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風卷過殺神道台,捲起細碎星塵,打著旋兒掠過棋盤。
啪嗒!
周崇指間的棋子脫了手,砸在棋盤上彈了彈,滾落到地上。
他瞪圓了眼,驚得咦了一聲。
原本垂眸凝注棋盤的韓文,此刻也緩緩抬了頭,指尖還夾著一枚未落的黑子。
這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與雙月皇朝的祭酒,齊齊望見遠方踏月而來的三道身影,臉上全是詫異。
「怎的,這鳳清都竟沒有……」
周崇先前心裡還在盤算,回頭該如何跟此事撇清干係。
這鳳清都好歹是南天鳳家的化神天君,這等人物真要是出了閃失,追究下來,干係不小。
他沒料到會生出這等變故。
今日來韓文這裡做客,原本不過是想借個人,壓一壓鳳長離的逆氣,再無他意。
誰知鳳清都半路殺了出來,已屬意外。
更沒想到,她竟被蜜娘當場制住。
蜜娘帶走鳳清都時,周崇心裡便已明了。
這鳳清都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西洲妖皇的狠厲,遠比他預想的更甚。
可萬萬沒料到,鳳清都竟完好無損地回來了。
周崇側頭看向韓文,韓文也正瞪大雙眼:
「怎的……這鳳家天君還活著?」
在韓文預想里,這鳳清都斷無生理。
可眼下她神色平和,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溫順,半分受傷痕跡都無,也沒了方才被制住時的渾噩痴傻。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韓文聯想到方才,碎星亂石方向閃過的星光,眉頭微蹙,心底生出一絲不安。
周崇壓著嗓子,湊到韓文身邊:
「老友,怪事了,你看這三人……怎的這般親近,春風滿面地挽手?」
在他想來,陳陽跟著過去不過是湊個熱鬧,看那鬼皇處置鳳清都罷了。
可眼前這陣仗,陳陽居中而立,左擁右抱,一邊是西洲妖皇,一邊是鳳家天君,溫香軟玉各占一邊,說不出的旖旎香艷。
周崇與韓文對視一眼,一時都驚疑不定。
陳長生也皺緊了眉,盯著這一幕驚愕半晌,作聲不得。
直到三人身影漸近,他才低聲道:
「錦安,不對勁啊!」
錦安側頭:「師尊何出此言?」
陳長生沉吟著開口,語氣里滿是不解:
「這鳳清都……她背地裡那些傳聞,我從前不知真假,今夜也算開了眼。」
「可她當年在人前,何等端莊自持,進退有度,活脫脫名門世族的貴婦氣派。」
錦安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這有什麼稀奇。」
「她本就不是端莊的人,所以才要在人前做出端莊的模樣,骨子裡越沒有的東西,越要擺出來給人看。」
陳長生未經風月,聽了這番話,才恍然明白過來,隨即又是一怔……
錦安出身天香教,其中關竅,自然比他懂得多。
他點了點頭,又道:
「可問題就在這裡,她便是在自己洞府里如何荒唐,在外人面前也最是,愛惜羽毛,怎會這般當眾摟著男子?」
「我記得清清楚楚,南天鳳家最看重面子,她斷不可能在旁人面前,做出這等放浪姿態。」
陳長生看著看著,冷不丁冒出一句:
「該不會……陳陽這小子,真和這鳳清都,發生了什麼事吧。」
話音落下,錦安一怔,怔怔看向陳長生。
