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台上的氣氛,莫名詭譎了幾分。
韓文終是忍不住,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竟也瞧得上你……」
陳長生臉一板,當場就炸了:
「怎的?瞧不上我?我差哪兒了?」
他哼哼了兩聲,沒好氣道:
「當年鳳清都執掌家主之位時,可是親自遣人送信,言辭懇切得很。」
說罷,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周崇,韓文,又掠過一旁笑吟吟的蜜娘,最後落在陳陽臉上,半晌才沉聲道:
「陳陽……你倒是說,你信不信?」
陳陽連忙點頭,滿臉認真道:
「弟子自然信祖師。」
「當年祖師雖僅鍊氣修為,但必定也是風華正茂,氣度超然。」
「莫說是鳳清都,換了誰見了,只怕也要側目三分,祖師快說說,後來如何了?」
陳長生聞言,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意,神色也緩和了幾分,輕咳一聲,這才緩緩開口:
「嗯,當年我還在南天修行,境界雖不算高,但也出身麒麟陳家。」
「有一日鳳清都忽然遣人遞帖,邀我去她崑山洞府赴宴,說是與眾位青年才俊共研道法。」
「她每隔些時日,總會邀一批年輕修士去府上聚集,美其名曰講道論法,實則……」
「其中底細,受邀賓客,心知肚明。」
陳陽聽得啞然。
他先前只當鳳清都生性放浪,見了心儀男子主動邀約,卻沒想到竟是這般大規模的……
廣納賓客。
這百巢真君的名號,竟比傳聞中還要不堪幾分。
陳長生瞧他神色,已猜到他所想,又輕咳一聲:
「那些低階修士興沖衝去了,一個個回來時眼圈發黑,腳步虛浮,腰都直不起來。」
「我當時聽了友人勸誡,心中駭然,哪裡還敢去?」
「當即借閉關之名退了請柬,現在想來,還多虧我機警。」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當年守著元陽不肯破,不全是為了修行,主要還是……為了阿翠。」
此言一出,他自己先愣了愣,隨即連著輕咳兩聲。
顯然是沒料到自己當著陳陽的面,竟說出了這等私事,頗有些不自在。
他素來極少跟旁人提及過往,今日也是話說到這兒,一時失言溜了嘴。
稍稍定了定神,見陳陽神色如常,他才轉回正題,神色凝重了幾分:
「這鳳清都,可不光尋歡作樂。」
「她與那些看得上眼的青年才俊,相處個一年半載,若是產下子嗣,就會將孩子帶回鳳家悉心培養。」
「自己抽身離去,再尋下一個。」
這話一出,陳陽臉上滿是驚詫。
他本以為這位天君,只是淫亂成性,竟沒想到還有這層打算。
借南天修士的優良根骨,繁衍自家血脈……
這百巢二字,竟還有這層深意。
蜜娘側過頭來,嘖嘖兩聲:
「這淫鳳凰,打得好算盤。」
陳陽心中也有幾分嗤之以鼻,可轉念間,卻忽然想起一事:
「不對,方才鳳清都好似說過,如今天君家主,乃是她小兒。」
陳長生看了他一眼,沉聲開口:
「我對如今南天格局不清楚,不過既然鳳清都親自開口,總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撒謊。」
陳陽聽得怔怔出神,一旁錦安開口喚他:
「小師侄?」
陳陽回過神來,低聲道:
「先前聽鳳清都提及子嗣,我只當是鳳家悉心教養後輩,才有所成……」
蜜娘嗤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
「這有什麼稀奇的,撒的網夠寬,生得夠多,總有一個能撞大運成才的。」
說到這裡,蜜娘忽然收了聲。
笑意斂去,她微微側過頭,就這麼定定地看向陳陽,眼中竟浮起一絲溫煦的柔光。
陳陽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渾身都不自在。
好在這般注視並未持續太久,蜜娘就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了鳳清都的方向。
陳陽暗暗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身後,只見陳長生還在跟錦安絮絮叨叨,說著當年的瑣事,一會兒說當年赴宴的某某修士後來境況如何。
一會兒又說自己當年,道心何等堅定。
錦安站在一旁,聽得認真,時不時點一下頭,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模樣乖順得很。
