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還未請教,小友如何稱呼?」
鳳清都抿唇一笑,溫煦如春風,一拂之間,叫人心頭戒備,都鬆了三分。
陳陽怔然看去。
眼前婦人立於星海光影中,烏髮如雲,眉眼溫柔。
陳陽看著她,竟生出錯覺,仿佛面對的是師尊風輕雪。
他欲開口應答,身側蜜娘搶先一步。
「快報姓名,莫讓前輩久等。」
她側目看了陳陽一眼,轉而對鳳清都笑意溫婉:
「他性子靦腆,見外人容易緊張。」
素袖微抬,指尖泄出一縷淡銀星霧,半空悠悠打了個旋,凝作三個清瘦小字,浮在星海光影之間。
臨花影!
字跡如煙似霧,被罡風一吹而漾開,落在眾人眼中。
陳陽瞳孔一縮,心頭猛地一震。
不對……
先前明明與周崇,韓文商議妥當,借周司徒故交後輩的身份,隨周姓,單名一個書字。
臨到陣前,她竟私自換了姓氏名號?
這臨姓,隨了蜜娘姓氏,陳陽不知她這般安排,究竟何意。
他錯愕側頭,卻見她眉目舒展,神色淡然,仿佛本就事先說好一般。
周崇與韓文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意外。
這說辭與先前商議大相逕庭,可字已凝在當面,鳳清都正注目看著,總不能當場拆穿。
兩人乾咳一聲,默認下來。
「臨姓?」鳳清都目光落在那三字上,眉梢一揚,興致盎然。
「這姓氏罕有,我修行千年,也沒遇上幾個。」
她收回目光,落到陳陽臉上,細細端詳,低聲將名字念了一遍,仿佛在唇齒間慢慢咀嚼:
「還有這花影……這名字,艷而不俗,清韻自生。」
話音未落,她眼神迷離一瞬,隨即察覺失態,輕咳一聲斂了神色,又道:
「這位臨小友,老身似乎曾在何處見過。」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都愣住了。
莫非鳳清都看出了破綻?
眾人心頭一緊。
轉念一想,又覺不至於,陳陽體內天香摩羅的痕跡,早已蕩然無存,半分過往氣息也無。
就連這面容,也早已褪去當年花郎之相的靡麗,清絕得像換了個人。
應當……看不出什麼。
蜜娘眼尾斜挑,似笑非笑地掃了陳陽一眼。
陳陽定了定神,拱手回道:
「晚輩初登天外天,此前無緣與前輩相見,想來是前輩認錯人了。」
「許是我看錯了。」鳳清都歉然一笑,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總覺得與早年相識的某位才俊,氣韻有幾分相似。」
她說這話時,目光仍落在陳陽臉上,久久未移,眼中含著親近之意。
陳陽被她看得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接話,卻聽鳳清都又溫聲問道:
「不知小友家中可還有長輩?爹娘……可還安在?」
陳陽一怔,低聲道:「爹娘……早已不在了。」
鳳清都聞言,目光一動,隨即輕嘆一聲:「倒是老身冒昧了。」
陳陽心中詫異。
本來說好商議鳳長離的姻親,如今人未到,反倒盤問家世底細,實在蹊蹺。
蜜娘眸底忽地掠過一絲精光,將鳳清都上下打量一番。
「看小友這月瞳,是拜入了雙月皇朝?」鳳清都又開口,語氣平和。
陳陽正欲開口應答,蜜娘又先一步輕笑著接了話頭。
「的確,今夜剛入籍雙月皇朝。」她說著上前一步,自然挽住陳陽手腕,姿態熟稔,像做過千百遍一般。
鳳清都目光落到她身上,眉頭一蹙,雙眼眯成細縫:
「還未請教,這位道友是?」
蜜娘一笑,肩頭往陳陽身邊靠了靠:「我是他……姐姐。」
「我們姐弟倆從小沒了爹娘,只剩彼此相依為命。」
「我這弟弟身子弱,自幼愛黏著我,唉,長姐如母,也算我一手把他拉扯大的。」
「此番多虧周司徒引薦,能進雙月皇朝隨韓祭酒修行,也算是他的造化。」
陳陽身子一僵,卻未掙開,只側頭看了蜜娘一眼,不解其意,索性由她說去。
鳳清都打量蜜娘兩眼,只當她是隨陳陽同行的親眷,可這姐弟倆氣質懸殊,怎麼看都不像一母同胞。
她也不多問,轉頭看向韓文,笑道:
「難怪,這般清絕氣度,行止自有章法,原來是韓祭酒教導有方,雙月皇朝祭酒,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客氣至極。
一旁的周崇卻聽得不是滋味。
他堂堂大曜皇朝小司徒,官階猶在祭酒之上。
方才鳳清都連正眼都不給他,半分情面不留。
轉眼,卻對韓文這般吹捧,前後反差未免太大。
韓文也愣住。
鳳清都乃化神天君,坐鎮南天一方,何至於對自己如此抬舉?
