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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天外孤魂

2026-10-19 15:23:02 作者: 紅光滿面

  殺神道,天外道台。

  案上一盞清茶,碧葉沉浮。

  茶煙裊裊間,陳長生與錦安相對而坐,閒話著今夜的見聞。

  說著說著,陳長生的目光漸漸飄遠,落向那片碎星亂石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問道:

  「錦安,你昔日所在的天香教,究竟是個怎樣的教派?」

  錦安捧著茶盞輕啜一口,聞言將杯子擱在案邊,溫和一笑:

  「師尊對西洲,生出興致了?」

  這一夜攀談,陳長生偶爾問起,西洲的風物人情,錦安都一五一十答得清楚。

  只是他沒想到,師尊會問起天香教。

  這教派與師尊素無瓜葛,只牽繫著自己的過往,師尊平日裡從不多問這些。

  或許是顧忌自己的出身,才避而不談,又或許師尊對西洲本就沒什麼興致。

  此刻忽然提起,倒讓錦安心裡生出困惑。

  陳長生遲疑了片刻,說道:

  「我自幼在南天長大,長輩們代代相傳,都說西洲污穢不堪,是妖邪之地。」

  「那時候我就常想,西洲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直到今夜,才算真正踏上了西洲的地界。」

  他的語氣很平靜。

  此番降臨西洲,他借的是靈童十四難的軀殼。

  兩人本是四生道基,同根化出,十四難今日遭迦樓羅煉化,陳陽聞訊怒不可遏,落在陳長生眼裡,此事卻淡如雲煙。

  四生道基本就各成一體,各有各的命途。

  倒是陳陽那小子,因與靈童有過交集,始終把這事放在心上。

  錦安聞言輕聲道:

  「師尊,這西洲之地,有污濁不堪的去處,也有清淨自在的地方。」

  陳長生點了點頭,又繞回之前的問題:「那天香教呢?」

  話音落下,錦安的神色微微變了變。

  陳長生看在眼裡,連忙道:「若是不願提及,不說也罷。」

  「沒什麼不願的。」錦安搖了搖頭。

  

  「往日師尊不提不問,徒兒心裡卻一直記著這樁舊事,總該說與師尊知曉。」

  陳長生微怔。

  他早知道弟子出身天香教,可教中是何等光景,弟子如何長大,又如何修行,他卻從未細細問過。

  此刻聽得錦安開口,他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來。

  錦安望著杯中起落的茶葉,溫聲道:

  「若說西洲的髒是浮在面上的臭水,那天香教的髒,就是沉在水下的爛泥,深不見底。」

  陳長生面露錯愕:「那比起妖神教來……」

  錦安搖頭失笑:

  「妖神教雖有諸多苛責之處,卻比天香教好過數倍。」

  「徒兒在妖神教復生,性命繫於回天之術,說到底,不過是命不由己。」

  「可天香教要的不只是性命,它要把你從頭到腳,榨得乾乾淨淨,連骨縫裡的精血,都不肯放過。」

  陳長生心頭一凜。

  錦安低下頭,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把舊事,說了出來:

  「就如徒兒這般,在教中稱作花郎。」

  「幼時統一教養,稍長些種下天香摩羅,之後再從容貌里挑揀,專選生得精緻的。」

  「其中姿容純淨的,被大妖看中,就留著元陽,專供那些喜好潔淨男子的大妖,取樂享用。」

  陳長生問道:「那剩下的人呢?」

  錦安神色一滯,眼底掠過一絲難明的異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長生愈發好奇:「到底如何?」

  錦安垂了垂眼,聲音壓得低了些:

  「剩下的,就分給教中,年長的寵姬們。」

  陳長生皺起眉:「為何要這般安排?」

  錦安輕嘆一聲:「那些寵姬年輕時,侍奉過無數大妖,一身風月本事早刻進了骨血里。」

  「剩下的花郎落到她們手中,夜夜被鎖在深閨帳里,由著她們細細調教。」


  「她們本就是風月場裡的老手,最懂勾魂攝魄的手段,引著人動情,哄著人承歡……」

  「把未經人事的少年按在軟榻上,直弄得人魂飛魄散,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

  他說得平靜無波。

  陳長生卻聽得眉頭緊鎖:「如此教派,實在是……」

  「是啊!」錦安脫口而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話音剛落,他才意識到自己接得太急,陳長生的話分明還沒說完。

