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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娘親,娘子

2026-10-19 15:23:05 作者: 紅光滿面

  「娘親?」

  陳陽喃喃低語,一時沒反應過來。

  下一瞬,只覺臉頰一濕。

  鳳清都竟湊了上來,嘴唇落在他臉頰上,一下又一下,細細地吻著。

  額頭,眉眼,鼻樑,挨個兒親過來,最後在他唇上輕輕一觸,又飛快退開。

  陳陽整個人都怔住了。

  先前為了修百歲枯骸,這具身子內外每一寸,他都親手觸碰過。

  那時候的鳳清都受術法操控,舉手投足皆是風情,眼波勾魂,腰肢軟得像水,連喘息都帶著邀人的勁兒,騷媚入骨。

  可如今這吻落下來,卻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那雙眼睛澄澈得很,散發著淡淡的暖意,望著他的模樣,仿佛他還是個襁褓里的嬰孩。

  

  陳陽這才驚覺,這雙眼睛,和先前的鳳清都,已是天差地別。

  「方才那道女子虛影,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正思忖著,懷中女子忽然軟軟地趴在他肩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聲如泣如訴,令人心尖發顫:

  「我的孩兒啊……」

  陳陽心頭微動,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懷裡這具赤條條的身子,此刻落在他眼裡,早已沒了半分慾念。

  可聽著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心底還是漫上幾分不忍。

  孩兒?

  他心裡納悶,莫不是這女子遭了什麼劫難,失了自己的孩子?

  猶豫一瞬,他還是抬起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脊背。

  耳邊是低低的抽泣,溫熱的淚水打濕了他肩頭的衣衫。

  恰在此時,蜜娘抱著手臂緩步走過來,偏著頭,玩味地打量著他:

  「陳陽,你可真行啊。」

  「我十次百歲枯骸替你勘破皮相,怎麼見了女子,還是摟得這麼緊?」

  「也是,畢竟這鳳清都的身子,不知經了多少男子雨露,一身風情早就浸進了骨頭縫裡。」

  「活色生香的身子貼過來,對你的吸引力,自然大得很。」

  陳陽眼角跳了跳,哭笑不得:

  「哎呀陛下,你就別打趣我了。」

  他嘆了口氣,連忙撇清:

  「鳳清都在我眼裡,和森森白骨沒什麼分別,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占了這具身子的東西。」

  「方才那一幕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還是鳳清都嗎?」

  陳陽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若是先前的鳳清都,早就媚態百出地纏上來了。

  可眼前這人只曉得摟著他哭,哭得沒了氣力,軟得像一灘水,連骨頭都似化了。

  他眉頭一皺,眼神沉了沉:

  「莫非……真是被奪舍了?」

  這念頭一起,他不由想起天地宗典籍里的記載。

  蜜娘卻搖了搖頭,神色少有的凝重:

  「奪舍之道,限制極多,稍有不慎,便會遭反噬,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她略一停頓,目光微沉,語氣也緩了下來: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壽元將盡,修為高深的大能,才無法輕易奪取天資卓絕的年輕修士的肉身。」

  「否則……」

  「若奪舍真這般容易,年輕天才豈不個個都成了他人重生的軀殼?哪還有活路可言?」

  陳陽緩緩點頭,眼中露出幾分贊同之色。

  便如潭水自有深淺,縱有巨物橫行,小魚蝦亦有活路。

  天道冥冥中的規則,總護著底層修士一線生機。

  蜜娘眸光一閃,視線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聲音也低了幾分:

  「倒不是完整的奪舍,我能感覺到,鳳清都的魂魄還在體內,只是……沉睡得很深。」

  她轉到陳陽身側,指尖靈光一閃,鳳清都體內悠悠浮起三道靈光。

  陳陽這才看清那三道光痕:「這三道光……是什麼?」


  「這是三屍化鬼之術。」蜜娘眉頭皺起。

  「也虧得這鳳清都心中慾念深重,才這般容易被我鑽了空子,換個心神澄明的修士,斷然沒這麼容易得手。」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鳳清都修行千年,縱橫南天,一身修為不弱。

  可心中慾念太盛,往日在南天,沉溺歡愛,如今反倒成了栽跟頭的根由。

  先是被蜜娘制住,抽了千年壽元,如今連軀殼都被外人占了去。

  他看著那三道靈光漸漸隱回蜜娘體內,忍不住道:

  「陛下收回了術法,可她眼下……半分要醒的意思都沒有。」

  蜜娘眸光凝重:

  「她已經被那女子強行壓下去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這般手段,比我還要強橫。」

  「我不過是借她的慾念壓住她的心神,這人……卻是直接將她整個人,都摁了下去。」

  陳陽忍不住問:「那此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話音未落,耳邊忽然炸響一聲哭喊:

  「兒啊!我的兒!」

  鳳清都情緒驟然激動,又是嚎啕大哭。

  陳陽只覺耳中嗡嗡作響,震得耳膜都發疼。

  蜜娘聽得咯咯直笑,笑得花枝亂顫:

  「那還用問,自然是你的娘啊。」

  陳陽渾身一震:

  「陛下,你莫要拿我取笑!」

  「我哪裡取笑你了?」蜜娘笑得更歡。

  「你瞧瞧你,方才對著鳳清都什麼都做了,如今人家成了你娘親,這可不就是……大逆不道的逆子麼?」

  這一下可把陳陽氣得跳腳:

  「胡說八道!我陳陽有爹有娘,豈是隨便冒出來的人,便能認的!」

  說罷他實在看不慣蜜娘那副調笑的模樣,索性偏過頭去。

  蜜娘收了笑,慢悠悠道:

  「好啦,我自然知道,你爹娘都埋在杏花村,村口的土丘底下。」

  陳陽一驚。

  她怎麼知道這些?