卻見陳長生望著遠處,緩步而來的三人,眼底竟浮著一絲微光。
錦安奇道:「師尊,怎麼了?」
「沒什麼。」陳長生輕咳一聲,掩飾住神色。
「我只是納悶……陳陽這小子身邊,女子怎的這般多?」
他掰著指頭數起來:
「當初在地獄道,青銅大殿,鳳梧的業力化身就纏著他不放,傳聞外界鳳家那天驕鳳梧,至今還在找他。」
錦安點頭:「想來是鳳梧仙子與小師侄,昔年有些緣分牽絆。」
陳長生搖搖頭,又道:
「還不止這些。」
「後來陳陽和九華宗,陸浩交手,我親眼看見,兩個雲裳宗的女修,見他遇險,哭得梨花帶雨,失魂落魄的。」
錦安一怔:
「哦,那兩位姑娘,徒兒見過,是他早年在青木門的同門師妹。」
陳長生掰著第二根指頭:
「還有呢,你忘了?在人間道時,還有個西洲來的妖女,天天跟在陳陽身邊轉。」
錦安愣了愣:
「師尊說的是林公子吧?許是她單方面,糾纏小師侄。」
「哎,這位林公子和鬼皇陛下私交甚好,徒兒雖接觸不多,卻也聽聞她行事向來張揚。」
「可不是。」陳長生點頭。
「我也是瞧那妖女纏得緊,才暫且封了她的天心,用業力迷霧困著,免得她再來糾纏陳陽。」
錦安沉吟片刻,點頭道:
「徒兒記得,不過當初那林公子,在人間道修為盡失,師尊終究還是留了手。」
陳長生淡淡道:
「我雖不喜那妖女糾纏陳陽,可見二人有些舊情,天心乃修士根本,若當真傷透了,這輩子怕是再難寸進,我總不能做得那般絕。」
錦安聞言,輕輕一嘆:
「也是,天心一損,幾乎等於斷了修行路,師尊這般處置,已算寬厚了。」
陳長生又掰下第三根指頭:
「妖女之後,還多著呢,你這都忘了?陳陽可還有自己的未婚妻。」
錦安輕淺一笑:
「小師侄這般優秀,年歲也到了,有道侶再正常不過。」
陳長生卻還在喃喃自語:
「我還聽參加試煉的修士說,連搬山宗的千金,也跟他走得近……」
說到這兒,他仰起頭愣了半晌,若有所思:
「修行之路,講究借人事,借勢運,這冥冥中的氣數最是玄妙,我早年也借過不少勢,可為何……」
「我早年身邊都是些什麼人?」
「蘇無燼那老和尚,雙月皇朝的祭酒老頭,還有南天……全是老頭子!」
「怎麼換成陳陽,身邊就全是鶯鶯燕燕……連今日這鳳清都,也……」
話說一半,陳長生便住了口,半晌沒再作聲。
錦安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著寬慰:
「師尊,這難道不好嗎?有貴人相助小師侄,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是貴人,便都是氣運。」
「徒兒多問一句。」錦安話鋒一轉。
「那鳳清都平日在南天名聲如何?徒兒不甚清楚,她縱然喜好聲色犬馬,總不至於害過男子性命吧?「
陳長生愣了愣,隨即搖頭:
「那倒沒有。」
「這鳳家天君的底細,我年輕時悄悄……打聽過。」
「她私下裡雖常邀男子入府,事後卻總會備上厚禮,靈石丹藥從不吝嗇,更從不傷人性命。」
「說白了,就只是各取所需的歡好。」
錦安暗鬆一口氣:
「既是不害人性命,那小師侄想來也沒什麼大礙。」
「好了,咱們過去吧。」
「這時候,也該上前迎一迎了。」
陳長生愣了愣,點頭跟上。
只是目光落在鳳清都身上時,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鳳清都平日在外最是端著架子,從不曾與男子這般摟摟抱抱,今日怎會如此放得開?