先前那副冷傲疏離的模樣,歷歷在目,轉眼竟變得和顏悅色。
他只覺老臉發燙,恍惚片刻才連忙擺手:
「客氣了,客氣了。」
「這孩子平日只知埋首典籍,性子偏靜,缺些歷練。」
韓文定了定神,指了指陳陽:
「此番帶他出來,本想讓他長些見識,只可惜,他至今還未尋得道侶。」
他說著嘆了口氣:
「本想借今日機緣,結一樁仙姻,哪知鳳家姑娘並無此意。」
韓文未多想,不過順勢圓場,全當寒暄。
「哦?」鳳清都眼前一亮。
「小友,尚未有道侶?」
韓文連忙接過話頭:
「這孩子出身清貴,性子端方,從不在這些事上分心。」
「清白即好。」鳳清都含笑點頭,讚許道。
「男子立身,首在心性,心性澄明,修行自然受益,這般潛心向道的孩子,才難得。」
韓文一愣,沒明白她怎麼突然對陳陽這般上心,卻還是點頭:
「誰說不是,正是缺些打磨。」
話音落下,場中一時沉默。
周崇暗自盤算,原本想借陳陽挫鳳長離傲氣,如今人都沒來,計劃落了空。
看眼下光景,倒像另有變數。
鳳清都先打破僵局。
她指尖輕叩袖邊,慢悠悠開口:
「如此,姻親之事暫且不提。」
「不瞞諸位,老身也是頭一回登臨天外天。」
「往年於崑山閉關苦修,直到近日修為突破,才踏入這片星海。」
她看向陳陽,目光溫和:
「身邊正缺隨行打理之人。」
「小友既然入了雙月皇朝,又飽讀典籍,想必對星海規制知曉一二,可否隨老身同行?」
「替我引路,整理文卷?」
她略頓,語氣添了幾分懇切:
「你放心,一應靈石報酬,斷不會少。」
陳陽一呆。
他沒想到,鳳清都會提出如此要求。
鳳清都看出他的猶豫,不急於催促,緩聲道:
「適才老身冒昧探查,見小友上中下,三處丹田隱有三才之象,又是周司徒引薦,想來不是尋常子弟。」
陳陽聞言,心中暗自思忖。
這百神之光凝出的氣象,竟連化神天君都能瞞過。
或許方才她探查得急,又有蜜娘在旁遮掩,沒來得及細辨真偽。
「放寬心。」鳳清都又溫聲道。
「小友修為尚淺,縱有護身寶物,踏足星海深處也多有兇險,有老身在,斷不會讓你出半分差池。」
陳陽一怔,沒想到,對方考慮得如此周到。
蜜娘立在一旁,眸光流轉,唇瓣微動,不知在嘟噥什麼。
「這恐怕不合規矩。」韓文皺著眉先開口。
「他剛入籍雙月皇朝,典籍尚未認全,怎好耽誤道友的事。」
周崇也捋著鬍鬚點頭:
「的確倉促了些,清都道友初登天外天,自有諸多要事,怎好讓晚輩叨擾。」
鳳清都神色不變,只淡淡笑著看向兩人,不置可否。
陳長生見狀,心頭咯噔一聲,猶豫片刻上前一步:
「前輩身份尊貴,他只是低階修士,怕是伺候不周,反倒誤事。」
鳳清都冷眼掃了陳長生一下,隨即又笑開來:
「有什麼不妥?」
「跟隨在老身身邊修行,老身還可傳授小友一門正統功法。」
「修行一道,閉門造車終究難有所成,有時旁人一句提點,勝過自己枯坐百年。」
「你雖有三才氣象,終究不過築基境。」
「有老身照拂,彼此交流修行心得,也多一重照應。」
說罷,鳳清都目光慈和,聲音輕軟:
「到那時,我們一道看星海漲落,共參大道!」
她說得大義凜然,半點私心都看不出。
陳陽聽著,不由昂首。
一位化神天君,竟這般主動邀請他一同修行。
他望著鳳清都溫和眉眼,心中莫名振奮,仿佛連滿天星光都亮了起來。
可這份振奮只持續片刻,他立刻清醒過來:
「晚輩其實平日潛心典籍,星海的事知道得不多,這次也是頭一回踏上天外天。」
話音落下,周崇連忙幫腔:
「正是,我這遠房小侄,確係初次登臨天外天。」
「那更是妙哉!」鳳清都連忙點頭,臉上笑意更深。
「既然我們二人,皆初次登臨這天外天,正好互為師友。」
