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清都的那聲冷喝,縹緲得像隔了萬重星海。
陳陽只覺渾身一輕,卸下了千斤重負。
劇痛退去,一縷清靈之氣自天心深處,破土而出,順著周身經脈緩緩遊走。
先前堵在脈管里的滯澀淤塞,被這股氣機一衝……
寸寸化開,融成溫流。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驟然清亮起來,亮得纖毫畢現。
道台上,每一粒細碎星塵都清晰可數。
他抬頭望向滿月,月華如銀瀑傾瀉而下,順著月華望進星海深處,竟望見億萬日月浮沉。
無數顆烈日,無數輪銀月懸在星河兩岸,明滅流轉,鋪成一條沒有盡頭的光之長河。
陳陽看得神思恍惚,飄飄渺渺的,像要順著星光飄起來。
鳳清都察覺他神色不對,暫時收了對蜜娘的質問,俯身湊過來,柔柔道:
「孩兒,你怎麼樣了?」
陳陽沒答話,只抬眼望向她。
這一望,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鳳清都,早已沒了半分血肉輪廓,通身皆由星辰聚成。
無數細碎星芒,在她體內流轉,凝出女子的身形,就站在星光深處,慈眉善目地望著他。
「這便是……虛境。」陳陽喃喃自語。
他沒再看她,目光緩緩掃過周遭。
道台邊上周崇與韓文二人,周身各裹著一層淡金泛白的氣暈,如兩件無形的官袍,將二人護得嚴嚴實實。
這二人修為未及化神,全憑大曜與雙月兩朝的皇朝氣運護體,才能在這天外天,站穩腳跟。
再近些是錦安與陳長生。
陳長生身上覆著一層縹緲白霧,朦朦朧朧凝成人形。
陳陽心念一動,這與當年鳳梧的業力化身一般無二,只是凝實了何止數倍。
殺神道收集各路道基,復刻凝聚,偏因四生道基的特殊性,自行生出了神智。
眼前的陳長生,便是四生道基,顯化之身。
錦安身上,則纏著一道沉沉死氣,與一線生機絞纏在一處,如兩根藤蔓,死死交纏。
陳陽心念一轉,頓時全然明白了……
小師叔數百年前被白千愁一刀斬落,是回天之術將他從死門關後拽了回來。
已死之人自有死氣,回天之力又賜生機。
天心靈光運轉之下,他看得更清……
那半死半生的氣機之間,還隱隱橫亘著一股霸烈刀意,像將這人從當中生生劈成兩半。
「那是……白千愁的刀意!」
陳陽心中輕嘆一聲,不忍再看,目光最後落向蜜娘。
月華正正落在她身上。
陳陽一眼望去,只見一副清絕入骨的身形輪廓。
月華浸下來,一寸寸滲進她的血肉,暈開一層柔光,她整個人便在月色里朦朧了模樣,似神似妖,周身流轉著凡塵不該有的光。
那骨相生得太好了,好得他心頭猛地一跳,渺渺茫茫的,恍如隔世。
他分不清這是百歲枯骸的觀想餘韻,還是自己當真看透了皮肉。
陳陽怔怔望著,一時竟失了神。
蜜娘似有所覺,轉過頭來,正對上他的視線。
「看什麼看?」
她本就憋著氣,說著腳下又重重踹了韓文一腳。
韓文哎呦一聲慘叫,敢怒不敢言,只能捂著身子蜷了蜷。
就在這一瞬,陳陽凝眸望去,蜜娘眼底忽然湧出無數眼瞳。
一隻疊著一隻,密密麻麻如蜂巢鋪開,直鋪了滿眼。
複眼。
從前他也曾被這雙眼睛震懾過,那是刻在血脈里的壓制……
妖皇之尊,或是身具妖皇血脈者,才有的氣機之威。
當年一望之下,萬念俱灰,他連頭都抬不起來。
可此刻,望著那漫天複眼,他眸光平靜如水。
不知為何,天心一通,連這等威勢壓迫,都如清風過耳,再難動搖他半分。
蜜娘眨了眨眼,怔住了。
她看看陳陽,又看看他眉心,最後目光落在鳳清都指尖那枚無影針上。臉色變了幾變,咬著牙道:
「這瘋女人,就知道壞我好事!」
「誰讓你取出來的!」她氣急敗壞瞪著鳳清都,聲音尖得走了調。
道台上驟然一靜。
周遭幾人神色齊齊微變。
先前陳長生那番話,眾人心裡本就隱約有數。
陳陽的骨血,肉身都是蜜娘親手重塑,真要動什麼手腳,也只有她有這機會。