陳長生壓下心底的疑慮,快步迎上前去。
恰在此時,陳陽三人也從月華深處行來。
月色如霜,星塵鋪地。
三人踏月而行,衣袂被風拂得獵獵翻飛。
鳳清都整個人偎在陳陽懷裡,頭貼在他心口,眉眼溫順。
陳陽一手攬著她的背,另一隻手還扣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飄然落地道台。
迎上眾人齊刷刷的目光,陳陽心頭一跳,下意識想推推懷裡的鳳清都……
紋絲不動。
他又看向蜜娘,指尖微動,便要鬆手。
下一瞬,卻覺蜜娘腰肢微收,手臂不著痕跡地向內一夾,將他的手牢牢錮在了軟腰上。
陳陽登時動彈不得。
神念里,傳來蜜娘一聲冷哼,帶著幾分譏誚:
「怎的?私下裡摟得那般緊,到了人前就摟不得了?我就這般上不得台面?」
陳陽心頭一震,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眯著眼,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陳陽心神一顫,連忙用神念回話:
「沒,沒有的事……」
「既然摟了,就別放。」蜜娘不耐煩地打斷他,指尖抵住他後腰,微微用力。
「否則,後果你自己掂量。」
陳陽心頭一顫,再不敢動,只得老老實實摟著。
這時韓文與周崇,已先一步迎上前來。
韓文目光落在鳳清都身上,滿是疑惑:
「她……這是怎麼了?」
周崇也是滿臉不解。
方才過去時,鳳清都明明被蜜娘制住,渾渾噩噩的。
怎麼眼下眼神看似清明,卻又透著一股憨傻勁兒?
韓文眉頭皺得更緊,心底的不安越來越重。
周崇試探著喚了兩聲:
「鳳家道友?鳳家道友?」
那鳳清都卻恍若未聞,半分反應都沒有。
二人愈發疑惑,齊齊看向蜜娘。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蜜娘視線掃過眾人神色,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哦,這鳳清都還有幾分道行,我治不住她,便成這樣了。」
她半句不提天外孤魂入主之事,只不動聲色打量著眾人的反應。
周崇聞言當即一驚:
「就這般?那……沒發生別的事?」
鳳清都好歹是南天鳳家的天君,被蜜娘那般制住,就算恢復過來,怎麼也該有一場衝突才是。
蜜娘答得乾脆利落,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事!」
周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連聲附和:
「哦……沒事便好,多謝道友,手下留情!」
對他而言,這自然是鬆了一大口氣。
即便鳳清都真被蜜娘滅殺煉化,他也早有說辭。
星海茫茫,兇險莫測,便是化神修士也生死難料。
前陣子,他去鳳家做客,偶然聽聞,南天楊家的天君家主,約莫一個甲子前便是在星海中出了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連天君都折了進去,鳳清都出事又有何稀奇?
這番話合情合理,足以應付一二……
可說辭歸說辭,他終究怕真出紕漏。
萬一真追究起來,他這小司徒的位置恐怕坐不穩。
尤其是鳳長離,好歹是他引薦來的,他還想著將來借這份機緣,在大曜皇朝記上一功。
如今見鳳清都平安無事,他懸了半天的心,才算徹底落地。
一旁的韓文卻一言不發,只死死盯著鳳清都,上上下下打量個不停,眼底似有微光閃爍。
蜜娘瞧在眼裡,忽然開口,語氣玩味:
「你這傢伙,盯著人看什麼?」
她似笑非笑地望向韓文,細細打量著他的神色。
韓文聞言,麵皮一顫,轉頭看向蜜娘,眼中掠過一抹異色。
不過那異色轉瞬即逝,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周崇看了半晌,左瞧右瞧,越看越覺得蹊蹺。
「只是這鳳清都,怎的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鳳清都整張臉貼在陳陽胸口,笑得軟乎乎的。
那笑容倒不似先前,被制住時的渾噩痴傻,同樣有痴,卻痴得沉,透出親昵之感。
周崇湊近兩步,放輕了聲音喚道:
「鳳家道友?」
接連喚了兩聲,鳳清都依舊埋著頭,半分鬆手的意思都沒有。
周崇只得又道:
「鳳家道友,可否先鬆開這位小友?關於鳳長離的姻親之事,長離小友既然不來,也便作罷了。」
話沒說完,鳳清都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
「我不松,我要陪著我的孩兒。」
孩兒?