  他抬眼望去,只見陳長生眼底掠過一絲精光,神色恍惚,仿佛心神早已飄到了別處。

  錦安一怔:「師尊,你怎麼了?」

  陳長生連忙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形,擺出一副正色:

  「沒什麼,天香教的確是……污濁不堪。」

  他邊說邊皺起眉,一副深惡痛絕的模樣。

  錦安瞧著他這副正經樣子,不覺淺淺一笑,念及某事,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幸好,陳陽只是種下天香摩羅,得了一身花郎的皮相。」

  「他不曾在天香教里長大,一身清韻未染塵埃,骨子裡還乾淨。」

  「萬幸,當真是萬幸。」

  錦安舒了口氣,話里滿是後怕:

  「陳陽種下天香摩羅時,天香教已經覆滅兩百年了。」

  「若是生在教派鼎盛之時,他必定……從身子到性命,半分都由不得自己。」

  陳長生道:「竟到了這般地步?!」

  錦安重重點頭:

  「當年教主花萬里,最看重的便是有價值的花郎,我師兄軒華……當年便是這般,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話音落定,他輕嘆一聲,神色間儘是難言之色。

  陳長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又不由自主飄向遠方,那片碎星的方向,眉頭漸漸蹙起。

  錦安察覺到陳長生神色有異,輕聲問道:

  「怎麼了師尊?是擔心小師侄過去湊熱鬧?」

  陳長生點了點頭:「哎,好好在此敘舊便是,非要湊上前去。」

  錦安聞言笑了笑,目光柔和下來:

  「小師侄喜歡往前湊也無妨,他自在慣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總好過像軒華師兄那般,半步都做不得主。」

  「便是那鳳清都……也有陛下替他擋著。」

  「陛下的手段,當真是厲害。」

  說起鳳清都,錦安也不免感慨:

  「徒兒見過的南天修士不多,印象里都是師尊這般清修守元的模樣。」

  「原以為人人都如此。」

  「誰知天君之中竟有個鳳清都,今日一見,倒是開了眼界。」

  陳長生卻搖了搖頭:「鳳清都那邊,我倒不擔心。」

  錦安面露疑惑:「那師尊在擔心什麼?」

  陳長生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低了些:

  「鬼皇似乎一直有意護著陳陽,這本是好事,可不知為什麼,我能感覺到,她對我有幾分……忌憚。」

  錦安手裡的茶盞一頓,眉頭微蹙:「忌憚?」

  陳長生笑著搖了搖頭:

  「鬼皇已是四境圓滿,西洲的妖皇人物,卻要來忌憚我這麼個雙月皇朝的小小祭酒。」

  「她忌憚的不是雙月皇朝,也不是韓文,周崇……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她偶爾抬眼掃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那眼底的忌憚,藏都藏不住。」

  錦安握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一時忘了放下。

  他素知師尊察人細緻,心性警惕,既然他說鬼皇有忌憚之意,那十有八九錯不了。

  可他還是想不通:「她為何要忌憚師尊?」

  陳長生接道:

  「她忌憚的或許不是我本人。」

  「我猜,有可能是我在外的某一道化身。」

  「她起初也沒認出我來,直到某個瞬間,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錦安忙問:「莫非是紅塵寺的靈童?」


  他心中暗忖,紅塵教是西洲三大教派之一,蜜娘與十四難有交集,也在情理之中。

  陳長生搖了搖頭:

  「我也說不準。」

  「但我能感覺到,她對我並不熟識,像是只打過一次照面,憑著一點氣息,就起了戒心。」

  他望向遠處碎星的方向,目光沉沉:

