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
陳陽喃喃低語,一時沒反應過來。
下一瞬,只覺臉頰一濕。
鳳清都竟湊了上來,嘴唇落在他臉頰上,一下又一下,細細地吻著。
額頭,眉眼,鼻樑,挨個兒親過來,最後在他唇上輕輕一觸,又飛快退開。
陳陽整個人都怔住了。
先前為了修百歲枯骸,這具身子內外每一寸,他都親手觸碰過。
那時候的鳳清都受術法操控,舉手投足皆是風情,眼波勾魂,腰肢軟得像水,連喘息都帶著邀人的勁兒,騷媚入骨。
可如今這吻落下來,卻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那雙眼睛澄澈得很,散發著淡淡的暖意,望著他的模樣,仿佛他還是個襁褓里的嬰孩。
陳陽這才驚覺,這雙眼睛,和先前的鳳清都,已是天差地別。
「方才那道女子虛影,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正思忖著,懷中女子忽然軟軟地趴在他肩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聲如泣如訴,令人心尖發顫:
「我的孩兒啊……」
陳陽心頭微動,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懷裡這具赤條條的身子,此刻落在他眼裡,早已沒了半分慾念。
可聽著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心底還是漫上幾分不忍。
孩兒?
他心裡納悶,莫不是這女子遭了什麼劫難,失了自己的孩子?
猶豫一瞬,他還是抬起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脊背。
耳邊是低低的抽泣,溫熱的淚水打濕了他肩頭的衣衫。
恰在此時,蜜娘抱著手臂緩步走過來,偏著頭,玩味地打量著他:
「陳陽,你可真行啊。」
「我十次百歲枯骸替你勘破皮相,怎麼見了女子,還是摟得這麼緊?」
「也是,畢竟這鳳清都的身子,不知經了多少男子雨露,一身風情早就浸進了骨頭縫裡。」
「活色生香的身子貼過來,對你的吸引力,自然大得很。」
陳陽眼角跳了跳,哭笑不得:
「哎呀陛下,你就別打趣我了。」
他嘆了口氣,連忙撇清:
「鳳清都在我眼裡,和森森白骨沒什麼分別,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占了這具身子的東西。」
「方才那一幕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還是鳳清都嗎?」
陳陽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若是先前的鳳清都,早就媚態百出地纏上來了。
可眼前這人只曉得摟著他哭,哭得沒了氣力,軟得像一灘水,連骨頭都似化了。
他眉頭一皺,眼神沉了沉:
「莫非……真是被奪舍了?」
這念頭一起,他不由想起天地宗典籍里的記載。
蜜娘卻搖了搖頭,神色少有的凝重:
「奪舍之道,限制極多,稍有不慎,便會遭反噬,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她略一停頓,目光微沉,語氣也緩了下來: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壽元將盡,修為高深的大能,才無法輕易奪取天資卓絕的年輕修士的肉身。」
「否則……」
「若奪舍真這般容易,年輕天才豈不個個都成了他人重生的軀殼?哪還有活路可言?」
陳陽緩緩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贊同之色。
便如潭水自有深淺,縱有巨物橫行,小魚蝦亦有活路。
天道冥冥中的規則,總護著底層修士一線生機。
蜜娘眸光一閃,視線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聲音也低了幾分:
「倒不是完整的奪舍,我能感覺到,鳳清都的魂魄還在體內,只是……沉睡得很深。」
她轉到陳陽身側,指尖靈光一閃,鳳清都體內悠悠浮起三道靈光。
陳陽這才看清那三道光痕:「這三道光……是什麼?」
「這是三屍化鬼之術。」蜜娘眉頭皺起。
「也虧得這鳳清都心中慾念深重,才這般容易被我鑽了空子,換個心神澄明的修士,斷然沒這麼容易得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鳳清都修行千年,縱橫南天,一身修為不弱。
可心中慾念太盛,往日在南天,沉溺歡愛,如今反倒成了栽跟頭的根由。
先是被蜜娘制住,抽了千年壽元,如今連軀殼都被外人占了去。
他看著那三道靈光漸漸隱回蜜娘體內,忍不住道:
「陛下收回了術法,可她眼下……半分要醒的意思都沒有。」
蜜娘眸光凝重:
「她已經被那女子強行壓下去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這般手段,比我還要強橫。」
「我不過是借她的慾念壓住她的心神,這人……卻是直接將她整個人,都摁了下去。」
陳陽忍不住問:「那此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話音未落,耳邊忽然炸響一聲哭喊:
「兒啊!我的兒!」
鳳清都情緒驟然激動,又是嚎啕大哭。
陳陽只覺耳中嗡嗡作響,震得耳膜都發疼。
蜜娘聽得咯咯直笑,笑得花枝亂顫:
「那還用問,自然是你的娘啊。」
陳陽渾身一震:
「陛下,你莫要拿我取笑!」
「我哪裡取笑你了?」蜜娘笑得更歡。
「你瞧瞧你,方才對著鳳清都什麼都做了,如今人家成了你娘親,這可不就是……大逆不道的逆子麼?」
這一下可把陳陽氣得跳腳:
「胡說八道!我陳陽有爹有娘,豈是隨便冒出來的人,便能認的!」
說罷他實在看不慣蜜娘那副調笑的模樣,索性偏過頭去。
蜜娘收了笑,慢悠悠道:
「好啦,我自然知道,你爹娘都埋在杏花村,村口的土丘底下。」
陳陽一驚。
她怎麼知道這些?