  自己這些底細,她竟知道得一清二楚。

  蜜娘似看穿了他的驚疑,也不解釋,只淡淡道:

  「你陳家世代都是凡人,祖上半分仙家血脈都沒有,這些……我自然清楚。」

  「所以眼前這女子……依我看,就是個瘋女子罷了。」

  陳陽怔怔望著懷中的女子,半晌才喃喃道:

  「瘋女子……」

  他猛地反應過來。

  也是,這人瘋瘋癲癲,見了他就摟就親,張口閉口我的兒,自稱娘親,不是瘋女人又是什麼?

  「那她……究竟是誰?什麼身份?」陳陽又問。

  蜜娘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

  「你問西洲的人物,我自然知曉,可這天外天,我也是頭一遭上來,你莫不是以為我什麼都知道?」

  陳陽臉上微熱,尷尬地笑了笑:

  「是我忘了,只想著陛下是鬼皇,神通廣大……」

  蜜娘輕輕嘆了口氣,搖頭道:

  「天外天的底細,我也只知道大致的勢力劃分,至於更多的……」

  陳陽神色沉了沉,低聲道:「那該如何是好?」

  蜜娘挑眉,繼續調笑:

  「還能怎麼辦?把你這嬌滴滴的娘親奉養起來唄,多這麼個貌美如花的娘親,多好的事。」

  她越說越離譜。

  陳陽聽得眉頭直皺,只覺得她一直在拿自己打趣。

  可再抬眼望去,蜜娘嘴上說得輕巧,嘴角卻撇著,雙手抱在胸前,眼神斜斜睨過來。

  眼底半分笑意也無。

  陳陽看了她片刻,忽然冷不丁道:

  「陛下,你莫不是……吃醋了?」


  蜜娘神色微變,目光一凜:

  「我吃什麼醋?你胡說八道什麼!」

  陳陽沒敢接話,見她真的動了氣,連忙軟了語氣,換了稱呼求助:

  「好了,好蜜娘,算我錯了,你快想想辦法,這可怎麼是好?」

  他說著推了推身上的女子。

  這一推竟紋絲不動,那女子死死摟著他,雙臂像鐵箍一般,半分都松不開。

  陳陽又掙了兩下,掙不脫,只得看向蜜娘。

  蜜娘盯了他片刻:

  「你當真不是惦記這鳳清都的身子?」

  陳陽神色認真:

  「怎麼可能,是她摟著我不放。」

  「那方才她摟你,你怎麼反倒伸手回抱了?」

  陳陽一怔,隨即滿臉無奈:

  「我看她哭得悽慘,就想著安撫兩句。」

  「十次百歲枯骸修下來,我眼裡皮肉皆是枯骨。」

  「我心中再無半分慾念,有的只是幾分憐惜罷了。」

  他再看向懷中的鳳清都。

  他的神識雖探不透,這化神天君的周身血肉,可在觀想之中,這具身子早就是一具白骨。

  先前,鳳清都最私密的血室,都在蜜娘引導下觸碰過。

  這般酥媚入骨的女天君,陳陽已經祛魅,將來無論何等皮相女子,落在他眼裡,和枯骨也沒什麼兩樣。

  自然不可能再有什麼惦記。

  蜜娘看著他認真的神色,臉色才稍稍緩和:

  「那好,你且等我片刻。」

  她圍著鳳清都轉了兩圈,隨即回來牽起陳陽的手:

  「聽我數一二三,你側開身子,我帶你走。」

  陳陽點點頭,心頭有些緊張。

  他以為蜜娘要施展什麼術法,心裡還在嘀咕,這鳳清都死死抱著自己,會不會被術法連累。

  只聽蜜娘輕聲數:「一,二……三!」

  陳陽猛地側身。

  蜜娘一腳陡然抬起,側身一記重踹,結結實實踹在鳳清都胸膛上!

  那鐵箍一般的摟抱,登時鬆了開來。

  「走!」

  蜜娘牽著陳陽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遠處疾馳而去。

  陳陽猝不及防,被她拽著飛掠出去。

  低頭看去,正瞧見蜜娘收腿的模樣,方才那一腳踹得乾淨利落,裙擺揚起,露出底下繡著金線的繡花鞋。

  足尖收攏,精緻得很。

  蜜娘順著他的視線一瞧,俏臉一紅,呵斥道:

  「看什麼看!」

  「哦。」陳陽連忙錯開視線,神色尷尬。

  二人飛掠而出,在亂石碎星之間穿梭,穿過結界。

  周遭星岩碎石飛速向後退去。

  陳陽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那女子被踹翻在原地,挨了一腳也不惱,只茫然地坐著。

  雙手虛虛環在身前,像是摟著什麼寶貝,一下一下地輕拍著空氣,像在哄襁褓里的嬰孩。

  陳陽看到這裡,心底忽然泛起一絲酸楚。

  又跟著蜜娘掠出幾步,亂石碎星漸漸遮擋了視線,眼看就要衝出這片星岩地帶。

  就在剎那之間……

  耳邊忽然炸響一聲咆哮!