  「至於她在警惕什麼……或許,是怕我看出來。」

  「我能斷定,鬼皇必定在陳陽身上布了暗手。」

  「可那暗手究竟藏在何處?我仔仔細細查過,周身經脈,五臟六腑,丹田氣海,全都翻遍了。」

  「莫非……是那暗手太過細微,我勘破不了?」

  他神色間滿是憂慮。

  錦安也沉默下來,先前便聽師尊提過,陳陽體內或許有暗手,可他修為尚淺,半分端倪都瞧不出來。

  恰在此時,一陣嗚咽聲幽幽飄來。

  陳長生一怔,循聲望去。

  不遠處正對弈的韓文與周崇,也齊齊停了手。

  那聲音細如遊絲,似女子低泣,又似異獸哀鳴,在星海間飄飄蕩蕩,辨不清來路,也聽不真切。

  「老友,這是……」周崇皺眉看向遠方。

  韓文頭也不回,指尖捻著棋子,隨口道:

  「那是星岩,風從石頭縫裡刮過去,吹出來的動靜,風向一轉,聽著就跟哭似的,怪瘮人的。」

  說罷,他將棋子落在棋盤上,抬眼催道:

  「別聽了,快落子。」

  ……

  ……

  碎星亂石之間,塵埃繚繞如煙似霧,盡數籠在百丈結界之中。

  陳陽怔怔望著掌心殘留的血水,一時茫然失神。

  叮噹!叮噹!

  兩聲脆響破開寂靜。

  那兩枚玉鈴鐺脫了掛系,滾落塵埃,沾滿了灰垢。

  陳陽眉梢微挑,露出幾分錯愕。

  先前鈴音入耳時,他神魂都要隨之晃蕩,此刻鈴鐺落地的脆響,聽得清清楚楚,心底反倒一片平靜。

  他下意識抬眼,再看向鳳清都。

  只見鳳清都胸前血肉消褪殆盡,一身皮肉盡化血水淌落,只剩一副枯骸端坐在原地。

  那兩枚鈴鐺,就混在腳邊的肉泥血水之中。

  她胸前空蕩蕩的,再無半分活氣。

  陳陽五指收攏,掌心裡的血水順著指縫,滴落在地。

  前一刻還活色生香,轉眼成了森然枯骨。

  他低低驚呼一聲,半晌都沒回過神。

  蜜娘邁步上前,一掌按在他肩頭,輕聲安撫:

  「來。」

  她牽起陳陽的手,引著他撫過鳳清都胸前,根根凸起的肋骨:

  「你再仔細看看,如今這副模樣,如何?」

  她指尖點在森白骨頭上,一根一根數過去:

  「你瞧這肋骨,根根疏瘦,胸骨高凸,兩肋外張,算不得上佳骨相,更無半分美感。」

  「先前讓你沉迷沉溺,不過是血肉充盈撐出來的皮囊假象。」

  「如今血肉褪去……」

  她抬眼望他:

  「南天上的仙子,還美嗎?」

  陳陽怔怔望著那副枯骨,喃喃出聲:

  「的確,並非……絕佳骨相。」

  確實算不得。

  先前血肉充盈之時,掌下是化神天君的軟玉溫香。

  任由他隨意揉捏,那份旖旎妙不可言。

  可此刻只剩森森白骨,空蕩蕩的胸骨兩側肋骨嶙峋,直叫人後背發寒,毛骨悚然。

  強烈的反差撞得他心神一晃,陳陽強行定住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些了嗎?」蜜娘瞧見他的動作,語氣裡帶了一絲慌亂。

  「你眉心……不舒服?」

  「啊,沒,沒什麼。」陳陽連忙擺手。


  他定了定神,開口問道:「這便是……百歲枯骸?」

  「是也。」蜜娘淡淡一笑。

  「此術可觀想煉心,亦可殺伐克敵。只不過你境界尚淺,眼下只能用來觀想破妄,殺伐之力還動用不了。」

  「就好比你修的十二重樓浮屠功,本也是一般路數,觀想與殺伐,本就是一體兩面。」

  陳陽心中一震。

  可他很快回過神,語氣急切:

