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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蜜娘的執著

2026-10-19 15:23:13 作者: 紅光滿面

  鳳清都的那聲冷喝,縹緲得像隔了萬重星海。

  陳陽只覺渾身一輕,卸下了千斤重負。

  劇痛退去,一縷清靈之氣自天心深處,破土而出,順著周身經脈緩緩遊走。

  先前堵在脈管里的滯澀淤塞,被這股氣機一衝……

  寸寸化開,融成溫流。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驟然清亮起來,亮得纖毫畢現。

  道台上,每一粒細碎星塵都清晰可數。

  他抬頭望向滿月,月華如銀瀑傾瀉而下,順著月華望進星海深處,竟望見億萬日月浮沉。

  無數顆烈日,無數輪銀月懸在星河兩岸,明滅流轉,鋪成一條沒有盡頭的光之長河。

  陳陽看得神思恍惚,飄飄渺渺的,像要順著星光飄起來。

  鳳清都察覺他神色不對,暫時收了對蜜娘的質問,俯身湊過來,柔柔道:

  「孩兒,你怎麼樣了?」

  陳陽沒答話,只抬眼望向她。

  

  這一望,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鳳清都,早已沒了半分血肉輪廓,通身皆由星辰聚成。

  無數細碎星芒,在她體內流轉,凝出女子的身形,就站在星光深處,慈眉善目地望著他。

  「這便是……虛境。」陳陽喃喃自語。

  他沒再看她,目光緩緩掃過周遭。

  道台邊上周崇與韓文二人,周身各裹著一層淡金泛白的氣暈,如兩件無形的官袍,將二人護得嚴嚴實實。

  這二人修為未及化神,全憑大曜與雙月兩朝的皇朝氣運護體,才能在這天外天,站穩腳跟。

  再近些是錦安與陳長生。

  陳長生身上覆著一層縹緲白霧,朦朦朧朧凝成人形。

  陳陽心念一動,這與當年鳳梧的業力化身一般無二,只是凝實了何止數倍。

  殺神道收集各路道基,復刻凝聚,偏因四生道基的特殊性,自行生出了神智。

  眼前的陳長生,便是四生道基,顯化之身。

  錦安身上,則纏著一道沉沉死氣,與一線生機絞纏在一處,如兩根藤蔓,死死交纏。

  陳陽心念一轉,頓時全然明白了……

  小師叔數百年前被白千愁一刀斬落,是回天之術將他從死門關後拽了回來。

  已死之人自有死氣,回天之力又賜生機。

  天心靈光運轉之下,他看得更清……

  那半死半生的氣機之間,還隱隱橫亘著一股霸烈刀意,像將這人從當中生生劈成兩半。

  「那是……白千愁的刀意!」

  陳陽心中輕嘆一聲,不忍再看,目光最後落向蜜娘。

  月華正正落在她身上。

  陳陽一眼望去,只見一副清絕入骨的身形輪廓。

  月華浸下來,一寸寸滲進她的血肉,暈開一層柔光,她整個人便在月色里朦朧了模樣,似神似妖,周身流轉著凡塵不該有的光。

  那骨相生得太好了,好得他心頭猛地一跳,渺渺茫茫的,恍如隔世。

  他分不清這是百歲枯骸的觀想餘韻,還是自己當真看透了皮肉。

  陳陽怔怔望著,一時竟失了神。

  蜜娘似有所覺,轉過頭來,正對上他的視線。

  「看什麼看?」

  她本就憋著氣,說著腳下又重重踹了韓文一腳。

  韓文哎呦一聲慘叫,敢怒不敢言,只能捂著身子蜷了蜷。

  就在這一瞬,陳陽凝眸望去,蜜娘眼底忽然湧出無數眼瞳。

  一隻疊著一隻,密密麻麻如蜂巢鋪開,直鋪了滿眼。

  複眼。

  從前他也曾被這雙眼睛震懾過,那是刻在血脈里的壓制……

  妖皇之尊,或是身具妖皇血脈者,才有的氣機之威。

  當年一望之下,萬念俱灰,他連頭都抬不起來。

  可此刻,望著那漫天複眼,他眸光平靜如水。

  不知為何,天心一通,連這等威勢壓迫,都如清風過耳,再難動搖他半分。


  蜜娘眨了眨眼,怔住了。

  她看看陳陽,又看看他眉心,最後目光落在鳳清都指尖那枚無影針上。臉色變了幾變,咬著牙道:

