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中。
蜜娘足下雲氣翻湧,二人如一道流光,徑直撞進星海深處。
罡風在兩旁讓出一條路來。
陳陽只覺耳邊風聲颯颯,新生的肌膚被疾風掃過,涼絲絲的,卻絲毫不覺寒意。
也不知掠了多久,腳下浮起一片柔白微光,那光起初只一線,越近越寬,待雲氣散盡,眼前豁然一亮。
那是……一片海。
說是海,卻沒有一滴尋常的水。
滿目星光璀璨,四下里波光瀲灩,那海水竟是無數星輝凝成。
漾漾蕩蕩,輕悄無聲。
人立岸邊,只覺呼吸里都浸著星光。
陳陽怔怔看著,一時忘了言語。
「好了。」蜜娘鬆開他的手腕,朝星海抬了抬下巴。
「進去吧。」
陳陽一怔:「進去?」
「不然呢?」蜜娘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
「你先進去沐浴。」
「你這身骨由大日真火鑄就,血肉又為月華凝成,正好借這星海洗淬,能再凝實幾分。」
「否則像你方才那般急火攻心,氣機逆亂,這副新塑的身子經不起幾番折騰。」
陳陽欲言又止,終究無從反駁,只得應了一聲,抬腳就往海邊走。
「等等。」蜜娘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你穿著我給你的月衣做什麼?」
陳陽腳步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素白長衣,又抬眼望向蜜娘,喉頭微動,半晌才憋出一句:
「那我脫掉……」
蜜娘睨著他,唇角似笑非笑:「你這身血肉都是我親手鑄就,從頭到腳,哪一寸我沒見過?」
陳陽臉上一熱。
他遲疑片刻,終究垂下頭,低聲嘟囔一句,抬手去解衣襟。
月衣由月華織就,褪下時竟如月光一般,自肩頭流瀉而下,銀輝簌簌,散入風裡。
他不敢回頭看蜜娘神色,只將衣衫疊好放在岸邊,深吸一口氣,一步步邁進星海。
星輝漫上腳踝,像被無數柔掌托著。
再往前幾步,暖意順著小腿,腰腹一路漫上來。
陳陽舒服得險些嘆出聲,緊繃的心神,竟在這片星光里鬆弛下來。
蜜娘在岸上吩咐:「再往深處去些,好生淬鍊。」
陳陽依言又走了幾步。
「聽好了。」蜜娘聲音正色幾分。
「這星海洗淬自有法門,我傳你一段口訣,你按此修行便是。」
「星芒透竅,真火相迎,月華抱元,三氣並行。」
法訣順著神念送入陳陽耳中,字字如珠落玉盤。
陳陽凝神記下,盤膝坐入水中,依訣行功。
這一淬鍊,感受全然不同。
星輝如千絲萬縷,順著毛孔滲入,穿過血肉,直沉到骨縫深處。
骨中的大日真火輕晃一下,非但不抗拒,反倒與那星輝一觸即融。
血肉中的月華也似尋到故舊,一顫就迎了上去。
日,月,星……
三光在體內漸次相合,陳陽只覺血肉與骨骼貼得愈發緊密,仿佛整副身子正被一點點鑄成一體。
那滋味舒爽至極,像被春風從頭到腳拂過一遍。
約莫一刻鐘過去,陳陽才睜開眼,忍不住問道:「你怎尋到這處地方?」
他心中著實不解,蜜娘也是初臨天外天,怎會這麼快就找到這般秘境。
蜜娘立在岸邊,聞言道:「初次來這天外天,我方才一直留心探查四周,尋了許久,才找到這片星海。」
她說著素手一抬,指尖在虛空中輕點數下,一層無形禁制悄無聲息鋪開,將整片星海籠罩在內。
陳陽見狀,不解道:「陛下,你布置禁製做什麼?」
蜜娘睇他一眼:「怎的?本皇雖擔著歡喜皇的名頭,可沒那等喜歡暴露的癖好。」
陳陽聽得茫然,一時沒領會她話中深意。
蜜娘似笑非笑瞧了他一眼。
陳陽正打算閉目繼續淬鍊,忽聽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衣料滑落的聲音。
他心頭一跳。
只聽嘩啦一聲輕響,蜜娘解了衣衫,抬腳踏進了星海。
「舒爽……」蜜娘輕聲呼了一聲。
陳陽大驚失色:「陛下,你……你進來了?」
蜜娘長出一口氣,懶懶道:「本皇也下來泡一泡,怎的?這片星海只許你用,不許我碰?」
陳陽睜開眼,回頭去看……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先前在月繭之中,他也曾見過蜜娘褪下衣衫的模樣。
可那時有銀霧繚繞,半遮半掩,總還隔著一層。
此刻卻不同。
星海水光里,蜜娘通身上下不著片縷,就這麼立在一片璀璨星光中。
星輝自她肩頭滑下,順著鎖骨,脊背一路淌進水裡,瑩白得晃眼,每一寸都清清楚楚,再沒半分遮掩。
陳陽忙不迭別過頭去:「沒,沒什麼……」
「看傻了眼?」蜜娘睨他一眼,也不計較,逕自往深水處去了。
下一刻。
星海忽然起了波瀾。
