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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天心暗手

2026-10-19 15:23:10 作者: 紅光滿面

  罡風卷過殺神道台,捲起細碎星塵,打著旋兒掠過棋盤。

  啪嗒!

  周崇指間的棋子脫了手,砸在棋盤上彈了彈,滾落到地上。

  他瞪圓了眼,驚得咦了一聲。

  原本垂眸凝注棋盤的韓文,此刻也緩緩抬了頭,指尖還夾著一枚未落的黑子。

  這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與雙月皇朝的祭酒,齊齊望見遠方踏月而來的三道身影,臉上全是詫異。

  「怎的,這鳳清都竟沒有……」

  周崇先前心裡還在盤算,回頭該如何跟此事撇清干係。

  這鳳清都好歹是南天鳳家的化神天君,這等人物真要是出了閃失,追究下來,干係不小。

  他沒料到會生出這等變故。

  今日來韓文這裡做客,原本不過是想借個人,壓一壓鳳長離的逆氣,再無他意。

  誰知鳳清都半路殺了出來,已屬意外。

  更沒想到,她竟被蜜娘當場制住。

  

  蜜娘帶走鳳清都時,周崇心裡便已明了。

  這鳳清都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西洲妖皇的狠厲,遠比他預想的更甚。

  可萬萬沒料到,鳳清都竟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周崇側頭看向韓文,韓文也正瞪大雙眼:

  「怎的……這鳳家天君還活著?」

  在韓文預想里,這鳳清都斷無生理。

  可眼下她神色平和,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溫順,半分受傷痕跡都無,也沒了方才被制住時的渾噩痴傻。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韓文聯想到方才,碎星亂石方向閃過的星光,眉頭微蹙,心底生出一絲不安。

  周崇壓著嗓子,湊到韓文身邊:

  「老友,怪事了,你看這三人……怎的這般親近,春風滿面地挽手?」

  在他想來,陳陽跟著過去不過是湊個熱鬧,看那鬼皇處置鳳清都罷了。

  可眼前這陣仗,陳陽居中而立,左擁右抱,一邊是西洲妖皇,一邊是鳳家天君,溫香軟玉各占一邊,說不出的旖旎香艷。

  周崇與韓文對視一眼,一時都驚疑不定。

  陳長生也皺緊了眉,盯著這一幕驚愕半晌,作聲不得。

  直到三人身影漸近,他才低聲道:

  「錦安,不對勁啊!」

  錦安側頭:「師尊何出此言?」

  陳長生沉吟著開口,語氣里滿是不解:

  「這鳳清都……她背地裡那些傳聞,我從前不知真假,今夜也算開了眼。」

  「可她當年在人前,何等端莊自持,進退有度,活脫脫名門世族的貴婦氣派。」

  錦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有什麼稀奇。」

  「她本就不是端莊的人,所以才要在人前做出端莊的模樣,骨子裡越沒有的東西,越要擺出來給人看。」

  陳長生未經風月,聽了這番話,才恍然明白過來,隨即又是一怔……

  錦安出身天香教,其中關竅,自然比他懂得多。

  他點了點頭,又道:

  「可問題就在這裡,她便是在自己洞府里如何荒唐,在外人面前也最是,愛惜羽毛,怎會這般當眾摟著男子?」

  「我記得清清楚楚,南天鳳家最看重面子,她斷不可能在旁人面前,做出這等放浪姿態。」

  陳長生看著看著,冷不丁冒出一句:

  「該不會……陳陽這小子,真和這鳳清都,發生了什麼事吧。」

  話音落下,錦安一怔,怔怔看向陳長生。

  卻見陳長生望著遠處,緩步而來的三人,眼底竟浮著一絲微光。

  錦安奇道:「師尊,怎麼了?」

  「沒什麼。」陳長生輕咳一聲,掩飾住神色。

  「我只是納悶……陳陽這小子身邊,女子怎的這般多?」

  他掰著指頭數起來:

  「當初在地獄道,青銅大殿,鳳梧的業力化身就纏著他不放,傳聞外界鳳家那天驕鳳梧,至今還在找他。」


  錦安點頭:「想來是鳳梧仙子與小師侄,昔年有些緣分牽絆。」

  陳長生搖搖頭,又道:

  「還不止這些。」

  「後來陳陽和九華宗,陸浩交手,我親眼看見,兩個雲裳宗的女修,見他遇險,哭得梨花帶雨,失魂落魄的。」

  錦安一怔:

  「哦,那兩位姑娘,徒兒見過,是他早年在青木門的同門師妹。」

  陳長生掰著第二根指頭:

  「還有呢,你忘了?在人間道時,還有個西洲來的妖女,天天跟在陳陽身邊轉。」

  錦安愣了愣:

  「師尊說的是林公子吧?許是她單方面,糾纏小師侄。」

  「哎,這位林公子和鬼皇陛下私交甚好,徒兒雖接觸不多,卻也聽聞她行事向來張揚。」

  「可不是。」陳長生點頭。

  「我也是瞧那妖女纏得緊,才暫且封了她的天心,用業力迷霧困著,免得她再來糾纏陳陽。」

  錦安沉吟片刻,點頭道:

  「徒兒記得,不過當初那林公子,在人間道修為盡失,師尊終究還是留了手。」

  陳長生淡淡道:

  「我雖不喜那妖女糾纏陳陽,可見二人有些舊情,天心乃修士根本,若當真傷透了,這輩子怕是再難寸進,我總不能做得那般絕。」

  錦安聞言,輕輕一嘆:

  「也是,天心一損,幾乎等於斷了修行路,師尊這般處置,已算寬厚了。」

  陳長生又掰下第三根指頭:

  「妖女之後,還多著呢,你這都忘了?陳陽可還有自己的未婚妻。」

  錦安輕淺一笑:

  「小師侄這般優秀,年歲也到了,有道侶再正常不過。」

  陳長生卻還在喃喃自語:

  「我還聽參加試煉的修士說,連搬山宗的千金,也跟他走得近……」

  說到這兒,他仰起頭愣了半晌,若有所思:

  「修行之路,講究借人事,借勢運,這冥冥中的氣數最是玄妙,我早年也借過不少勢,可為何……」

  「我早年身邊都是些什麼人?」

  「蘇無燼那老和尚,雙月皇朝的祭酒老頭,還有南天……全是老頭子!」

  「怎麼換成陳陽,身邊就全是鶯鶯燕燕……連今日這鳳清都,也……」

  話說一半,陳長生便住了口,半晌沒再作聲。

  錦安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寬慰:

  「師尊,這難道不好嗎?有貴人相助小師侄,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是貴人,便都是氣運。」

  「徒兒多問一句。」錦安話鋒一轉。

  「那鳳清都平日在南天名聲如何?徒兒不甚清楚,她縱然喜好聲色犬馬,總不至於害過男子性命吧?「

  陳長生愣了愣,隨即搖頭:

  「那倒沒有。」

  「這鳳家天君的底細,我年輕時悄悄……打聽過。」

  「她私下裡雖常邀男子入府,事後卻總會備上厚禮,靈石丹藥從不吝嗇,更從不傷人性命。」

  「說白了,就只是各取所需的歡好。」

  錦安暗鬆一口氣:

  「既是不害人性命,那小師侄想來也沒什麼大礙。」

  「好了,咱們過去吧。」

  「這時候,也該上前迎一迎了。」

  陳長生愣了愣,點頭跟上。

  只是目光落在鳳清都身上時,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鳳清都平日在外最是端著架子,從不曾與男子這般摟摟抱抱,今日怎會如此放得開?