「同行路上,彼此印證,也是一樁緣分。」
鳳清都話音溫軟,陳陽心頭泛起陣陣暖意。
忽覺一道視線落在臉上,他側目一看,正撞上蜜娘意味深長的目光。
他心頭咯噔,隱約覺得不對,卻不敢深想,連忙壓下那點雀躍,暗自提醒自己別被人牽著走。
心念一轉,他開口道:
「可是……晚輩有仇家,早年害我親友,至今仍在追殺我,若跟了前輩,只怕連累您。」
「仇家?」鳳清都淡淡道,話音漫不經心,帶著一絲傲氣。
「這有何難,既然是小友仇家,就是我的仇家。」
她說著,目光落在陳陽身上,神色淡然。
陳陽心中一動。
他生出一個念頭……
若是能借鳳血世家的勢?
南天楊家能與菩提教分庭抗禮,護得楊家子弟周全。
如今迦樓羅在無盡海作亂,若是鳳家肯出面,一尊化神天君壓陣,未必不能救白猿師兄和靈童小師傅出來……
正想著,蜜娘目光又直直看了過來。
她也不言語,只靜靜瞧著他,目光清透。
陳陽被她看得心虛,連忙收了心思。
「你在想什麼?」蜜娘忽然開口,語氣輕淡。
陳陽一愣,支吾道:
「沒,沒什麼,既然是天君邀請修行……我自是想多學些東西。」
他說著,看看蜜娘,又看看鳳清都,神色躊躇。
鳳清都心頭已生不悅。
這自稱姐姐的女子守在陳陽身側,三番兩次打斷話頭,行事沒半分規矩,實在礙眼。
未等她開口,蜜娘已施施然走上前去。
鳳清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
蜜娘側頭,唇角勾著一抹玩味的笑:
「你當真只邀我家小弟,隨身修行?」
鳳清都沉著臉道:
「自然!」
「我看小友資質不俗,有心指點一二。」
「我乃鳳家天君,難不成還會欺瞞後輩?」
「這位臨花影小友,他日隨我一道,窺天機,參大道,通萬法。」
蜜娘聽著,神色越發玩味。
她忽然湊近,帶著幾分勾魂軟意:「當真如此?你可不許騙我。」
鳳清都話音剛落,忽覺何處不對。
眼前這女子瞧著,不過結丹修為,說話卻半點敬意也無,倒像在逗弄自己。
她正欲發問,蜜娘已繞著她走起來。
一步,兩步,三步,步履慢悠悠,繡鞋掃過星光,沒半點聲息。
鳳清都眉頭微蹙:「你到底要做什麼?」
「你剛來天外天,對吧?」蜜娘繞到她身後,聲音貼著耳畔響起。
鳳清都冷聲道:
「正是,崑山福地閉關數百年,天外天景致,倒也新鮮。」
蜜娘輕笑一聲:
「巧了……我也是!」
鳳清都一怔,只覺這話沒頭沒腦,正要再問,下一瞬,蜜娘周身忽然漾起三道柔光。
快得像驚鴻一瞥,不等鳳清都反應,三道光芒徑直沒入她身軀。
鳳清都身子一顫,雙目驟然闔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周崇試探喚了一聲道友,鳳清都毫無回應。
他與韓文對視一眼,臉色驟然一變。
陳長生低聲驚呼:「她這是……怎麼了?」
陳陽心頭一凜,方才看得真切,三道細芒一閃而過,像有什麼東西鑽進鳳清都體內。
蜜娘笑意盈盈,俯身湊到鳳清都耳邊,嗓音甜膩:
「醒來吧。」
鳳清都眼睫顫了顫,睜開眼。
那眼神沒了先前端莊清明,蒙著一層水汽,濕潤得一塌糊塗。
她唇角無意識翹著,像含了滿口蜜,唇瓣半張,舌尖抵著上顎,眼尾泛著一點薄紅。
整個人像失了神,被什麼東西勾走三魂七魄。
如此一幕,讓在場眾人一怔。
陳陽看著鳳清都,好半晌才喚了一聲:「前輩?」
「小郎君。」鳳清都忽然開口,語氣竟與方才判若兩人,軟綿綿,嬌滴滴,帶著糊糊的黏意。
「喚妾身作甚?」
這突如其來的語調,讓陳陽心頭猛地一跳。
他喃喃道:「妾身?」
方才這位天君還一口一個老身,自恃身份,怎麼轉眼,竟自稱起妾身來了?