蜜娘閉目掐訣,吐納之間,四方星輝竟如活過來一般,打著旋兒朝她涌去,轉眼就在她周身聚成一道漩渦。
陳陽在旁看著,暗暗心驚……
這般霸道的吐納法門,隨手就能引動整片星海,鬼皇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
「先前都忙著你這檔子事,本皇終於能消停一刻,好生修行。」蜜娘半眯著眼,語氣懶洋洋的。
陳陽聞言,想起先前蜜娘所為,心中一暖,點頭低聲道:「那……陛下,你好生修行。」
蜜娘沒應聲。
陳陽也收攏心神,繼續盤膝淬鍊。
只是沒過多久,他似有所覺抬眼一望,正對上蜜娘的視線……
她不知何時繞到跟前,正似笑非笑瞧著他。
陳陽忙移開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你過來。」蜜娘忽然招了招手。
陳陽一愣:「嗯?」
蜜娘往身後指了指:「過來給我揉揉肩,我累極了。」
陳陽遲疑著沒動。
蜜娘嘆了口氣:「怎麼?我先前與迦樓羅,巴山君,陰離夫人三人交手,護著你東躲西藏,累到這般地步,叫你揉個肩,還委屈你了?」
陳陽張了張嘴。
那段記憶他真靈歸位時七零八落,哪裡記得清楚。
可聽蜜娘這般說來,他只覺當時定然兇險至極。
心底那點遲疑散了去,他低聲應了聲好,起身走到蜜娘身後。
星光水汽里,她的肩頸光滑如玉,幾顆星露順著肩窩滾落,沒入水中。
陳陽伸手輕搭上去。
入手溫熱滑膩,他不敢用力,只一下一下輕揉。
蜜娘舒服得眯起眼,軟聲道:「對,就這樣……再往下些,替我擦擦後背。嗯……這般伺候,倒是舒爽。」
陳陽依言照做,指尖沿著她的後頸往下,順勢捶打推拿。
蜜娘忽然開口:「你怎的這般會捶肩?」
陳陽手上動作一頓,隨口答道:「這是我前些時日,在紅塵寺的地窟……」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口。
蜜娘已然察覺。她側過頭,眸色一深:「地窟?」
陳陽沒敢接話。
「我想起來了。」蜜娘卻不放過他,開口道。
「東土那邊的消息,你們天地宗的丹師遭菩提教算計,擄去了一葉島,後來一葉島破了,你怎會沒和同門在一起?」
陳陽愣了一下。
他也是從楊尋口中才得知,十日之前一葉島被破,丹師們跟著楊家人逃了出來,蜜娘怎會知曉這些?
他轉念便想……
妖神教勢力遍布西洲,菩提教這般大動靜,她知曉也不足為奇。
陳陽沉吟片刻,開口解釋道:
「我後來去了一趟紅塵寺,再後來……被蘇無燼關進了地窟。」
「地窟?」蜜娘眉頭微動,試著串聯起前因後果,心中又添了幾分疑惑。
「那地窟是蘇無燼關押妖修的所在,裡面何等兇險,你一個築基修士,怎麼活下來的?莫不是……」
她說著轉過身來,湊到陳陽面前,唇瓣幾乎要貼到他臉上,就這麼直直盯著他。
「找了一尊大妖庇佑?」
陳陽神色一動。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起一道身影,醉眼朦朧的龍靈。
再看眼前蜜娘湊過來的豐潤紅唇……
他沒有說話,只低下頭,繞到蜜娘身後,繼續揉肩,想就此糊弄過去。
誰知蜜娘忽然身形一轉,雙臂環在胸前,就這麼直勾勾盯著他。
「說話。」
陳陽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目光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身前的人寸縷未著,避也不是,看也不是。
蜜娘又湊近幾分,吐氣如蘭:「可不許撒謊哦。」
陳陽望著她的臉,心頭忽然浮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像是整個人都被什麼東西按著,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頭。
他心中悚然一驚……
莫不是真如祖師所說,對方在他身上留了什麼暗手?
他定了定神,細細體察,經脈順暢,神海清明,並無半分禁制痕跡。
陳陽望著那張臉,那感覺不像是術法,倒像是一種……親近。
仿佛這副血肉,這身筋骨,天生就認她。
半晌,他輕聲開口:「嗯。」
又過了片刻,才低低道:「我的確……尋了一尊妖王庇佑。」
「哦?」蜜娘眼睛一亮。
「我想想,來的時候我見過……莫非是那龍靈?」
陳陽一怔,望著蜜娘:「你認識龍靈?」
蜜娘點了點頭,慢悠悠道:「那龍靈,我曾見過一次,是孽龍的侄輩。」
陳陽一怔。
他對龍靈所知不多,只曉得她有位龍皇伯父,原來那龍皇在蜜娘口中竟喚作孽龍?