陳陽看著,心中微動。
往日裡看年輕祖師,總覺得他沉默寡言,性子冷硬,今日才發覺,竟這般絮叨。
想來也是……
一個人在地獄道守了那麼多年,孤寂慣了,如今有徒弟在身邊,難免話多了些。
不過也好,有小師叔陪著,祖師總不至於再像從前那般冷清。
他正這般想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蜜娘已再度邁步,朝著鳳清都的方向走了過去。
此刻再望向鳳清都,他心中驚嘆愈深。
早前聽聞西洲妖皇神通廣大,實力足以匹敵化神天君,他還只當是坊間誇大的傳聞。
可今日親眼所見,鳳清都這等坐鎮南天的化神人物,在蜜娘面前竟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抬手之間就被製得服服帖帖,渾渾噩噩失了神智。
這哪裡是匹敵……這根本是碾壓。
陳陽心中泛起一絲疑惑。
「化神天君與妖皇,難道竟差了這麼多?還是說,蜜娘根本就不是尋常的西洲妖皇?」
思索間,蜜娘已在鳳清都面前站定。
她抬起右手,指尖一點淡銀色的寒芒悄然浮現,冰冷刺骨的氣息漫溢開來。
周崇與韓文站在遠處,屏息凝神。
陳陽站在蜜娘身側,看著鳳清都失神的面龐。
他與鳳清都素昧平生,對方更是心懷不軌,就算蜜娘真對她做了什麼,他也不會有半分同情。
可不知為何,陳陽心中卻莫名想起了鳳梧。
「鳳梧與鳳清都,會不會有什麼……血脈牽連?」
可很快,他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會的。
鳳家的人……並非都是這般不堪。
鳳清都祖上與楊氏通婚,血脈里混了龍血,淫恣入骨,才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卻不代表鳳家子弟皆是如此。
他見過的鳳家子弟,大多守著規矩,知書達理,行事自有世家風範。
鳳清都不過是個特例。
思緒飄轉,他又想起了地獄道中,那具鳳梧的業力化身。
記憶里的少女一身素色道袍,烏髮如瀑,眉眼清寂。
雖只是化身,陳陽卻覺得,鳳梧本人也該是潛心修行的性子。
鳳梧那般澄澈純粹,與眼前這媚態橫生的鳳清都,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路人。
陳陽搖頭失笑,將這些雜念壓了下去。
他剛定住心神,忽見蜜娘指尖那點淡銀色寒芒已然凝實,眼看就要落在鳳清都肩頭。
「咳!」
韓文猛地咳嗽一聲,臉色驟變。
他與周崇二人幾乎同時邁步,搶步上前,齊齊拱手。
「道友且慢!」
二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方才聽陳長生細數鳳清都的風流韻事,二人只當是聽一樁坊間奇談,茶餘飯後的笑料罷了,聽得頗有興致。
可眼看蜜娘就要當場動手,那點看熱鬧的心思,瞬間煙消雲散。
蜜娘抬手之間就制住化神天君,二人已料定這位鬼皇修為,深不可測。
他們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出手教訓鳳清都幾句,出一口惡氣也就算了。
可瞧這架勢,竟像是要當場將人拍死,直接煉化一般。
其中後果,二人連想都不敢深想。
若是尋常低階修士,也就罷了,死了也就死了,沒人會深究。
可偏生此人是南天鳳家的天君,其子更是如今鳳家的家主。
這等身份的人物,真要是在雙月皇朝的道台上殞命,鳳家震怒之下舉族興師問罪……
就算有雙月皇朝做靠山,也得好生掂量。
韓文念及此處,心中更是發苦。
他在朝中不受待見,才會被打發到這偏僻的殺神道任職,本就沒什麼前途,若是再鬧出這等天大的紕漏。
屆時上面追究下來,他首當其衝,怕是連這祭酒之位都難保。
一旁的周崇,也是眼皮直跳。
他本是邀約鳳長離前來赴宴,想借著陳陽挫一挫鳳家小輩的銳氣。
哪知鳳長離心高氣傲不肯赴約,反倒派了鳳清都這麼個長輩前來。
如今鬧出這種事……
論天賦,鳳清都遠不及鳳長離驚才絕艷,可她的修為與輩分擺在那裡,分量半分不輕。
真出了差錯,他這個做東的小司徒,也絕對脫不了干係。
就在二人心思百轉之際,蜜娘轉過臉來。
她指尖的銀芒絲毫未散,依舊凝在半空,冷光粼粼:
「你們要做什麼?」
她語調平淡,目光掃過二人,那眼神太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兩隻路旁螻蟻,連半分情緒都欠奉。
只一眼,韓文與周崇只覺心頭一寒,腿腳都軟了三分。
「怎的?」蜜娘抬了抬下巴。
「本皇行事,何須輪到你們來置喙?」