自己這些底細,她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蜜娘似看穿了他的驚疑,也不解釋,只淡淡道:
「你陳家世代都是凡人,祖上半分仙家血脈都沒有,這些……我自然清楚。」
「所以眼前這女子……依我看,就是個瘋女子罷了。」
陳陽怔怔望著懷中的女子,半晌才喃喃道:
「瘋女子……」
他猛地反應過來。
也是,這人瘋瘋癲癲,見了他就摟就親,張口閉口我的兒,自稱娘親,不是瘋女人又是什麼?
「那她……究竟是誰?什麼身份?」陳陽又問。
蜜娘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問西洲的人物,我自然知曉,可這天外天,我也是頭一遭上來,你莫不是以為我什麼都知道?」
陳陽臉上微熱,尷尬地笑了笑:
「是我忘了,只想著陛下是鬼皇,神通廣大……」
蜜娘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
「天外天的底細,我也只知道大致的勢力劃分,至於更多的……」
陳陽神色沉了沉,低聲道:「那該如何是好?」
蜜娘挑眉,繼續調笑:
「還能怎麼辦?把你這嬌滴滴的娘親奉養起來唄,多這麼個貌美如花的娘親,多好的事。」
她越說越離譜。
陳陽聽得眉頭直皺,只覺得她一直在拿自己打趣。
可再抬眼望去,蜜娘嘴上說得輕巧,嘴角卻撇著,雙手抱在胸前,眼神斜斜睨過來。
眼底半分笑意也無。
陳陽看了她片刻,忽然冷不丁道:
「陛下,你莫不是……吃醋了?」
蜜娘神色微變,目光一凜:
「我吃什麼醋?你胡說八道什麼!」
陳陽沒敢接話,見她真的動了氣,連忙軟了語氣,換了稱呼求助:
「好了,好蜜娘,算我錯了,你快想想辦法,這可怎麼是好?」
他說著推了推身上的女子。
這一推竟紋絲不動,那女子死死摟著他,雙臂像鐵箍一般,半分都松不開。
陳陽又掙了兩下,掙不脫,只得看向蜜娘。
蜜娘盯了他片刻:
「你當真不是惦記這鳳清都的身子?」
陳陽神色認真:
「怎麼可能,是她摟著我不放。」
「那方才她摟你,你怎麼反倒伸手回抱了?」
陳陽一怔,隨即滿臉無奈:
「我看她哭得悽慘,就想著安撫兩句。」
「十次百歲枯骸修下來,我眼裡皮肉皆是枯骨。」
「我心中再無半分慾念,有的只是幾分憐惜罷了。」
他再看向懷中的鳳清都。
他的神識雖探不透,這化神天君的周身血肉,可在觀想之中,這具身子早就是一具白骨。
先前,鳳清都最私密的血室,都在蜜娘引導下觸碰過。
這般酥媚入骨的女天君,陳陽已經祛魅,將來無論何等皮相女子,落在他眼裡,和枯骨也沒什麼兩樣。
自然不可能再有什麼惦記。
蜜娘看著他認真的神色,臉色才稍稍緩和:
「那好,你且等我片刻。」
她圍著鳳清都轉了兩圈,隨即回來牽起陳陽的手:
「聽我數一二三,你側開身子,我帶你走。」
陳陽點點頭,心頭有些緊張。
他以為蜜娘要施展什麼術法,心裡還在嘀咕,這鳳清都死死抱著自己,會不會被術法連累。
只聽蜜娘輕聲數:「一,二……三!」
陳陽猛地側身。
蜜娘一腳陡然抬起,側身一記重踹,結結實實踹在鳳清都胸膛上!
那鐵箍一般的摟抱,登時鬆了開來。
「走!」
蜜娘牽著陳陽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遠處疾馳而去。
陳陽猝不及防,被她拽著飛掠出去。
低頭看去,正瞧見蜜娘收腿的模樣,方才那一腳踹得乾淨利落,裙擺揚起,露出底下繡著金線的繡花鞋。
足尖收攏,精緻得很。
蜜娘順著他的視線一瞧,俏臉一紅,呵斥道:
「看什麼看!」
「哦。」陳陽連忙錯開視線,神色尷尬。
二人飛掠而出,在亂石碎星之間穿梭,穿過結界。
周遭星岩碎石飛速向後退去。
陳陽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那女子被踹翻在原地,挨了一腳也不惱,只茫然地坐著。
雙手虛虛環在身前,像是摟著什麼寶貝,一下一下地輕拍著空氣,像在哄襁褓里的嬰孩。
陳陽看到這裡,心底忽然泛起一絲酸楚。
又跟著蜜娘掠出幾步,亂石碎星漸漸遮擋了視線,眼看就要衝出這片星岩地帶。
就在剎那之間……
耳邊忽然炸響一聲咆哮!