只是沒人敢點破……
好歹是西洲妖皇,真惹惱了她,將在場幾人都殺了也說不定。
到時候,她大不了躲回西洲,誰也奈何不得。
可如今這話,無異於親口認了。
陳長生見狀,眸光一沉:
「難怪!原來這暗手藏在天心之處!我說先前怎麼遍查周身都尋不到……這天心何等緊要,我哪裡敢深入探查?」
「這針又無影無形,藏得嚴絲合縫……」
他心中暗驚,這等手段,連他都勘不破,蜜娘的門道,竟深到這般地步。
陳陽聽在耳里,神色幾番變幻。
他自然記得,年輕祖師早提醒過,他體內有暗手。
可那時他並沒當真,後來向蜜娘問起,對方也總是語焉不詳,半真半假地糊弄過去。
現在想來,她三番兩次問他身子可有不妥,眉心可覺酸脹……
哪裡是隨口關懷,分明是早有預兆。
這針,的的確確是她的手段。
陳陽甚至分不清,這手段是什麼時候布下的。
今夜二人始終同在一處。
是在碎星亂石之間?
不對……
天心氣息一轉,他腦中靈光一閃。
似乎還要更早。
難道是太陰鍊形之時?
或許更早,在為自己塑骨鑄軀之時,便已經埋下了這暗手。
可這究竟是為什麼?
他心中翻湧,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鳳清都低頭看了他半晌,陡然開口,聲音冰冷:
「孩兒,這是個毒婦……她要害你……誰也不能傷我孩兒半分……」
她說得斷斷續續,像是神志已不清明,只有一股執念死死纏著不放。
話音未落,她周身星光驟然暴漲。
漫天星辰仿佛皆聽她號令,從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道台上眾人臉色大變。
蜜娘更是面色一白,鳳清都這股氣息當頭壓下,遠勝於她,仿佛這人已能執掌星辰,舉手投足皆是天威。
蜜娘強撐著喝道:
「怎麼?今夜你還想和我動手不成?」
鳳清都冷冷看著她,眸光寒意十足:
「誅了你。」
蜜娘神色劇變。
陳陽也慌了。
鳳清都一步邁出,周天星光隨之而動。
陳陽卻比她更快,整個人撲上去,從身後死死摟住她的腰。
方才還是鳳清都摟著他不肯放,如今竟整個翻了過來。
陳陽掛在她背上,雙腳在地面拖出兩道深痕,衣袍都扯散了半邊:
「慢著!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不能殺!不能殺!」
鳳清都卻像沒聽見,兀自拖著他往前走。
陳陽急了,運足全身氣力大喊一聲:
「娘親!」
這一聲響徹道台,驚得星塵都簌簌發抖。
在場眾人臉色齊齊一變,怔怔望了過來。
陳長生張著嘴合不攏,錦安神色古怪到了極點,周崇下意識捋了捋鬍子,半天沒放下來。
韓文撐著傷體從地上坐起來,錯愕半晌,忽然一聲咆哮:
「陳陽!混帳!你好大的膽子!」
這一刻,韓文徹底忍不住了,手指著陳陽厲聲呵斥,聲音都破了調:
「你簡直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我雙月皇朝籍,怎敢如此放肆!這等人物也是你能隨口喚作娘親的?」
「陳陽,你快鬆手!」
「再敢放肆,我雙月皇朝定不輕饒!」
一句接一句怒吼,氣得他氣息都喘不勻。
陳陽聽在耳里,只覺聒噪得厲害,那聲音嗡嗡地鑽進腦子,攪得他心緒煩亂。
下一瞬,他眸光驟然一沉,冷眼橫斜過去。
只一眼。
眸光冷徹如冰河封凍,直直釘在韓文身上。
「你……閉嘴。」
話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落下的剎那,一絲冷意自他周身緩緩鋪開。
星塵貼著地面捲動,似煙若霧,朝著韓文壓過去。
韓文的喝罵猛地卡在喉嚨里。
他張著嘴,怔怔望著眼前的陳陽,連眨眼都忘了。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籠過來,壓得他胸口發悶。
這……這是什麼威勢?