  那聲音瘋瘋癲癲,又尖又厲,像母獸失了幼崽,又像女子發了狂:

  「兒啊!我的兒!」

  刺耳的聲音灌入耳中,陳陽只覺氣息一陣虛浮。

  就連蜜娘也皺起了眉頭:

  「這嗓子……怎麼跟山裡的老虎咆哮似的?這女人,莫不是個虎妖變的?」

  話音未落,一道鳳凰般的火光從身後一射而過,快得幾乎看不清影子。

  陳陽心頭一震。

  火光再閃,那女子已經攔在了二人前方。

  赫然還是鳳清都的模樣,依舊赤著身子,半點遮掩都無。


  陳陽喃喃道:

  「陛下,她好像……飛得比你還快呀。」

  蜜娘也有些驚詫,隨即嘴硬:

  「哼,還不是因為,帶著你這個累贅。」

  她直直看向陳陽。

  陳陽縮了縮脖子。

  半晌,蜜娘才泄了氣似的嘆了口氣:

  「好吧,這瘋女人……確實是比我快一點,我只是個勤勞的小蜜蜂,哪裡飛得過鳳凰啊。」

  蜜娘說著,怔怔望著眼前這女子,眉頭微皺:

  「之前我不過是借了術法手段,才制住鳳清都。」

  「可眼下這瘋女人占了她的身子,反倒把這具身子的潛力,都逼出來了。」

  「看來這野鳳凰,本就天賦不淺。」

  陳陽急切問道:「那怎麼辦?」

  蜜娘目光沉了沉,低聲道:

  「先別急,看看她到底有幾分道行。」

  話音未落,眼前鳳清都忽然探手,五指成鉤直朝陳陽肩頭抓來!

  這一抓快如閃電,陳陽根本來不及反應。

  萬幸蜜娘眼疾手快,拎著他衣領,往後猛拽一步,才堪堪避過。

  那抓空的五指掃過虛空,竟撕出一道細碎的漣漪,半晌不散。

  陳陽心頭一震。

  蜜娘厲聲喝道: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要找你的孩兒,自己去別處找去!」

  那女人充耳不聞,一雙眼睛死死盯在陳陽身上:

  「放開他……我的兒……放開他!」

  她一步一步逼上前來。

  蜜娘帶著陳陽不斷往後退。

  幾番進退拉扯,那女人指尖一勾,終於抓住了陳陽的衣角。

  陳陽與蜜娘想再後退,卻聽嗤啦一聲脆響……

  陳陽身上那件月衣,在拉扯之下竟絲絲崩開,眼看就要裂成碎片。

  蜜娘瞳孔一縮,當真動了怒:

  「混帳!你敢扯碎我給他織的衣裳?!」

  她也不再帶著陳陽後退,腳下一頓止住身形。

  陳陽只覺手上一輕,整個人已被那鳳清都拽進了懷裡。

  陳陽一愣的功夫,蜜娘已抬腿踹出,一腳重重踹在那女人胸膛。

  這一腳力道沉猛,直踹得她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星岩上。

  接連兩塊星岩轟然炸開,化作漫天塵霧,紛紛揚揚落下來。

  萬幸蜜娘反手一撈,又把他拽了回來。

  陳陽懸在半空中怔怔看著,心頭一陣後怕。

  方才若不是蜜娘拉這一把,自己跟著撞上去,只怕也要落個骨斷筋折的下場。

  鳳清都從塵霧裡慢慢爬起來,呼呼喘著粗氣,肩頭血肉模糊,卻半點退意都無。

  蜜娘冷冷開口:

  「行了陳陽,你退到一邊去。」

  她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沉靜:

  「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人是鐵了心要當你娘。」

  「這可不行。」

  陳陽一怔,脫口道:「哪裡不行?」

  他心裡盤算得簡單,不過是個瘋女人,隨便哄騙兩句就是了,何必非要跟她打生打死?

  蜜娘側過頭,挑了挑眉,輕輕哼笑了一聲:

  「怎麼?你一個人,還想有兩個娘不成?」

  陳陽眨了眨眼,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

  蜜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慢慢將衣袖往上捋,一寸寸翻到手腕。

  那雪白的手臂上,青筋一根根繃起,陳陽看得發怔,這架勢,簡直像是要下地耕田一般。

  他有些惶然:「陛下,你這是要做什麼?」

  蜜娘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咔咔作響:

  「還能做什麼,好好打一架,輸的人滾蛋,贏的那個,才有資格當你娘。」


  陳陽聽得又是一陣錯愕。

  下一瞬。

  鳳清都從碎石堆里騰空飛起,兩道身影登時纏鬥在一處。

  你一拳,我一腳,拳風腿影交錯翻飛,打得昏天暗地。

  周遭星岩碎石被餘波,掃得四散紛飛,轟鳴之聲接連不斷。

  蜜娘尋到個破綻,一拳轟出,正打在鳳清都肩頭,打得她肩骨碎裂,血肉迸濺。

  噦噦!

  一聲清越鳳鳴響徹,涅槃仙法急速運轉,那破碎的血肉飛速復原。

  不光如此,她周身還浮起點點星光,氣息又盛了幾分。

  蜜娘看得驚詫,手上攻勢卻絲毫不慢,潮湧般壓過去,打得鳳清都連連後退。

  「萬幸……」蜜娘一邊出拳一邊道。

  「我先前用百歲枯骸,連殺這鳳清都十次,我固然虛弱,這野鳳凰底子耗得更狠。」

  「就憑現在的她,定然不是我的對手。」

  陳陽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蜜娘忽然抽空喝道:

  「光站在那兒看什麼?也不知道給我助威!」

  陳陽一個激靈,正尋思該怎麼助陣,蜜娘又白了他一眼:

  「喊點好聽的不會?你們天地宗的丹師,莫非就只會煉丹,連喊個助威都不會?」

  陳陽沉吟片刻,連忙扯著嗓子喊道:

  「娘親威武!」

  話語出口的剎那……

  不光蜜娘僵了一下,連鳳清都竟也聽見了。

  她微微側過頭,望了陳陽片刻,忽然甜甜一笑,輕輕應了一聲:

  「嗯。」

  一瞬之間,她體內氣息猛然暴漲!

  下一瞬,她一掌揮出,結結實實印在蜜娘心口!