那聲音瘋瘋癲癲,又尖又厲,像母獸失了幼崽,又像女子發了狂:
「兒啊!我的兒!」
刺耳的聲音灌入耳中,陳陽只覺氣息一陣虛浮。
就連蜜娘也皺起了眉頭:
「這嗓子……怎麼跟山裡的老虎咆哮似的?這女人,莫不是個虎妖變的?」
話音未落,一道鳳凰般的火光從身後一射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影子。
陳陽心頭一震。
火光再閃,那女子已經攔在了二人前方。
赫然還是鳳清都的模樣,依舊赤著身子,半點遮掩都無。
陳陽喃喃道:
「陛下,她好像……飛得比你還快呀。」
蜜娘也有些驚詫,隨即嘴硬:
「哼,還不是因為,帶著你這個累贅。」
她直直看向陳陽。
陳陽縮了縮脖子。
半晌,蜜娘才泄了氣似的嘆了口氣:
「好吧,這瘋女人……確實是比我快一點,我只是個勤勞的小蜜蜂,哪裡飛得過鳳凰啊。」
蜜娘說著,怔怔望著眼前這女子,眉頭微皺:
「之前我不過是借了術法手段,才制住鳳清都。」
「可眼下這瘋女人占了她的身子,反倒把這具身子的潛力,都逼出來了。」
「看來這野鳳凰,本就天賦不淺。」
陳陽急切問道:「那怎麼辦?」
蜜娘目光沉了沉,低聲道:
「先別急,看看她到底有幾分道行。」
話音未落,眼前鳳清都忽然探手,五指成鉤直朝陳陽肩頭抓來!
這一抓快如閃電,陳陽根本來不及反應。
萬幸蜜娘眼疾手快,拎著他衣領,往後猛拽一步,才堪堪避過。
那抓空的五指掃過虛空,竟撕出一道細碎的漣漪,半晌不散。
陳陽心頭一震。
蜜娘厲聲喝道: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要找你的孩兒,自己去別處找去!」
那女人充耳不聞,一雙眼睛死死盯在陳陽身上:
「放開他……我的兒……放開他!」
她一步一步逼上前來。
蜜娘帶著陳陽不斷往後退。
幾番進退拉扯,那女人指尖一勾,終於抓住了陳陽的衣角。
陳陽與蜜娘想再後退,卻聽嗤啦一聲脆響……
陳陽身上那件月衣,在拉扯之下竟絲絲崩開,眼看就要裂成碎片。
蜜娘瞳孔一縮,當真動了怒:
「混帳!你敢扯碎我給他織的衣裳?!」
她也不再帶著陳陽後退,腳下一頓止住身形。
陳陽只覺手上一輕,整個人已被那鳳清都拽進了懷裡。
陳陽一愣的功夫,蜜娘已抬腿踹出,一腳重重踹在那女人胸膛。
這一腳力道沉猛,直踹得她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星岩上。
接連兩塊星岩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塵霧,紛紛揚揚落下來。
萬幸蜜娘反手一撈,又把他拽了回來。
陳陽懸在半空中怔怔看著,心頭一陣後怕。
方才若不是蜜娘拉這一把,自己跟著撞上去,只怕也要落個骨斷筋折的下場。
鳳清都從塵霧裡慢慢爬起來,呼呼喘著粗氣,肩頭血肉模糊,卻半點退意都無。
蜜娘冷冷開口:
「行了陳陽,你退到一邊去。」
她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沉靜:
「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人是鐵了心要當你娘。」
「這可不行。」
陳陽一怔,脫口道:「哪裡不行?」
他心裡盤算得簡單,不過是個瘋女人,隨便哄騙兩句就是了,何必非要跟她打生打死?
蜜娘側過頭,挑了挑眉,輕輕哼笑了一聲:
「怎麼?你一個人,還想有兩個娘不成?」
陳陽眨了眨眼,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蜜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慢慢將衣袖往上捋,一寸寸翻到手腕。
那雪白的手臂上,青筋一根根繃起,陳陽看得發怔,這架勢,簡直像是要下地耕田一般。
他有些惶然:「陛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蜜娘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作響:
「還能做什麼,好好打一架,輸的人滾蛋,贏的那個,才有資格當你娘。」
陳陽聽得又是一陣錯愕。
下一瞬。
鳳清都從碎石堆里騰空飛起,兩道身影登時纏鬥在一處。
你一拳,我一腳,拳風腿影交錯翻飛,打得昏天暗地。
周遭星岩碎石被餘波,掃得四散紛飛,轟鳴之聲接連不斷。
蜜娘尋到個破綻,一拳轟出,正打在鳳清都肩頭,打得她肩骨碎裂,血肉迸濺。
噦噦!
一聲清越鳳鳴響徹,涅槃仙法急速運轉,那破碎的血肉飛速復原。
不光如此,她周身還浮起點點星光,氣息又盛了幾分。
蜜娘看得驚詫,手上攻勢卻絲毫不慢,潮湧般壓過去,打得鳳清都連連後退。
「萬幸……」蜜娘一邊出拳一邊道。
「我先前用百歲枯骸,連殺這鳳清都十次,我固然虛弱,這野鳳凰底子耗得更狠。」
「就憑現在的她,定然不是我的對手。」
陳陽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蜜娘忽然抽空喝道:
「光站在那兒看什麼?也不知道給我助威!」
陳陽一個激靈,正尋思該怎麼助陣,蜜娘又白了他一眼:
「喊點好聽的不會?你們天地宗的丹師,莫非就只會煉丹,連喊個助威都不會?」
陳陽沉吟片刻,連忙扯著嗓子喊道:
「娘親威武!」
話語出口的剎那……
不光蜜娘僵了一下,連鳳清都竟也聽見了。
她微微側過頭,望了陳陽片刻,忽然甜甜一笑,輕輕應了一聲:
「嗯。」
一瞬之間,她體內氣息猛然暴漲!
下一瞬,她一掌揮出,結結實實印在蜜娘心口!