話音落下,道台上恰好掠過一陣罡風。
韓文背上瞬間浸出一層冷汗,連忙深深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幾乎要折腰下去。
「不敢!在下絕無指點之意!」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
他也看得明白,在這等人物面前耍花腔,繞彎子全無用處,倒不如老老實實把話說透……
或許還有幾分商量的餘地。
他抬眼瞥了下周崇,硬著頭皮繼續道:
「……此地乃我雙月皇朝的道台。」
「若是鳳家天君在此處出了什麼差池,日後鳳家追查下來,老夫實在百口莫辯,擔待不起啊。」
周崇也連忙賠笑上前半步,也不願受牽連:
「是啊,道友。」
「鳳清都縱然天性孟浪,行事不妥,也罪不至死。」
蜜娘側眸望了陳陽一眼,隨即冷眼掃向周崇,冷冷道:「這還不至死?」
周崇心頭猛地一驚,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道友若真要處置,不如……換個僻靜些的去處?」
「屆時任憑道友發落,我等二人絕不過問。」
「就當……從未見過此事!」
說罷,他目光落到陳陽身上,帶著幾分乞求之意:
「再者,陳陽小友已然入籍雙月皇朝,真要是出了什麼差錯,雙月皇朝這邊追究下來,於他怕是多有不便。」
陳陽站在一旁,看著二人眼巴巴望過來的模樣,一怔之下,全然沒料到會有這一幕。
一個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一個雙月皇朝的祭酒……
方才二人還端著前輩高人的架子,此刻對著蜜娘,竟這般卑躬屈膝。
連自己這個晚輩都要拉出來,當作求情的籌碼。
他心中泛起幾分感慨,轉頭看了眼立在原地神志恍惚的鳳清都,又望向蜜娘的側臉,遲疑了一下,低聲開口:
「要不……陛下還是換個地方吧。」
蜜娘抬眼看來。
他迎上蜜娘投來的目光,坦然道:
「我並非心善,只是真在這裡鬧大了,後續收尾太過麻煩。」
說著,他抬眼掃了掃四周的道台。
蜜娘目光動了動,盯著陳陽認真的眉眼,忽然嗤笑一聲:
「兩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東西,膽子倒是比針尖還小。」
一語落罷,她指尖那點銀芒驟然收起。
下一刻。
素袖凌空一卷,無形氣勁扣住鳳清都後頸,隨手一提,就將人拎了起來。
鳳清都渾身軟垂著,半點掙扎都無,嘴裡還迷迷糊糊哼唧了一聲。
「既然你們怕擔干係,那我就帶出這處道台。」蜜娘抬了抬下巴,指向道台左側不遠處一塊暗色星岩。
「去那邊動手,總成了吧?」
韓文順著望去,搖了搖頭:
「太近了,那處還在殺神道地界之內,真出了事,照樣辯說不清楚。」
蜜娘又抬手指向更遠處,星海深處一塊孤零零的赤紅星岩:
「那處如何?」
周崇與韓文對視一眼,上前半步,語聲帶著幾分懇求:
「還請道友……再遠一些。」
蜜娘冷哼一聲,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耐,隨手指向遠處星空中,飄散的一堆亂石:
「那裡總不是這殺神道地界,你們總不必再怕受連累了吧?」
她懶得繞彎子,直接點破二人那點小心思。
周崇與韓文神色一松,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無礙無礙!道友自便!」
「多謝道友體諒!道友儘管去,我等二人在此守著,絕不讓旁人靠近半步!」
二人說著,當真一左一右退開。
蜜娘冷笑一聲,也不多言,提著鳳清都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光,向著遠方星岩疾馳而去。
陳陽怔怔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銀光越去越遠,漸漸縮成一個小點。
他回頭望了一眼。
不遠處陳長生還在跟錦安絮絮說著當年舊事,滔滔不絕,全然沒留意這邊的風波。
周崇與韓文則神色肅然,一左一右守在道台邊緣,擺出了嚴加把守的架勢。
「這所謂妖皇的手段,當真是厲害得緊。」周崇壓低聲音,似在自言自語。
韓文也低聲附和:
「誰說不是……化神天君啊,抬手就制住了,連半分動靜都無,真不知這位鬼皇要做什麼。」
陳陽站在原地,聽著二人的議論,望著星海深處,那道越來越淡的銀光。
銀光遙遙懸在星海深處,素色衣袂的背影在光里,泛著淺淡的輪廓。
陳陽望著那道身影,心頭莫名泛起一絲空落,腳下不自覺往前挪了半步。