一旁周崇也覺出了那股寒意,心頭咯噔一下,忙擠出笑臉想打圓場:
「小友息怒,有話好說……」
話音未落,陳陽一眼橫了過來。
周崇後半截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像被一隻大手,掐住了喉嚨,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道台上靜得駭人。
這二人雖說是借大曜,雙月兩朝的皇朝氣運才能行走天外天,平日也多是處理文務選拔之事,不善爭鬥。
可再怎麼說,也是元嬰修為。
兩位元嬰修士,竟被一個築基修士,一眼鎮在了原地。
陳陽卻不再理會二人,只回過頭,放軟了語氣,好聲好氣勸鳳清都:
「娘親,先停一停,聽我說……」
韓文呆望著這一幕,再不敢半分言語,方才還怒髮衝冠的他,此刻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周崇湊近幾步,低聲道:「老友,你……」
他想起方才韓文用玄光鏡,照出那星光女子的一幕,心道這位老友,定是知曉些什麼。
「莫問。」韓文啞著嗓子開口,輕輕擺手。
周崇眸光閃了閃,暫且收斂了話頭。
他終究不是雙月皇朝的人,內里許多門道,他並不清楚。
他轉頭望向陳陽,心底漸漸翻起一個念頭:
方才那一瞬間的氣勢,怎麼那般像……
皇都鎮守的那些神將?
大曜皇朝的神將鎮守皇都,百戰餘生。
一將立城頭,萬軍皆俯首。
那氣勢是從星海戰場裡滾出來的,哪怕神將只是金丹修為,皇城中的元嬰修士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可陳陽……不過一介築基。
周崇心頭巨震。
那氣勢,甚至比鳳長離那等天驕還要強出三分。
不,那已經不是單純的氣勢了……那是真真正正的殺伐神將之威。
他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鳳清都,指尖拈著的那枚無影針。
「這天心……」周崇喃喃自語。
「不光關乎修行,掌管記憶識海,還掌管著……」
話到此處,他看了韓文一眼,眸光微動,再看陳陽時,眼底竟浮起一絲火辣辣的灼熱。
這邊,陳陽還死死拽著鳳清都。
鳳清都依舊張著架勢,衝著蜜娘不依不饒:
「這女人本就不是善類!你說她是你娘子,可她半分不與你親近,成天冷著張臉,愛答不理的!」
「兇巴巴的,哪有半分為人娘子的模樣?」
蜜娘立在一旁聽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寒意翻湧。
終於,陳陽越聽越急了,脫口喊道:
「不是的!娘親你誤會了!」
這一聲喊得突兀,蜜娘一愣,鳳清都也怔了怔。
鳳清都轉過頭來:
「孩兒,娘誤會什麼了?你這天心乃是修士修行的根本,重中之重!」
「這人用這毒針扎進你天心,擺明了是要阻你修為,讓你寸步難進!」
陳陽愣住了。
眉心這根針……當真是為了阻他修為?
可若真是阻他修為,又何必費盡心思為他塑骨鍊形?
塑骨鍊形是天大的造化恩情,無影針是狠辣的手段,這兩樁事,怎麼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陳陽搖了搖頭,心底認定蜜娘,絕非心懷不善。
鳳清都見他搖頭,更不肯罷休:
「那你說,她是為了什麼?」
她雖神志渾噩,可面對陳陽,是真真切切把他當親生孩兒疼,如今親眼見陳陽遭了暗害,怎肯善罷甘休?
今日定要找這毒婦,討個說法!