「哎呦!」
蜜娘悶哼一聲,捂著心口倒飛出去,直退了數十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她怔怔看向陳陽,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邊的?」
陳陽縮了縮脖子,手足無措:
「我,我是無心的……我自然是向著陛下的……」
蜜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
「算了,你給我安安靜靜待在那邊,別出聲。」
「我今天不把她收拾服帖,就不姓臨!」
「我初登天外天,將來還要在這星海立道場,哪能隨便從路邊竄出來個東西,就把我給打退了。」
她越說越氣,身形再次掠出,又和鳳清都戰作一團。
拳腳砰砰相撞,打得星塵激盪,昏天暗地。
蜜娘邊打邊喝道:
「你這瘋女人,今日我就來稱量稱量你的斤兩!」
陳陽一怔:「稱量?」
「正是。」蜜娘雙手掐訣,眼中血光流轉,赫然是百歲枯骸的法門!
陳陽更是詫異:「這術法……還能這麼用?」
蜜娘開口道:
「這百歲枯骸,我同你說過,可觀想定心,可殺伐克敵,可抽取壽元,是為三用。」
「但還有第四種用法,便是稱量。」
「我倒要看看,你這瘋女人的分量,莫非真在我之上?」
話音落下,她眼中血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直直罩住鳳清都!
血光浸身,那女子的血肉開始一點點消融。
蜜娘嘴角一勾:
「若是分量在我之上,血肉便不會消融。」
「眼下看來……」
「終究在我之下,就算占了野鳳凰的身子,也還是在我之下。」
她笑得志在必得。
可就在這一瞬……
頭頂,一直遮掩這片亂石碎星的巨大星岩,忽然慢慢移了開來。
方才遮天蔽日的陰影,慢慢退去,璀璨的星海光華,傾瀉而下!
那鳳清都本已被血光逼得皮肉消融,此刻卻忽然仰頭,發出一聲長鳴。
漫天星光盡數落在她身上。
她全身上下,仿佛與星光融為一體,氣息驟然暴漲!
蜜娘臉色一變,雙手死死攥著法訣:
「等一下……不對,此人不對……」
「她若只有我一半修為,我可隨意殺伐……她若有七成……不對,她有七成!」
「八成……九成!」
星光越來越盛,蜜娘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直到星光暴漲到極致,璀璨得幾乎要刺瞎人眼……
蜜娘口中猛地驚呼:
「遭了!此人在我之上!她到底是何等境界?!」
話音未落,她的法訣再也捏持不住。
光芒掃過,蜜娘如同折了翅膀的小蜜蜂,在空中暈頭轉向旋了好幾個圈……
砰!
一頭狠狠扎進了旁側的星岩里。
「陛下!」陳陽失聲驚呼,連忙飛掠過去。
到了跟前,他頓時愣住了。
只見蜜娘整個上半身都嵌進了星岩之中,只有腰肢和兩條腿露在外頭,還在那兒亂蹬。
下一瞬,蜜娘一個激靈,在星岩裡頭撲騰起來,掙扎兩下,雙腳蹬得更歡: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我滴個親娘嘞!」
陳陽見狀心頭大急,連忙撲上前去,左右打量半晌,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快……快把我拽出來!」蜜娘在星岩里悶聲痛呼。
陳陽抓住她的兩條腿,紮下馬步,沉下腰:
「一,二,三!」
他咬著牙像拔蘿蔔似的往外掙,蜜娘兩條腿在半空亂蹬,一腳還重重蹬在了陳陽肩頭上。
「哎呦……輕些……」
終於啵的一聲輕響,蜜娘被整個人拔了出來。
她癱坐在地上,額角腫起老大一個青包。
「這星岩,怎的這般硬……」蜜娘齜著牙抬手按上去,竟硬生生把那個包,按了回去。
陳陽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陛下,你沒事吧?」
蜜娘喘著粗氣,沒答話,只恨恨瞪著遠處的身影。
陳陽蹲在她身旁,低聲勸道:
「陛下,咱們還是先緩一緩……不必這般硬碰硬。」
蜜娘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今日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這場子我要是找不回來,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她氣得臉頰緋紅,胸口起伏不定,陳陽站在一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能幹著急。
蜜娘調息片刻,神色沉了沉:
「此人的修為……恐怕和我在一個層級。」
陳陽一怔:「啊?」
「方才我用百歲枯骸稱量過她。」
「若是她修為只及我一半,早便化作枯骨了,便是有七八成,壽元也該鬆動潰散。」
「可方才……半點異狀都沒有。」
陳陽沉吟片刻,忽然開口:
「那有沒有可能……她的修為,還比陛下高上一籌?」
蜜娘眨了眨眼,沒接話,只死死盯著遠處走來的身影。
遠處,鳳清都正一步步走來。
她走得不快,赤著的雙足踏在星光之上,半分聲息都無。
每走一步,腳下的星光便往前鋪開一尺,仿佛整片星海都在她腳下匯聚,為她鋪路。
轉眼便站在了二人跟前。
她也不說話,只靜靜望著癱坐在地的蜜娘,又看向守在一旁的陳陽。
陳陽連忙把蜜娘攙扶起來。
二人並肩而立,怔怔望著她。
星光漫灑下來,落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陳陽忽然心頭一動,察覺出不對。
星光落下的剎那,她的身形仿佛與這片星空,慢慢相融,點點星光在她周身流轉。
從頭到腳,無處不在。
「怎麼回事?」
陳陽心中一驚,當即催動百歲枯骸的觀想之法。
這觀想雖不是神識直接探查,以他的境界也能勘破大半皮相。