「龍靈平日提起伯父,總說待她極好。」陳陽道。
蜜娘唇角勾起幾分玩味:「興許是罷。」
陳陽聽著,只覺這話里另有深意。
蜜娘接著道:
「孽龍那廝,殺伐太重,龍族裡誰不懼他?可一個人殺得多了,總還得顯出幾分親情來,於是就把這份親情,維繫在這個小輩身上。」
「做給龍族內部看,也做給旁人看。」
「說不定……也是做給他自己看的。」
陳陽聽得若有所思。
他記得龍靈提過,她那位伯父曾幫她補足了兩道極境。
他原也沒多想,如今聽蜜娘這麼一說,才知這親情背後,竟還有這般緣故。
可轉念一想,龍皇待龍靈確實不差,即便有目的,論跡不論心,也算是難得了。
「好了,不說這個。」蜜娘睨著他,話鋒一轉。
「你好生說說,在地窟的時候,為了求那龍女庇佑,你都做些什麼?怎麼伺候她?」
蜜娘拖長了聲音,眼波往下一溜:「該不會……」
「沒有!」陳陽急道。
蜜娘也不惱,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攬進懷裡,指尖在他腰間戳了戳:
「那平日裡,你倆都做了些什麼?」
溫軟的身子貼上來,陳陽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半晌才道:
「什麼都沒做,平日裡就是為龍姑娘斟茶,再替她捶捶肩,她就給我一份庇佑。」
「哦……」蜜娘拖了個長音,尾調彎彎的,帶著幾分促狹。
「合著你光吃人家的軟飯?那龍女就不吃你?」
陳陽一呆:「吃我?什麼意思?」
蜜娘沒說話,只把他往懷裡又帶了帶。
兩人之間再沒半分空隙,就這麼身子貼著身子,隔著星海水光,呼吸都纏在了一處。
陳陽一動也不敢動,只覺渾身血液都往臉上涌。
過了片刻,蜜娘卻並無旁的舉動。
陳陽咬緊牙關,齒間咯咯輕響,偏生臉上還要強作鎮定。
蜜娘低頭看了一眼,忽地笑了。
「不錯啊陳陽。」她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
「先前剛塑成肉身時,你五臟六腑還未齊全,命門也未曾徹底穩固,如今看來,倒懂得自行收斂到這般地步了。」
陳陽耳根燙得厲害。
蜜娘笑著退開些,泡回水中,眯起了眼。
陳陽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他抬眼看去,蜜娘正眯著眼浮在水裡,星輝在她眉梢發間明明滅滅。他一時看得有些出神。
「瞧我做什麼?」蜜娘眼也不睜。
「我這張臉又不好看。」
陳陽忙收回視線。
「還瞧?」蜜娘輕聲呵斥。
「還不快吐納,好生淬鍊你這身血肉,到時候見了人,別失了氣度。」
陳陽張了張嘴,只得應道:「是。」
他剛要入定,蜜娘忽然又開口了。
「陳陽。」
「嗯?」
「等鳳長離來了,你打算如何?」
陳陽想了想,道:「我與她只見一面,照周司徒吩咐的辦就行。」
蜜娘呵呵一笑:「我還怕你到時候有了新娘,忘了娘呢。」
陳陽一口靈氣正納到一半,聞言噗地岔了氣,嗆得連連咳嗽,怔怔抬眼朝蜜娘看去。
蜜娘也眯著眼悠悠看過來:「怎的?還看什麼?莫不是……還惦記著娘親?」
陳陽哭笑不得,索性背過身去,眼觀鼻鼻觀心,自顧自吐納起來。
身後,蜜娘幽幽嘆了一聲:
「那鳳長離……也不知南天的小美人究竟生得如何,是柳葉彎眉還是杏眼,唇瓣是薄是厚。」
陳陽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陛下。」
「嗯?」
「……陛下對那鳳長離,很感興趣?」
蜜娘一怔,隨即咦了一聲:「你倒機警,這都叫你瞧出來了?」
陳陽心中哭笑不得。
他雖新生血肉,可又不是懵懂稚子,先前蜜娘向周崇,韓文追問鳳長離容貌時,他就瞧出了幾分端倪。
「可這是為何?不過是色相罷了,況且同為女子。」他問道。
蜜娘悠悠道:「正是女子才好,抱在懷裡香香軟軟的……至於色相,我本就好色啊!」
陳陽一時噎住,說不出話來。
蜜娘卻越說越來勁:
「若是那小娘子當真生得美貌,本皇就把她搶去西洲,先陪本皇春宵一度,再去什麼大曜皇朝。」
「我管她什麼傲氣不傲氣。」
「到了我手裡,自然有法子磨。」
說罷,蜜娘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抬眼望過來時,眸光水盈盈的。
陳陽聽得呼吸都亂了半拍,連連搖頭。
蜜娘將陳陽那副模樣盡數收入眼中。
她也不說話,就這麼歪著頭瞧了片刻,眼底玩味漸濃,忽而低低笑出聲來,笑得肩頭輕顫,星海水面都跟著漾開一圈圈細紋。
陳陽低哼兩聲:「有那麼好笑?」
「不好笑,不好笑。」蜜娘嘴上說著,笑意卻一時收不住。
半晌她才斂了笑意,拭了拭眼角。
陳陽這才鬆了口氣,心緒慢慢平復。
蜜娘望著他的背影,片刻後忽而柔聲開口:
「陳陽。」
「嗯?」
「你的心還是亂的,不夠穩。」
陳陽渾身一震。
蜜娘聲音放低了些:
「你忘了我當初是如何給你塑身的?」
「你的心並非最先塑成,我先立的是你左右兩處命門。」
「所以你這顆心如今還差著火候,今夜才容易心緒不寧。」
陳陽怔住,抬手按在心口,果然覺得心緒翻湧,毫無頭緒。
「好了。」蜜娘忽而笑了,朝他張開手臂。
「過來吧,讓娘親抱抱。」
陳陽還沒反應過來,便覺眼前一花。
蜜娘出手極快,探手一勾一帶,水花輕響間,他整個人已被摟了過去,直面著她。
兩人隔著一層星光水汽,四目相對。
陳陽怔怔望著眼前的蜜娘。
她髮絲半濕,披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滾落。
他不知怎的看得失了神,目光久久不曾收回。
蜜娘也不躲,由他看了片刻,忽而問道:「好看嗎?」
陳陽一滯,唇瓣動了動,半句話也答不上來。
「好了,先定神。」蜜娘沒再逗他,輕聲說了句。
「過了今夜,你再難有這般在天外天修行的機緣。」
陳陽面露不解。
他已能在天外天隨意行走,連西洲紅膜結界都困他不住,任他穿行,怎會沒有修行的機會?