陳陽心念電轉,飛快權衡。
按蜜娘的說法,她如今還在四境圓滿,妖皇本就是西洲獨一份的異數。
可眼前這鳳清都,哪怕神志不清,也是實打實的虛境修為,兩人差了整整兩個大境界。
一旦真動起手來……
陳陽心頭一緊,不知為何,他不願看著蜜娘吃虧。
蜜娘看著他左右為難的模樣,忽然笑了。
她偏頭看向鳳清都,唇角微挑:
「瘋女人,說得是啊,我自然是想要害你這孩兒……」
「不是的!」陳陽搶在她前面開口,聲音都發緊了。
他飛快瞥了蜜娘一眼,又轉回頭看向鳳清都,腦子裡七拐八繞,終於憋出說辭:
「是孩兒……這些日子,總覺得眉心發沉。」
他望著眼前渾渾噩噩的婦人,定了定神,越說越順:
「我只當是天心堵塞,我娘子便取了這針,替我針灸通穴,她精通人身竅穴之理,天心這裡用針疏導,再尋常不過。」
「她沒有害我!娘親你仔細看……」
「我好好的,這天心雖被入針,可靈氣流轉順暢,哪有半點受害的模樣!」
他說著把臉往鳳清都跟前湊了湊,指尖點了點自己眉心,睜著一雙眼睛,說得坦蕩極了:
「娘親若是不信,你摸摸看,孩兒這天心處,可有半分損傷?」
鳳清都愣了愣。
她怔怔盯著陳陽的眉心,指尖虛虛搭上去,順著穴路細細探了片刻,護子的本能讓她辨得分外仔細。
「的確……」她慢慢開口。
「只是暫時堵了天心,這針就架在穴上,半分都沒傷到你,這手法……倒是精妙得很。」
說完,她反倒蹙著眉陷入了思索,眼神又有些茫然。
陳陽趁熱打鐵,連忙道:
「可不是嘛!她就是替我針灸通脈,沒別的歹意!許是方才忘了取針,如今取出來,孩兒倒覺得通透多了。」
他邊說邊沖蜜娘遞了個眼色,生怕鳳清都再揪著這事不放,連忙牽了她的手:
「好了,好了,娘親,咱們去那邊坐,慢慢說。」
說著便領著人往石台一角去了。
道台中央,一時靜了下來。
蜜娘仍立在原地,沒挪腳步。
她神色凝重,方才那股撒潑的火氣全散了,再也沒有找韓文泄憤的心思了。
韓文揉著肋下傷處,朝陳長生遞了個眼色。
陳長生與錦安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這位雙月皇朝的老祭酒,扶到一旁坐下。
韓文癱坐在石台上,呼呼喘著氣,每吸一口氣都扯得肋下骨縫裡鑽心疼。
他一隻手捂著腰肋,一隻手撐著台面,額上布滿冷汗:
「我這骨頭……怕是斷了兩三根……」
好歹也是一同修行數百年,陳長生難免在意,皺眉道:
「不礙事?」
韓文擺了擺手,喘勻了氣息:
「沒事,休養幾日便是了。」
陳長生與錦安湊得更近了些,陳長生望了一眼遠處的蜜娘,聲音壓得極低:
「我說祭酒老頭,她費這般手段,到底是為了什麼?莫不是為了阻陳陽修為?」
「可若只為了修為,又何必費天大的力氣給他重塑肉身,塑骨鍊形?何須繞這般大的圈子?」
陳長生雖素來和韓文不對付,卻也知道這位雙月皇朝的祭酒見多識廣,修行上的門道比自己清楚得多。
韓文沉吟片刻,緩緩道:
「天心這處竅穴,要麼關乎吐納修為,要麼便執掌記憶識海,天心一旦混了雜質,最容易讓人神志昏聵。」
「這我也知道。」陳長生點頭。
「可他這身血肉都是重塑的,過往記憶早該刻進真靈深處,骨肉重塑,又能抹去什麼?」
話音落下,三人一時都沉默了。
這時一旁的周崇冷不丁插話,神色微妙:
「既不是為了修為,也不是為了記憶……老友,這天心所掌控的,可就只剩一樣了啊。」
陳長生與錦安齊齊轉頭,面露不解。
韓文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他嘴唇動了動,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緩緩抬起頭,望向道台之外,殺神道深處的方向。
那目光極遠,仿佛穿透了層層雲靄,一路落向盡頭。
穿過修羅道的道台,人間道的城池,畜生道的萬類生靈,餓鬼道的彌天霧氣,再一路沉下去。
直到地獄道最深處,那十座青銅大殿。
韓文久久沒有說話。
周崇瞧著他的側臉,又道:
「對了老友,方才我借玄光鏡瞧見,鳳清都周身星光流轉,那妖皇還說……說是你壞了她的事,還要找你算帳。」
「莫不是……鳳清都體內的女子,你認識?」
周崇心裡本就揣著疑惑,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韓文聞言,依舊是那副古板模樣,抿緊了唇。
陳長生與錦安面面相覷。
周崇看在眼裡,心頭卻是一動。
他與韓文相交多年,對這人性子再清楚不過。
韓文這人刻板到了骨子裡,越是刻板的人,越不會撒謊。
他這般抿嘴不語,分明是知道內情,卻不肯說。
周崇眸光微微閃爍。
那女子周身星辰環繞,毫無疑問是虛境修為。
可這偏僻的殺神道,怎麼會平白冒出虛境人物?