可這一眼看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竟仿佛一片星空凝成,那雪白的身軀化作漫天星子,就這麼靜靜立在那裡。
血肉消融之後,映入眼底的不是枯骨,竟是星光。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詫異轉頭看向蜜娘。
卻見蜜娘的神色,比他還要難看。
蜜娘怔怔望著那女子,眼睛微睜,神思有些恍惚:
「我總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陳陽低聲問。
蜜娘眉頭蹙起,緩緩開口:
「你說的沒錯,她的境界……好似是高我一截。」
「我終究只是四境圓滿。」
「紅膜結界橫亘西洲,無人能突破四境之上,那鳳清都乃南天天君,足以壓我一境。」
「可眼前這……不對。」
「怎麼不對?」陳陽滿臉不解。
蜜娘一字一句道:
「鍊氣化神,化神反虛……她看似立身星空之中,可這身子若虛若實,與虛空渾然相合……這莫不是……虛境?」
陳陽猛地愣住:
「虛境?」
蜜娘神色凝重:
「是也,那是雙月皇朝,大曜皇朝之中,數十萬年前甚至更早登天的那批人物,觸及的境界。」
「也唯有在這星空之中,才能修出這般道行。」
「修至虛境,便是遁入虛空大道,身與虛空相合,似實還虛,似虛還實,早已不是凡俗軀殼。」
陳陽聽得茫然:
「那是……何等差距?」
蜜娘掰著指頭算了算,倒抽一口冷氣:
「若當真是虛境……此人,莫非壓我兩個大境界?」
陳陽驚得一怔:
「兩個大境界……那豈不是……築基修士撞見了元嬰老祖?」
蜜娘呆了呆。
陳陽也愣住了。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惶,半晌誰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鳳清都忽然冷冷開口,聲音像星光一樣冷:
「兒啊,這女子是什麼人?你摟著她做什麼?」
陳陽心中一顫,滿是驚詫。
蜜娘還想強提氣力還手,暗運血氣……
下一瞬。
漫天星光驟然暴漲!
那光芒如天河倒卷,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億萬星塵同時點亮,將她周身照得一片銀白。
那女子抬起手掌,緩緩朝蜜娘拍落,語氣平淡,卻自帶威嚴:
「真是不懂規矩,一上來便拳腳相加,果然是生在星海邊陲的粗鄙之人……」
話音未落,那一掌已然壓下。
掌心裡星光流轉,仿佛一掌托著一整條星河。
蜜娘心頭一沉。
方才連施十次百歲枯骸,又與她酣斗一場,再加稱量的反震,她一身氣力早已耗去七八成。
此刻望著那緩緩落下的手掌,竟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無力感。
她躲不開。
蜜娘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等一等!」
陳陽忽然放聲大喊:「娘親!別動手!」
話語出口的剎那,一旁的蜜娘猛地側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滿眼的不可思議。
倒是那女子,聽聞這一聲呼喚,抬起的手掌倏然停在了半空。
她轉頭看向陳陽,眼裡的冷意一點點化開,神色柔和下來,臉上浮起慈祥溫軟的笑意。
她柔柔地應了一聲:
「嗯。」
「娘親?」陳陽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鳳清都聽得這兩個字,果然收了攻勢,只站在原地痴痴地笑,一雙眼睛直勾勾黏在陳陽身上。
直望得他後背發毛。
一旁的蜜娘側過頭,眼神惡狠狠地剜過來。
陳陽被她看得一慌,連忙壓低聲音:
「陛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喚她做什麼?」蜜娘咬著後槽牙。
「一次不夠,還再喚一次,你倒是說說,這是怎麼個說法?」
陳陽急得小聲辯解:
「我這是權宜之計!」
「先穩住她再說,先保命要緊啊。」
「你打不過她,我修為又不夠……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出事吧?」
說罷,他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溫聲哄道:
「陛下要是不痛快,大不了往後我多喚你幾聲,加倍找補回來,成不成?」
蜜娘沒答話,只重重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陳陽連忙拉了拉她的手,遞了個眼色,示意悄悄往後退。
蜜娘心裡雖氣,卻也知曉輕重緩急。
她在西洲古籍里,見過虛境的記載,這般與天地虛空相合的氣象,做不得假。
也不知道這瘋女人,在天外天苦修了多少年月。
絕非眼下自己能敵。
她壓下心頭那股彆扭勁兒,屏住呼吸,跟著陳陽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可二人剛退到半途,那女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飄了過來,慢悠悠的,鑽進耳朵里:
「孩兒,你要往哪兒去?」
陳陽身子一僵,腳步頓住。
「等一下,我,我……」他一時竟想不出說辭。
那女人緩緩開口,呵斥道:
「方才這女人抬腳踢娘親,這般冒犯我,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不對……你先讓開。」
「我懂了,這女人是個壞東西,她想把你搶走。」
「定是這樣,她就是來搶我孩兒的壞女人。」
陳陽頓時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蜜娘。