他暗自思忖,便是將來回了東土,沒有紅膜結界阻隔,出入天外天只會更自由。
蜜娘瞥了他一眼,搖頭失笑:
「我說沒有便是沒有,其中自有道理。」
說罷,她不再言語,只探手攬過陳陽的腦袋,不由分說按向自己心口。
陳陽的臉登時埋進一片溫軟里,只來得及悶哼兩聲,掙了兩下,整個人就被她按得牢牢的。
他側了側頭,悶聲道:「喘,喘不上氣了……」
蜜娘噗嗤一笑:
「你這傻子,你是修士,又不是只靠口鼻吐納,還能被一口氣悶死不成?」
陳陽一愣,這才回過神,訕訕應了一聲,沒再掙扎。
「你瞧。」蜜娘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溫軟柔和。
「你心亂,是因為它沒有著落,就這麼貼著……貼著我這心口,你的心就不亂了。」
陳陽說不出話,只睜著眼,自下而上望著她。
蜜娘指尖撫過他的發頂,柔聲道:
「好好貼著便是,你之前,不是還喜歡貼著我麼?」
陳陽一怔:「什麼時候……」
蜜娘伸指輕點他的額頭:
「你自己不記得了?你真靈剛化形時,不過是一團微光,四處飄鑽,最喜歡貼著我心口,說這裡暖和。」
陳陽聽得耳根發熱,半晌才低聲道:「陛下……是我冒犯了。」
蜜娘輕哼一聲:
「哪有什麼冒犯。」
「真靈狀態,心神本就不穩,那般貼著,再尋常不過。」
「你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肉身,心卻還是浮的,所以才會又想貼著這裡。」
她頓了頓,聲音放柔了幾分:
「說說吧,你心為何不穩?」
陳陽沉默許久。
半晌他才低聲開口,將心底壓著的擔憂緩緩道來。
巴山君揚言今夜便要將白猿師兄,靈童小師傅煉入法相,隔海叫罵,字字都戳在他心上。
可他如今這修為……
從前好歹是築基修士,如今連道基都散了。
那股無力感沉甸甸壓在胸口,叫他喘不過氣。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散在星海的水聲里。
蜜娘聽完,反倒笑了:
「你呀,今夜有這許多庇佑護著你活下來,還不夠滿足?」
陳陽聽得茫然。
她摟著陳陽,目光肅然,語氣添了幾分認真:
「你想想,三尊妖皇聯手追殺一個築基修士,反倒讓他活了下來。」
「這話傳出去,誰肯信?」
「簡直聞所未聞,這般際遇,放眼西洲也獨你一份。」
陳陽一怔,隨即心念電轉,將今夜這一路,細細數了一遍。
先是龍靈庇佑,護了他一程,再是楊尋的青龍戰船,載著他脫出貞守追殺。
青龍戰船之後,又有鮫人一族相助,到了後來,更是雙月皇朝,祖師跨界相救。
如今,還有蜜娘在側。
一樁接著一樁,竟真如她所說,庇佑接踵而至。
可不知為何,他心底仍有一絲不安,像一根細刺,淺淺扎著。
庇佑,只有這些嗎?