  「這瘋女人,就知道壞我好事!」

  「誰讓你取出來的!」她氣急敗壞瞪著鳳清都,聲音尖得走了調。

  道台上驟然一靜。

  周遭幾人神色齊齊微變。

  先前陳長生那番話,眾人心裡本就隱約有數。

  陳陽的骨血,肉身都是蜜娘親手重塑,真要動什麼手腳,也只有她有這機會。

  只是沒人敢點破……

  好歹是西洲妖皇,真惹惱了她,將在場幾人都殺了也說不定。

  到時候,她大不了躲回西洲,誰也奈何不得。

  可如今這話,無異於親口認了。

  陳長生見狀,眸光一沉:

  「難怪!原來這暗手藏在天心之處!我說先前怎麼遍查周身都尋不到……這天心何等緊要,我哪裡敢深入探查?」

  「這針又無影無形,藏得嚴絲合縫……」

  他心中暗驚,這等手段,連他都勘不破,蜜娘的門道,竟深到這般地步。

  陳陽聽在耳里,神色幾番變幻。

  他自然記得,年輕祖師早提醒過,他體內有暗手。

  可那時他並沒當真,後來向蜜娘問起,對方也總是語焉不詳,半真半假地糊弄過去。

  現在想來,她三番兩次問他身子可有不妥,眉心可覺酸脹……

  哪裡是隨口關懷,分明是早有預兆。

  這針,的的確確是她的手段。

  陳陽甚至分不清,這手段是什麼時候布下的。

  今夜二人始終同在一處。

  是在碎星亂石之間?

  不對……

  天心氣息一轉,他腦中靈光一閃。

  似乎還要更早。

  難道是太陰鍊形之時?

  或許更早,在為自己塑骨鑄軀之時,便已經埋下了這暗手。

  可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心中翻湧,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鳳清都低頭看了他半晌,陡然開口,聲音冰冷:

  「孩兒,這是個毒婦……她要害你……誰也不能傷我孩兒半分……」

  她說得斷斷續續,像是神志已不清明,只有一股執念死死纏著不放。

  話音未落,她周身星光驟然暴漲。

  漫天星辰仿佛皆聽她號令,從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道台上眾人臉色大變。

  蜜娘更是面色一白,鳳清都這股氣息當頭壓下,遠勝於她,仿佛這人已能執掌星辰,舉手投足皆是天威。

  蜜娘強撐著喝道:

  「怎麼?今夜你還想和我動手不成?」

  鳳清都冷冷看著她,眸光寒意十足:

  「誅了你。」

  蜜娘神色劇變。

  陳陽也慌了。

  鳳清都一步邁出,周天星光隨之而動。

  陳陽卻比她更快,整個人撲上去,從身後死死摟住她的腰。

  方才還是鳳清都摟著他不肯放,如今竟整個翻了過來。

  陳陽掛在她背上,雙腳在地面拖出兩道深痕,衣袍都扯散了半邊:

  「慢著!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不能殺!不能殺!」

  鳳清都卻像沒聽見,兀自拖著他往前走。

  陳陽急了,運足全身氣力大喊一聲:

  「娘親!」

  這一聲響徹道台,驚得星塵都簌簌發抖。

  在場眾人臉色齊齊一變,怔怔望了過來。

  陳長生張著嘴合不攏,錦安神色古怪到了極點,周崇下意識捋了捋鬍子,半天沒放下來。

  韓文撐著傷體從地上坐起來,錯愕半晌,忽然一聲咆哮:


  「陳陽!混帳!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刻,韓文徹底忍不住了,手指著陳陽厲聲呵斥,聲音都破了調:

  「你簡直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我雙月皇朝籍,怎敢如此放肆!這等人物也是你能隨口喚作娘親的?」

  「陳陽,你快鬆手!」

  「再敢放肆,我雙月皇朝定不輕饒!」

  一句接一句怒吼,氣得他氣息都喘不勻。

  陳陽聽在耳里,只覺聒噪得厲害,那聲音嗡嗡地鑽進腦子,攪得他心緒煩亂。

  下一瞬,他眸光驟然一沉,冷眼橫斜過去。

  只一眼。

  眸光冷徹如冰河封凍,直直釘在韓文身上。

  「你……閉嘴。」

  話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落下的剎那,一絲冷意自他周身緩緩鋪開。

  星塵貼著地面捲動,似煙若霧,朝著韓文壓過去。

  韓文的喝罵猛地卡在喉嚨里。

  他張著嘴,怔怔望著眼前的陳陽,連眨眼都忘了。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籠過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這……這是什麼威勢?