他怔怔轉頭看了蜜娘一眼,蜜娘還被他攙著胳膊,聞言也是一怔,眼底又冒起火氣。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陳陽連忙開口阻攔。
他轉過身,又朝鳳清都擺了擺手,解釋道:
「不是壞女人,她是我……咳,總之不是壞人。」
鳳清都眨了眨眼,歪著頭好奇問道:
「孩兒,她不壞嗎?那她到底是你何人啊?」
「娘親,她是我娘……」陳陽一時說得,嘴瓢了。
眼前鳳清都正直勾勾望過來,蜜娘也側著頭看他。
兩道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陳陽額頭冷汗直冒,掃了蜜娘一眼。
索性咧嘴一笑,手臂一緊,一把攬住蜜娘的腰肢,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兩人作親密依偎模樣:
「娘親,這是我娘子。」
蜜娘當場瞪大了眼睛,怔怔望著他。
陳陽甚至能聽見,她牙關磨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你摟我做什麼?」蜜娘冷聲道。
「沒辦法啊。」陳陽也壓著嗓子,氣息擦過她耳邊。
「這瘋女人占了鳳清都的身子,修為又恐怖得離譜,不糊弄過去,咱們倆都走不掉。」
蜜娘氣得胸口起伏:
「陳陽,你……你趁機占我便宜。」
「嘴上占點便宜算什麼。」陳陽低聲回她。
「陛下今夜占我的便宜,還少了?」
「我都喚了你那麼多聲了……」
蜜娘咬牙切齒,胸膛氣得一起一伏,偏生又不敢大聲發作,憋得臉頰通紅,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鳳清都站在對面看了半晌,才慢吞吞開口,帶著幾分茫然:
「哦……娘子啊。」
「兒啊,咱們多少年沒見了……讓娘算算。」
她皺著眉,掰起手指頭,數來數去也數不清,眼神迷迷糊糊的。
「你小時候還是個襁褓里的奶娃娃,娘就見過你一面……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你怎麼……都有娘子了?」
她說著捂住腦袋,晃了晃,像是有些暈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目光重新落到蜜娘臉上,忽然皺起了眉,語氣直白得很:
「不過這女人,長得好醜。」
「你看這嘴唇厚厚的,鼻子塌塌的,眼睛還圓鼓鼓的,像條金魚似的。」
蜜娘越聽火氣越往上涌,氣得臉色發白:
「不行,我就算拼得魂飛魄散,今日也要撕了她的嘴!」
「冷靜!冷靜啊蜜娘!求你了,先冷靜!」陳陽連忙按住她的胳膊,死命拽住。
鳳清都還在那兒自顧自念叨,蜜娘臉色越來越黑。
陳陽見狀連忙打圓場,高聲開口:
「好了好了,娘親莫要說笑了,我倒覺得娘子很美,是這世上頂好看的女子。」
說著他忽然抬手捏住蜜娘的臉頰,一本正經地對著鳳清都道:
「娘親你看這嘴唇,看著是厚了些,可底下唇骨生得端正,牙弓齊整,笑起來自有一番風韻。」
蜜娘掙了一下,低聲喝道:
「你亂摸什麼!」
陳陽沒理她,指尖又蹭了蹭她的耳垂:
「這耳垂看著圓潤,可耳骨生得玲瓏剔透,輪廓分明得很。」
「還有這鼻子,看著不顯,實則鼻樑挺翹得很,不過是皮肉豐潤了些,才顯得軟和。」
他說著說著,自己反倒先怔住了。
百歲枯骸下意識運轉,他凝眸望去……
皮肉漸漸褪去,底下的骨相一點點顯露出來。
眉骨修長,鼻骨挺直,下頜線利落得玉刀雕刻,連頸骨都生得勻淨漂亮。
「好美!」
陳陽怔怔看著,一時竟失了神。
直到腳背上重重一跺,疼得他猛地回神。
「混帳,還不把手放開!」蜜娘寒聲道。
陳陽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指還捏著蜜娘的嘴唇,都給捏得變了形。
他剛要鬆手,蜜娘張口便咬在了他指頭上。
「啊!」陳陽疼得連忙縮手,往後躲了躲。
「我看我娘子這般模樣,哪裡丑了?」他還不忘對著鳳清都解釋。
鳳清都怔怔看了半晌,竟點了點頭:
「好像也是,這骨相,和皮肉之相竟不是一路的,不搭襯得很,真是奇了怪了。」
陳陽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動,又忍不住看向蜜娘。
蜜娘卻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轉過頭去:
「不准看我!」
陳陽連忙轉開臉,心口卻莫名砰砰亂跳起來。
尤其是方才指尖觸過她的眉眼,唇齒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腹。
溫溫的,教人一陣陣心神恍惚。
就在這時,鳳清都忽然淡淡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嫌惡:
「模樣是還過得去,可這女子,元陰早已失了吧?」
陳陽驟然一愣。
鳳清都皺著眉,神色裡帶著幾分挑剔:
「一個元陰都守不住的女子,怎麼配得上我兒?」
「我兒元陽完完整整,何等金貴,怎能配這般失了元陰的婦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下里靜得可怕。
陳陽有些錯愕,抬手揉了揉額角,轉頭看向蜜娘。
四目相對。
耳邊還飄著鳳清都,絮絮叨叨的念叨:
「失了元陰的身子,如何配得上我兒……我兒元陽完足,金貴得很……」
蜜娘眸色微動,掠過一絲複雜。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聲,先瞥了眼鳳清都,又側過頭來回打量陳陽,看了又看,才開口:
「對呀,我本就是不乾不淨的身子……」
話沒說完,一旁的陳陽卻匆匆打斷,搶先開口:
「不是的,她……是乾淨的。」
蜜娘猛地側過頭,怔怔望著他,眼底帶著幾分錯愕。
陳陽深吸一口氣,伸手牽住她的手,抬眼正對上鳳清都的目光:
「我娘子是個乾淨的女子,她早年遭歹人算計,失了身子,可心底澄澈,半點污濁都沒有。」
「是我沒護好她。」
「你胡說什麼。」蜜娘指尖一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惱意,便要抽手。
陳陽卻搖了搖頭,握得更緊了些,溫聲道:
「她干不乾淨,我比誰都清楚。」
鳳清都聽了這話,怔了怔,半晌才點點頭:
「哦……你當真這般喜歡她?那便算了吧,配不配的,娘不勉強你,你自己心意最重要。」
陳陽這才暗鬆一口氣。
可下一刻,他忽覺手心一疼,蜜娘指尖狠狠掐進他掌心,一股凶戾之氣順著經脈直竄上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蜜娘眼底翻湧著怒意。
一瞬之間,眸底似有無數細密複眼閃過,密密麻麻,浸著寒氣,直勾勾釘在他臉上:
「你滿嘴胡說些什麼?」
陳陽被她盯得心尖發顫,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過了半晌,才小聲嘟囔:
「我……也不算胡說。」
蜜娘心神一顫。
陳陽聽見她鼻間一聲冷哼,帶著幾分不快,再側頭時,她已經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氣氛一時有些僵。
過了片刻,鳳清都忽然側身湊過來,一把摟住了陳陽的胳膊。
陳陽一手牽著蜜娘,一手被她摟得嚴實,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得道:
「娘親,別摟這麼緊。」
鳳清都立刻垮下臉,哭喪著模樣:
「怎的?孩兒不肯跟娘親親近了?」
「不是的。」陳陽連忙解釋。
「我是說,娘親先把衣衫穿上可好?」
她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身子:
「衣衫……對哦,我的衣衫呢?」
陳陽心中微動,順著她的話道:
「衣衫就在那邊,我領娘親過去穿好,如何?」
他看著眼前這副軀殼,早已被天外孤魂占了去,神情懵懂,渾渾噩噩的。
「就那邊……」陳陽勸說道。
「不,我不去。」鳳清都摟得更緊了。
「除非,你抱著娘親,一步也不許放。」
陳陽知道逃不脫,只得抱起鳳清都往前走,手上同樣還抓著蜜娘。
蜜娘被他拽著一踉蹌,沒好氣道:
「你自己過去便是,拽著我做什麼?鬆手!」
「別啊。」陳陽五指緊握,眼角掃了眼身旁的鳳清都,神色小心翼翼。
「我怕她忽然對我發難,有陛下在旁,還能護我一二。」
蜜娘冷哼一聲:
「現在知道要我,護著你了?」
她臉色雖難看,終究還是由著他牽著,一路跟了過去。
來到先前那塊星岩旁,陳陽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衣衫,猶豫片刻道:
「好了,衣衫就在這兒,娘親自己穿上吧。」
鳳清都歪著頭,一臉茫然:
「穿衣衫?我許久許久沒穿過衣衫了,都忘了該怎麼穿了。」
陳陽一驚,沉吟片刻,輕聲問道:「娘親在這星海里,遊蕩多久了?」
鳳清都搖了搖頭,眼神空茫:
「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了,久得都記不清年月了。」
陳陽聽得心頭茫然。
按蜜娘所言,虛境修士何等神通,怎會落得這般失智遊蕩的地步?
他百思不得其解,猶豫片刻,只得暫時鬆開蜜娘的手:
「那……我替你穿。」
「好好好。」鳳清都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陳陽看著她,心頭微怔。
經了十次百歲枯骸淬鍊,此刻再看這具身子,他心底平靜得很,再無半分綺念,反倒只覺得她周身星光流轉,透著說不出的奇異。
這瘋女人,究竟是何等來歷?
他目光落到她胸前那兩枚玉鈴鐺上,思索片刻,伸手解了下來:
「這東西……娘親別戴了,吵得慌。」
鳳清都輕輕應了一聲。
陳陽將兩枚玉鈴鐺捏在手中,本想運勁捏作齏粉,可指尖剛一發力,忽然頓住。
這質地不對。
觸手溫膩瑩潤,竟像是罕有的上古美玉。
他低頭細看兩眼,手腕一翻,若無其事將鈴鐺收進了儲物袋。
一旁的蜜娘瞧見這一幕,橫了他一眼:
「你把這野鳳凰的玉鈴鐺收起來做什麼?莫不是往後還想拿出來,跟旁人玩些花樣?」
話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不滿。
她今日栽在這鳳清都手裡,本就心頭不暢快。
陳陽卻一本正經:
「哎,我瞧這玉質不錯,是上好的南天美玉。」
「雖說這東西用途不雅,可融了重鑄,打一對戒指,或是別的佩飾,也能值不少錢。」
他說得認認真真,倒真像在仔細盤算。
蜜娘瞧著他這副財迷模樣,本要斥責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哼了兩聲,別過臉去。
陳陽暗自鬆了口氣。
隨後他拿起衣衫,一件一件替鳳清都穿戴起來。
系帶,理襟,撫平衣擺褶皺,不多時便穿戴齊整。
看上去,和先前的鳳清都,沒有絲毫分別。
只是先前那鳳清都,一副前輩高人的派頭全是偽裝,處心積慮要撩撥他,滿是算計。
可眼前這鳳清都……
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天然的親和,懵懂又直白。
蜜娘抱臂站在一旁,嘴角一撇,酸溜溜開了口:
「你倒是大方得很,這般殷勤地替旁人寬衣整理,倒從沒見你為我這娘子,動過半分手。」
陳陽一怔,抬手揉了揉眉心,頗有些哭笑不得。
他瞥了眼身旁懵懂的鳳清都,無奈道:
「這……她連穿衣都忘了,我也是沒法子,陛下要是樂意,往後我天天替你寬衣,都使得。」
蜜娘冷哼一聲,眼波斜斜飛過來:
「誰要你這笨手笨腳的人,來伺候。」
陳陽聽著,正想再哄兩句。
畢竟她方才輸了一陣,心頭定然不暢快。
可話還沒出口,身旁鳳清都已經身子一歪,撲進了他懷裡,雙臂環著他的腰,透著一股親昵勁兒。