  「這根本不是功法的事!」

  「陛下,你把這鳳清都……她好歹是南天的化神天君,你先前還口口聲聲說殺不得,鳳家宗廟會有感應,怎麼如今就……」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你怎麼就把這天君給殺了?!」

  蜜娘看著他滿臉急切的模樣,忽然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圓,一副才反應過來的驚惶模樣:

  「哎呀,你說的是!這可怎麼辦?」

  「糟了糟了,我只顧著讓你練功破妄,怎麼就下手沒個輕重……」

  她癟著紅唇,自怨自艾,抬頭可憐巴巴地望著陳陽:

  「這一下可如何是好?鳳家若是追查下來,我豈不是在劫難逃……」

  她說得有模有樣,活像真闖了大禍。

  陳陽怔怔看著她,心裡登時亂成一團,也顧不上分辨真假,伸手就往她肩頭推去:

  「那你快走!鳳家真追查過來……有我擋著!」

  蜜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走?陳陽啊陳陽,讓你多長些心眼,你倒還是這般好騙。」

  她搖了搖頭:

  「你莫不是忘了,這鳳清都出自南天哪一家?她體內流的,可是……鳳仙之血!」

  話音落下,陳陽只覺周遭,忽然金光浮動。

  一瞬之間,結界裡漫天金色羽翼掠空而過,緊跟著一聲清越鳳鳴,憑空炸響。

  金光暴漲!

  那副枯骸之上,金紅色的光芒重新流轉,方才消褪的血肉,竟順著骸骨一絲一絲倒流回去。

  地上的玉鈴鐺也輕顫著凌空飛起,叮噹作響里重新掛回原處。

  蜜娘先前打入鳳清都體內的三道靈光,也一併收攏撤回。

  不過片刻光景,鳳清都便恢復了先前模樣,眼神依舊茫然,身子微微晃了晃,和方才幾乎沒有半點區別。

  陳陽徹底驚住了。

  「這,她……」他張著嘴,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著。

  方才,鳳清都分明已經化作枯骸,生機斷絕,怎麼轉眼之間,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蜜娘語氣平淡:

  「這野鳳凰性子跳脫,放浪形骸,可在修行一道上,倒著實有幾分天賦。」

  「她修的是鳳家嫡傳的涅槃仙法。」

  「就憑這點手段,還殺不死她。」

  鳳清都茫然晃了晃身子,胸前鈴鐺輕響,皮肉光滑瑩潤,和先前沒有絲毫分別。

  可不知為何……

  陳陽再看向她時,腦海里總會不由自主浮起,那副森然白骨的模樣。

  「怎的,不動了?」蜜娘忽然湊近,牽起他的手,重新按回鳳清都胸前。

  陳陽雙手一左一右覆上去,整個人卻忽然愣住。

  掌心裡沒有了往常的暖意,一絲寒意順著指尖,絲絲縷縷滲進來,仿佛那皮肉之下,血肉正在悄無聲息地消融。

  陳陽恍惚了一瞬,連忙定了定神,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鳳清都依舊是那副妙曼身段,香軟動人。