  「哎呦!」

  蜜娘悶哼一聲,捂著心口倒飛出去,直退了數十丈才堪堪穩住身形。

  她怔怔看向陳陽,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哪邊的?」

  陳陽縮了縮脖子,手足無措:

  「我,我是無心的……我自然是向著陛下的……」

  蜜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

  「算了,你給我安安靜靜待在那邊,別出聲。」

  「我今天不把她收拾服帖,就不姓臨!」

  「我初登天外天,將來還要在這星海立道場,哪能隨便從路邊竄出來個東西,就把我給打退了。」

  她越說越氣,身形再次掠出,又和鳳清都戰作一團。

  拳腳砰砰相撞,打得星塵激盪,昏天暗地。

  蜜娘邊打邊喝道:

  「你這瘋女人,今日我就來稱量稱量你的斤兩!」

  陳陽一怔:「稱量?」

  「正是。」蜜娘雙手掐訣,眼中血光流轉,赫然是百歲枯骸的法門!

  陳陽更是詫異:「這術法……還能這麼用?」

  蜜娘開口道:

  「這百歲枯骸,我同你說過,可觀想定心,可殺伐克敵,可抽取壽元,是為三用。」

  「但還有第四種用法,便是稱量。」

  「我倒要看看,你這瘋女人的分量,莫非真在我之上?」

  話音落下,她眼中血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柱直直罩住鳳清都!

  血光浸身,那女子的血肉開始一點點消融。

  蜜娘嘴角一勾:

  「若是分量在我之上,血肉便不會消融。」

  「眼下看來……」

  「終究在我之下,就算占了野鳳凰的身子,也還是在我之下。」

  她笑得志在必得。

  可就在這一瞬……

  頭頂,一直遮掩這片亂石碎星的巨大星岩,忽然慢慢移了開來。

  方才遮天蔽日的陰影,慢慢退去,璀璨的星海光華,傾瀉而下!

  那鳳清都本已被血光逼得皮肉消融,此刻卻忽然仰頭,發出一聲長鳴。


  漫天星光盡數落在她身上。

  她全身上下,仿佛與星光融為一體,氣息驟然暴漲!

  蜜娘臉色一變,雙手死死攥著法訣:

  「等一下……不對,此人不對……」

  「她若只有我一半修為,我可隨意殺伐……她若有七成……不對,她有七成!」

  「八成……九成!」

  星光越來越盛,蜜娘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直到星光暴漲到極致,璀璨得幾乎要刺瞎人眼……

  蜜娘口中猛地驚呼:

  「遭了!此人在我之上!她到底是何等境界?!」

  話音未落,她的法訣再也捏持不住。

  光芒掃過,蜜娘如同折了翅膀的小蜜蜂,在空中暈頭轉向旋了好幾個圈……

  砰!

  一頭狠狠扎進了旁側的星岩里。

  「陛下!」陳陽失聲驚呼,連忙飛掠過去。

  到了跟前,他頓時愣住了。

  只見蜜娘整個上半身都嵌進了星岩之中,只有腰肢和兩條腿露在外頭,還在那兒亂蹬。

  下一瞬,蜜娘一個激靈,在星岩裡頭撲騰起來,掙扎兩下,雙腳蹬得更歡:

  「哎呦……哎呦……疼死我了,我滴個親娘嘞!」

  陳陽見狀心頭大急,連忙撲上前去,左右打量半晌,竟不知該從何下手。

  「快……快把我拽出來!」蜜娘在星岩里悶聲痛呼。

  陳陽抓住她的兩條腿,紮下馬步,沉下腰:

  「一,二,三!」

  他咬著牙像拔蘿蔔似的往外掙,蜜娘兩條腿在半空亂蹬,一腳還重重蹬在了陳陽肩頭上。

  「哎呦……輕些……」

  終於啵的一聲輕響,蜜娘被整個人拔了出來。

  她癱坐在地上,額角腫起老大一個青包。

  「這星岩,怎的這般硬……」蜜娘齜著牙抬手按上去,竟硬生生把那個包,按了回去。

  陳陽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陛下,你沒事吧?」

  蜜娘喘著粗氣,沒答話,只恨恨瞪著遠處的身影。

  陳陽蹲在她身旁,低聲勸道:

  「陛下,咱們還是先緩一緩……不必這般硬碰硬。」

  蜜娘火氣一下就上來了:

  「今日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這場子我要是找不回來,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她氣得臉頰緋紅,胸口起伏不定,陳陽站在一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只能幹著急。

  蜜娘調息片刻,神色沉了沉:

  「此人的修為……恐怕和我在一個層級。」

  陳陽一怔:「啊?」

  「方才我用百歲枯骸稱量過她。」

  「若是她修為只及我一半,早便化作枯骨了,便是有七八成,壽元也該鬆動潰散。」

  「可方才……半點異狀都沒有。」

  陳陽沉吟片刻,忽然開口:

  「那有沒有可能……她的修為,還比陛下高上一籌?」

  蜜娘眨了眨眼,沒接話,只死死盯著遠處走來的身影。

  遠處,鳳清都正一步步走來。

  她走得不快,赤著的雙足踏在星光之上,半分聲息都無。

  每走一步,腳下的星光便往前鋪開一尺,仿佛整片星海都在她腳下匯聚,為她鋪路。

  轉眼便站在了二人跟前。

  她也不說話,只靜靜望著癱坐在地的蜜娘,又看向守在一旁的陳陽。

  陳陽連忙把蜜娘攙扶起來。

  二人並肩而立,怔怔望著她。

  星光漫灑下來,落在她身上。

  就在這時,陳陽忽然心頭一動,察覺出不對。

  星光落下的剎那,她的身形仿佛與這片星空,慢慢相融,點點星光在她周身流轉。

  從頭到腳,無處不在。


  「怎麼回事?」

  陳陽心中一驚,當即催動百歲枯骸的觀想之法。

  這觀想雖不是神識直接探查,以他的境界也能勘破大半皮相。

  可這一眼看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眼前的女子竟仿佛一片星空凝成,那雪白的身軀化作漫天星子,就這麼靜靜立在那裡。