「你……先鬆手。」陳陽道。
鳳清都卻搖搖頭,摟得更緊了,悶聲道:
「不松,娘親不鬆手。」
陳陽只覺她有些憨傻。
也不知是這天外孤魂本就神志昏聵,還是鳳清都先前受了三屍化鬼之術,傷了神魂,才這般渾渾噩噩。
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嘆了口氣:
「罷了,我們先回道台再說。」
「回什麼道台?」蜜娘眉梢一挑。
「我還有自己的事要辦,誰要跟你一道。」
陳陽連忙放軟了語氣:
「可她這般跟在我身邊,我心裡實在沒底。」
「陛下就當可憐可憐我,再護我一程?」
「這瘋女人修為深不可測,萬一她發起瘋來,我可招架不住。」
他搜腸刮肚,軟話一疊一疊往外拋。
蜜娘聽了半晌,才撇了撇嘴:
「罷了罷了,就護你到天亮,我再走,這下,你可滿意了?」
陳陽連忙點頭:「滿意,滿意,多謝陛下。」
說著蜜娘邁步走到他身側。
鳳清都抬眼瞥了她一下,也沒作聲。
三人便並肩掠過碎星亂石,朝著遠處殺神道的道台飛去。
飛出去沒多遠,鳳清都忽然開口,聲音慢悠悠的:
「兒啊,既是你娘子,怎的不跟人親近些?你不是說喜歡她麼?」
陳陽一怔,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也愣了愣,隨即沒好氣道:
「你方才還說我丑得像金魚,這會兒又攛掇他親近我做什麼?」
那鳳清都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
「哦,既是我兒喜歡,丑點又有什麼打緊。」
蜜娘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下一瞬,她忽然覺腰肢一緊。
陳陽竟伸過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陳陽,你放肆!」蜜娘低聲呵斥。
陳陽壓著聲音,氣息擦過她耳邊:
「就當是……糊弄糊弄她。」
蜜娘哼哼兩聲,象徵性掙了兩下,便也安分了,任由他摟著。
靜默片刻,蜜娘忽然低笑一聲,笑聲陰惻惻的。
陳陽心頭微顫:「你……你笑什麼?」
蜜娘側過頭,唇角顯出幾分得意勁兒:
「你這傢伙……如今主動招惹了我,等三年之後,看我來不來采了你的元陽。」
陳陽心中一動,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忽然生出幾分執拗,脫口道:
「采便采。」
蜜娘反倒一怔,又道:
「你以為就這麼便宜?我可是西洲……歡喜皇,與我歡好的男子,天亮之時,便是喪命之日。」
陳陽眉頭微皺,心中莫名不快,冷哼一聲:
「我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區區元陽,又算得了什麼,死又何懼。」
蜜娘又是一驚,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見他不似作偽,反倒皺了皺眉,指尖狠狠掐了他腰一把,卻沒再說話。
「好,這可是你說的!」
說罷,三人提速向前。
鳳清都環著陳陽腰際,陳陽一手攬著蜜娘肩背,一左一右,穿出了這片碎星亂石。
……
道台之上。
錦安提起茶壺,給陳長生盞中添了熱水,白霧裊裊升起。
陳長生捧著茶盞,慢悠悠開口:
「其實也不止鳳清都,南天之上,還有好些世家女修,早年都對我……表露過心意。」
錦安連連點頭,語氣恭敬:
「那是自然。」
「師尊風采絕世,道心澄澈,南天多少女修慕名而來,皆是傾心於師尊,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唉。」陳長生嘆了口氣,神色間浮起幾分懷念。
「可我心裡,一直裝著阿翠。」
「過往也同你提過幾句,今夜既然說起舊事,我便多說兩句……阿翠,她才是我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我道心始終穩固。」
「至今守著元陽,不曾有半分動搖。」
錦安連連頷首:
「師尊這份定力,天下罕有,將來若能尋回阿翠師母,定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陳長生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意,正想再說什麼,忽然眉頭一皺:
「不過……陳陽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那鬼皇帶著他和鳳清都,到底做什麼去了?難不成真要煉化那鳳家天君?」
錦安也面露疑惑:
「徒兒也說不準。」
「這位鬼皇陛下,雖執掌妖神教外務,手腕極強,但行事素來不循常理,她究竟會如何處置,徒兒也猜不透。」
陳長生點點頭。
恰在此時,遠方傳來一陣破空之聲。
道台上,幾人齊齊抬頭望去。
月華傾瀉之下,三道身影踏月而來。
眾人凝目一看,頃刻間都愣在了原地。
只見陳陽行在正中,先前被帶走的鳳清都,此刻溫順地偎在他胸前,雙手環著他的腰,一臉安寧祥和,腦袋輕輕貼在他心口。
而陳陽另一隻手,正穩穩攬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就這麼相擁著,踏月而歸。
剎那間,陳長生看得心神劇震,捧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眼睛瞪得溜圓,熱茶險些灑出來:
「這這這……陳陽那小子,和她們……方才鑽到那亂石裡面……到底……做,做什麼去了?!」
他越說越不敢往下想,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抖著指向那邊,半晌說不出第二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