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提及鳳梧,話音隱隱急促。
幾人都循聲望了過來。
周崇捻著鬍鬚的手一頓,臉上先露出幾分茫然,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
錦安站在陳陽身側,也詫異地側過頭。
唯有蜜娘斜倚在一旁的星岩之上,指尖繞著袖邊,聞言眼尾一抬,眸底掠過一絲玩味。
陳陽卻沒顧得上旁人神色。
他最初聽說鳳梧,還是在當年離開齊國後,從江凡口中偶然得知的……
說南天有鳳家的人四處尋訪,要找一位名叫陳陽的修士。
那時他只當是同名同姓的巧合,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後來入了地獄道,他才漸漸覺出不對。
那地方何等兇險,判官對一眾試煉者素來嚴苛,寸步都要收買路錢,半分情面不留。
可唯獨對他,判官鳳梧卻處處網開一面。
何止如此,到得後來,她連陳陽的一切號令,都言聽計從。
後來在青銅大殿之中,陳陽受困黑龍大鎖,鳳梧也陪著他,共度三年光陰。
那時的鳳梧,從頭到尾,只是一具業力凝聚的化身,沒有靈智,懵懵懂懂像個稚子,只知道圍著他打轉。
自地獄道出來後,他便四處打探過鳳梧的消息。
只隱約聽聞,她本是鳳血世家流落在外的血脈,後來覺醒了血脈,才被接回南天。
年輕祖師也曾提過一句,說那具業力化身早就被收了回去,重歸本體。
後來入了修羅道,在演武場上爭鋒時,他曾遇見過鳳家的人,便上前去打聽,可鳳梧恰好不在家中。
這些年他走走停停,關於鳳梧的消息始終零零碎碎,沒個准信。
此刻驟然聽見南天鳳家四字,塵封的記憶猛地翻湧上來,他才會慌忙詢問,下意識以為,此番來的人是她。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周崇,面露期待:
「周司徒,你方才說的鳳家來人,難道不是鳳梧?」
周崇被他問得一怔,眉頭皺了半晌,茫然道:
「鳳梧?這是何人?讓老夫仔細想想……」
這話一出,陳陽心頭一沉。
正疑惑間,一旁的錦安忽然輕咳一聲,開口道:
「小師侄,想來是你誤會了。」
「方才周司徒說的,是鳳家這一代最出挑的天驕,自幼覺醒純血鳳脈,在南天名聲極大。」
「你說的鳳梧……似乎與此不太對得上。」
陳陽怔了怔,忽然反應過來。
是啊……
鳳梧本是流落在外的血脈,遲至近些年才覺醒鳳脈,被接回宗家。
又怎會是自幼在南天修行。
他先前太過激動,竟連這一層都疏忽了。
難道當真……不是她?!
一旁的韓文見他神色變幻,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陳陽,此次應大曜之邀前來的,是鳳家正脈嫡女,閨名鳳長離。」
「鳳長離……長離……」陳陽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底掠過幾分茫然。
會不會……長離是她的字?
或是行走在外的化名?
他抬眼看向韓文,目光裡帶著幾分探詢。
韓文看出他心中所想,搖了搖頭,道:
「二人,並非同一人。」
「那鳳梧,乃我殺神道的百年魁首,我自然知曉一些,她雖也是鳳家血脈,卻是在外頭長大,前些年才認祖歸宗的。」
「這鳳長離是鳳家主脈嫡女,根正苗紅,從未有過流落在外的經歷。」
周崇這時也一拍腦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哦!老夫想起來了!鳳梧……這名字,老夫倒也有點耳熟。」