這稱謂陡然念出,周崇當場愣住。
一旁蜜娘聞言,倏地側過眼來。
陳長生與錦安對視一眼,皆是滿臉茫然。
倒是韓文瞳孔驟縮,神色漸漸變得微妙。
蜜娘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底光芒沉了沉,愈發深邃。
周崇定了定神,又問:
「你怎麼稱起孩兒來了?方才到底發生了何事?」
「鳳家道友,你……認不得我了?我是周司徒啊,你我雖未謀面,可我先前還登門拜訪過南天鳳家。」
鳳清都又搖了搖頭,眉頭微蹙:
「你別說話,吵得很。」
她說著竟閉上眼,重新貼回陳陽心口,像是貪戀那點暖意,再不理會旁人。
周崇問了幾句都如石沉大海,只覺這人根本無法溝通,半句話都問不出來。
他只得茫然抬頭,看向一旁的蜜娘,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
「道友,方才……到底出了什麼變故?莫不是你對鳳道友,施展了什麼神通?」
先前他還沒將這西洲妖皇,放在眼裡,只當是自封的名號。
紅膜結界鎖了西洲萬年,無人能登天,所謂妖皇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可蜜娘踏入天外天后展露的實力,卻實打實打了他的臉。
看來這些妖皇,倒也並非全是浪得虛名,他自然不敢輕易造次。
蜜娘挑了挑眉,語氣漫不經心:
「我可沒動什麼手腳,你們自己不會探查麼?」
一旁的韓文身形一震,眸光閃了閃,側身半轉,指尖悄悄探向儲物袋,像是在摸索什麼物事。
蜜娘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沒作聲。
周崇又問:「那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才蜜娘拽著鳳清都離去,眾人都當是要處置她。
那邊碎星亂石層層疊疊,又隔得極遠,神識探查不進去,裡頭發生了什麼,外人無從知曉。
陳陽側頭看向蜜娘,正想開口問那瘋女人的來歷,蜜娘卻先一步開了口,調侃道:
「發生了什麼?」
她瞥了眼身邊的陳陽,朝他努了努嘴:
「那還能有什麼,先前這鳳清都不就一直嚷著,要和他共修大道麼?」
「喏……他這般巴巴跟上來,還能是為了什麼?自然是和鳳清都遂了心愿,共修大道了唄。」
話音落下,道台上死寂一瞬。
在場幾人面面相覷,久久沒人出聲。
半晌,陳長生才失聲打破沉默,眼睛瞪得溜圓:
「什麼?!」
蜜娘掃了他一眼,眸光流轉:
「怎麼,有什麼問題?你來自南天,當知曉這鳳清都的脾性,她見了清俊男子,本就走不動道。」
「再說陳陽也剛……」
「我之前以太陰鍊形之法,給他塑五臟,先塑的便是命門。」
「今夜血氣方剛,遇上這麼個嬌艷的女天君……」
她看向陳陽,淺淺一笑:
「本來我只是想審審這鳳清都,我在西洲窮鄉僻壤的,仰慕南天風物,她身上幾件法寶我沒見過,借來玩玩罷了。」
眾人聽著,倒也覺得合乎情理。
蜜娘扣住鳳清都,搜走幾件法寶儲物袋,再正常不過。
不拿,才叫奇怪。
蜜娘又嘆口氣,一副不忍細說的模樣:
「誰知道陳陽看著鳳清都衣衫不整的,就半推半就,把這位南天鳳天君給……哎呀,不說了,不說了。」
陳陽聽到這裡,錯愕了半晌,終於炸了毛:
「你……你休要血口噴人!這是誹謗!」
他又氣又急,滿心不解。
蜜娘怎的突然在這裡信口開河?
明明是自己修百歲枯骸觀想之法,怎麼倒成了他淫辱鳳清都一般?
蜜娘橫了他一眼,目光又在韓文身上掠了一瞬,才道:
「哎,怎的?做都做了,還不敢認?」
「我做過?」陳陽一怔。
蜜娘嘖嘖兩聲,一臉瞭然:
「可不是麼,你都和鳳清都纏成那樣了,要不是我最後把你拽開,指不定還要鬧到什麼地步。」
「你看你今夜才重鑄的元陽,我看啊,怕是又要泄個乾淨。」
陳陽聽得心頭亂跳,下意識看向陳長生和錦安。
「小師叔,我沒有。祖師,我真的……」
他心中發慌,只想趕緊澄清。
在場眾人里,這二人與他最親,他不想讓二人誤會。
可一抬眼,卻見陳長生正目光古怪地盯著他,神色間竟帶著幾分莫名的火熱。
陳陽心頭一震,又氣又急,只覺得莫名其妙。
這蜜娘好端端的,胡說八道些什麼?