  陳長生壓下心底的疑慮,快步迎上前去。

  恰在此時,陳陽三人也從月華深處行來。

  月色如霜,星塵鋪地。

  三人踏月而行,衣袂被風拂得獵獵翻飛。

  鳳清都整個人偎在陳陽懷裡,頭貼在他心口,眉眼溫順。


  陳陽一手攬著她的背,另一隻手還扣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飄然落地道台。

  迎上眾人齊刷刷的目光,陳陽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推推懷裡的鳳清都……

  紋絲不動。

  他又看向蜜娘,指尖微動,便要鬆手。

  下一瞬,卻覺蜜娘腰肢微收,手臂不著痕跡地向內一夾,將他的手牢牢錮在了軟腰上。

  陳陽登時動彈不得。

  神念里,傳來蜜娘一聲冷哼,帶著幾分譏誚:

  「怎的?私下裡摟得那般緊,到了人前就摟不得了?我就這般上不得台面?」

  陳陽心頭一震,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陳陽心神一顫,連忙用神念回話:

  「沒,沒有的事……」

  「既然摟了,就別放。」蜜娘不耐煩地打斷他,指尖抵住他後腰,微微用力。

  「否則,後果你自己掂量。」

  陳陽心頭一顫,再不敢動,只得老老實實摟著。

  這時韓文與周崇,已先一步迎上前來。

  韓文目光落在鳳清都身上,滿是疑惑:

  「她……這是怎麼了?」

  周崇也是滿臉不解。

  方才過去時,鳳清都明明被蜜娘制住,渾渾噩噩的。

  怎麼眼下眼神看似清明,卻又透著一股憨傻勁兒?

  韓文眉頭皺得更緊,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周崇試探著喚了兩聲:

  「鳳家道友?鳳家道友?」

  那鳳清都卻恍若未聞,半分反應都沒有。

  二人愈發疑惑,齊齊看向蜜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蜜娘視線掃過眾人神色,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哦,這鳳清都還有幾分道行,我治不住她,便成這樣了。」

  她半句不提天外孤魂入主之事,只不動聲色打量著眾人的反應。

  周崇聞言當即一驚:

  「就這般?那……沒發生別的事?」

  鳳清都好歹是南天鳳家的天君,被蜜娘那般制住,就算恢復過來,怎麼也該有一場衝突才是。

  蜜娘答得乾脆利落,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事!」

  周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連聲附和:

  「哦……沒事便好,多謝道友,手下留情!」

  對他而言,這自然是鬆了一大口氣。

  即便鳳清都真被蜜娘滅殺煉化,他也早有說辭。

  星海茫茫,兇險莫測,便是化神修士也生死難料。

  前陣子,他去鳳家做客,偶然聽聞,南天楊家的天君家主,約莫一個甲子前便是在星海中出了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連天君都折了進去,鳳清都出事又有何稀奇?

  這番話合情合理,足以應付一二……

  可說辭歸說辭,他終究怕真出紕漏。

  萬一真追究起來,他這小司徒的位置恐怕坐不穩。

  尤其是鳳長離,好歹是他引薦來的,他還想著將來借這份機緣,在大曜皇朝記上一功。

  如今見鳳清都平安無事,他懸了半天的心,才算徹底落地。

  一旁的韓文卻一言不發,只死死盯著鳳清都,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眼底似有微光閃爍。

  蜜娘瞧在眼裡,忽然開口,語氣玩味:

  「你這傢伙,盯著人看什麼?」

  她似笑非笑地望向韓文,細細打量著他的神色。

  韓文聞言,麵皮一顫,轉頭看向蜜娘,眼中掠過一抹異色。

  不過那異色轉瞬即逝,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周崇看了半晌,左瞧右瞧,越看越覺得蹊蹺。

  「只是這鳳清都,怎的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鳳清都整張臉貼在陳陽胸口,笑得軟乎乎的。

  那笑容倒不似先前,被制住時的渾噩痴傻,同樣有痴,卻痴得沉,透出親昵之感。

  周崇湊近兩步,放輕了聲音喚道:

  「鳳家道友?」

  接連喚了兩聲,鳳清都依舊埋著頭,半分鬆手的意思都沒有。

  周崇只得又道:

  「鳳家道友,可否先鬆開這位小友?關於鳳長離的姻親之事,長離小友既然不來,也便作罷了。」

  話沒說完,鳳清都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

  「我不松,我要陪著我的孩兒。」

  孩兒?