陳陽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驟然又盛了幾分。
他話未說完,鳳清都眼波忽地一轉,那眸光像兩汪融了春意的春水,漾著碎光,軟乎乎勾了過來。
她眼尾斜斜上挑,聲線拖得綿軟:
「若是郎君歡喜……稱奴家也使得。」
陳陽渾身一震,一時竟吐不出半個字。
一旁的蜜娘先是錯愕一瞬,隨即沉默下來。
她撇下鳳清都,目光定定落在陳陽臉上,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陳陽,你方才心裡,打的什麼盤算?」
陳陽心頭一凜,張了張嘴:「我,我……」
話到唇邊,卻磕磕絆絆,怎麼也說不出口。
「說話。」蜜娘語氣生硬了幾分。
周崇與韓文聞聲都側目望來,陳長生和錦安也抬了眼。
四道目光齊齊落在陳陽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陳陽終於垂著眼,低聲開口:
「我……想借鳳家的勢,如此一來,便能對付迦樓羅。」
他方才在鳳清都面前提及的仇家,正是迦樓羅。
這筆帳壓在他心底,他不願等,也等不起了。
「所以,你便打算跟著這鳳清都,一道……修行?」蜜娘問得慢,每個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陳陽頭垂得更低,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你當真不知曉,她懷的什麼心思?」蜜娘又問。
陳陽默不作聲,只覺心口突突直跳。
他不是全無察覺,只是不願深想,或者說,抱著一絲僥倖……
只要能救白猿師兄和靈童小師傅,哪怕周旋一二,也值得。
蜜娘看了他半晌,見他這副模樣,到底沒再逼問,只輕嘆一聲:
「罷了,我不問你,我且問問這野鳳凰。」
她轉頭看向鳳清都,眉梢一挑:
「說吧,你費盡心機勾搭我的人,是想做什麼?」
鳳清都目光一頓,隨即痴痴地笑起來,笑聲軟得發黏:
「自然……是一道修行呢。」
話是答給蜜娘的,一雙媚眼卻斜斜勾著陳陽,目光纏纏綿綿繞在他身上。
陳陽被她看得心頭髮麻,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修行什麼?」蜜娘步步緊逼。
「你不是說要窺天機?這窺天機,是什麼說法?」
鳳清都痴痴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像摻了蜜,又像浸了酒,神志早被攪得軟成了一灘水。
她柔著聲道:
「自然是衣衫褪盡,你窺我一眼,我窺你一下,管小郎君身上是白是紅,是黑是紫的地方,都……瞧得清清楚楚。」
陳陽心頭一緊,耳尖瞬間燒了起來。
蜜娘卻像沒聽見一般,又追問道:「那參大道呢?參的什麼大道?」
「這大道啊……」鳳清都眼波流轉,朝著陳陽的方向抬了抬腰身,領口的衣紋跟著漾開一線。