他捋著須,神色帶著幾分恍然:
「她也是鳳家的人,聽聞資質不差,老夫也曾想拉攏。」
「只是……她不常在族中露面,連族內大典都極少出席,偶有歸族,也都是悄無聲息。」
「老夫先前本想借著這次招攬,見一見這位鳳家的天驕。」
「可惜終究沒能如願。」
韓文聞言,頷首接過話頭:
「那鳳梧常年在外,想來也沒有多少時間安生修行,與那鳳長離,大不相同。」
陳陽疑惑道:「怎的不同?」
韓文解釋道:
「鳳血世家傳承萬年,內里不止有嫡系血脈,還有一脈更為古老的古鳳脈,是真正從上古流傳下來的純正血脈。」
「這一脈的人素來隱世,極少拋頭露面,身份比尋常嫡系還要尊貴幾分,常年在家中修行。」
陳陽心頭一震。
他垂下頭,眸中的光亮暗了幾分。
心中那一絲期待,也漸漸平復了下去。
正沉默間,一道慵懶的聲音悠悠飄了過來:
「怎的?好好的,忽然失魂落魄的?」
蜜娘直起身,款步走了過來,美眸落在陳陽臉上,似笑非笑:
「這鳳梧的名字,本皇倒也聽過幾耳朵,說是常年在外,尋訪一個叫陳陽的修士,本皇先前還當是坊間傳聞,沒想到……竟當真是來尋你的?!」
她往前湊了湊,唇角噙著笑:
「可以啊陳陽,連南天鳳血世家的女子,都能勾搭上。」
陳陽聞言,當即搖了搖頭,正色道:
「並非如此,當年在地獄道,她於我有恩,若非她那具業力化身庇佑,我未必能走得出那地方。」
他說得坦然,並無半分私情曖昧。
「哎呀!」一旁的周崇終於忍不住了,一擺手,打斷了兩人的話。
「管他什麼鳳梧!」
「依老夫看,這鳳長離無論資質,血脈還是家世,都勝了那鳳梧千倍百倍!」
「等見了面,你就知道了!到時候啊,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周崇說得輕鬆,可陳陽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本以為兜兜轉轉這麼多年,終於能見到那個人,素未謀面,卻在地獄道里默默護了他一程。
他甚至已經在想,二人之間到底有何緣分。
她為何要千里迢迢來尋他。
這樁壓在心底多年的舊事,本以為能在此刻有個答案。
可惜……
不是鳳梧。
那這見面,便沒了半分意思。
他抬眼看向周崇,語氣平淡:
「周司徒,不必勸說了,既然不是故人,這面,不見也罷。」
周崇臉色一變,往前踏了半步,聲音也提了幾分:
「哎!這可不行!你必須去!」
他捻著鬍鬚,語氣里半是央求,半是施壓:
「小友你有所不知,這鳳長離在南天同輩之中,氣焰何等囂張。」
「若沒人壓一壓她的威風,我大曜皇朝的臉面往哪兒擱?」
「你雖然修為不怎麼樣,但這氣質啊……」周崇說著,上下打量了陳陽一番,越看越是滿意。
「唯有你出面,才鎮得住場子!」
一旁的韓文也捋著鬍鬚頷首,溫聲勸道:
「陳陽,周司徒所言也有道理。」
「鳳血世家此番派嫡女前來,分量不輕。」
「你出面見上一見,全當賣一個面子,於你絕沒有壞處。」
陳陽眉頭皺得更緊,臉上掠過幾分錯愕。
不過是見一位世家子弟,何至於讓周崇這般鄭重其事,甚至帶著強求的意思?
一旁的錦安也面露不解,低聲道:
「小師侄,說來不過是打壓一下同輩的氣焰,何必非要你來出面?」
陳陽沉默不語。
他心裡也覺得不對。
先前陳長生被韓文與周崇叫走,三人在那邊密談了許久。
若只是尋常的見面撐場面,何必三人這般鄭重其事?
可他此刻滿心都是白猿師兄與靈童小師傅,半分心思也分不出來,去應付這些人情往來。
「我沒心情。」他沉聲道,還想拒絕。
話音剛落。
嗡!