  這稱謂陡然念出,周崇當場愣住。

  一旁蜜娘聞言,倏地側過眼來。

  陳長生與錦安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茫然。

  倒是韓文瞳孔驟縮,神色漸漸變得微妙。

  蜜娘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底光芒沉了沉,愈發深邃。

  周崇定了定神,又問:

  「你怎麼稱起孩兒來了?方才到底發生了何事?」

  「鳳家道友,你……認不得我了?我是周司徒啊,你我雖未謀面,可我先前還登門拜訪過南天鳳家。」

  鳳清都又搖了搖頭,眉頭微蹙:

  「你別說話,吵得很。」

  她說著竟閉上眼,重新貼回陳陽心口,像是貪戀那點暖意,再不理會旁人。

  周崇問了幾句都如石沉大海,只覺這人根本無法溝通,半句話都問不出來。

  他只得茫然抬頭,看向一旁的蜜娘,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

  「道友,方才……到底出了什麼變故?莫不是你對鳳道友,施展了什麼神通?」

  先前他還沒將這西洲妖皇,放在眼裡,只當是自封的名號。

  紅膜結界鎖了西洲萬年,無人能登天,所謂妖皇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可蜜娘踏入天外天后展露的實力,卻實打實打了他的臉。

  看來這些妖皇,倒也並非全是浪得虛名,他自然不敢輕易造次。

  蜜娘挑了挑眉,語氣漫不經心:

  「我可沒動什麼手腳,你們自己不會探查麼?」

  一旁的韓文身形一震,眸光閃了閃,側身半轉,指尖悄悄探向儲物袋,像是在摸索什麼物事。

  蜜娘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沒作聲。

  周崇又問:「那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才蜜娘拽著鳳清都離去,眾人都當是要處置她。

  那邊碎星亂石層層疊疊,又隔得極遠,神識探查不進去,裡頭發生了什麼,外人無從知曉。

  陳陽側頭看向蜜娘,正想開口問那瘋女人的來歷,蜜娘卻先一步開了口,調侃道:

  「發生了什麼?」

  她瞥了眼身邊的陳陽,朝他努了努嘴:

  「那還能有什麼,先前這鳳清都不就一直嚷著,要和他共修大道麼?」

  「喏……他這般巴巴跟上來,還能是為了什麼?自然是和鳳清都遂了心愿,共修大道了唄。」

  話音落下,道台上死寂一瞬。

  在場幾人面面相覷,久久沒人出聲。

  半晌,陳長生才失聲打破沉默,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

  蜜娘掃了他一眼,眸光流轉:

  「怎麼,有什麼問題?你來自南天,當知曉這鳳清都的脾性,她見了清俊男子,本就走不動道。」

  「再說陳陽也剛……」

  「我之前以太陰鍊形之法,給他塑五臟,先塑的便是命門。」

  「今夜血氣方剛,遇上這麼個嬌艷的女天君……」

  她看向陳陽,淺淺一笑:

  「本來我只是想審審這鳳清都,我在西洲窮鄉僻壤的,仰慕南天風物,她身上幾件法寶我沒見過,借來玩玩罷了。」

  眾人聽著,倒也覺得合乎情理。


  蜜娘扣住鳳清都,搜走幾件法寶儲物袋,再正常不過。

  不拿,才叫奇怪。

  蜜娘又嘆口氣,一副不忍細說的模樣:

  「誰知道陳陽看著鳳清都衣衫不整的,就半推半就,把這位南天鳳天君給……哎呀,不說了,不說了。」

  陳陽聽到這裡,錯愕了半晌,終於炸了毛:

  「你……你休要血口噴人!這是誹謗!」

  他又氣又急,滿心不解。

  蜜娘怎的突然在這裡信口開河?

  明明是自己修百歲枯骸觀想之法,怎麼倒成了他淫辱鳳清都一般?