  一旁周崇也覺出了那股寒意,心頭咯噔一下,忙擠出笑臉想打圓場:

  「小友息怒,有話好說……」

  話音未落,陳陽一眼橫了過來。

  周崇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像被一隻大手,掐住了喉嚨,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道台上靜得駭人。

  這二人雖說是借大曜,雙月兩朝的皇朝氣運才能行走天外天,平日也多是處理文務選拔之事,不善爭鬥。

  可再怎麼說,也是元嬰修為。

  兩位元嬰修士,竟被一個築基修士,一眼鎮在了原地。

  陳陽卻不再理會二人,只回過頭,放軟了語氣,好聲好氣勸鳳清都:

  「娘親,先停一停,聽我說……」

  韓文呆望著這一幕,再不敢半分言語,方才還怒髮衝冠的他,此刻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崇湊近幾步,低聲道:「老友,你……」

  他想起方才韓文用玄光鏡,照出那星光女子的一幕,心道這位老友,定是知曉些什麼。

  「莫問。」韓文啞著嗓子開口,輕輕擺手。

  周崇眸光閃了閃,暫且收斂了話頭。

  他終究不是雙月皇朝的人,內里許多門道,他並不清楚。

  他轉頭望向陳陽,心底漸漸翻起一個念頭:

  方才那一瞬間的氣勢,怎麼那般像……

  皇都鎮守的那些神將?

  大曜皇朝的神將鎮守皇都,百戰餘生。

  一將立城頭,萬軍皆俯首。

  那氣勢是從星海戰場裡滾出來的,哪怕神將只是金丹修為,皇城中的元嬰修士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可陳陽……不過一介築基。

  周崇心頭巨震。

  那氣勢,甚至比鳳長離那等天驕還要強出三分。

  不,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氣勢了……那是真真正正的殺伐神將之威。

  他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鳳清都,指尖拈著的那枚無影針。

  「這天心……」周崇喃喃自語。

  「不光關乎修行,掌管記憶識海,還掌管著……」

  話到此處,他看了韓文一眼,眸光微動,再看陳陽時,眼底竟浮起一絲火辣辣的灼熱。

  這邊,陳陽還死死拽著鳳清都。

  鳳清都依舊張著架勢,衝著蜜娘不依不饒:

  「這女人本就不是善類!你說她是你娘子,可她半分不與你親近,成天冷著張臉,愛答不理的!」

  「兇巴巴的,哪有半分為人娘子的模樣?」

  蜜娘立在一旁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寒意翻湧。

  終於,陳陽越聽越急了,脫口喊道:

  「不是的!娘親你誤會了!」


  這一聲喊得突兀,蜜娘一愣,鳳清都也怔了怔。

  鳳清都轉過頭來:

  「孩兒,娘誤會什麼了?你這天心乃是修士修行的根本,重中之重!」

  「這人用這毒針扎進你天心,擺明了是要阻你修為,讓你寸步難進!」

  陳陽愣住了。

  眉心這根針……當真是為了阻他修為?

  可若真是阻他修為,又何必費盡心思為他塑骨鍊形?

  塑骨鍊形是天大的造化恩情,無影針是狠辣的手段,這兩樁事,怎麼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陳陽搖了搖頭,心底認定蜜娘,絕非心懷不善。

  鳳清都見他搖頭,更不肯罷休:

  「那你說,她是為了什麼?」

  她雖神志渾噩,可面對陳陽,是真真切切把他當親生孩兒疼,如今親眼見陳陽遭了暗害,怎肯善罷甘休?

  今日定要找這毒婦,討個說法!