他忽然想起,當年自己這位老友剛入籍雙月皇朝不到百年,便失了勢,被打發到這殺神道來。
將挑選將星的試煉,放在這偏僻之地,本就古怪得很。
周崇順著韓文的目光望向殺神道深處,心頭一沉……
莫不是,本就和這殺神道有關?
他正自思忖,另一邊,陳陽已領著鳳清都,走到了石台角落。
還沒等他站定,鳳清都突然不由分說,張開雙臂就將他摟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陳陽渾身一顫,一時竟動彈不得。
陳陽整個人,都陷進了她懷裡。
鳳清都摟著他坐在石凳上,兩條胳膊箍得密不透風。
臉頰貼在她心口,只覺四周全是溫軟的暖意,像沉進了一片溫熱的海,一點點往下陷。
他恍惚了一瞬。
這姿勢似乎……只有小時候,母親曾這樣抱過自己。
鳳清都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眉眼間全是哄慰嬰孩的慈祥,嘴裡絮絮念著:
「莫怕,莫怕……娘親在呢。」
陳陽怔怔由她抱著,腦子裡卻在飛快盤算。
方才那枚無影針,天心處的暗手……顯然是蜜娘的手筆。
可她圖什麼?
記憶?
根骨重塑之時,他真靈渾噩,那段記憶模糊不清。
莫不是……蜜娘暗中抹去了那段記憶?
可這又說不通。
祖師和小師叔當時就在玄光鏡前,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看在眼裡。
事後問一聲,他們自會告知當時發生了什麼,蜜娘又何須去抹那段記憶?
修為?
也不像。
她親手為自己塑骨鍊形,親口許了三年結丹,哪裡會是阻撓修為的樣子。
今夜她還把從鳳清都那裡搜刮來的法寶,一股腦塞了許多給自己……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陳陽想著,忍不住抬眼朝蜜娘那邊望去。
蜜娘就站在道台中央,雙手抱胸,定定望著這邊,也不知望了多久。
陳陽心頭沒來由一虛,連忙移開目光,轉而問懷裡的人:
「對了,還不知曉娘親……叫什麼名字?」
鳳清都聞言笑了笑,剛要報上姓名,突然一拍腦門:
「哎呀,想不起來了。」
陳陽鍥而不捨,又問:
「那你遊蕩多久了?」
鳳清都蹙著眉思索,扳著手指頭數:
「一年,兩年……」
她數到一百零一,便亂了頭緒,只擺著手道:
「反正……很久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陳陽還想刨根問底。
「我記不清了!」鳳清都揮了揮手,毫不在意。
陳陽聽得嘴角一抽,無奈地又換了個問法:
「娘親既然喚我孩兒,總該知道孩兒的名字吧?」
「孩兒的名字……」她蹙著眉想了又想,末了還是搖了搖頭,有些茫然地笑。
「哈哈,我不知道!」
陳陽愣住了。
不過他很快辨出差別,這次鳳清都沒說記不清,而是回答不知道。
他心念微轉,輕聲詢問:
「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可是娘親的孩兒,你怎會連我名字都不曉得?」
話裡帶了幾分詰問,倒不是故意刁難,只是想逼她多說些信息。
鳳清都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責:
「對不起啊,是娘親不好,娘親就見過你一眼,你就被送走了。」
「那日我受了傷,傷了之後,就記不清日子了。」
「後來,他們都說……」
陳陽問:「他們是誰?」
「他們……」她茫然地眨著眼。
「我不記得了。」
「我就記得,我定要尋到我的孩兒,所以,我便來找你。」
陳陽心思一轉,索性問得直白: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為何這般肯定,我便是你的孩兒?」
鳳清都抬起頭望著他,忽然笑了:
「因為我孩兒,便是在這裡呀。」
「這裡?」陳陽不解。
「便是此地。」她說著抬手指向遠方。