腳下的紅膜結界忽然震顫起來,一陣沉悶如雷的轟鳴,從下方滾滾翻湧上來。
「陳陽小兒!」
粗嘎嘶啞的吼聲穿透結界,混著罡風嗚嗚地灌進耳中,正是巴山君的聲音。
那聲音洪亮得駭人,如悶雷在山腹中炸開,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蜜娘側過頭,瞥了眼下方翻湧的雲海,淡淡道:
「巴山君乃巴巫山獅虎成道,傳聞一聲虎嘯,能傳遍西洲,你應當見識過。」
陳陽自然是見識過的。
當初迦樓羅追殺他時,這巴山君的吼聲何等豪邁,震得山崩石裂。
可此刻這聲音隔著紅膜結界透上來,縹緲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先前那股獅虎的氣魄散了大半,反倒裹著幾分陰惻惻的意味。
「你以為仗著幾塊星隕石,就能奈何得了我們?!」
「縮在天外天算什麼本事!我看你就是勾搭上了那鬼皇,躲在女人裙子底下吃軟飯!」
「莫不是那鬼皇的小情郎吧?!」
污言穢語順著風飄上來,一句比一句不堪。
陳陽猛地轉頭看向蜜娘,雙目圓睜,眼角迸出幾分怒意。
可身旁的蜜娘只是眉梢一挑,鼻間溢出一聲冷哼,半點動怒的樣子都沒有。
一旁的錦安更是縮了縮脖子,飛快地瞥了眼蜜娘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陳陽心頭微怔。
他本以為以這位鬼皇的性子,聽見這般折辱的話,當場就要翻臉。
沒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氣。
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皇,定力何等深厚,又怎會被三兩句污言穢語挑動。
「放肆!」周崇臉色一沉,拂袖喝道。
「區區下界妖修,也敢口出狂言!」
韓文也皺著眉道:「跳樑小丑罷了,不必理會。」
可底下的吼聲還在繼續,愈發囂張。
「我告訴你!迦樓羅上尊今夜就要把那白猿,連同那靈童一道煉入法相!明日你若是識相,就滾下來給他們收屍!」
「不光是他們!」
「還有你那楊家子弟,還有龍女,一併煉了!」
「通通都做長生教的養料!」
陳陽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先前他只當是巴山君泄憤的叫罵,可聽到今夜煉化,心頭還是猛地一緊。
白猿師兄與靈童小師傅,他已是無能為力。
如今連楊尋與龍靈,也一併遭了難……
他越想心緒越亂,胸口像堵了一塊巨石,呼吸都漸漸急促起來,剛塑成的血肉之中,靈氣也跟著翻湧不定。
「定神。」
淡淡的兩個字,落在心頭。
蜜娘抬手輕輕一揮,一層無形的屏障在幾人周身鋪開,底下的叫罵聲瞬間被隔絕在外,連結界的震顫都淡了下去。
「聽他吠叫作什麼。」她斜睨了陳陽一眼,語氣平淡。
「他喊得越凶,就越心虛,真要動手,直接打上來便是,何至於費這些口舌。」
可陳陽哪裡放得下心。
「可迦樓羅……」他聲音發緊。
「他若真的動手……」
「動手又如何?」蜜娘打斷他。
「你現在這般氣息不穩,能做什麼?這血肉之軀,是我今夜才替你塑成的,骨肉尚未完全穩固。」
「再這般急火攻心,不等迦樓羅動手,你自己先亂了方寸。」
她走過來,一把將陳陽按著坐下:
「打坐,凝神,先把氣息順過來再說。」
陳陽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眼腳下翻湧的雲海,眼底滿是焦灼,可也知道蜜娘說的是實話。
他這點微末修為,落在妖皇眼裡,與螻蟻何異?
那種無力感,沉沉地壓在心頭。
終究,他還是盤膝坐了下來,雙目閉合,運轉心法壓下翻湧的氣血。
周遭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長生望著下方,皺眉沉聲道:
「沒想到這三尊妖皇,如此糾纏不休。」
錦安站在一旁,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可不是嘛……方才那吼聲,隔著結界都震得我神魂發顫。」
蜜娘卻沒說話。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無盡海的深處。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聲:
「不對。」
「嗯?」陳長生轉過頭,看向她。
「你此言何意?」
蜜娘收回目光,斜掃了他與錦安一眼,慢悠悠開口:
「你們也不想想。」
「若真是迦樓羅要動手,以他那瘋魔的性子,自己傳音上來便是,何至於讓巴山君扯著嗓子在這裡叫罵?」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向結界深處那團翻湧的魔光,眸色深了幾分。
「這獅虎將迦樓羅搬出來撐場面……這背後,怕是沒那麼簡單。」
星海的碎光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蜜娘垂眸看了一眼盤膝而坐的陳陽,聲音放輕了幾分:
「安心調息,莫要分神。」
陳陽雙目緊閉,眉心微蹙,翻湧的靈氣順著心念沉降,一點點納入丹田。
周身躁動的氣息,漸漸趨於平穩。
蜜娘見狀,轉過頭去,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
而在那天穹之下,無盡深海的最深處。
海水冰冷刺骨。
先前星隕石砸落的餘威尚未散盡,大片礁石崩成齏粉,混著泥沙在海水中翻湧,視線所及皆是一片渾濁。
貞守帶著一眾大妖小妖縮在海溝的縫隙里,個個氣喘吁吁,渾身裹著海泥,狼狽不堪。
先前那一波火流星砸下來,若不是逃得快,此刻怕是早就成了飛灰。
海眼旁的巨礁邊,巴山君捂著肩頭的傷口,粗重地喘著氣。
方才隔著結界扯著嗓子,吼了半晌,本就未愈的傷口又被震得滲出血來,混著海水彌散開來。
「你又去罵什麼?」陰離夫人站在他身側,柳眉緊蹙,低聲呵斥。
「你生怕引不來更多星隕?」
巴山君喉嚨里哼了一聲,到底沒敢反駁。
他如今半邊肩膀都廢了,底氣早已不足。
他抬眼掃向不遠處縮著的貞守一眾,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身形一晃就掠了過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貞守臉上。
啪!