「就在我身子裡呢,我乃化神天君,一身神韻下沉,今日便讓這小弟弟……好好瞧瞧我的大道。」
話音未落,她雙腿交疊,輕輕廝磨了一下,裙下衣料窸窣作響,直叫人聽得耳熱。
陳陽面紅如血,牙關咬緊,隱隱發顫。
「那通萬法,又是什麼意思?」蜜娘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
「通萬法呀……」鳳清都笑得眼尾泛著水光。
「一個姿勢累了,便換一個姿勢,就是萬般法門,妾身歡喜的門道,可多著呢。」
蜜娘眸光冷了冷,哼了一聲:
「你一個化神天君,千歲的人物,倒把這一樁性事,研究得比修行還通透。」
她笑意一斂,又問道:
「那你先前說,要傳授他一門法門,傳授的,是哪一門?」
鳳清都嬌滴滴拖著長音:
「自然是床笫之上……陰陽和合大法!」
陳陽聽得心頭一驚,渾身都繃緊了。
那鳳清都卻像上了癮,眼白向上翻著,媚態從骨頭縫裡透出來,整個人軟得像沒了骨架,全靠一身仙力撐著才立在原地。
蜜娘問完這幾句,不再理她,緩步走到陳陽跟前站定,靜靜看著他,輕聲道:
「現在呢?你知曉了?這鳳家化神,懷著什麼心思?」
陳陽低聲道:「知曉了。」
蜜娘的聲音沉了沉,追問道:
「那你方才呢?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抬起頭來,看著我!」
陳陽緩緩抬眼,迎著蜜娘。
他的眼瞳像是兩輪明月,亮得澄澈,直直望進蜜娘心底。
蜜娘心口猛地一縮。
她原本還想要責備幾句,可對上那雙澄澈的眼睛,想到這終究是自己親手凝聚的骨肉,心中一軟。
蜜娘低低嘆了口氣:
「哎,算了。」
「這一次,我就當你是被人花言巧語哄了去。」
「陳陽,下次多長個心眼。」
「不過這也不怪你……」
「這化神天君的手段,最擅裝出一副端莊持重的模樣,你這點修為,的確難以看透她骨子裡的本性。」
「嘖嘖,活了千年的人物,心神尚且這般不堅定……」
陳陽怔住了。
他原以為蜜娘定會責備他。
畢竟她反覆叮囑過,元陽萬萬不可泄,這副新塑的身子,全靠那一點元陽吊著寒熱兩端,骨肉內外的平衡。
命門大關,半分鬆弛不得。
可蜜娘非但沒有責備,反倒句句替他開脫。
正出神間,那鳳清都又喃喃囈語起來,聲音輕得像夢囈:
「小郎君……快來,妾身這裡……妾身帶你去星海深處玩耍,給你瞧瞧大道……」
蜜娘眉頭微蹙,抬手凌空一拂。
鳳清都的聲音戛然而止,雙眼失神地向上一翻,嘴角一線透明涎水慢慢滑落,整個人又陷進了更深的迷離之中,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陳陽望過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得其實簡單。
他早隱約察覺對方心思不純,可總想著只要小心周旋,未必不能借力救出白猿師兄與小師傅。
鳳清都打他的主意,他也打著鳳家的算盤。
可此刻看著鳳清都這副模樣,他才醒過神來……
在化神天君面前,哪有什麼周旋的餘地?