他正想開口自辯,一旁忽然炸起一聲怒喝:
「混帳!反了天了!」
那怒喝聲陌生得很。
陳陽怔怔看去,竟是來自韓文。
這位老祭酒素來有祭酒氣度,行事沉穩,不苟言笑,此刻竟鬚髮皆張,滿面怒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這一幕連周崇都看愣了。
他與韓文早年同窗求學,後來一個入了大曜皇朝,一個入籍雙月皇朝。
他深知韓文性子最是刻板守禮,從不輕易動怒,這般勃然大怒,已是數百年未曾見過的光景。
周崇愕然道:「老友,你這是怎的了?」
韓文卻不答話,只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厲聲呵斥:
「陳陽,你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籍雙月皇朝,怎敢做出這等以下犯上的事!」
陳陽滿臉茫然:「什麼以下犯上?」
韓文也不多解釋,一手抓住陳陽肩頭,一手去掰鳳清都的手,便要往兩邊拽:
「成何體統!這般摟摟抱抱,成何體統!鬆開!快給老夫鬆開!」
鳳清都卻抬了眼,冷冷道:
「你做什麼?不准碰我孩兒!」
韓文被這一句懟得火冒三丈,正要發力強拽……
忽然之間,鳳清都身上漫開一層層星光。
眾人皆是一怔。
錦安驚道:「這光芒……莫非是南天的什麼秘術?」
陳長生搖了搖頭:「不對……不是南天的法門。」
星光無聲無息鋪開,韓文的手剛觸到光暈邊緣,便如遭重擊,踉蹌著連退數步。
他正要再上前,一道冰冷的聲音忽然炸響:
「好得很。」
陰冷的氣息瀰漫道台,在場幾人連同陳陽在內,齊齊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一步踏出,腳下碎石,應聲崩裂橫飛:
「我剛踏上這道台時,就覺得你這老東西眼神不對,東瞟瞟,西看看,眼珠子盡黏在鳳清都身上。」
陳長生在旁聽得茫然,順口接了句:
「祭酒老頭,你莫不是對女子有興趣了?」
韓文一怔,急忙擺手:「胡說八道!我對女子怎會有興趣?」
話音落下他自己也覺不對,又連忙補道:
「我不是對女子……我乃雙月皇朝祭酒,在此是為了迎接將星魔主!我沒多看……」
他急著澄清,臉都漲紅了。
蜜娘臉色卻越來越冷,沉沉道:
「你自然不是看女子,我清楚得很,你看的,是鳳清都身子裡的東西。」
「害我在陳陽面前丟盡臉面……」
「氣煞我也。」
她上前一步,指尖點向鳳清都:
「說!這東西,你是從哪招來的?」
這話沒頭沒尾,周崇滿臉茫然,轉頭看向韓文:
「老友,她……這話什麼意思?」
蜜娘卻沒管他,只接著道:
「我好好把她制住,這天外不知從哪竄出來個瘋女人,直接入了她的身子。」
「連我布下的三屍化鬼術,都被她隨手解了。」
「可把我……」
她神色越來越沉,說到最後,挽了挽衣袖,露出雪白的小臂,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陳陽見狀眸光一凝,暗覺不妙,連忙開口:
「等一下!蜜娘你冷靜點!」
蜜娘卻頭也不回:
「今天我不把這口氣撒出來,等天亮回去打坐,都靜不了心!」
話音未落,她身形一動。
韓文大驚,只看見她衣袖翻飛,還以為要動什麼殺招,慌忙便要招架。
卻不料蜜娘足尖一點,身形凌空而起,一腳悶悶地踹在他胸口上。
「砰!」
韓文身形倒飛出去,狠狠砸在對面的石台之上。
所幸蜜娘收了力道,沒傷他性命。
陳長生都看得愣住了。
蜜娘卻不依不饒,三兩步掠上前,照著地上的韓文又踹了兩腳。
「哎呦!」韓文痛呼出聲。
一身整齊的華服被踹得皺皺巴巴,沾滿塵土,狼狽不堪。
蜜娘一腳接一腳,盡情宣洩著心中的悶氣。
今晚她先是被那瘋女人壓了一頭,在陳陽面前丟了面子,這股火憋了半天,正愁沒處發。
這一切來得突兀,在場眾人竟都沒反應過來。