他隱約覺得,似乎不止於此。
冥冥之中,仿佛還有別的什麼,也在護著他。
「你有話要說?」蜜娘忽而開口。
陳陽抬頭望著她,唇瓣微動,幾乎就要將這點不安說出口。
可轉念一想,又覺這話無憑無據,說出來未免可笑,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好了,陽兒。」蜜娘又打了個哈欠,語氣溫柔帶著哄意。
「別胡思亂想了,就這般貼著,好生淬鍊身子。」
陳陽聞言,便真的將臉貼回她心口,不再言語。
便在這時……
一陣嗚咽聲飄了過來。
像是極遠的地方,有個女子在哭。
哭聲被罡風扯得斷斷續續,嗚嗚咽咽,一時遠得幾乎聽不真切,一時又仿佛貼著耳根響起。
隔著一整片星海,隔著無盡星光,飄飄蕩蕩傳了過來。
陳陽聽得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打了個寒顫,往蜜娘懷裡縮了縮。
「這哭聲……是怎麼回事……」他顫聲道。
「這天外天莫非還有鬼不成?」
「有啊。」蜜娘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陳陽當即一怔,就見她俯下身,湊到自己面前,眼尾帶著促狹:
「我不就是……鬼皇麼。」
陳陽心頭一跳。
蜜娘見他當真怕了,全無玩鬧的心思,抬手將他攬進懷裡,摟得緊實:
「我瞧瞧,是誰嚇著我家陽兒了。」
她黛眉微蹙,一縷神識悄無聲息蔓延開去,順著星海的風向探了許久。
「沒見著人。」她收回神識,搖了搖頭。
「我也是初臨天外天,聽著像是風吹過星岩發出的聲響,星岩嶙峋,風過成音,應也尋常。」
陳陽嗯了一聲,緊繃的心神這才鬆懈下來。
「好了。」蜜娘拍了拍他的背。
「繼續淬鍊吧,就在這星海里,借著星光,把這身子淬得再穩些。」
陳陽默不作聲,依言閉目行功,卻還是低聲嘟囔:
「陛下放開我吧,我一個人也能修行。」
蜜娘聞言,湊到他耳邊,唇瓣幾乎擦過他的耳廓:
「不可,我這是用心口氣機,替你定神。」
陳陽茫然不解。
「你可知這星海,亦是心海,星光淬體,亦是淬心,心定則身定,心亂則身浮。」
陳陽沒有應聲。
可貼著那處溫軟,聽著沉穩的心跳聲,他竟真的悄然安靜下來,只覺一股暖意順著心口漫開,周身都縈繞著她的幽香。
過了片刻,蜜娘忽道:「我手有些涼。」
陳陽睜開眼,茫茫然:「陛下,那怎麼辦?要不披上衣衫。」
蜜娘白了他一眼:
「這天外天寒氣重,泡得久了手就涼,穿不穿衣衫都一樣。」
她說著,忽而莞爾一笑:
「若是陽兒替我暖一暖手,就再好不過。」
陳陽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下一瞬,就覺蜜娘的手滑進水中,悄然探了過來,尋著他溫熱的身子貼了上來。
陳陽身子猛地一顫。
他怔怔望著蜜娘。
蜜娘一臉理所當然:「怎的?你這身子都是本皇塑出來的,我抓著暖暖手都不行麼?」
陳陽喉結動了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好……好。」
蜜娘笑意更深,眼波流轉:
「不錯,你如今倒是把心思收斂得極好,不像剛塑好肉身那會兒,半點情緒都藏不住。」
陳陽默不作聲,耳根卻紅透了。
「好了。」蜜娘懶懶道。
「你繼續吐納,借星光淬鍊吧,我就暖一暖手。」
陳陽沒再說話,只咬著唇,一言不發。
他抬眼望著蜜娘,看了片刻,忽而又湊近了些。
越靠越近。
他的臉幾乎貼在她心口,隔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極輕極慢地蹭了一下,呼吸吐在肌膚上,唇瓣似是想咬些什麼。
「你想做什麼?」
蜜娘忽然出聲叫住他。
陳陽一怔,整個人都僵住了:「我,我……」
「哼。」蜜娘又低低笑出聲,伸指輕點他的額頭。
「你這小子。」
她卻不惱,只慢悠悠道:
「瞧著時辰,這星光淬鍊也差不多了……」
陳陽沒聽懂她話里的意思,正待發問,卻見蜜娘忽然打了個哈欠。
他這才留意到,這片刻工夫,蜜娘已經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
那股慵懶之意漫開,竟也勾得他心頭一松。
陳陽關切問道:「陛下,怎麼了?可是今夜太過勞累?」
「自然是累的。」蜜娘揉了揉眼睛。
「為了救你,折騰了整整一夜,如何能不累。」
陳陽聽了,心裡越發過意不去,正要說些什麼,卻聽蜜娘又慢悠悠道:
「不過倒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我平日裡在妖神教掌外務,樁樁件件比今夜累得多,眼下這困意……倒不是疲了身子。」
陳陽一愣。
「不是疲倦,那又是為何?」
蜜娘卻沒有答話。
她只是望著陳陽,看了片刻,忽而莞爾,抬手在虛空中一引。
下一刻,她體內浮出三粒光點。
光點極小,柔光瑩瑩,像三隻剛從夢裡醒轉的流螢,繞著她指尖悠悠打轉。
陳陽只望了一眼,整個人便怔住了。
這三粒光點,他自然認得……
正是他先前從深海之中,所得的神意光點。
「先前這三道百神之光留在你體內,替你護住生機。」蜜娘溫聲道。
「你後來身隕道消之時,它們失了依託,我見它們惶惶無依,便暫且收在了自己身上。」
陳陽望著她,半晌低聲道:「多謝陛下。」
這一聲謝,發自肺腑。
這三個小傢伙雖個個蘊有百萬年神意,可在他眼裡終究是團靈智未開的小東西。
今夜若不是它們護著,他這條性命早就沒了,怕是早一路墜進無盡海深處,成了海淵裡一具籍籍無名的枯骨。
再無人知曉。
蜜娘擺了擺手:「我本想著,既收了它們,索性試著煉化了便罷。」
陳陽心頭一驚。
蜜娘又嘆氣道:
「可這東西帶著沉沉睡意,連帶著我也受了影響,再者我也察覺,這百神之光內里駁雜得很。」
陳陽心頭微動。
他自然知道這困意由來,百神之光本就時常沉眠。
至於內里駁雜……
這些本是山川百神所化,山魂川靈凝在其中,除了不甘,還裹著千萬年的寂寥與悵惘。
「你……沒有不適?」他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先前我帶著它們時,總忍不住跟著沉眠,還受其中雜念侵擾,陛下你……會不會也……」
蜜娘失笑道:「我乃一代妖皇,就憑這點殘念雜念,也想擾我心神?」
陳陽若有所思。
「不過這困意倒是真真切切的。」蜜娘懶懶道。
「若再將它們留在身上,只怕過不多時,我便要跟著它們一道沉沉睡過去了。」
蜜娘說罷,又打了個哈欠,抬眼瞥了他一下:
「如今,還是歸還於你吧。」
陳陽一怔:「我……」
話未說完,三粒光點已朝他湧來,爭先恐後沒入他體內。
第一粒光點陳陽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那道蘊有百萬年神意的。
它性子最急,徑直扎進他眉心。
第二粒,兩百萬年的神光,緊隨其後,沉入中丹田。
第三粒最為沉厚,悠悠落向下丹田。
三道神芒自上而下依次歸位,越往下分量越重,恰似三顆星辰次第落進他的軀殼,周身經脈都隨之一沉。
陳陽微怔,隨即聽見幾聲含混的囈語,似夢話又似嬌憨的呢喃。
三個小傢伙各自發出一聲軟乎乎的嚶嚀,便沒了動靜,重歸沉眠。
「等等!」陳陽猛地回神,急聲道。
「它們這般睡去,我會受牽連的!」
他記得清楚,先前自己只剩一具枯骨時,只要這三個小傢伙沉眠,他也會跟著渾渾噩噩陷進去。
半分反抗不得。
「你把它們放進我體內做什麼?」他有些慌亂。
蜜娘卻不慌不忙:
「你先前沒聽大曜皇朝那位司徒說?你待會兒還要去見鳳長離,見人家總不能半點修為氣象都沒有。」
「她好歹是結丹修士。」
「你如今連道基都散了,去了拿什麼撐場面?」
她指了指陳陽的上,中,下,三處丹田:
「這百神之光入體內,替你充作道基,光暈外顯,便是三道光基同耀的氣象,你莫非不曾聽過?」
陳陽一怔,脫口道:「天地人……三才道基?」
他自然聽過,道基之中有這等三才齊備的路數。
只是他心中仍有遲疑:「可這神光……能與真正的道基一樣?」
蜜娘淺笑道:
「當然不一樣。不過是氣象相似罷了,但放在你身上,已經足夠矇混過去了。」
陳陽眸光一動,仍是不安:
「可我會跟著沉睡的,萬一睡過去,如何是好?我不想睡。」
蜜娘忽然不說話了,只定定望著他,上下打量。
陳陽被她看得發毛,正待發問,冷不防蜜娘伸指在他身下捏了一下。
「呀。」陳陽輕呼一聲。
蜜娘橫了他一眼,唇瓣微嘟,眼波裡帶著幾分嬌嗔:「你這傻子,你現下可有半分睡意?」
陳陽一怔。
他細細體察,竟真的半分困意也無,神思清明,通體舒泰。
「當真……我怎麼竟毫無睡意?」
他心中詫異:
「先前那困意如山壓頂,明明擋都擋不住。」
蜜娘輕哼了一聲:「我會困,是因為我是血肉之軀,你卻不同。」
「哪裡不同?」陳陽訝然。
蜜娘娓娓道:
「你骨是大日真火所煉,血肉是月華所凝,這一身軀殼,乃是日月鑄出來的。」
「我問你……日月,會休眠麼?」
陳陽恍惚一瞬,抬眼望向天外天那輪滿月。
是啊。
日月懸天,千萬年輪轉不息,何曾有過半分沉眠?