  血肉消融之後,映入眼底的不是枯骨,竟是星光。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詫異轉頭看向蜜娘。

  卻見蜜娘的神色,比他還要難看。

  蜜娘怔怔望著那女子,眼睛微睜,神思有些恍惚:

  「我總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陳陽低聲問。

  蜜娘眉頭蹙起,緩緩開口:

  「你說的沒錯,她的境界……好似是高我一截。」

  「我終究只是四境圓滿。」

  「紅膜結界橫亘西洲,無人能突破四境之上,那鳳清都乃南天天君,足以壓我一境。」

  「可眼前這……不對。」

  「怎麼不對?」陳陽滿臉不解。

  蜜娘一字一句道:

  「鍊氣化神,化神反虛……她看似立身星空之中,可這身子若虛若實,與虛空渾然相合……這莫不是……虛境?」

  陳陽猛地愣住:

  「虛境?」

  蜜娘神色凝重:

  「是也,那是雙月皇朝,大曜皇朝之中,數十萬年前甚至更早登天的那批人物,觸及的境界。」

  「也唯有在這星空之中,才能修出這般道行。」

  「修至虛境,便是遁入虛空大道,身與虛空相合,似實還虛,似虛還實,早已不是凡俗軀殼。」

  陳陽聽得茫然:

  「那是……何等差距?」

  蜜娘掰著指頭算了算,倒抽一口冷氣:

  「若當真是虛境……此人,莫非壓我兩個大境界?」

  陳陽驚得一怔:

  「兩個大境界……那豈不是……築基修士撞見了元嬰老祖?」

  蜜娘呆了呆。

  陳陽也愣住了。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惶,半晌誰也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鳳清都忽然冷冷開口,聲音像星光一樣冷:

  「兒啊,這女子是什麼人?你摟著她做什麼?」

  陳陽心中一顫,滿是驚詫。

  蜜娘還想強提氣力還手,暗運血氣……

  下一瞬。

  漫天星光驟然暴漲!

  那光芒如天河倒卷,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億萬星塵同時點亮,將她周身照得一片銀白。

  那女子抬起手掌,緩緩朝蜜娘拍落,語氣平淡,卻自帶威嚴:

  「真是不懂規矩,一上來便拳腳相加,果然是生在星海邊陲的粗鄙之人……」

  話音未落,那一掌已然壓下。

  掌心裡星光流轉,仿佛一掌托著一整條星河。

  蜜娘心頭一沉。

  方才連施十次百歲枯骸,又與她酣斗一場,再加稱量的反震,她一身氣力早已耗去七八成。

  此刻望著那緩緩落下的手掌,竟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無力感。

  她躲不開。

  蜜娘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等一等!」

  陳陽忽然放聲大喊:「娘親!別動手!」

  話語出口的剎那,一旁的蜜娘猛地側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滿眼的不可思議。

  倒是那女子,聽聞這一聲呼喚,抬起的手掌倏然停在了半空。

  她轉頭看向陳陽,眼裡的冷意一點點化開,神色柔和下來,臉上浮起慈祥溫軟的笑意。

  她柔柔地應了一聲:


  「嗯。」

  「娘親?」陳陽又試探著喚了一聲。

  鳳清都聽得這兩個字,果然收了攻勢,只站在原地痴痴地笑,一雙眼睛直勾勾黏在陳陽身上。

  直望得他後背發毛。

  一旁的蜜娘側過頭,眼神惡狠狠地剜過來。

  陳陽被她看得一慌,連忙壓低聲音:

  「陛下,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喚她做什麼?」蜜娘咬著後槽牙。

  「一次不夠,還再喚一次,你倒是說說,這是怎麼個說法?」

  陳陽急得小聲辯解:

  「我這是權宜之計!」

  「先穩住她再說,先保命要緊啊。」

  「你打不過她,我修為又不夠……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出事吧?」

  說罷,他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溫聲哄道:

  「陛下要是不痛快,大不了往後我多喚你幾聲,加倍找補回來,成不成?」

  蜜娘沒答話,只重重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陳陽連忙拉了拉她的手,遞了個眼色,示意悄悄往後退。

  蜜娘心裡雖氣,卻也知曉輕重緩急。

  她在西洲古籍里,見過虛境的記載,這般與天地虛空相合的氣象,做不得假。

  也不知道這瘋女人,在天外天苦修了多少年月。

  絕非眼下自己能敵。

  她壓下心頭那股彆扭勁兒,屏住呼吸,跟著陳陽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可二人剛退到半途,那女人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飄了過來,慢悠悠的,鑽進耳朵里:

  「孩兒,你要往哪兒去?」

  陳陽身子一僵,腳步頓住。

  「等一下,我,我……」他一時竟想不出說辭。

  那女人緩緩開口,呵斥道:

  「方才這女人抬腳踢娘親,這般冒犯我,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不對……你先讓開。」

  「我懂了,這女人是個壞東西,她想把你搶走。」

  「定是這樣,她就是來搶我孩兒的壞女人。」

  陳陽頓時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蜜娘。

  他怔怔轉頭看了蜜娘一眼,蜜娘還被他攙著胳膊,聞言也是一怔,眼底又冒起火氣。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陳陽連忙開口阻攔。

  他轉過身,又朝鳳清都擺了擺手,解釋道:

  「不是壞女人,她是我……咳,總之不是壞人。」

  鳳清都眨了眨眼,歪著頭好奇問道:

  「孩兒,她不壞嗎?那她到底是你何人啊?」

  「娘親,她是我娘……」陳陽一時說得,嘴瓢了。

  眼前鳳清都正直勾勾望過來,蜜娘也側著頭看他。

  兩道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陳陽額頭冷汗直冒,掃了蜜娘一眼。

  索性咧嘴一笑,手臂一緊,一把攬住蜜娘的腰肢,將人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兩人作親密依偎模樣:

  「娘親,這是我娘子。」

  蜜娘當場瞪大了眼睛,怔怔望著他。

  陳陽甚至能聽見,她牙關磨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你摟我做什麼?」蜜娘冷聲道。

  「沒辦法啊。」陳陽也壓著嗓子,氣息擦過她耳邊。

  「這瘋女人占了鳳清都的身子,修為又恐怖得離譜,不糊弄過去,咱們倆都走不掉。」

  蜜娘氣得胸口起伏:

  「陳陽,你……你趁機占我便宜。」

  「嘴上占點便宜算什麼。」陳陽低聲回她。

  「陛下今夜占我的便宜,還少了?」

  「我都喚了你那麼多聲了……」

  蜜娘咬牙切齒,胸膛氣得一起一伏,偏生又不敢大聲發作,憋得臉頰通紅,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鳳清都站在對面看了半晌,才慢吞吞開口,帶著幾分茫然:


  「哦……娘子啊。」

  「兒啊,咱們多少年沒見了……讓娘算算。」

  她皺著眉,掰起手指頭,數來數去也數不清,眼神迷迷糊糊的。

  「你小時候還是個襁褓里的奶娃娃,娘就見過你一面……這都過去多少年了。」

  「你怎麼……都有娘子了?」

  她說著捂住腦袋,晃了晃,像是有些暈神,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目光重新落到蜜娘臉上,忽然皺起了眉,語氣直白得很:

  「不過這女人,長得好醜。」

  「你看這嘴唇厚厚的,鼻子塌塌的,眼睛還圓鼓鼓的,像條金魚似的。」

  蜜娘越聽火氣越往上涌,氣得臉色發白:

  「不行,我就算拼得魂飛魄散,今日也要撕了她的嘴!」

  「冷靜!冷靜啊蜜娘!求你了,先冷靜!」陳陽連忙按住她的胳膊,死命拽住。

  鳳清都還在那兒自顧自念叨,蜜娘臉色越來越黑。

  陳陽見狀連忙打圓場,高聲開口:

  「好了好了,娘親莫要說笑了,我倒覺得娘子很美,是這世上頂好看的女子。」

  說著他忽然抬手捏住蜜娘的臉頰,一本正經地對著鳳清都道:

  「娘親你看這嘴唇,看著是厚了些,可底下唇骨生得端正,牙弓齊整,笑起來自有一番風韻。」

  蜜娘掙了一下,低聲喝道:

  「你亂摸什麼!」

  陳陽沒理她,指尖又蹭了蹭她的耳垂:

  「這耳垂看著圓潤,可耳骨生得玲瓏剔透,輪廓分明得很。」

  「還有這鼻子,看著不顯,實則鼻樑挺翹得很,不過是皮肉豐潤了些,才顯得軟和。」

  他說著說著,自己反倒先怔住了。

  百歲枯骸下意識運轉,他凝眸望去……

  皮肉漸漸褪去,底下的骨相一點點顯露出來。

  眉骨修長,鼻骨挺直,下頜線利落得玉刀雕刻,連頸骨都生得勻淨漂亮。

  「好美!」

  陳陽怔怔看著,一時竟失了神。

  直到腳背上重重一跺,疼得他猛地回神。

  「混帳,還不把手放開!」蜜娘寒聲道。

  陳陽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指還捏著蜜娘的嘴唇,都給捏得變了形。

  他剛要鬆手,蜜娘張口便咬在了他指頭上。

  「啊!」陳陽疼得連忙縮手,往後躲了躲。

  「我看我娘子這般模樣,哪裡丑了?」他還不忘對著鳳清都解釋。

  鳳清都怔怔看了半晌,竟點了點頭:

  「好像也是,這骨相,和皮肉之相竟不是一路的,不搭襯得很,真是奇了怪了。」

  陳陽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動,又忍不住看向蜜娘。

  蜜娘卻狠狠瞪了他一眼,猛地轉過頭去:

  「不准看我!」

  陳陽連忙轉開臉,心口卻莫名砰砰亂跳起來。

  尤其是方才指尖觸過她的眉眼,唇齒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腹。

  溫溫的,教人一陣陣心神恍惚。

  就在這時,鳳清都忽然淡淡開口,語氣裡帶了幾分嫌惡:

  「模樣是還過得去,可這女子,元陰早已失了吧?」

  陳陽驟然一愣。

  鳳清都皺著眉,神色裡帶著幾分挑剔:

  「一個元陰都守不住的女子,怎麼配得上我兒?」

  「我兒元陽完完整整,何等金貴,怎能配這般失了元陰的婦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下里靜得可怕。

  陳陽有些錯愕,抬手揉了揉額角,轉頭看向蜜娘。

  四目相對。

  耳邊還飄著鳳清都,絮絮叨叨的念叨:

  「失了元陰的身子,如何配得上我兒……我兒元陽完足,金貴得很……」

  蜜娘眸色微動,掠過一絲複雜。


  半晌,她忽然嗤笑一聲,先瞥了眼鳳清都,又側過頭來回打量陳陽,看了又看,才開口:

  「對呀,我本就是不乾不淨的身子……」

  話沒說完,一旁的陳陽卻匆匆打斷,搶先開口:

  「不是的,她……是乾淨的。」

  蜜娘猛地側過頭,怔怔望著他,眼底帶著幾分錯愕。

  陳陽深吸一口氣,伸手牽住她的手,抬眼正對上鳳清都的目光:

  「我娘子是個乾淨的女子,她早年遭歹人算計,失了身子,可心底澄澈,半點污濁都沒有。」

  「是我沒護好她。」

  「你胡說什麼。」蜜娘指尖一緊,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惱意,便要抽手。

  陳陽卻搖了搖頭,握得更緊了些,溫聲道:

  「她干不乾淨,我比誰都清楚。」

  鳳清都聽了這話,怔了怔,半晌才點點頭:

  「哦……你當真這般喜歡她?那便算了吧,配不配的,娘不勉強你,你自己心意最重要。」

  陳陽這才暗鬆一口氣。

  可下一刻,他忽覺手心一疼,蜜娘指尖狠狠掐進他掌心,一股凶戾之氣順著經脈直竄上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蜜娘眼底翻湧著怒意。

  一瞬之間,眸底似有無數細密複眼閃過,密密麻麻,浸著寒氣,直勾勾釘在他臉上:

  「你滿嘴胡說些什麼?」

  陳陽被她盯得心尖發顫,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過了半晌,才小聲嘟囔:

  「我……也不算胡說。」

  蜜娘心神一顫。

  陳陽聽見她鼻間一聲冷哼,帶著幾分不快,再側頭時,她已經別過臉去,不再看他。

  氣氛一時有些僵。

  過了片刻,鳳清都忽然側身湊過來,一把摟住了陳陽的胳膊。

  陳陽一手牽著蜜娘,一手被她摟得嚴實,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得道:

  「娘親,別摟這麼緊。」

  鳳清都立刻垮下臉,哭喪著模樣:

  「怎的?孩兒不肯跟娘親親近了?」

  「不是的。」陳陽連忙解釋。

  「我是說,娘親先把衣衫穿上可好?」

  她茫然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身子:

  「衣衫……對哦,我的衣衫呢?」

  陳陽心中微動,順著她的話道:

  「衣衫就在那邊,我領娘親過去穿好,如何?」

  他看著眼前這副軀殼,早已被天外孤魂占了去,神情懵懂,渾渾噩噩的。

  「就那邊……」陳陽勸說道。

  「不,我不去。」鳳清都摟得更緊了。

  「除非,你抱著娘親,一步也不許放。」

  陳陽知道逃不脫,只得抱起鳳清都往前走,手上同樣還抓著蜜娘。

  蜜娘被他拽著一踉蹌,沒好氣道:

  「你自己過去便是,拽著我做什麼?鬆手!」

  「別啊。」陳陽五指緊握,眼角掃了眼身旁的鳳清都,神色小心翼翼。

  「我怕她忽然對我發難,有陛下在旁,還能護我一二。」

  蜜娘冷哼一聲:

  「現在知道要我,護著你了?」

  她臉色雖難看,終究還是由著他牽著,一路跟了過去。

  來到先前那塊星岩旁,陳陽看了眼地上散落的衣衫,猶豫片刻道:

  「好了,衣衫就在這兒,娘親自己穿上吧。」

  鳳清都歪著頭,一臉茫然:

  「穿衣衫?我許久許久沒穿過衣衫了,都忘了該怎麼穿了。」

  陳陽一驚,沉吟片刻,輕聲問道:「娘親在這星海里,遊蕩多久了?」

  鳳清都搖了搖頭,眼神空茫:

  「不知道……好像很久很久了,久得都記不清年月了。」

  陳陽聽得心頭茫然。


  按蜜娘所言,虛境修士何等神通,怎會落得這般失智遊蕩的地步?

  他百思不得其解,猶豫片刻,只得暫時鬆開蜜娘的手:

  「那……我替你穿。」

  「好好好。」鳳清都臉上立刻綻開笑意,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陳陽看著她,心頭微怔。

  經了十次百歲枯骸淬鍊,此刻再看這具身子,他心底平靜得很,再無半分綺念,反倒只覺得她周身星光流轉,透著說不出的奇異。

  這瘋女人,究竟是何等來歷?

  他目光落到她胸前那兩枚玉鈴鐺上,思索片刻,伸手解了下來:

  「這東西……娘親別戴了,吵得慌。」

  鳳清都輕輕應了一聲。

  陳陽將兩枚玉鈴鐺捏在手中,本想運勁捏作齏粉,可指尖剛一發力,忽然頓住。

  這質地不對。

  觸手溫膩瑩潤,竟像是罕有的上古美玉。

  他低頭細看兩眼,手腕一翻,若無其事將鈴鐺收進了儲物袋。

  一旁的蜜娘瞧見這一幕,橫了他一眼:

  「你把這野鳳凰的玉鈴鐺收起來做什麼?莫不是往後還想拿出來,跟旁人玩些花樣?」

  話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不滿。

  她今日栽在這鳳清都手裡,本就心頭不暢快。

  陳陽卻一本正經:

  「哎,我瞧這玉質不錯,是上好的南天美玉。」

  「雖說這東西用途不雅,可融了重鑄,打一對戒指,或是別的佩飾,也能值不少錢。」

  他說得認認真真,倒真像在仔細盤算。

  蜜娘瞧著他這副財迷模樣,本要斥責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哼了兩聲,別過臉去。

  陳陽暗自鬆了口氣。

  隨後他拿起衣衫,一件一件替鳳清都穿戴起來。

  系帶,理襟,撫平衣擺褶皺,不多時便穿戴齊整。

  看上去,和先前的鳳清都,沒有絲毫分別。

  只是先前那鳳清都,一副前輩高人的派頭全是偽裝,處心積慮要撩撥他,滿是算計。

  可眼前這鳳清都……

  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天然的親和,懵懂又直白。

  蜜娘抱臂站在一旁,嘴角一撇,酸溜溜開了口:

  「你倒是大方得很,這般殷勤地替旁人寬衣整理,倒從沒見你為我這娘子,動過半分手。」

  陳陽一怔,抬手揉了揉眉心,頗有些哭笑不得。

  他瞥了眼身旁懵懂的鳳清都,無奈道:

  「這……她連穿衣都忘了,我也是沒法子,陛下要是樂意,往後我天天替你寬衣,都使得。」

  蜜娘冷哼一聲,眼波斜斜飛過來:

  「誰要你這笨手笨腳的人,來伺候。」

  陳陽聽著,正想再哄兩句。

  畢竟她方才輸了一陣,心頭定然不暢快。

  可話還沒出口,身旁鳳清都已經身子一歪,撲進了他懷裡,雙臂環著他的腰,透著一股親昵勁兒。

  「你……先鬆手。」陳陽道。

  鳳清都卻搖搖頭,摟得更緊了,悶聲道:

  「不松,娘親不鬆手。」

  陳陽只覺她有些憨傻。

  也不知是這天外孤魂本就神志昏聵,還是鳳清都先前受了三屍化鬼之術,傷了神魂,才這般渾渾噩噩。

  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只得嘆了口氣:

  「罷了,我們先回道台再說。」

  「回什麼道台?」蜜娘眉梢一挑。

  「我還有自己的事要辦,誰要跟你一道。」

  陳陽連忙放軟了語氣:

  「可她這般跟在我身邊,我心裡實在沒底。」

  「陛下就當可憐可憐我,再護我一程?」

  「這瘋女人修為深不可測,萬一她發起瘋來,我可招架不住。」

  他搜腸刮肚,軟話一疊一疊往外拋。


  蜜娘聽了半晌,才撇了撇嘴:

  「罷了罷了,就護你到天亮,我再走,這下,你可滿意了?」

  陳陽連忙點頭:「滿意,滿意,多謝陛下。」

  說著蜜娘邁步走到他身側。

  鳳清都抬眼瞥了她一下,也沒作聲。

  三人便並肩掠過碎星亂石,朝著遠處殺神道的道台飛去。

  飛出去沒多遠,鳳清都忽然開口,聲音慢悠悠的:

  「兒啊,既是你娘子,怎的不跟人親近些?你不是說喜歡她麼?」

  陳陽一怔,轉頭看向蜜娘。

  蜜娘也愣了愣,隨即沒好氣道:

  「你方才還說我丑得像金魚,這會兒又攛掇他親近我做什麼?」

  那鳳清都歪著頭,一臉理所當然:

  「哦,既是我兒喜歡,丑點又有什麼打緊。」

  蜜娘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下一瞬,她忽然覺腰肢一緊。

  陳陽竟伸過手,將她攬進了懷裡。

  「陳陽,你放肆!」蜜娘低聲呵斥。

  陳陽壓著聲音,氣息擦過她耳邊:

  「就當是……糊弄糊弄她。」

  蜜娘哼哼兩聲,象徵性掙了兩下,便也安分了,任由他摟著。

  靜默片刻,蜜娘忽然低笑一聲,笑聲陰惻惻的。

  陳陽心頭微顫:「你……你笑什麼?」

  蜜娘側過頭,唇角顯出幾分得意勁兒:

  「你這傢伙……如今主動招惹了我,等三年之後,看我來不來采了你的元陽。」

  陳陽心中一動,望著她眼底的笑意,忽然生出幾分執拗,脫口道:

  「采便采。」

  蜜娘反倒一怔,又道:

  「你以為就這麼便宜?我可是西洲……歡喜皇,與我歡好的男子,天亮之時,便是喪命之日。」

  陳陽眉頭微皺,心中莫名不快,冷哼一聲:

  「我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區區元陽,又算得了什麼,死又何懼。」

  蜜娘又是一驚,抬眼打量他的神色,見他不似作偽,反倒皺了皺眉,指尖狠狠掐了他腰一把,卻沒再說話。

  「好,這可是你說的!」

  說罷,三人提速向前。

  鳳清都環著陳陽腰際,陳陽一手攬著蜜娘肩背,一左一右,穿出了這片碎星亂石。

  ……

  道台之上。

  錦安提起茶壺,給陳長生盞中添了熱水,白霧裊裊升起。

  陳長生捧著茶盞,慢悠悠開口:

  「其實也不止鳳清都,南天之上,還有好些世家女修,早年都對我……表露過心意。」

  錦安連連點頭,語氣恭敬:

  「那是自然。」

  「師尊風采絕世,道心澄澈,南天多少女修慕名而來,皆是傾心於師尊,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唉。」陳長生嘆了口氣,神色間浮起幾分懷念。

  「可我心裡,一直裝著阿翠。」

  「過往也同你提過幾句,今夜既然說起舊事,我便多說兩句……阿翠,她才是我真正放在心上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我道心始終穩固。」

  「至今守著元陽,不曾有半分動搖。」

  錦安連連頷首:

  「師尊這份定力,天下罕有,將來若能尋回阿翠師母,定是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陳長生臉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笑意,正想再說什麼,忽然眉頭一皺:

  「不過……陳陽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那鬼皇帶著他和鳳清都,到底做什麼去了?難不成真要煉化那鳳家天君?」

  錦安也面露疑惑:

  「徒兒也說不準。」

  「這位鬼皇陛下,雖執掌妖神教外務,手腕極強,但行事素來不循常理,她究竟會如何處置,徒兒也猜不透。」


  陳長生點點頭。

  恰在此時,遠方傳來一陣破空之聲。

  道台上,幾人齊齊抬頭望去。

  月華傾瀉之下,三道身影踏月而來。

  眾人凝目一看,頃刻間都愣在了原地。

  只見陳陽行在正中,先前被帶走的鳳清都,此刻溫順地偎在他胸前,雙手環著他的腰,一臉安寧祥和,腦袋輕輕貼在他心口。

  而陳陽另一隻手,正穩穩攬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就這麼相擁著,踏月而歸。

  剎那間,陳長生看得心神劇震,捧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眼睛瞪得溜圓,熱茶險些灑出來:

  「這這這……陳陽那小子,和她們……方才鑽到那亂石裡面……到底……做,做什麼去了?!」

  他越說越不敢往下想,一張臉漲得通紅,手指抖著指向那邊,半晌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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