「等一下!道友莫要動粗!」周崇連忙上前勸解。
一旁陳長生下意識便要上前幫忙,卻被錦安一把拽住衣袖。
錦安遞了個眼色,陳長生愣了愣,再看場中,蜜娘雖踢得凶,卻都沒下死手,全是皮肉之苦。
他略一思索,便也站定了腳步,偏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韓文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喚,混亂之中,指尖卻摸向儲物袋,摸出一面玄光鏡。
趁著眾人不備,他抬手對著鳳清都一照。
這一照,他渾身一震,失聲低呼:
「果然……沒錯!」
蜜娘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搶過玄光鏡,也對著鳳清都一照……
鏡中星光翻湧,赫然映出那瘋女人的身形。
「果然是你這老東西在搗鬼!」
蜜娘火氣更盛,腳下又加了兩分力道,踹得韓文連聲慘叫。
「蜜娘,冷靜啊!莫要衝動……」陳陽連忙勸道。
蜜娘卻置若罔聞。
韓文一邊挨踹,一邊扯著嗓子喊:
「陳長生!長生祭酒!快些……」
陳長生聞言剛要邁步,韓文卻抬手指向陳陽那邊,聲嘶力竭:
「快些把那鳳清都,從陳陽身上給我拽走!拽走!那成何體統!簡直是以下犯上!」
陳長生與錦安對視一眼,雖有些不解,卻也只得走過去。
二人伸手去拽鳳清都,那鳳清都卻抱得更緊了:
「不要!我要我的孩兒,你們別想搶走!」
她雙臂越勒越緊,勒得陳陽腰肢都快要斷了。
方才還只是安安靜靜靠著,陳長生和錦安這一拽,反倒像是刺激了她,收得越發用力。
陳陽喘不上氣,耳邊又儘是吵鬧聲。
整個道台不知怎的,莫名鬧得雞飛狗跳。
本來就沒幾個人,卻吵得轟轟烈烈,一時之間煙塵四起,亂作一團。
韓文還在放狠話:
「你這般踢我,來日雙月皇朝絕不會放過你!」
蜜娘一腳踩在他臉上,碾了碾:
「大不了我回西洲去,你們雙月皇朝,莫非還敢打進西洲不成?」
「誰人敢闖紅膜結界?」
「當年那夜皇老女人,還不是從天上掉下去,就再沒登過天!」
韓文一怔,頓時語塞。
的確,若是蜜娘躲回西洲,雙月皇朝還真追究不到她頭上。
這邊陳長生也趁機問陳陽:
「陳陽?你……這鳳清都……你莫不是真的……」
陳陽只覺腰上力道越來越重,連連喘著氣道:
「哎呀祖師,別說了……今夜……算我道心不堅。」
他也是無奈,不算撒謊。
的的確確,第十次百歲枯骸時,在蜜娘指引下,他與這鳳清都有過雲雨接觸。
雖只是觀想試煉,卻也實打實碰過。
直到十次觀想圓滿,勘破血室之誘,才算徹底定心。
他皺著眉掙扎,催促道:
「你快些把這鳳清都弄走!我感覺腰……快要斷了!」
陳長生嘖了一聲:「這力道,比黑龍大鎖還要緊。」
陳陽苦著臉點頭。
當年在青銅大殿,他中過黑龍大鎖,全身上下纏得動彈不得。
可此刻這感覺,竟比那時還要難受幾分。
「我的天……」
他只覺得越勒越緊,怎麼都喘不過氣,只得拼命運轉周身氣機,沖開一處處竅穴換氣。
「我怎麼感覺……越來越喘不上氣了……」
終於,一個不留神……
「哎呦!!」
一聲慘叫,驟然炸響。
也不知怎的,陳陽眉心忽然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直疼得他失聲驚呼。
劇痛自眉心深處炸開,又猛又烈。
陳陽眼前陣陣發黑,腳下的道台仿佛都塌了半邊。
是天心。
修行至今,他對這處竅穴,再熟悉不過。
早年初修蚯蚓功時,周身氣穴在通竅指引下處處貫通,唯獨這處天心像封死的井口,任他如何衝撞,都紋絲不動。
按通竅所言,穴內積了雜質,需入陳陽體內方能疏通。
可陳陽對通竅心存提防,從未應允過。
如此一來,即便後來又修了數年,靈氣也僅能絲絲縷縷地滲入。
可眼下不對……
那是舊身才有的毛病,這副肉身是新塑的,怎會又生了雜質?