山川縱有崩竭,日月卻永無停駐,又怎會隨山川沉眠。
陳陽怔怔的,半晌沒有言語。
「我不過是血肉凡胎。」蜜娘卻湊過來,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可比不得咱們陽兒這般……日月同輝的寶貝。」
那尾音又軟又黏,勾得陳陽耳根一熱。
他不好意思起來,下意識低下頭去,這一低,又埋進了她溫軟的胸口。
「你瞧瞧你。」蜜娘低笑出聲。
「怎麼又往我懷裡鑽?」
陳陽慌了,掙扎著要抬頭,卻被蜜娘一手按住後腦,輕聲安撫:
「好了,專心吸收星光,好生淬鍊調息。」
陳陽便不動了,埋在她懷裡默默調息。
蜜娘摟著他,下巴擱在他發頂,在他耳邊慢悠悠道:
「咱們陽兒可真厲害……日月鑄身,不眠不休,我這血肉凡胎,可比不上咯。」
陳陽聽著,只覺這話越聽越不對味,活像在哄小孩子。
便在這時,蜜娘忽然開口,聲音軟得像化了的蜜:
「陽兒,喚我一聲聽聽?」
陳陽聽得一怔,抬頭看她:「喚什麼?」
蜜娘望著他,俯身在他耳邊輕吹了口氣,語帶曖昧:
「先前在月繭里,我不是與你說過麼?」
陳陽想起來了。
還在月繭中時,她便提過一次,那時他脖頸都紅透了,執意不肯。
「叫一聲讓我聽聽。」蜜娘眼波一轉,笑得眉眼彎彎。
「我為你可操勞了整整一夜呢。」
陳陽抿著唇,不說話。
「唉,你這沒良心的小人兒。」蜜娘嘆道。
陳陽一急,張口要反駁。
「那便喚一聲,嗯?」蜜娘又哄。
她心中透亮,陳陽新塑肉身,神智尚未全然凝定,心性還帶著幾分稚軟,最是好哄。
趁他如今懵懵懂懂,先哄他叫了,等天亮人清醒了,可就沒這般容易了。
陳陽望著她,瞧著她眼尾帶笑,一臉期待的模樣,心頭忽然一軟。
半晌,他重又低下頭,埋回她心口,極輕極悶地吐出兩個字。
蜜娘眉梢猛地一揚,眼睛亮得像落了兩顆星,連聲催促:
「再喚兩聲!再喚兩聲!」
陳陽抬眼望去,正撞上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滿是促狹與歡喜。
他望了片刻,終究還是埋回蜜娘心口,又低聲喚了數聲。
蜜娘臉上笑意愈盛,手臂收得更緊,指尖慢慢順著他的髮絲。
又過了片刻,周遭的星光漸漸平息下來。
陳陽也靜了下去,一言不發,只將臉埋在她懷裡。
半個時辰,說快不快,說慢不慢,轉眼便過。
蜜娘先起了身。
水聲輕響間,她已掠上岸,慢條斯理將衣衫一件件穿攏。
她系好襟扣,回頭見陳陽還泡在水裡,只露著個腦袋,不由好笑。
「怎的?」她挑了挑眉。
「難道還要我過去,親手為你穿衣不成?」
說著,當真拿起那件疊在岸邊的月衣,朝他揚了揚。
陳陽慌忙往水裡縮了縮,只把一雙手伸出來:
「好好好,我自己來!你……你背過身去!」
蜜娘低笑一聲,依言背過身去,慢悠悠理著自己半濕的長髮。
陳陽這才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岸,手忙腳亂把月衣套上。
待穿戴齊整,蜜娘才轉過身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目光最後停在他鬢邊,輕輕嘖了一聲。
她上前半步,抬手替他理了理散亂的髮絲,指尖掠過鬢角,將幾縷碎發別到耳後。
又順著發頂往下順了順,直把一頭墨發梳得齊整服帖,才收了手。
「我倒要瞧瞧……」她咬著唇,忽然道。
「那鳳長離,到底是何等小美人。」
陳陽沒接話。
「先說好。」蜜娘忽然湊近一步,眼波流轉。
「若我當真瞧上了,你可不准與我搶。」
陳陽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會!不會!」
「那便是極好。」蜜娘滿意地點了點頭,廣袖一拂,足下雲氣頓生。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化作流光,朝著來時的石台掠去。
而此刻,石台之上,幾人正等得心焦。
陳長生背著手,在石台上踱來踱去,時不時朝星海深處張望一眼,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師尊。」錦安看不下去了,勸道。
「讓他們自己去便是了,陛下在側,梳妝打理這等小事,必是處理得妥妥噹噹。」
陳長生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
「我不是這個意思。」
錦安聞言一怔,沒明白過來。
先前他只當師尊是對妝容打理自有心得,想上前幫襯陳陽,難不成另有緣故?
他心思素來機敏,此刻卻也摸不著頭腦。
陳長生沉默片刻,才又壓著聲音道:「我始終放心不下。」
「什麼放心不下?」錦安問。
「就是怕那鬼皇……」陳長生把聲音壓得極低。
「在陳陽身上留什麼暗手。」
錦安一怔:「師尊的意思是……」
「我想給陳陽,再好生探查一遍身子。」陳長生沉聲道。
「你想想,那副身子終究是旁人塑出來的。」
「萬一她在裡頭埋了些什麼,日後再發作……如何是好?錦安,你說是也不是?」
錦安略一思忖,輕聲附和:
「陛下留個暗手,那也的確……有可能。」
陳長生連連點頭:「對呀,所以更要探查出來!」
「可探查出來,又有何用?」錦安反問。
陳長生愣住了。
錦安卻說得坦然:
「小師侄這骨頭,是陛下塑的,血肉,也是陛下采來的,這一身骨肉,近乎就是陛下給的。」
「能活過來,便已是天大的機緣。」
「若她當真留了手段,那又如何?命都是人家給的啊。」
陳長生瞪大了雙眼,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你……你……」