  陳陽心念電轉,飛快權衡。

  按蜜娘的說法,她如今還在四境圓滿,妖皇本就是西洲獨一份的異數。

  可眼前這鳳清都,哪怕神志不清,也是實打實的虛境修為,兩人差了整整兩個大境界。

  一旦真動起手來……

  陳陽心頭一緊,不知為何,他不願看著蜜娘吃虧。

  蜜娘看著他左右為難的模樣,忽然笑了。

  她偏頭看向鳳清都,唇角微挑:

  「瘋女人,說得是啊,我自然是想要害你這孩兒……」

  「不是的!」陳陽搶在她前面開口,聲音都發緊了。

  他飛快瞥了蜜娘一眼,又轉回頭看向鳳清都,腦子裡七拐八繞,終於憋出說辭:

  「是孩兒……這些日子,總覺得眉心發沉。」

  他望著眼前渾渾噩噩的婦人,定了定神,越說越順:

  「我只當是天心堵塞,我娘子便取了這針,替我針灸通穴,她精通人身竅穴之理,天心這裡用針疏導,再尋常不過。」

  「她沒有害我!娘親你仔細看……」

  「我好好的,這天心雖被入針,可靈氣流轉順暢,哪有半點受害的模樣!」

  他說著把臉往鳳清都跟前湊了湊,指尖點了點自己眉心,睜著一雙眼睛,說得坦蕩極了:

  「娘親若是不信,你摸摸看,孩兒這天心處,可有半分損傷?」

  鳳清都愣了愣。

  她怔怔盯著陳陽的眉心,指尖虛虛搭上去,順著穴路細細探了片刻,護子的本能讓她辨得分外仔細。

  「的確……」她慢慢開口。

  「只是暫時堵了天心,這針就架在穴上,半分都沒傷到你,這手法……倒是精妙得很。」

  說完,她反倒蹙著眉陷入了思索,眼神又有些茫然。

  陳陽趁熱打鐵,連忙道:

  「可不是嘛!她就是替我針灸通脈,沒別的歹意!許是方才忘了取針,如今取出來,孩兒倒覺得通透多了。」

  他邊說邊沖蜜娘遞了個眼色,生怕鳳清都再揪著這事不放,連忙牽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娘親,咱們去那邊坐,慢慢說。」

  說著便領著人往石台一角去了。

  道台中央,一時靜了下來。

  蜜娘仍立在原地,沒挪腳步。

  她神色凝重,方才那股撒潑的火氣全散了,再也沒有找韓文泄憤的心思了。

  韓文揉著肋下傷處,朝陳長生遞了個眼色。

  陳長生與錦安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這位雙月皇朝的老祭酒,扶到一旁坐下。

  韓文癱坐在石台上,呼呼喘著氣,每吸一口氣都扯得肋下骨縫裡鑽心疼。

  他一隻手捂著腰肋,一隻手撐著台面,額上布滿冷汗:

  「我這骨頭……怕是斷了兩三根……」

  好歹也是一同修行數百年,陳長生難免在意,皺眉道:

  「不礙事?」

  韓文擺了擺手,喘勻了氣息:


  「沒事,休養幾日便是了。」

  陳長生與錦安湊得更近了些,陳長生望了一眼遠處的蜜娘,聲音壓得極低:

  「我說祭酒老頭,她費這般手段,到底是為了什麼?莫不是為了阻陳陽修為?」

  「可若只為了修為,又何必費天大的力氣給他重塑肉身,塑骨鍊形?何須繞這般大的圈子?」

  陳長生雖素來和韓文不對付,卻也知道這位雙月皇朝的祭酒見多識廣,修行上的門道比自己清楚得多。

  韓文沉吟片刻,緩緩道:

  「天心這處竅穴,要麼關乎吐納修為,要麼便執掌記憶識海,天心一旦混了雜質,最容易讓人神志昏聵。」

  「這我也知道。」陳長生點頭。

  「可他這身血肉都是重塑的,過往記憶早該刻進真靈深處,骨肉重塑,又能抹去什麼?」

  話音落下,三人一時都沉默了。

  這時一旁的周崇冷不丁插話,神色微妙:

  「既不是為了修為,也不是為了記憶……老友,這天心所掌控的,可就只剩一樣了啊。」

  陳長生與錦安齊齊轉頭,面露不解。

  韓文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他嘴唇動了動,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緩緩抬起頭,望向道台之外,殺神道深處的方向。

  那目光極遠,仿佛穿透了層層雲靄,一路落向盡頭。

  穿過修羅道的道台,人間道的城池,畜生道的萬類生靈,餓鬼道的彌天霧氣,再一路沉下去。

  直到地獄道最深處,那十座青銅大殿。

  韓文久久沒有說話。

  周崇瞧著他的側臉,又道:

  「對了老友,方才我借玄光鏡瞧見,鳳清都周身星光流轉,那妖皇還說……說是你壞了她的事,還要找你算帳。」

  「莫不是……鳳清都體內的女子,你認識?」

  周崇心裡本就揣著疑惑,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韓文聞言,依舊是那副古板模樣,抿緊了唇。

  陳長生與錦安面面相覷。

  周崇看在眼裡,心頭卻是一動。

  他與韓文相交多年,對這人性子再清楚不過。

  韓文這人刻板到了骨子裡,越是刻板的人,越不會撒謊。

  他這般抿嘴不語,分明是知道內情,卻不肯說。

  周崇眸光微微閃爍。

  那女子周身星辰環繞,毫無疑問是虛境修為。

  可這偏僻的殺神道,怎麼會平白冒出虛境人物?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這位老友剛入籍雙月皇朝不到百年,便失了勢,被打發到這殺神道來。

  將挑選將星的試煉,放在這偏僻之地,本就古怪得很。

  周崇順著韓文的目光望向殺神道深處,心頭一沉……

  莫不是,本就和這殺神道有關?

  他正自思忖,另一邊,陳陽已領著鳳清都,走到了石台角落。

  還沒等他站定,鳳清都突然不由分說,張開雙臂就將他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陳陽渾身一顫,一時竟動彈不得。

  陳陽整個人,都陷進了她懷裡。

  鳳清都摟著他坐在石凳上,兩條胳膊箍得密不透風。

  臉頰貼在她心口,只覺四周全是溫軟的暖意,像沉進了一片溫熱的海,一點點往下陷。

  他恍惚了一瞬。

  這姿勢似乎……只有小時候,母親曾這樣抱過自己。

  鳳清都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眉眼間全是哄慰嬰孩的慈祥,嘴裡絮絮念著:

  「莫怕,莫怕……娘親在呢。」

  陳陽怔怔由她抱著,腦子裡卻在飛快盤算。

  方才那枚無影針,天心處的暗手……顯然是蜜娘的手筆。

  可她圖什麼?

  記憶?

  根骨重塑之時,他真靈渾噩,那段記憶模糊不清。

  莫不是……蜜娘暗中抹去了那段記憶?


  可這又說不通。

  祖師和小師叔當時就在玄光鏡前,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

  事後問一聲,他們自會告知當時發生了什麼,蜜娘又何須去抹那段記憶?

  修為?

  也不像。

  她親手為自己塑骨鍊形,親口許了三年結丹,哪裡會是阻撓修為的樣子。

  今夜她還把從鳳清都那裡搜刮來的法寶,一股腦塞了許多給自己……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陳陽想著,忍不住抬眼朝蜜娘那邊望去。

  蜜娘就站在道台中央,雙手抱胸,定定望著這邊,也不知望了多久。

  陳陽心頭沒來由一虛,連忙移開目光,轉而問懷裡的人:

  「對了,還不知曉娘親……叫什麼名字?」

  鳳清都聞言笑了笑,剛要報上姓名,突然一拍腦門:

  「哎呀,想不起來了。」

  陳陽鍥而不捨,又問:

  「那你遊蕩多久了?」

  鳳清都蹙著眉思索,扳著手指頭數:

  「一年,兩年……」

  她數到一百零一,便亂了頭緒,只擺著手道:

  「反正……很久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陳陽還想刨根問底。

  「我記不清了!」鳳清都揮了揮手,毫不在意。

  陳陽聽得嘴角一抽,無奈地又換了個問法:

  「娘親既然喚我孩兒,總該知道孩兒的名字吧?」

  「孩兒的名字……」她蹙著眉想了又想,末了還是搖了搖頭,有些茫然地笑。

  「哈哈,我不知道!」

  陳陽愣住了。

  不過他很快辨出差別,這次鳳清都沒說記不清,而是回答不知道。

  他心念微轉,輕聲詢問:

  「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可是娘親的孩兒,你怎會連我名字都不曉得?」

  話裡帶了幾分詰問,倒不是故意刁難,只是想逼她多說些信息。

  鳳清都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

  「對不起啊,是娘親不好,娘親就見過你一眼,你就被送走了。」

  「那日我受了傷,傷了之後,就記不清日子了。」

  「後來,他們都說……」

  陳陽問:「他們是誰?」

  「他們……」她茫然地眨著眼。

  「我不記得了。」

  「我就記得,我定要尋到我的孩兒,所以,我便來找你。」

  陳陽心思一轉,索性問得直白: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為何這般肯定,我便是你的孩兒?」