怕是對方稍施手段,自己元陽便守不住了。
陳陽抬眼望向星海深處,月華漸漸淡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長夜即將走到盡頭,等天明之時,一切便成定數,再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他臉上浮起掙扎之色,半晌才低聲道:「好,我知道了。」
蜜娘露出滿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
「你好生調息,莫讓心緒亂了經脈。」
陳陽微微頷首,盤膝坐下,閉目吐納。
恰在此時,周崇與韓文二人湊上前來,神色都帶著幾分緊張。
周崇壓低聲音道:
「道友稍等,你方才……對清都道友做了什麼?她好歹是南天鳳家的人,若是在此處出了差錯……」
韓文也連忙點頭:
「正是,老夫方才用神識探了一圈,竟看不出半分端倪,可若是鳳清都在天外天出了事,鳳家追究起來,我們如何擔待得起?」
蜜娘聞言,慢悠悠抬眼,語氣淡然:
「出事?這天外天星海罡風無數,她又是初次踏足,出些岔子,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這話輕飄飄的,聽在周崇與韓文耳中,卻寒意徹骨。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忌憚。
再糾纏下去,怕是這位鬼皇要讓他們也出些岔子。
他們當下都噤了聲,不敢再多言。
半盞茶工夫,陳陽剛調勻氣息,陳長生走了過來。
「其實……這件事,我該提醒你。」陳長生低聲道。
蜜娘也側目望過來。
陳長生沉聲道:
「我先前一認出她,便想起來了,這鳳清都,當年在南天,有個外號,喚作百巢真君。」
陳陽心中一動。
之前,祖師便曾與他提過一句百巢真君。
他當時只聽了個囫圇,並未往深處想。
如今這諢號再入耳中,竟覺出幾分說不出的古怪來,名號裡帶巢字,已是罕見,何況是百巢。
陳陽抬眼看向陳長生:
「百巢之名,究竟是什麼意思?」
蜜娘在邊上若有所思,忽地嗤笑一聲:
「鳳棲梧桐,本當只認梧桐一枝,可有些野鳳凰,見了棵像樣的樹,便要上去築巢,隨處棲身灑水,半點不挑。」
她搖著頭笑,聲音軟而帶著幾分譏誚:
「只要見了心儀的男子,便要與其共築一巢,這百巢二字,想來便是這個意思,對麼?」
陳長生看過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陳陽聞言一怔,轉頭看向鳳清都。
只見她立在星光里,衣衫半敞,鬢髮散亂,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春意,一股浪蕩之氣撲面而來。
這與方才那副端莊肅穆的世家前輩模樣,當真是判若兩人。
「過往,我只當百巢真君是個名頭。」陳長生解釋道。
「當年我修為低微,只聽過些坊間艷名,還以為是仇家刻意抹黑,如今親眼得見……才知傳言不虛。」
蜜娘懶懶接了句:
「世人都說西洲的妖女放浪,依我看,這南天的仙子,才最是表里不一。」
「這倒也不是……」陳長生聞言,還想辯解兩句。
陳陽卻忽然開口:「莫非……鳳家女子,都是這般隨性?」
他腦海里,莫名浮起鳳梧的身影。
她又是怎樣的女子?
性子會如何?
不知為何,心底泛起一絲觸動。
當年在地獄道中,鳳梧的業力化身護了他整整三年。
那時他剛離開齊國,孤身踏入東土,轉眼便落進地獄道,風雨飄搖,全靠那具懵懂的化身護著周全。
那份不問緣由的護持,他此生難忘。
可實際上,他對鳳梧本人一無所知。
她的性子,她的過往,他全不知曉,只有揣測。
此刻看著鳳清都這副失態的模樣,心中難免生出些胡亂的猜想。
好在陳長生搖了搖頭,輕聲解釋道:
「鳳家並非人人如此。」
「這百巢真君……她不是純血鳳家人。」
「她祖上曾與楊氏通婚,體內留了一絲龍血,便是那一絲龍血里的淫性,攪得她按捺不住。」
陳陽怔了怔。
「方才她瞧錦安的眼神,也帶著幾分意思。」陳長生嘆息道。
他方才主動將錦安護在身後,正是這個緣故。
「師尊,當真?」錦安這時開了口。
陳長生點頭:
「她一眼掃過來,我便察覺了心思,不過她只看了你一眼,便轉去看陳陽了。」
錦安心頭微驚。
他早已收斂了血氣,眼角也沒了天香摩羅的印記,想來是靡麗之氣還留了幾分餘韻,才會惹得她多看一眼。
至於鳳清都的本性……
他不像陳長生那般早有耳聞,也不如蜜娘看得通透。
直到見她屢次三番邀約陳陽修行,才終於回過味來,察覺此人底色。
錦安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只看我一眼,想來是我這花郎之相,入不了化神的眼,多看兩眼,便覺無趣了。」
「倒是小師侄這般清絕骨相,這般太陰鍊形的血肉,才最合她的心意。」
陳陽聽得頭皮發麻,正要說什麼,卻聽陳長生嘆了口氣:
「說起來,這百巢真君當年,也曾想邀我一同修行。」
這話一出,陳陽一怔,錦安訝然抬眼,連蜜娘都側目望了過來。
一旁的周崇和韓文也紛紛看來。
五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陳長生臉上,盯得他渾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