他望著錦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錦安不解地看過來。
陳長生卻沒有再說。
他知曉錦安出身天香教,打小便在風月場裡長大,受人支配,性命由不得自己。
也正因如此,錦安對這等性命攥在旁人手裡的事,才會看得這般淡然。
這樣一想,他終究沒再說什麼。
「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不遠處的韓文與周崇,忽然指著星海深處出聲。
陳長生連忙抬眼望去。
果不其然,遠方星光起伏之處,兩道人影正踏著星光而來。
當先一人素衣飄搖,正是蜜娘。
她身側跟著的,自然是陳陽。
只一眼,陳長生與錦安便齊齊愣住了。
陳陽周身,竟浮著點點星光。
那星光極細極淡,像是從星海里沾來的一身碎銀,隨著他的步伐明明滅滅,襯得整個人都透著幾分縹緲。
他本就經歷太陰鍊形,生得清絕,此刻被那星光一襯,竟比從前更添了幾分超然物外的氣度。
哪裡還像凡間修士,倒像是自九天之上,踏月而來的神君,直叫人不敢逼視。
陳長生看得呆了,半晌才喃喃道:「這,這是……」
可更讓二人驚訝的還在後頭。
他們忽然發覺,陳陽體內,上中下三處丹田,竟隱隱散出一層光輝。
那光輝自眉心,心口,小腹三處透出,交相輝映,隱隱結成一方氣象。
「這光輝……」韓文猛地站起身,眼睛直勾勾盯著陳陽,失聲道。
「上中下,三處光輝……這莫非是三才道基?!」
「三才道基?」陳長生也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須知這三才道基,乃是上,中,下三座丹田同時築就,方能成形。
尋常修士能在一處丹田立下道基已是不易,立了一處,另一處便再也立不住。
三才同輝,那等氣象,放眼星海也是極罕有。
雙月皇朝之中,也只在典籍里見過記載。
陳陽被眾人盯得發毛,忙道:「這倒不是三才道基,只是……」
「只是什麼?」周崇目光一動,看向蜜娘。
「莫非是道友的手段?」
蜜娘笑了笑,輕描淡寫道:
「沒什麼。」
「只是方才在那星海里,我將那百神之光融入了陳陽體內。」
「三道光點分居上中下丹田,散些光輝,充充場面,唬人罷了。」
「唬人……」陳長生快步上前扣住陳陽手腕,一縷靈力仔仔細細探查進去。
片刻後,他鬆了口氣,又有些遺憾地嘆道:
「……果然!」
「上中下三處丹田,只有三道神光,並無實質性的道基。」
「不過……這般看去,光暈外顯,氣象自成,旁人探查過來,還當真能唬得住。」
「只要不細究,便看不出來。」
韓文撫著鬍鬚頷首:「確是神來之筆,以神光充作道基,外顯氣象足以亂真,應付場面綽綽有餘。」
周崇也撫掌笑道:
「不錯,不錯!有這等氣象壓場,那鳳長離再傲氣,見了三才道基的架勢,也得先掂量一下。」
只是陳長生抓著陳陽的手腕,一直沒放。
陳陽抽了抽,竟沒抽動,不由道:「祖師,你這是做什麼?」
話音未落,蜜娘已是一掌輕輕拍開陳長生的手:「你做什麼?」
「我……我……」陳長生支支吾吾。
「我想再探查探查……」
「你探查什麼?」蜜娘盯著他,語氣平淡。
那目光並不凌厲,可鬼皇的氣魄如山如海,壓得陳長生喉頭一緊,半晌才擠出幾個字:
「好……不探了,不探了。」
陳陽見狀,忙出來打圓場:
「祖師,我這身子好得很,真不用再探查了。」
「好!好!」陳長生順勢下了台階,卻仍把他拉了一把,壓低聲音道。
「你過來,我交代你兩句。」
陳陽見狀,看了蜜娘一眼,見她似笑非笑望過來,並無阻攔之意,便跟著陳長生走了過去,二人掠出數丈遠。
陳長生盯著他,思索片刻,一道神念傳了過來:
「你老實說,方才你們去那星海,到底做了什麼?」
陳陽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動,面上卻故作無事:
「就是尋常梳洗,那處有一片星海,我在裡頭沐浴了片刻,借著星光淬了淬身子。」
陳長生狐疑地瞧著他:
「那……沒做旁的事吧?」
陳陽一怔,臉色忽然有些微妙起來。
「咦?」陳長生眯起眼。
「你臉色怎麼看著有些不對?」
陳陽連忙澄清:
「真的什麼都沒做,就是星光沐浴之後,陛下替我梳理了髮鬢,整了整衣襟,僅此而已。」
陳長生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終是沒再追問。
……
而此刻,那片星海之中。
隨著二人離去,星海重歸平靜。
星光粼粼,萬籟俱寂。
這樣的寂靜,幾萬年來如此,幾十萬年來如此,幾百萬年來亦是如此。
這星海比山川更恆久,在歲月中沉默,空蕩蕩的海面上,只有星光無聲明滅。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緩步走來。
那身影籠在一片光影之中,朦朦朧朧,看不真切。
只隱約看得出,那人步履蹣跚,像是走了極遠極遠的路。
她一邊走,一邊發出低低的抽泣聲,那哭聲極輕極細,混著喃喃的淚音,斷斷續續散在星光里。
她赤著雙足。
一步步踏在星光粼粼的水面上,竟連半點漣漪都沒有濺起。
她走到海面中央,四下張望,最後停在了陳陽與蜜娘方才沐浴之處。
她俯下身,細細探查著空蕩蕩的海面,像在尋找什麼遺落的痕跡。
尋了許久,什麼也沒有尋到。
她怔怔立著,嘴裡喃喃自語,聲音細碎又飄忽,像在夢囈:
「娘親……有人在叫娘親……誰在叫我?」
「……是我的兒在叫我……」
「你在哪兒……」
那低低的聲音順著星光飄出去,飄過空無一人的海面,一直散進了無盡星空深處。
她環顧四周,望著那深不見底的星海,久久佇立。
下一瞬,那身影晃了晃,漸漸隱入了滿天的星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