娘,眼睛都忘了眨。
「怎的了?」蜜娘冷眼橫過來。
「錦安,你不願意嗎?難道想要本皇追究到底?」
錦安慌忙搖頭擺手:「不不,多謝陛下寬宥……」
他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可心裡,卻翻起了驚濤駭浪。
不是錯覺。
方才那一幕,分明不是錯覺……
鬼皇陛下與陳陽之間,仿佛當真沒有半點隔閡。
若有隔閡,她又怎會這般為他拼命?守靈塑骨,太陰鍊形,一夜之間凝就血肉……
錦安默默想著,心底百感交集。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或許真的不算什麼了。
只要小師侄好好的,只要鬼皇陛下願意護著他……
那就夠了。
陳陽望向蜜娘。
她正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袖邊,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過。
陳陽心中暗暗慶幸……
蜜娘答應過的事,從不耍賴,件件作數。
小師叔這條命,她終究半分未動。
想到此處,他心頭浮起一絲說不清的暖意,望著她的目光,也不覺柔和了幾分。
就在這時,遠處三道身影動了。
陳長生,韓文,周崇三人,終於結束了密談,踏著星海碎光朝這邊走來。
「方才你在做甚……」韓文一走近,就捋著鬍鬚詢問。
陳陽簡略將方才之事說了一遍。
韓文聽得連連點頭:
「天上的星岩墜落,本該速度驚人,是這紅膜結界,將那勢頭硬生生攔了下來。」
「星隕在結界中穿行極慢,那勢頭層層積壓,一朝脫出結界,積壓之勢轟然爆發,才有那般驚人威勢。」
陳陽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可他旋即嘆了口氣:「只是眼下……我的道基,到底還是沒了。」
「不急。」韓文溫聲安慰。
「道基沒了,重頭再修就是。當初你能修得出來,這一次,也定能。」
陳陽應了一聲。
道理他都懂。
可這心裡,終究還是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就在此時,韓文與周崇忽然對視了一眼。
兩人交換的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難以啟齒。
而後,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了陳陽身上。
陳陽被看得渾身發毛:「二位……這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錦安與蜜娘,也聞聲側頭望了過來。
「咳。」周崇乾咳一聲,打破沉默。
「陳陽,有件事,想同你商量商量。」
「什麼事?」陳陽疑惑道。
周崇張了張嘴,又訕訕閉上:「還,還是……老友,你來說吧。」
韓文點點頭,看向陳陽,語氣放緩:「是關於雙月皇朝,希望你……」
「等一下。」陳陽開口打斷。
「莫非是徵召?不是說那徵召最早也要百年麼?」
「這也不算徵召。」韓文連忙澄清。
「只是雙月皇朝,想請你幫著辦一件事。」
「什麼事情?」陳陽更茫然了。
韓文看了周崇一眼,才開口道:
「先前,周司徒見你天賦卓絕,想拉攏你入大曜,曾替你張羅過一位道侶……」
「我既沒有入大曜皇朝,自然不需要。」陳陽直接道。
「不需要也沒關係。」周崇連忙接過話頭。
「當時不過是句籌碼罷了。眼下……也不是旁的,就是互相認識一下。」
陳陽一怔:「認識一下?」
「對。」周崇點頭。
陳陽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之前已經……」
「怎的?」周崇追問,「你莫非已經有道侶了?」
「我……還有未婚妻。」陳陽道。
「未婚妻也沒什麼。」周崇不以為意地擺手。
「先認識一下,也無妨。」
陳陽哭笑不得:「我真的不需要。」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周崇急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陽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由皺眉:
「周老,你到底想說什麼?」
「唉……」周崇重重嘆了口氣,實話實說。
「罷了,老夫也不瞞你了,我已答應了人家,把你吹得天花亂墜……」
「何必如此。」陳陽輕嘆一聲。
周崇神色幾度變化,索性把心一橫,全抖了出來:
「還不是為了那百氏族比!」
「這一次,我大曜皇朝為了族比,特來此界尋得了一位苗子。」
「結丹修為,天賦格外出眾,就是性子太過傲氣。」
「老夫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她才肯點頭前來,如今……人已經在路上,快過來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老夫本想著先同你說一聲……可如今這局面,實在不好交代。」
陳陽眨了眨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你們不能勉強陳陽。」
一旁,陳長生忽然開口,語氣平靜,方才他被叫過去,議的正是此事。
周崇連忙道:
「真不是勉強你,就是幫個忙,撐個場面,韓文也已經答應了老夫。」
陳長生沒有接話,沉吟片刻。
他到底是雙月皇朝下一任祭酒,皇朝的體面,也不能全然不顧。
半晌,他看向陳陽,語氣緩了下來:「陳陽,你……自己拿主意。」
陳陽望著陳長生,一時陷入了猶豫。
「沒什麼的。」韓文在旁打圓場。
「就是認識一下,見個面。不必以你個人的身份,是以我雙月皇朝的名義。」
陳陽沉吟半晌,忽然問:
「那……什麼來歷?莫非是大宗出身?」
老祭酒搖了搖頭:「並非東土大宗,東土靈氣雜亂,結丹修士少有佼佼者,大曜皇朝還看不上眼。」
「不是東土的大宗,那就是……來自南天?」陳陽眸光一凝。
「正是。」陳長生點頭道,「南天,鳳血世家。」
「鳳血世家?」陳陽喃喃道。
周崇接過話頭,循循善誘道:
「那可是萬年的鳳裔大族!此女天賦異稟,自幼覺醒鳳脈,結丹之日引動崑山鳳鳴,連那天上雲霞都燒成了金色!」
「資質,血脈,樣貌,修為,樣樣都是當世一等一的。」
「保准你看上一眼,就移不開目光。」
他說著,眼角餘光不住地瞟向陳陽,滿臉堆笑,一副生怕他不答應的模樣。
陳陽聽著,陷入了沉思。
南天……
鳳血世家……
片刻之後,他眼底驟然一亮,脫口而出:
「莫非……莫非是鳳梧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