陳陽順著她手指望去,那是星空深處一顆玄碩巨星,星光沉凝,正是殺神道。
「殺神道?」
「對呀。」鳳清都笑著點頭。
「我孩兒當初,便是被送來了這魔主之星。」
陳陽神色驟然一變。
他定了定神,又問:
「那你平日裡,都在哪裡活動?」
鳳清都將他摟得更緊了些,像是怕他跑了,才開口道:
「就在這星空之中,到處轉。」
「我循著孩兒的蹤跡找,就在這片星辰附近四處轉悠,一塊星岩一塊星岩地尋,追著每一縷星光跑,尋了好多地方,都尋不見。」
「只能圍著這顆星辰,一圈一圈地打轉。」
陳陽心頭微震。
一個虛境的遊魂,圍著殺神道,轉了不知幾百上千年。
他忽然想起方才,蜜娘找韓文算帳時,韓文那副心虛的模樣。
再想起韓文用玄光鏡一照,便照出了這女子的真形……
這雙月皇朝的老祭酒,分明早就知道她的來歷!
還有那句以下犯上。
這女子若當真是虛境,在雙月皇朝中必有一席之地,自己這般與她親近,在韓文看來是以下犯上,倒也說得通。
他下意識揉了揉眉心,只覺思緒格外通透,百念流轉如泉涌。
這感覺有些像當年天道築基時的靈台清明,過目不忘。
可那時的通透,遠不及如今這般,天心之處,再無半分阻滯。
陳陽又換了角度,問了幾句別的,鳳清都只是搖頭,答不上來。
她本就渾渾噩噩神志不清,陳陽也只得作罷。
正沉默間,鳳清都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孩兒還沒嘗過呢。」
陳陽一愣:「嘗過?嘗過什麼?」
「便是……」她笑得又柔又甜。
「娘親該為你哺乳才是,你身子骨那般虛,不補怎麼行?」
說著她手已落上衣襟,指尖勾住衣帶輕輕一扯。
領口鬆開一線,一片雪色順著衣襟漫了出來。
陳陽瞳孔驟縮,眼角餘光掃見道台中央,祖師和錦安幾人都怔怔望過來。
祖師眼中滿是錯愕,錦安神色倒還算平靜,至於一旁的韓文,怒火都快要從眼睛裡燒出來了。
他連忙一把抓住鳳清都托向胸口的手腕,另一隻手死死按住她的衣襟:
「等一下娘親!你看我都多大了?這麼大的人了,哪裡還用得著這些……」
鳳清都歪了歪頭,像是才反應過來:
「哦,對呀,都這麼大了……哎呀,有時候我都忘了。」
她搖了搖頭,重新把衣帶系好:
「是我太唐突了。」
陳陽連連點頭,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可下一瞬,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
「陳陽,你現在,是不是很是舒爽痛快?」
陳陽抬頭看去。
蜜娘不知何時走到了跟前,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有這麼一位美艷娘親,人前人後護著你,還主動寬衣解帶要哺你,當真是羨煞旁人。」
陳陽看著她,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我沒有。」
他說得格外平靜,幾乎不假思索。
蜜娘一怔:「哦?」
陳陽正想解釋,說自己只是在盤問女子身份來歷。
不等他開口,蜜娘忽然出手了。
快得驚人。
陳陽只覺眼前銀光一閃,蜜娘指間已多了一物,直直朝他額間探來!
那一瞬,他連躲閃的念頭都來不及生。
「啪。」
一隻手穩穩截住了蜜娘的手腕。
鳳清都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想對我孩兒做什麼?」
陳陽怔怔看去。
只見蜜娘指尖之上,赫然捏著一枚長針,無影無形,和方才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樣。
那長針停在半空,再也無法寸進,針尖上溢出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散開。
冷意直逼天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