  蜜娘橫了他一眼,目光又在韓文身上掠了一瞬,才道:

  「哎,怎的?做都做了,還不敢認?」

  「我做過?」陳陽一怔。

  蜜娘嘖嘖兩聲,一臉瞭然:

  「可不是麼,你都和鳳清都纏成那樣了,要不是我最後把你拽開,指不定還要鬧到什麼地步。」

  「你看你今夜才重鑄的元陽,我看啊,怕是又要泄個乾淨。」

  陳陽聽得心頭亂跳,下意識看向陳長生和錦安。

  「小師叔,我沒有。祖師,我真的……」

  他心中發慌,只想趕緊澄清。

  在場眾人里,這二人與他最親,他不想讓二人誤會。

  可一抬眼,卻見陳長生正目光古怪地盯著他,神色間竟帶著幾分莫名的火熱。

  陳陽心頭一震,又氣又急,只覺得莫名其妙。

  這蜜娘好端端的,胡說八道些什麼?

  他正想開口自辯,一旁忽然炸起一聲怒喝:

  「混帳!反了天了!」

  那怒喝聲陌生得很。

  陳陽怔怔看去,竟是來自韓文。

  這位老祭酒素來有祭酒氣度,行事沉穩,不苟言笑,此刻竟鬚髮皆張,滿面怒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這一幕連周崇都看愣了。

  他與韓文早年同窗求學,後來一個入了大曜皇朝,一個入籍雙月皇朝。

  他深知韓文性子最是刻板守禮,從不輕易動怒,這般勃然大怒,已是數百年未曾見過的光景。

  周崇愕然道:「老友,你這是怎的了?」

  韓文卻不答話,只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厲聲呵斥:

  「陳陽,你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籍雙月皇朝,怎敢做出這等以下犯上的事!」

  陳陽滿臉茫然:「什麼以下犯上?」

  韓文也不多解釋,一手抓住陳陽肩頭,一手去掰鳳清都的手,便要往兩邊拽:

  「成何體統!這般摟摟抱抱,成何體統!鬆開!快給老夫鬆開!」

  鳳清都卻抬了眼,冷冷道:

  「你做什麼?不准碰我孩兒!」

  韓文被這一句懟得火冒三丈,正要發力強拽……

  忽然之間,鳳清都身上漫開一層層星光。

  眾人皆是一怔。

  錦安驚道:「這光芒……莫非是南天的什麼秘術?」

  陳長生搖了搖頭:「不對……不是南天的法門。」

  星光無聲無息鋪開,韓文的手剛觸到光暈邊緣,便如遭重擊,踉蹌著連退數步。

  他正要再上前,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炸響:

  「好得很。」

  陰冷的氣息瀰漫道台,在場幾人連同陳陽在內,齊齊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一步踏出,腳下碎石,應聲崩裂橫飛:

  「我剛踏上這道台時,就覺得你這老東西眼神不對,東瞟瞟,西看看,眼珠子盡黏在鳳清都身上。」

  陳長生在旁聽得茫然,順口接了句:

  「祭酒老頭,你莫不是對女子有興趣了?」

  韓文一怔,急忙擺手:「胡說八道!我對女子怎會有興趣?」

  話音落下他自己也覺不對,又連忙補道:

  「我不是對女子……我乃雙月皇朝祭酒,在此是為了迎接將星魔主!我沒多看……」


  他急著澄清,臉都漲紅了。

  蜜娘臉色卻越來越冷,沉沉道:

  「你自然不是看女子,我清楚得很,你看的,是鳳清都身子裡的東西。」

  「害我在陳陽面前丟盡臉面……」

  「氣煞我也。」

  她上前一步,指尖點向鳳清都:

  「說!這東西,你是從哪招來的?」

  這話沒頭沒尾,周崇滿臉茫然,轉頭看向韓文:

  「老友,她……這話什麼意思?」

  蜜娘卻沒管他,只接著道:

  「我好好把她制住,這天外不知從哪竄出來個瘋女人,直接入了她的身子。」

  「連我布下的三屍化鬼術,都被她隨手解了。」

  「可把我……」

  她神色越來越沉,說到最後,挽了挽衣袖,露出雪白的小臂,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陳陽見狀眸光一凝,暗覺不妙,連忙開口:

  「等一下!蜜娘你冷靜點!」

  蜜娘卻頭也不回:

  「今天我不把這口氣撒出來,等天亮回去打坐,都靜不了心!」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動。