  他忽然明白過來,不是蜜娘再施了百歲枯骸之法,是他自己的眼睛,先一步看穿了皮囊,看見了底下的白骨。

  再看這具曾讓他心神蕩漾的身軀,那份暖香軟玉的滋味,蕩然無存,連帶著溫度都冷了下來。

  陳陽索性錯開胸前,目光向上挪,落在鳳清都肩頭。

  蜜娘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麼,覺得這香肩……還軟嗎?」


  她不等陳陽回答,引著他的手掌,輕輕搭上鳳清都的肩頭。

  陳陽與鳳清都又靠近了幾分。

  這一次,指尖傳來一絲暖意,是肩頭皮肉的溫度,不像方才胸前那般冰冷徹骨。

  就在這一瞬,鳳清都胸前的鈴鐺晃了晃,叮鈴一聲輕響。

  陳陽心神微恍。

  蜜娘指尖始終掐著法訣,口中低聲念誦……

  轉瞬之間,鳳清都肩頭的血肉,便在陳陽指尖一寸寸消融,再次露出森然白骨。

  陳陽手腕一顫,便要縮手。

  「別動。」蜜娘按住他的手背,聲音貼在他耳邊。

  「你瞧瞧,這鳳清都的兩肩。」

  「你看這肩骨,窄而單薄,鎖骨浮凸,撐不起華裳,也扛不住壽數,這樣的肩,哪裡算得上美?」

  陳陽恍惚間連忙抬手。

  就在這時,一聲清越鳳鳴,從骨中傳來。

  金光流轉,血肉倒生。

  鳳清都肩頭轉瞬恢復如初,瑩白細膩,看不出半分痕跡。

  陳陽再定睛看去,只覺眼前虛實難辨,恍惚更甚。

  定了定神,鳳清都依舊是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天君,仿佛方才的白骨嶙峋,只是一場幻覺。

  「女子身上,還有更美之處。」蜜娘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

  「那蝴蝶骨,最是勾男子心神。」

  她說著,牽起陳陽的手繞到鳳清都身後,掌心在她後背輕輕一按,便讓鳳清都軟軟靠進了陳陽懷裡。

  溫香軟玉登時撞了滿懷,帶著女子獨有的馨香,纏得人呼吸一滯。

  陳陽的手被蜜娘引著,穩穩覆上她肩後的蝴蝶骨。

  那肩胛處皮肉薄而勻淨,骨形如蝶翼舒展,盈盈一握,溫潤得像上好的暖玉。

  「可還覺得美嗎?」蜜娘貼在他身後,輕聲問道。

  話音剛落。

  懷中溫軟的血肉,瞬間消融。

  陳陽只覺掌心一空,方才還盈盈一握的軟玉溫香,轉眼只剩兩瓣骨頭硌在掌心。

  硬邦邦的,冰冰涼涼。

  恍惚間,一聲鳳鳴清越而起。

  金光流轉周身,血肉順著骸骨倒流回溯,鳳清都轉瞬恢復了原樣,瑩潤如初。

  陳陽怔怔望著,手還僵在半空,半天回不過神。

  蜜娘卻湊上前來,悄聲呢喃:

  「美人哪止蝴蝶骨動人,你再瞧這香腮……」

  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蠱惑的意味:

  「生得圓潤飽滿,白裡透紅,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掐出水來,湊得近些,還能聞見皮肉里散出來的暖香。」

  「來,陳陽。」她刻意慫恿道。

  「捧著這南天仙子的臉,好好看個清楚。」

  不等陳陽反應過來,蜜娘已經托著他的手腕,直直往鳳清都的面頰上按去。

  掌下軟肉驟然一陷,鳳清都整張臉,都在他掌心擠得變了形,兩頰軟肉鼓鼓堆在一起,唇瓣也跟著嘟了起來。

  就在陳陽凝眸看去的剎那……

  血肉驟然消融。

  一顆森白骷髏頭,就這麼生生顯現在他掌心之中。

  蜜娘語聲淡淡:

  「再充盈鮮亮的血肉,說到底也不過是骨頭上,蒙的一層皮囊。」

  「你看這兩側頜骨,短闊外翻,上下咬合不齊,生來便是貪歡薄福的骨相,撐不起一張真正的美人面。」

  陳陽盯著那顆骷髏頭細看,點頭道:

  「確實算不得周正,少了半分氣韻。」

  他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

  自己怎麼對著一具骷髏,評起美醜來了?

  鳳鳴再響,血肉頃刻復原。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陽耳邊不斷交替響起蜜娘的念訣聲,與鳳凰清鳴。

  循環往復之間,眼前的鳳清都一會兒是身段妙曼的艷色天君,一會兒是森然可怖的慘白枯骨。


  「陳陽。」蜜娘忽然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覺得這鳳清都的雙唇,滋味如何?」

  陳陽眼皮猛地一跳,像是預感到了什麼,連忙開口:

  「陛下,這個……就不必了吧?」

  他話音未落,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蜜娘卻不急不緩,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角,眼波流轉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要的,女子身上最勾魂奪魄的地方,從來不是別處,正是那兩片朱唇。」