他只當是此刻心緒激盪,血氣翻湧,衝撞了天心,疏導一番便無事。
陳陽強壓下劇痛,暗自運轉先天一炁混元功,一縷靈氣如蚯蚓般,鑽向天心竅穴。
「唔!」
他悶哼一聲。
那痛感非但沒散,反倒更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靈氣驚動,一下一下往外頂。
可無論如何衝撞,都沖不開那層阻滯。
靈氣越沖堵得越死,堵得越死痛得越烈。
「不……不對勁。」
陳陽意識一沉。
恍惚間,他像是回到了早年為爭歐陽華親傳弟子之位,苦修蚯蚓功,衝擊天心的光景。
就是這種感覺,天旋地轉的暈厥感。
如今,又來了。
「嗚……」
再一次強行衝擊之下,陳陽只覺天旋地轉,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軟倒下去,撲通一聲砸在道台冰冷的石面上。
「陳陽!」
「小師侄!」
陳長生與錦安的驚呼,像是隔著遠山傳來,飄緲得很。
道台上驟然一靜。
陳陽眨了眨眼,視線慢慢聚攏,萬幸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便清明了些。
滿月清輝依舊懸在頭頂。
他仰面躺著,胸口劇烈起伏,額上布滿冷汗。
「這……怎麼回事?」周崇半張著嘴,方才勸蜜娘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蜜娘也收了動作,踹向韓文的腳收了回來。
韓文還躺在地上,髮絲散亂,華服沾滿塵土,口角掛著血痕,怔怔望過來半晌,才啞聲道:
「陳陽,你怎麼了?」
他方才還指著陳陽鼻子,罵以下犯上,此刻卻又緊張萬分……
好歹是選定的將星種子,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月光下。
蜜娘臉色驟然一白,目光死死盯在陳陽眉心,眸光一點點沉下去。
「糟了……莫不是方才……下手太重了?」
話音未落,她已掠步上前。
就在這時,鳳清都也俯身查看。
陳陽栽倒時她便跟著傾了身,此刻半跪在他身側,悠悠抬起手。
「孩兒,你怎麼了?」
陳陽氣喘吁吁:「額……頭疼,天心那裡,疼。」
鳳清都嗓音溫軟:「我看看,別動。」
她指尖輕輕探向陳陽眉心。
「住手!」
蜜娘已到近前,見狀臉色驟變,厲聲呵斥:
「你要做什麼!天心乃是……修士根本!豈是你能碰的!」
陳長生與錦安齊齊一怔。
陳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瞳孔驟然一縮,眸光連閃。
蜜娘盯著鳳清都,冷冷道:「不准碰他。」
話音落下,她探手便要上前阻攔。
鳳清都卻看都沒看她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星光暴漲。
穹頂之上,似有星辰垂落,數點璀璨星芒憑空浮現,繞著她緩緩旋轉。
星光凝成光牆,硬生生將蜜娘擋在三尺之外。
「給我破!」
蜜娘一掌拍在光牆上,震得星塵簌簌散落,卻始終跨不過那道屏障。
鳳清都始終沒出聲,只默默探出指尖,極輕極緩地在陳陽周身點過。
眉心,膻中,氣海……每一指落下,都帶起一絲溫涼的星光。
探查完畢。
陳陽只覺周身經脈里,忽然湧起一股清流,如溪水淌過,繞行一周後,盡數朝著眉心處,匯聚而去。
劇痛再度襲來,比先前更猛。