沉默半晌,他望著遠去的蜜娘,腳下一踏,身形騰空而起。
「陛下,等一等!」
前方疾馳的銀光稍稍一頓。
蜜娘回過頭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眉頭微挑。
「你跟來做什麼?」
「我……我也想過去看看。」陳陽硬著頭皮道。
蜜娘冷哼一聲,沒再說話,轉過頭去,非但沒等他,反而速度又快幾分,化作一道流光疾馳。
陳陽見狀,心緒反倒更亂了幾分。
他咬了咬牙,周身靈力運轉,快步追了上去。
星海浩瀚,罡風拂面,不過片刻工夫,他已徹底脫離道台範圍。
身後的道台,人影都縮成了模糊的小點。
道台上,陳長生正說著話,眸光忽然一動,見到陳陽離開,就要起身追上前去。
「哎,快停下!」
韓文眼疾手快,連忙一把拉住他,沖他拼命搖頭,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臉色白了幾分。
陳長生眉頭緊鎖,看了看遠方,又看了看韓文焦急的神色,終究還是頓住了腳步,重重哼了一聲,坐回了原處。
就在前方,陳陽全力催動靈力,卻還是越落越遠。
蜜娘飛得極快,頭也不回,周身銀光劃破星海,拉出長長的尾跡。
陳陽咬著牙正欲再提速,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一側星光異動。
一塊磨盤大的星隕裹挾著熊熊火光,從斜側里徑直向著他撞了過來。
速度之快,轉瞬即至!
陳陽臉色驟變,想要閃避卻已來不及,罡風颳得麵皮生疼。
就在星隕即將砸中他的剎那,一股柔和氣息,忽然捲住他的腰身。
他只覺身形一輕,整個人不由自主向前飛去,下一瞬,已穩穩停在蜜娘身邊。
衣領被一隻手拎著,稍稍收緊。
蜜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在責備:
「誰讓你跟過來的?你在道台等著就好,跟著湊什麼熱鬧?」
陳陽懸在半空,被她拎著後領,臉頰隱隱發燙,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方才一時腦熱追了上來,此刻被她這麼一問,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蜜娘見他吞吞吐吐,輕嘆一聲,語氣軟了幾分:
「你瞧瞧你,非要跟上來,頭髮都亂了。」
她沒再多說,指尖稍一用力,拎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還提著昏昏沉沉的鳳清都。
「罷了,既然來了,就跟著吧。」
話剛說完,她周身銀光再盛。
一手拎著一個人,速度卻半點不減,化作一道長虹,徑直向著星海深處疾馳而去。
不過數息工夫,已飛出極遠,身後的道台,徹底消失在星光之中。
直到那道銀光徹底消失在星海深處,道台上的幾人才齊齊鬆了口氣。
陳長生拂袖上前,望著遠方沉聲道:
「方才,好強的壓迫感。」
蜜娘盤問鳳清都時,周身始終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他全程只覺呼吸滯澀,只是礙於場面,硬撐著沒動。
直到人走了半晌,那股無形的威壓,才漸漸散去。
周崇與韓文皆是深以為然地點頭。
錦安也輕聲開口:
「師尊說得是,方才她說話看似平淡,那股氣息卻沉沉壓在整座道台之上,叫人喘不過氣。」
他看向陳陽離去的方向,有些疑惑:
「這氣息,橫壓我們幾人,唯獨……對小師侄,似乎半分壓迫都沒有。」
這話一出,其餘三人皆是一怔。
細細回想,確實如此。
方才蜜娘冷眼掃過來時,周崇與韓文都覺得渾身發僵,連靈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陳陽卻隨口搭話,毫不避諱……
如今想來,顯然對方待陳陽,刻意收斂了氣息。
周崇心有餘悸道:
「這西洲妖皇……竟真有這般實力?」
「我原以為所謂妖皇,多是偏僻之地自封尊號,困在自家地界,作威作福罷了。」
周崇搖了搖頭,神色凝重。
「妖皇只是受紅膜結界所限,修為困在四境,卻不代表他們的上限止步於此。」
「早前老夫聽過傳聞,一旦衝破這層限制,這些妖皇個個都有禍亂一方星海的實力。」
陳長生沉聲道:
「祭酒老頭,你莫不是在說笑?」
他從未去過西洲,自然不知其中深淺,只覺那地窟三尊妖皇,實力也就不過如此。
韓文在一旁接口道:
「你所見的那三尊妖皇,千年不見日月,氣息運轉尚且不暢,若是得日月精氣滋養,實力只會更甚。」
話音落下,四人逐漸沉默了下來。
過了半晌,韓文才壓低聲音道:
「你說……老友,此事我要不要上報雙月皇朝?」
周崇聞言,當即連連搖頭:
「上報做什麼?平白給自己惹麻煩。」
他捋著鬍鬚,一副深諳世事的模樣:
「鳳清都是自己孤身前來。」
「這天外天罡風亂流無數,修士走失隕落本是常事,她一個化神自己不慎出了岔子,與你我有何相干?」
「再說了,就你我這點修為,真要追究起來,難道還能去找那位鬼皇對質?」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也就罷了。」
韓文思忖片刻,輕點了點頭。
也是這個道理。
真把事情鬧大,兩頭都討不到好,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他輕嘆一聲,不再多言。
……
星海之中,銀光疾馳。
蜜娘一手扣著鳳清都後頸,一手提著陳陽衣領,周身血氣化作護罩,破開層層罡風,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兩旁的星石碎礁飛速向後退去,不過片刻工夫,就到了那片亂石近前。
星岩林立,橫七豎八地懸浮在虛空之中。
濃郁的霧氣繚繞其間,神識探入就被打散,是天然的遮蔽之所。
蜜娘身形一晃,徑直鑽入亂石深處,在一塊巨大的星岩背後停了下來。
她抬手布下一道淡銀色的結界,將周遭百丈盡數籠罩,隔絕了內外的氣息與聲音,這才隨手一甩,將鳳清都擲在了岩面上。
陳陽站穩身形,看著岩面上神志不清的鳳清都,又抬頭看向蜜娘,遲疑道:
「你……打算怎麼處置她?莫非要將她煉化?」
蜜娘聞言,嗤笑一聲,斜睨了他一眼:
「殺她倒是不難,煉化了也能得不少好處。」
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隨即話鋒一轉:
「就是麻煩了些。」
陳陽一怔。
麻煩?
以她的實力,殺一個被禁制的化神,還能有什麼麻煩?
「好歹是南天鳳家的天君。」蜜娘抬眼望向南天方向,淡淡道。
「鳳血勾連,真害了她性命,遠在南天的宗廟定有感應,屆時鳳家舉族殺來,就是大禍臨頭。」
「我好不容易來這天外天一趟,只想好生修行,可沒興趣跟他們結死仇。」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殺一個鳳清都容易,引來整個鳳家的報復,就得不償失了。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他忍不住問道。
蜜娘沒答話,徑直走到鳳清都身側,素袖微垂,指尖順著她腰側一拂。
下一瞬。
一隻繡著金線鳳紋的儲物袋就被她攝了出來,落在掌心。
陳陽怔怔看著。
只見蜜娘指尖銀芒跳動,指腹在儲物袋袋口反覆勾連,幾道細微的電弧噼啪作響,撞在袋口的禁制上。
不過三五息工夫,咔噠一聲輕響,禁制應聲而解。
她隨手一抖,袋口朝下,嘩啦一聲脆響,各色寶物傾瀉而出,落在她腳下悄然浮現的一團血湖之中,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陳陽看得目瞪口呆。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嫻熟得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
堂堂西洲妖皇,打劫儲物袋的手法,竟這般……熟練?
蜜娘轉頭,正撞見他錯愕的目光,耳根稍稍一熱,隨即冷哼一聲,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
她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
「別瞧妖神教看著風光,進項多,花銷也大,不得精打細算過日子?」
說罷,她不再理他,又俯身從鳳清都袖中,摸出了第二隻儲物袋。
這隻儲物袋更小一些,禁制卻更為繁複。
蜜娘指尖銀芒連閃,接連破了三層禁制,才聽得一聲輕響,袋口鬆脫。
她拎著袋底一甩,又是嘩啦一聲。
這一次,寶光沖天而起,各色靈光在血湖之中沉浮流轉,耀得人眼都花了。
陳陽立在邊上,看著那一件件品級不凡的寶物,心頭也不由得一動,目光里泛起幾分熱意。
蜜娘眼角餘光瞥見他那神色,隨即彎了彎唇角。
她不緊不慢地從鳳清都身上,摸出第三個儲物袋,在指間轉了一圈,袋口鬆了松,漏出一縷寶光,又隨手捏緊。
她側頭看來,眼波流轉,輕聲笑道:
「怎的,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