一聲脆響。
「杵在這裡做什麼?」巴山君惡聲惡氣地呵斥。
「滾去外面守著!眼睛都放亮點,天上再掉下來星隕石,立刻通報!」
貞守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瞬間腫起老高,卻半句不敢反駁,連忙點頭應是。
「還有……」巴山君目光掃過一眾小妖,語氣陰狠。
「你們也別閒著,去把散落的星隕碎塊收起來,都給我放老實點,本君盯著呢,誰敢私吞,定扒了他的皮!」
眾妖噤若寒蟬,連忙應聲,往海溝外散去。
打發走眾人,巴山君才轉過身,看向海眼正中盤坐的那道白衣身影。
迦樓羅依舊保持著盤膝的姿勢,周身的金光忽明忽暗。
他周身都縈繞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息,竟與此刻天外天的陳陽,有幾分相似。
「他這是……怎麼了?」巴山君湊到陰離夫人身邊,小聲嘀咕。
「自從見了那小子的金身,就跟失了魂似的,不就是什麼佛陀聖相麼,至於這般?」
他嘴上說得不屑。
那陳陽先前不過是個築基修士,哪怕有幾分奇遇,在他們眼裡也與螻蟻無異。
就算如今重新塑出血肉,說穿了也半分修為都沒有,不過是仗著站在天外天,借著星隕石的威勢逞凶。
也就這點手段,勉強能還手一二罷了。
話音剛落,迦樓羅卻睜開了眼。
他的眼底沒有半分清明,反倒布滿了紅血絲,看上去瘋癲又詭異。
「緣法……」
他低低念了一聲。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茫然。
陰離夫人聽得直皺眉:「什麼緣法?」
迦樓羅的目光直直穿過眼前的海水,像是望到了天外天之上,望向了那道月白的身影。
「入夜之時,他不過是只螻蟻。」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寒意。
「我們追著他殺,他連半分還手之力都沒有。」
「第一個時辰,他被逼到絕路,身死道消,化作一具枯骨,灰飛煙滅。」
「第二個時辰,他死而復生,重新塑骨,站到了天外天之上。」
「第三個時辰……他凝出了血肉,活生生站在那裡,拿星隕石砸得我們抱頭鼠竄。」
他說著,忽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帶著濃濃的瘋意:
「死而復生,塑骨凝肉……這不是緣法是什麼?這近乎是……不死之身啊!」
陰離夫人心中猛地一震。
她先前只當是陳陽機緣巧合,得了什麼奇遇才逃出生天。
可被迦樓羅這麼一數,這一夜之間,對方竟數次死裡逃生,甚至反過來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當初他們甚至都不屑親自去追,只派了貞守一眾前去圍堵。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几個時辰,局面竟翻轉到了這般地步。
「不過……走了些運罷了。」巴山君嘴硬,撇了撇嘴。
「左右不過仗著天外天的地勢,丟幾塊星隕石逞凶,他若真敢穿過紅膜結界下來,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陰離夫人也強撐著道:
「他不過是僥倖待在天外天,又能有什麼作為。」
「僥倖?」迦樓羅猛地轉頭看過來。
「紅膜結界萬年無人能穿行其中,他能站在天外天,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現在才第三個時辰……等第四個時辰到來,誰知道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
巴山君聽得茫然,張了張嘴,喃喃道:
「他……他還能做什麼?」
迦樓羅輕嘆了一聲:
「有這緣法在……我怕我們……活不到天明之時。」
這話一出,巴山君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可下一刻,他又嗤笑一聲,像是要驅散心裡的寒意:
「迦樓羅,你別說笑了。」