  「胸前,肩頭,面頰……都已經驗過。」

  「……唇舌間的滋味……」

  陳陽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又退了一步。

  「別動。」蜜娘吐字清淡。

  一道氣息沉沉壓落,陳陽登時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鳳清都眼神茫然,卻忽然主動湊上前來,偏著腦袋,軟著嗓子喚了一聲:

  「嚯嚯……小郎君……」

  話音未落。

  鳳清都舌尖一卷。

  陳陽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響,什麼白骨枯骸,什麼觀想煉心,頃刻間忘得一乾二淨。

  那溫熱的津液,渡入過來,甜絲絲的熱意從舌尖,一路竄開。

  哪怕先前見了無數次,血肉消融,白骨枯骸的場景……

  耳邊玉鈴鐺叮鈴輕響,依舊晃得人,心神漾漾。

  正在心亂情迷之際……

  口中忽地一涼,變了味道。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肉腥氣,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百歲枯骸!

  陳陽猛地瞪大了眼睛。

  蜜娘竟以觀想入殺伐,就在他唇齒相接之時,再一次將鳳清都化作了枯骨。

  清甜的香津瞬間化作腥血,腐臭的氣味順著舌根直衝頭頂。

  陳陽嘴半張著,血水順著唇角不斷淌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洇開暗紅的印子。

  鳳鳴又起。

  血水順著原路倒流而回,盡數沒入鳳清都體內,涅槃仙法運轉之下,她再次恢復了鮮活模樣。

  陳陽卻像丟了魂,嘴還半張著,怔怔出神。

  鳳清都還坐在他懷裡,肉身復原後,懵懵懂懂看了他片刻,忽然軟著腰肢扭了扭,指尖輕輕點過自己的唇角,眼波勾人:

  「哎,小郎君怎麼不親了?」

  「來呀……親人家的嘴嘛。」

  語氣妖媚入骨,字字都帶著勾人的勁兒。

  陳陽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方才香津化血水,腥氣漫喉的滋味還黏在唇齒之間,怎麼都散不去。

  他下意識低下頭,再也不敢看那張臉。

  「抬起來,你再好好看看這雙唇。」蜜娘開口。

  「我緩一會兒……」陳陽聲音發緊。

  「抬頭。」蜜娘語氣冷硬。

  「別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子。」

  陳陽只得抬起頭,正對上鳳清都那副妖媚入骨的模樣,方才唇齒間腥血的畫面又浮上腦海,他心神一陣恍惚。

  蜜娘牽過他的手,引著他指尖捏住了鳳清都的唇瓣。

  那兩片唇捏在指間,沒有半分溫度,冰涼刺骨,底下分明是森然的齒骨。

  蜜娘語聲平淡:

  「你看這齒骨參差不齊,唇骨外凸,哪裡算得好骨相?」

  「再嬌艷欲滴的唇,剝了這層皮肉,也不過是幾顆冷硬的牙齒。」

  蜜娘此番點評時,鳳清都仍是一副血肉飽滿的模樣。

  可落在陳陽眼裡,眼前這張臉早已和森然枯骨疊在了一起,再看不出半分艷色。

  陳陽心神恍惚。

  接下來的時間,百歲枯骸反覆。

  前前後後,整整九次。

  鳳清都的手足,心口的豐軟,背後的蝴蝶骨,嬌艷的唇瓣,還有小巧的耳垂……


  女子身上最勾人目光的旖旎之處,陳陽一處處親手驗過。

  就在陳陽的掌心,懷中,唇齒之間……

  眼睜睜看著那些溫軟化作血水腐肉,再看著它們涅槃重生,恢復如初。

  第九次血肉消融之後,陳陽就這麼抱著懷裡的枯骨,久久沒有回神。

  鳳清都在他懷中,同樣一動不動。

  陳陽恍惚抬頭看向蜜娘,啞聲問道:

  「她怎麼還不催動,涅槃仙法?」

  蜜娘的目光淡淡,落在鳳清都的枯骨上:

  「仙法催動了九次,血肉消融了九回,哪能這麼快就緩過來,你當她是鐵打的?」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蜜娘的臉,忽然看見她額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陛下,你是不是耗損太大了?」