  鳳清都抬起頭望著他,忽然笑了:

  「因為我孩兒,便是在這裡呀。」

  「這裡?」陳陽不解。

  「便是此地。」她說著抬手指向遠方。

  陳陽順著她手指望去,那是星空深處一顆玄碩巨星,星光沉凝,正是殺神道。

  「殺神道?」

  「對呀。」鳳清都笑著點頭。

  「我孩兒當初,便是被送來了這魔主之星。」

  陳陽神色驟然一變。

  他定了定神,又問:

  「那你平日裡,都在哪裡活動?」

  鳳清都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像是怕他跑了,才開口道:

  「就在這星空之中,到處轉。」

  「我循著孩兒的蹤跡找,就在這片星辰附近四處轉悠,一塊星岩一塊星岩地尋,追著每一縷星光跑,尋了好多地方,都尋不見。」

  「只能圍著這顆星辰,一圈一圈地打轉。」

  陳陽心頭微震。

  一個虛境的遊魂,圍著殺神道,轉了不知幾百上千年。

  他忽然想起方才,蜜娘找韓文算帳時,韓文那副心虛的模樣。


  再想起韓文用玄光鏡一照,便照出了這女子的真形……

  這雙月皇朝的老祭酒,分明早就知道她的來歷!

  還有那句以下犯上。

  這女子若當真是虛境,在雙月皇朝中必有一席之地,自己這般與她親近,在韓文看來是以下犯上,倒也說得通。

  他下意識揉了揉眉心,只覺思緒格外通透,百念流轉如泉涌。

  這感覺有些像當年天道築基時的靈台清明,過目不忘。

  可那時的通透,遠不及如今這般,天心之處,再無半分阻滯。

  陳陽又換了角度,問了幾句別的,鳳清都只是搖頭,答不上來。

  她本就渾渾噩噩神志不清,陳陽也只得作罷。

  正沉默間,鳳清都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孩兒還沒嘗過呢。」

  陳陽一愣:「嘗過?嘗過什麼?」

  「便是……」她笑得又柔又甜。

  「娘親該為你哺乳才是,你身子骨那般虛,不補怎麼行?」

  說著她手已落上衣襟,指尖勾住衣帶輕輕一扯。

  領口鬆開一線,一片雪色順著衣襟漫了出來。

  陳陽瞳孔驟縮,眼角餘光掃見道台中央,祖師和錦安幾人都怔怔望過來。

  祖師眼中滿是錯愕,錦安神色倒還算平靜,至於一旁的韓文,怒火都快要從眼睛裡燒出來了。

  他連忙一把抓住鳳清都托向胸口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她的衣襟:

  「等一下娘親!你看我都多大了?這麼大的人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

  鳳清都歪了歪頭,像是才反應過來:

  「哦,對呀,都這麼大了……哎呀,有時候我都忘了。」

  她搖了搖頭,重新把衣帶系好:

  「是我太唐突了。」

  陳陽連連點頭,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可下一瞬,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陳陽,你現在,是不是很是舒爽痛快?」

  陳陽抬頭看去。

  蜜娘不知何時走到了跟前,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有這麼一位美艷娘親,人前人後護著你,還主動寬衣解帶要哺你,當真是羨煞旁人。」

  陳陽看著她,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我沒有。」

  他說得格外平靜,幾乎不假思索。

  蜜娘一怔:「哦?」

  陳陽正想解釋,說自己只是在盤問女子身份來歷。

  不等他開口,蜜娘忽然出手了。

  快得驚人。

  陳陽只覺眼前銀光一閃,蜜娘指間已多了一物,直直朝他額間探來!

  那一瞬,他連躲閃的念頭都來不及生。

  「啪。」

  一隻手穩穩截住了蜜娘的手腕。

  鳳清都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想對我孩兒做什麼?」

  陳陽怔怔看去。

  只見蜜娘指尖之上,赫然捏著一枚長針,無影無形,和方才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樣。

  那長針停在半空,再也無法寸進,針尖上溢出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散開。

  冷意直逼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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