「我們三人乃是命定的地窟妖皇,壽與天齊,不入輪迴,便是那蘇無燼親至,也殺不得我們,只能將我等鎮壓。」
「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輩,還能將我等盡數滅殺不成?」
他說得底氣十足,可聲音里,卻悄悄帶上了幾分發顫。
迦樓羅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就重新閉上雙眼,周身金光收斂。
海水中一片死寂。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向礁石中央那道閉目打坐的白衣身影。
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爬上了二人心頭。
……
天外天。
罡風翻湧不息,凜冽如刀。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
陳陽盤坐於星岩之上,身子一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剛一睜眼,守在旁邊的陳長生與錦安,立刻上前一步。
「陳陽,你好些了吧?」錦安聲音裡帶著幾分未散的擔憂。
方才陳陽氣急攻心,神念大亂的模樣實在駭人,二人都被嚇了一跳。
陳長生更不多言,抬手扣住陳陽腕脈,掌心靈力順著經脈探入,指腹在他肘彎,肩頸,丹田各處反覆按捏查探。
指尖起落極快,神情越來越凝重。
片刻後他收回手,側過身湊近陳陽,壓低聲音:
「方才我沒仔細瞧……你這身子,莫不是被人動了什麼暗手?你自己可得仔細查查。」
說話間,他眼角餘光飛快瞟了不遠處的蜜娘一眼,意有所指。
陳陽先是一怔,隨即閉目內視片刻,搖了搖頭,低聲道:
「應當不會,我周身經脈順暢,丹田也無異樣,沒半分禁制痕跡。」
陳長生眉頭皺得更緊:
「那你方才怎會那般失控?陳陽,你好歹也修行了快百年。」
陳陽自己也有些不解。
方才那股無名火氣直衝頭頂,連神智都跟著模糊,實在蹊蹺。
這時蜜娘緩步走了過來,聲音清柔,開口解了二人的疑惑:
「他五臟六腑本就新生,氣易鬱結,又聽了那巴山君的獅吼。」
「那獅吼裡帶著凶煞殺氣,他心火未平,才容易急火攻心,失了分寸。」
陳長生急切道:「那……將來可怎麼辦?」
她目光落在陳陽臉上,語氣平緩了幾分:
「這弊端不會長久。」
「他重塑骨肉,本就像嬰孩重生一般,心神尚且不穩,還需穩固些時日,過上半天,大約就好了。」
一旁的錦安聞言,點了點頭。
他方才就隱約覺得,陳陽清醒之後說話行事,比往日多了幾分坦蕩。
丟石子時那股不管不顧的爽利勁兒,竟透著一絲孩童般的純粹。
想來是新生的緣故。
陳陽自己也運了一圈小周天,只覺胸口那股憋悶的火氣散了大半,點頭道:
「我無礙,勞諸位掛心了。」
蜜娘看著他,輕聲道:
「你今夜被迦樓羅追殺,生死懸於一線,心神激盪太過,總要有個發泄的口子,失控也屬尋常,不必放在心上。」
陳陽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待氣息徹底平穩下來,他才想起正事,抬眼看向周崇,眉頭微蹙:
「周司徒,先前你說大曜皇朝,嫌那鳳長離太過傲氣,想敲打管教一番,可我總覺得……這理由站不住腳。」
他沉吟片刻,說出自己的疑慮:
「不過是一個世家女子,哪怕是天之驕女,要打壓,法子多得是,何至於費這麼大周章?」
陳陽注意到了。
之前祖師與韓文,周崇私下敘過話,似乎另有內情,絕非表面上敲打傲氣那般簡單。
周崇還沒開口,坐在另一側星岩上的韓文,先嗤笑了一聲。
他斜睨著周崇,沒好氣道:
「你這老東西,幾百年不來我這,今日登門我還當是念舊情來看我。」
「先前你隨口提一句姻親,我只當是你順路做個媒,沒往深處想。」
「果然是沒安好心,專把麻煩事兒往我這兒推。」
周崇臉上露出幾分苦笑,擺了擺手嘆道:
「罷了,罷了,還是我自己來說吧。」
場中幾人目光都聚到了周崇身上。
周崇收起笑容,神色漸漸鄭重起來:
「陳陽,你久居東土,想來不曾見過我大曜皇朝,挑選入朝之人的章程。」