  韓文大驚,只看見她衣袖翻飛,還以為要動什麼殺招,慌忙便要招架。

  卻不料蜜娘足尖一點,身形凌空而起,一腳悶悶地踹在他胸口上。

  「砰!」

  韓文身形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對面的石台之上。

  所幸蜜娘收了力道,沒傷他性命。

  陳長生都看得愣住了。

  蜜娘卻不依不饒,三兩步掠上前,照著地上的韓文又踹了兩腳。

  「哎呦!」韓文痛呼出聲。

  一身整齊的華服被踹得皺皺巴巴,沾滿塵土,狼狽不堪。

  蜜娘一腳接一腳,盡情宣洩著心中的悶氣。

  今晚她先是被那瘋女人壓了一頭,在陳陽面前丟了面子,這股火憋了半天,正愁沒處發。

  這一切來得突兀,在場眾人竟都沒反應過來。

  「等一下!道友莫要動粗!」周崇連忙上前勸解。

  一旁陳長生下意識便要上前幫忙,卻被錦安一把拽住衣袖。

  錦安遞了個眼色,陳長生愣了愣,再看場中,蜜娘雖踢得凶,卻都沒下死手,全是皮肉之苦。

  他略一思索,便也站定了腳步,偏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韓文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喚,混亂之中,指尖卻摸向儲物袋,摸出一面玄光鏡。

  趁著眾人不備,他抬手對著鳳清都一照。

  這一照,他渾身一震,失聲低呼:

  「果然……沒錯!」

  蜜娘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搶過玄光鏡,也對著鳳清都一照……

  鏡中星光翻湧,赫然映出那瘋女人的身形。

  「果然是你這老東西在搗鬼!」

  蜜娘火氣更盛,腳下又加了兩分力道,踹得韓文連聲慘叫。

  「蜜娘,冷靜啊!莫要衝動……」陳陽連忙勸道。

  蜜娘卻置若罔聞。

  韓文一邊挨踹,一邊扯著嗓子喊:

  「陳長生!長生祭酒!快些……」

  陳長生聞言剛要邁步,韓文卻抬手指向陳陽那邊,聲嘶力竭:

  「快些把那鳳清都,從陳陽身上給我拽走!拽走!那成何體統!簡直是以下犯上!」

  陳長生與錦安對視一眼,雖有些不解,卻也只得走過去。

  二人伸手去拽鳳清都,那鳳清都卻抱得更緊了:

  「不要!我要我的孩兒,你們別想搶走!」

  她雙臂越勒越緊,勒得陳陽腰肢都快要斷了。

  方才還只是安安靜靜靠著,陳長生和錦安這一拽,反倒像是刺激了她,收得越發用力。

  陳陽喘不上氣,耳邊又儘是吵鬧聲。


  整個道台不知怎的,莫名鬧得雞飛狗跳。

  本來就沒幾個人,卻吵得轟轟烈烈,一時之間煙塵四起,亂作一團。

  韓文還在放狠話:

  「你這般踢我,來日雙月皇朝絕不會放過你!」

  蜜娘一腳踩在他臉上,碾了碾:

  「大不了我回西洲去,你們雙月皇朝,莫非還敢打進西洲不成?」

  「誰人敢闖紅膜結界?」

  「當年那夜皇老女人,還不是從天上掉下去,就再沒登過天!」

  韓文一怔,頓時語塞。

  的確,若是蜜娘躲回西洲,雙月皇朝還真追究不到她頭上。

  這邊陳長生也趁機問陳陽:

  「陳陽?你……這鳳清都……你莫不是真的……」

  陳陽只覺腰上力道越來越重,連連喘著氣道:

  「哎呀祖師,別說了……今夜……算我道心不堅。」

  他也是無奈,不算撒謊。

  的的確確,第十次百歲枯骸時,在蜜娘指引下,他與這鳳清都有過雲雨接觸。

  雖只是觀想試煉,卻也實打實碰過。

  直到十次觀想圓滿,勘破血室之誘,才算徹底定心。

  他皺著眉掙扎,催促道:

  「你快些把這鳳清都弄走!我感覺腰……快要斷了!」

  陳長生嘖了一聲:「這力道,比黑龍大鎖還要緊。」

  陳陽苦著臉點頭。

  當年在青銅大殿,他中過黑龍大鎖,全身上下纏得動彈不得。

  可此刻這感覺,竟比那時還要難受幾分。

  「我的天……」

  他只覺得越勒越緊,怎麼都喘不過氣,只得拼命運轉周身氣機,沖開一處處竅穴換氣。

  「我怎麼感覺……越來越喘不上氣了……」

  終於,一個不留神……

  「哎呦!!」

  一聲慘叫,驟然炸響。

  也不知怎的,陳陽眉心忽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直疼得他失聲驚呼。

  劇痛自眉心深處炸開,又猛又烈。

  陳陽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道台仿佛都塌了半邊。

  是天心。

  修行至今,他對這處竅穴,再熟悉不過。

  早年初修蚯蚓功時,周身氣穴在通竅指引下處處貫通,唯獨這處天心像封死的井口,任他如何衝撞,都紋絲不動。

  按通竅所言,穴內積了雜質,需入陳陽體內方能疏通。

  可陳陽對通竅心存提防,從未應允過。

  如此一來,即便後來又修了數年,靈氣也僅能絲絲縷縷地滲入。

  可眼下不對……

  那是舊身才有的毛病,這副肉身是新塑的,怎會又生了雜質?

  他只當是此刻心緒激盪,血氣翻湧,衝撞了天心,疏導一番便無事。

  陳陽強壓下劇痛,暗自運轉先天一炁混元功,一縷靈氣如蚯蚓般,鑽向天心竅穴。

  「唔!」

  他悶哼一聲。

  那痛感非但沒散,反倒更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靈氣驚動,一下一下往外頂。

  可無論如何衝撞,都沖不開那層阻滯。

  靈氣越沖堵得越死,堵得越死痛得越烈。

  「不……不對勁。」

  陳陽意識一沉。

  恍惚間,他像是回到了早年為爭歐陽華親傳弟子之位,苦修蚯蚓功,衝擊天心的光景。

  就是這種感覺,天旋地轉的暈厥感。

  如今,又來了。

  「嗚……」

  再一次強行衝擊之下,陳陽只覺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軟倒下去,撲通一聲砸在道台冰冷的石面上。

  「陳陽!」

  「小師侄!」


  陳長生與錦安的驚呼,像是隔著遠山傳來,飄緲得很。

  道台上驟然一靜。

  陳陽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攏,萬幸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便清明了些。

  滿月清輝依舊懸在頭頂。

  他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布滿冷汗。

  「這……怎麼回事?」周崇半張著嘴,方才勸蜜娘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蜜娘也收了動作,踹向韓文的腳收了回來。

  韓文還躺在地上,髮絲散亂,華服沾滿塵土,口角掛著血痕,怔怔望過來半晌,才啞聲道:

  「陳陽,你怎麼了?」

  他方才還指著陳陽鼻子,罵以下犯上,此刻卻又緊張萬分……

  好歹是選定的將星種子,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月光下。

  蜜娘臉色驟然一白,目光死死盯在陳陽眉心,眸光一點點沉下去。

  「糟了……莫不是方才……下手太重了?」

  話音未落,她已掠步上前。

  就在這時,鳳清都也俯身查看。

  陳陽栽倒時她便跟著傾了身,此刻半跪在他身側,悠悠抬起手。

  「孩兒,你怎麼了?」

  陳陽氣喘吁吁:「額……頭疼,天心那裡,疼。」

  鳳清都嗓音溫軟:「我看看,別動。」

  她指尖輕輕探向陳陽眉心。

  「住手!」

  蜜娘已到近前,見狀臉色驟變,厲聲呵斥:

  「你要做什麼!天心乃是……修士根本!豈是你能碰的!」

  陳長生與錦安齊齊一怔。

  陳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瞳孔驟然一縮,眸光連閃。

  蜜娘盯著鳳清都,冷冷道:「不准碰他。」

  話音落下,她探手便要上前阻攔。

  鳳清都卻看都沒看她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星光暴漲。

  穹頂之上,似有星辰垂落,數點璀璨星芒憑空浮現,繞著她緩緩旋轉。

  星光凝成光牆,硬生生將蜜娘擋在三尺之外。

  「給我破!」

  蜜娘一掌拍在光牆上,震得星塵簌簌散落,卻始終跨不過那道屏障。

  鳳清都始終沒出聲,只默默探出指尖,極輕極緩地在陳陽周身點過。

  眉心,膻中,氣海……每一指落下,都帶起一絲溫涼的星光。

  探查完畢。

  陳陽只覺周身經脈里,忽然湧起一股清流,如溪水淌過,繞行一周後,盡數朝著眉心處,匯聚而去。

  劇痛再度襲來,比先前更猛。

  陳陽渾身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孩兒!」

  鳳清都慌了神,伸手將他摟進懷裡:

  「不疼了,不疼了,娘親在呢。」

  她一下接一下輕拍他的背,又用袖角,細細擦去他額上的冷汗。

  那懷抱暖得發燙。

  陳陽痛得意識發昏,靠在這懷裡,卻忽然生出一股安寧之感。

  這女子身上沒有半分雜念,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疼惜……

  簡直是失了孩子的母親,把攢了千百年的溫柔,全都傾倒在了他身上。

  恍惚間,他幾乎要信了。

  隨著那股氣息緩緩流轉,劇痛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

  陳陽的眉心,忽然亮起一點螢光,細細的,像一根發亮的線。

  痛感還沒徹底散去,鳳清都已將他往懷裡又緊了緊:

  「不疼了,我的孩兒,娘親這就給你取出來。」

  她指尖輕抵陳陽眉心,一下一下慢慢研磨著。

  道台上,鴉雀無聲。

  陳長生與錦安並肩而立,緊緊盯著前方,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周崇站在兩步開外,神色凝重。

  韓文還癱在地上,髮絲散亂,唇角沾著血,卻也強撐著半坐起身,仰頭望過來。

  蜜娘立在星光屏障之外。

  目光在陳陽眉心,鳳清都指尖之間來回遊移,眸光明滅不定。

  她腳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那道細線正懸在陳陽天心正中。

  這等性命攸關的所在,貿然上前若是驚斷了氣機,後果不堪設想。

  蜜娘咬著唇,終究還是定在原地沒動。

  時間慢慢流逝。

  那點螢光也一寸寸往外挪動。

  一寸。

  兩寸。

  三寸……

  挪到第三寸時,那東西終於現出全貌。

  陳陽眯著眼勉強看清,那線通體近乎透明,若不是鳳清都指間的星光照著,幾乎隱沒在空氣里。

  它筆直橫亘在星光中,與其說是線,倒不如說是……

  一枚無影無形的針。

  鳳清都捏著那無影針,就著星光翻來覆去端詳。

  針上寒意森然,連漫天月華都映不進去半分。

  就在針尖徹底離體的剎那,陳陽猛地吐出一口濁氣。

  周身竅穴齊齊一顫,氣機瞬間流轉周天。

  天心深處更有一股靈氣破土而出,如風穿空谷。

  先前堵在靈台的昏沉滯澀,被這氣機一衝,登時散得乾乾淨淨。

  通體舒泰。

  修行至今,他從未有過這般通透的感覺,通透得反倒有些……不真實。

  陳長生也看出了蹊蹺,沉聲道:

  「不對。」

  「陳陽這身血肉是太陰鍊形重塑的,連骨骼都是新鑄的,體內怎會有這東西?」

  「莫不是……天生就長在他體內?」

  錦安沉吟片刻,又掃了眼四周,搖頭道:

  「不像,此物鋒芒內斂,寒意在骨,分明是件法器。」

  「既是法器,又怎會天生嵌在體內?」陳長生輕咳一聲,故作不解。

  錦安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

  「那便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這話一出,場中死寂。

  四人齊刷刷轉頭,目光直直落在蜜娘身上。

  半晌,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說。」

  鳳清都緩緩抬頭,目光從指尖的針上挪開,同樣掃向蜜娘。

  她捏著那枚無影針,氣得渾身都在抖:

  「為什麼要害我的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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