陳陽渾身一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孩兒!」
鳳清都慌了神,伸手將他摟進懷裡:
「不疼了,不疼了,娘親在呢。」
她一下接一下輕拍他的背,又用袖角,細細擦去他額上的冷汗。
那懷抱暖得發燙。
陳陽痛得意識發昏,靠在這懷裡,卻忽然生出一股安寧之感。
這女子身上沒有半分雜念,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疼惜……
簡直是失了孩子的母親,把攢了千百年的溫柔,全都傾倒在了他身上。
恍惚間,他幾乎要信了。
隨著那股氣息緩緩流轉,劇痛竟一點點沉了下去。
終於,在某一個瞬間……
陳陽的眉心,忽然亮起一點螢光,細細的,像一根發亮的線。
痛感還沒徹底散去,鳳清都已將他往懷裡又緊了緊:
「不疼了,我的孩兒,娘親這就給你取出來。」
她指尖輕抵陳陽眉心,一下一下慢慢研磨著。
道台上,鴉雀無聲。
陳長生與錦安並肩而立,緊緊盯著前方,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周崇站在兩步開外,神色凝重。
韓文還癱在地上,髮絲散亂,唇角沾著血,卻也強撐著半坐起身,仰頭望過來。
蜜娘立在星光屏障之外。
目光在陳陽眉心,鳳清都指尖之間來回遊移,眸光明滅不定。
她腳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那道細線正懸在陳陽天心正中。
這等性命攸關的所在,貿然上前若是驚斷了氣機,後果不堪設想。
蜜娘咬著唇,終究還是定在原地沒動。
時間慢慢流逝。
那點螢光也一寸寸往外挪動。
一寸。
兩寸。
三寸……
挪到第三寸時,那東西終於現出全貌。
陳陽眯著眼勉強看清,那線通體近乎透明,若不是鳳清都指間的星光照著,幾乎隱沒在空氣里。
它筆直橫亘在星光中,與其說是線,倒不如說是……
一枚無影無形的針。
鳳清都捏著那無影針,就著星光翻來覆去端詳。
針上寒意森然,連漫天月華都映不進去半分。
就在針尖徹底離體的剎那,陳陽猛地吐出一口濁氣。
周身竅穴齊齊一顫,氣機瞬間流轉周天。
天心深處更有一股靈氣破土而出,如風穿空谷。
先前堵在靈台的昏沉滯澀,被這氣機一衝,登時散得乾乾淨淨。
通體舒泰。
修行至今,他從未有過這般通透的感覺,通透得反倒有些……不真實。
陳長生也看出了蹊蹺,沉聲道:
「不對。」
「陳陽這身血肉是太陰鍊形重塑的,連骨骼都是新鑄的,體內怎會有這東西?」
「莫不是……天生就長在他體內?」
錦安沉吟片刻,又掃了眼四周,搖頭道:
「不像,此物鋒芒內斂,寒意在骨,分明是件法器。」
「既是法器,又怎會天生嵌在體內?」陳長生輕咳一聲,故作不解。
錦安遲疑片刻,還是低聲道:
「那便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
這話一出,場中死寂。
四人齊刷刷轉頭,目光直直落在蜜娘身上。
半晌,一道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說。」
鳳清都緩緩抬頭,目光從指尖的針上挪開,同樣掃向蜜娘。
她捏著那枚無影針,氣得渾身都在抖:
「為什麼要害我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