陳陽搖了搖頭。
周崇徐徐道來:
「天下凡有資質登天的修士,我們自然求之若渴,可天賦越高,也越難馴服,歷朝歷代的鐵律,從來都是規矩先於天賦。」
「對鳳長離,老夫終究,心存顧慮。」
陳陽心中一動,問道:「您擔心什麼?」
周崇目光一沉:「反骨!」
陳陽聞言一愣。
周崇聲音沉了下來:
「這反骨,乃是神念與命格糾纏出來的一縷逆氣。」
「我大曜皇朝立朝萬萬年,出過太多驚才絕艷的外來修士。」
「許以高位,賜以重寶,傾盡核心資源培養,結果呢?」
「有帶著皇朝秘境輿圖叛投的,有擁兵自重割據一方星空的,哪一次不是讓皇朝傷筋動骨,折損無數氣運。」
陳陽聽得動容。
「這些人,都有一個通病。」周崇神色凝重道。
「天賦絕頂,傲氣入骨,天性里就帶著不服管束,不受制衡的戾氣。」
「所以皇朝立下鐵律,凡入朝修士,必行三察,其中最要緊的,就是察這反骨逆氣。」
他頓了頓,說起了鳳長離:
「那鳳家凰女,修為,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選。」
「可我看得明白,她那傲氣是刻進鳳凰血脈里的。」
「現在沒出問題,不代表將來不會,她不久之後便要前往大曜皇朝修行,修為再進一步。」
「真到了同輩無敵的地步,到時候誰能製得住她?」
陳陽沉吟道:「所以你們想借這樁姻親,先破一破她的傲氣?」
「正是。」周崇點頭。
「先殺一殺她那天之驕女的脾氣,讓她知道,這天下不是事事都順著她心意來的。」
「也讓她知曉,天外有天,有人氣度更勝她一籌。」
「這般做,固然會讓那凰女顏面受挫,甚至心生惱恨。」
「可老夫寧肯折一折她的傲氣,也不願冒一次被反噬的風險。」
陳陽聽完,卻還是搖了搖頭:
「可這與我有什麼干係?我道基都已經沒了,況且……」
他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下方的海面,眼底滿是擔憂。
「我哪有心思去幫旁人。」
周崇也不逼他,一眼看穿了他心裡記掛的是什麼,話鋒忽然一轉:
「我也不白讓你幫忙,迦樓羅那邊,天亮我就傳訊回大曜皇朝,看看能不能派人前來,從中斡旋一二。」
陳陽輕嘆了一聲:「遠水救不了近火,等周司徒聯絡上,一切或許已經……」
「救不了眼下的急,卻能多一分底氣。」周崇勸道。
「小友,你與我大曜皇朝結下這樁善緣,日後行走天外天,皇朝多少能給幾分薄面,這筆帳,不算虧。」
陳陽垂眸思索,仍是有些猶豫。
就在這時,一旁的蜜娘忽然開口,眼波流轉,淺笑著看向周崇:
「周司徒,我且問一句,那鳳長離,當真是南天美人?」
周崇一愣,沒料到她忽然問這個,隨即點頭道:
「鳳家嫡女,此前一直在崑山禁地閉關修行,今年才正式出世行走,的確是南天之地公認的美人,天賦與容貌皆是頂尖。」
蜜娘哦了一聲,然後輕聲道:
「陳陽,應下吧。」
陳陽一臉錯愕地看向她。
蜜娘轉頭看向陳陽,神色一本正經,半點玩笑模樣都沒有:
「你平日裡只知埋頭煉丹,不懂這些門道,人在世上,總要活絡一些,變通一些。」
「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路。」
「何況,人家還願意在迦樓羅的事上,幫你搭把手。」
她素來掌管妖神教外務,說起這些來頭頭是道,情真意切,倒真像是在為宗門考量。
陳陽看著她那副認真模樣,沉吟片刻,反覆權衡。
他如今確實什麼也做不了,心中對迦樓羅縱有再深的恨意,也無力施展。
若得大曜皇朝幫襯……
終於,他點了點頭:
「也罷。」
周崇頓時如釋重負,懸著的心徹底落了地。
場中一時安靜下來。
哪知安靜沒片刻,蜜娘忽然側過頭,又對著周崇冷不丁問道:
「對了,你這老東西,不會騙我吧?那鳳長離,真真是個小美人?」
這話出口,語氣里莫名帶了幾分輕佻戲謔,跟方才一本正經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崇一臉茫然地看過來。
陳長生和韓文也面面相覷,完全沒反應過來這話頭怎麼突然轉了方向。
唯獨錦安站在陳陽身側,眸色一動,神色掠過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又很快垂眸斂去。
蜜娘自己也覺出不對,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攏了攏鬢邊髮絲,語氣重又變得風輕雲淡:
「我是說,既是容貌出眾的大家閨秀,陳陽也該收拾收拾,別失了禮數。」
話音落定,場中幾人目光都落在陳陽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番。
陳陽此刻一身月衣齊整,只是先前急火攻心,鬢邊散了幾縷髮絲,眉峰間還帶著未褪盡的躁氣。
一眼看去,就知心神尚未完全凝定。
「倒也是。」周崇率先點頭。
「見鳳家嫡女,儀容氣度是頭一關,你如今氣息稍顯浮亂,髮絲也散了些,是該整理一二。」
韓文也撫著鬍鬚頷首:
「理當如此,總不能頂著一身戾氣去見人。」
陳陽自己倒不甚在意,抬手就想掐個淨塵法訣:
「多大點事,我略施一法……」
「不可。」話音未落,一旁的錦安開口打斷。
他上前一步,神色認真:
「若只是隨便用法訣拂塵,平平無奇,卻少了幾分氣質,還是需要慢慢打理。」
周崇聞言一愣,倒沒想過這層講究。
錦安又道:
「我出身天香教,對這些妝儀氣度之事略知一二,不如讓我為小師侄梳理……」
話剛說到一半,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蜜娘側過頭來,淡淡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淡得很,沒半分厲色。
錦安話到嘴邊猛地一滯,硬生生將後半句咽了回去,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蜜娘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捻了捻袖邊,語氣平淡:
「急什麼!」
「陳陽里里外外都是我經手的,可是我親手捏出來的小人兒,怎麼打理,我心裡有數。」
「待會我來替他梳理便是。」
周崇和韓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幾分釋然。
他們雖是修道之人,可一個任職司徒,一個任職祭酒,哪裡懂這些世家子弟的妝扮排場。
有懂行的人接手,自然最好。
周崇抱拳謝道:「還是道友想得周全,我們確實不懂這些門道。」
韓文也點頭附和。
恰在此時,蜜娘伸手指向星海深處,一片泛著柔白微光的區域:
「我剛才瞧見了,那邊有一處星海,潔淨得很,我帶他過去,沐浴整理都方便,路程不遠,一來一回,半個時辰也就夠了。」
周崇也道:「我算了下,那鳳家人過來,也就半個時辰,快些吧。」
幾人商議妥當。
正說著,陳長生卻忽然皺了皺眉,說出了幾人都沒點破的問題。
「等等。」
「就算儀容整理妥當了,又有什麼用?」
「我這小徒孫,只是鍊氣修為,連正經道基都沒有。」
「那鳳長離是世家天之驕女,已是結丹修為,遠在他之上,光憑一副皮囊,如何壓得住她的傲氣……」
這話一問出口,場中頓時靜了靜。
陳陽的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終究是多年凝練的道基,說沒就沒了。
周崇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你說得不錯,修為氣度,終究是修為在前,真要是境界差得太遠,再怎麼整理儀容,也壓不住骨子裡的傲氣。」
話音落下,他翻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朱紅丹藥,圓潤如珠,通體流轉著淡淡的金輝,剛一現身就有融融暖意散開,仿佛掌中託了一輪烈日。
「這是我大曜皇朝秘傳丹藥。」周崇指尖托著丹藥,語氣鄭重。
「以皇朝龍火凝練,內含最純正的大日真火。」
「服下之後,可將藥力盡數灌注於上丹田,化作道韻天光,外顯於身,自有一股威壓氣象。」
陳陽眼中頓時一亮。
這不是再塑道基嗎?
他剛要伸手去接,卻見一隻素手先他一步,將那枚丹藥從周崇指尖取了過去。
蜜娘捏著丹藥,湊到眼前細細打量,指尖一縷極細的靈力探入丹體,片刻後她挑了挑眉。
指尖一轉,丹藥在她掌心打了個旋。
「的確是好東西,大日真火夠純正,氣機也足。」
她抬眼看向周崇,語氣平靜:
「直接注入上丹田,是能生出道韻天光。」
「可惜……這丹藥火氣太烈,丹里還帶著一絲濁氣。」
「丹火灼傷經脈是小事,濁氣沉在丹田裡,玷污了道基,日後他突破的時候,要多幾重心魔劫,你替他扛?」
這話一出,周崇臉色微變,韓文也猛地站起身來。
「那走中丹田呢?」周崇急切道。
「中丹田主氣,濁氣散得快些!」
蜜娘搖了搖頭:
「不可!中丹田離心肺太近,大日真火太烈,燒得氣血翻湧,到時候他豈不是,日日夜夜,都要面紅耳赤。」
周崇皺眉:「那下丹田呢?」
蜜娘擺手拒絕:
「下丹田離我為他新塑的命門太近,月華凝重,冷熱交替,濁氣沉進去更難清理,哪一處都不妥。」
陳陽一時也愣住了。
本以為是現成的道基,沒想到還有這麼多隱患。
周崇也有些急了。
「那……那怎麼辦?總不能真就只靠一張臉吧?」
一旁的陳長生插了句嘴:
「其實……陳陽這副模樣,血肉同鑄,清逸得像畫裡走出來的謫仙,真往那一站,也未必就壓不住那鳳家天驕。」
話是這麼說,可誰都知道,修仙界終究以修為論高低。
沒有修為撐著,再好的樣貌,在天之驕女眼裡也不過是個花瓶。
「急什麼。」蜜娘打了個哈欠,將那枚丹藥隨手收了起來。
「辦法總歸是有的,這丹我先收著,到時候我來負責。」
她既然這麼說,幾人也就,漸漸安了心。
鬼皇素來手段多,既然她說有辦法,就定然不會出錯。
蜜娘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看向陳陽。
「走吧,隨我過去。」
她朝星海深處抬了抬下巴,陳陽順著望去,有些詫異:「當真要整理儀容?」
「不然呢?」蜜娘斜了他一眼。
「看你這亂糟糟的樣子,還不快走。」
陳陽本還想說兩句,卻被蜜娘伸手抓住了手腕。
不等他反應過來,腳下雲氣驟然生起,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向著星海深處掠去。
速度之快,連罡風都被撞得向兩旁散開。
「哎……等等!」
陳長生見二人說走就走,下意識抬腳跟了半步,剛要御氣跟上,前方流光里忽然傳來蜜娘一聲清喝。
「你跟來做什麼?」
陳長生猛地剎住腳步,僵在原地,腳還抬在半空中,模樣有些滑稽。
流光里,蜜娘淡淡掃了陳長生一眼,帶著陳陽徑直去了。
錦安上前一步,低聲道:「師尊,您怎麼了?」
陳長生這才回過神來,訕訕道:「我……我其實對妝容打理也略懂些,說不定能搭把手……」
錦安站在他身側,看著自家師尊這副樣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順著話頭溫聲道:
「師尊,有陛下在,定然萬無一失,我們在此等候便是。」
這邊二人遠去,石台上就只剩下周崇與韓文。
兩人望著星海深處那道漸漸消失的流光,面面相覷,都沉默了片刻。
韓文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依你看,就憑陳陽,真能壓得住那鳳長離?」
「那丫頭可是出了名的一身傲骨,你先前也說了,觀出她隱有反骨,豈是那麼好拿捏的。」
周崇捋著鬍鬚,目光沉沉,緩緩道:
「壓得住,自然最好。」
「這鳳長離若能磨平了性子,入我大曜皇朝,將來就是一尊鎮守皇城的將才,於皇朝氣運裨益極大。」
他說罷,又嘆了口氣:
「若真的壓不住,那……」
韓文哼了一聲,抱臂道:
「鎮不住又如何?本來就是一步險棋,大不了再想別的法子。」
周崇卻搖了搖頭,聲音放低了些:
「也不全是險棋。」
「說到底,這是兩個人命數的對沖,就看是將星的心更硬,還是鳳長離那刻進骨子裡的傲氣更盛。」
他收回目光,轉身坐回石台上,一聲長嘆:
「走一步看一步吧。」
韓文看著老友嘆氣,反倒笑了。
周崇瞪了他一眼:「你還有心思笑話老夫?」
「非也,非也。」韓文擺擺手。
「我轉念一想,陳陽那小子雖然資質欠缺一線,未能七殺入廟,但也不全是遺憾。」
「如此一來,反倒叫人安心,入了雙月皇朝,也算有了歸宿。」
他目光掃過陳長生和錦安。
有這二人在雙月皇朝,總不至於生出什麼變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