  蜜娘愣了一下,隨即開口:

  「那是自然,若不是入了這天外天,我根本沒力氣接連施展九次百歲枯骸。」

  「只有在這裡,我才能衝破自身修為的桎梏。」

  她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這百歲枯骸,說到底是一門殺伐之術,以觀想入殺伐道。」

  「旁人修煉這觀想法門,都是百年起步,一點點磨出境界。」

  「你不一樣……」

  「我拿鳳清都這化神天君的一身嬌肉做引子,讓你親手觸摸,親身感受,強行幫你築造觀想根基。」

  「算是最霸道的速成之法。」

  陳陽問道:「我也能修成這般……殺伐手段?」

  「那是自然。」蜜娘盈盈一笑。

  「等你修為到了,只消一眼望過去,殺伐之意動時,旁人便會化作枯骨,那才是這法門真正的威力。」

  陳陽心頭巨震。

  他忽然想起東土流傳的那些鬼皇傳說,樁樁件件,凶戾駭人。

  如今親身體驗這百歲枯骸之術,才真正品出其中的凶煞之氣。

  能將一位化神天君玩弄於股掌之間,生殺予奪只在一念之間。

  這般手段,當真是驚世駭俗。

  他想著又抬眼看向蜜娘,見她臉色比先前蒼白了幾分,心中正生出感激之意。

  蜜娘仿佛察覺了他的心思,忽然開口:

  「你也不必謝我,說起來該我謝你才對,是你帶我進了這天外天。」

  陳陽一怔。

  神念一陣疲憊湧上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麼了?」蜜娘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開口問道。

  「沒什麼。」陳陽放下手。

  「只是神念有些耗損罷了。倒是陛下,你可要歇息片刻?」

  蜜娘神色一緊:「眉心不適?要不要緊?」

  「不妨事。」陳陽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額角的汗珠上。

  「倒是陛下耗損更重,不必強撐。」

  蜜娘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聲音軟了幾分:

  「還算有良心,還知道心疼我。」

  陳陽臉上微熱,錯開話題道:

  「九次觀想也差不多了吧?這快半盞茶的工夫了。」

  他說著便要鬆開懷中的枯骨,想讓鳳清都自行運轉涅槃仙法,慢慢恢復。

  蜜娘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沉了幾分:

  「陳陽,先別急著放下這野鳳凰。」

  陳陽一怔,手上動作頓住,只默默摟著懷裡的枯骨,來來回回打量了幾遍。

  金光流轉周身。

  鳳清都的血肉再次覆上骸骨,溫軟瑩潤,和先前一般無二。

  陳陽一眼掃過去,心底靜如止水:

  「我已經……沒什麼波瀾了。」

  九次枯骸觀想下來,火候已到。

  此刻鳳清都就算恢復了一身皮肉,落在他眼裡也與森森白骨無異,掀不起半分心緒。


  他一時摸不透,蜜娘為何還不讓他鬆手。

  下一刻,他索性伸手在鳳清都臉頰,又故意拍打兩下。

  鳳清都面紅如血,溢出細碎的哼唧,神志不清地淌下津液。

  陳陽見狀隨手拭去,指尖在她軟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鳳清都身子動了動,身前的玉鈴鐺叮噹作響。

  陳陽心底依舊靜如止水,沒起半分漣漪。

  他沉吟片刻,感激道:

  「陛下,九次觀想已畢,我火候已到,多謝陛下成全。」

  「不夠。」蜜娘直接打斷他。

  陳陽愣了愣:「哪裡不夠?」

  「你就這麼摟著她,別鬆手。」

  蜜娘說著,抬手解下鳳清都心口處的一枚鈴鐺,捏在指間,湊到陳陽耳畔晃了晃。

  叮鈴!叮鈴!

  陳陽神色不動:

  「陛下不必試探了,我已經不為外物所動。」

  蜜娘笑了笑,語聲慢悠悠的:

  「男子女子皆有情慾,可情慾自有源頭,那是生孕之始,也是一切執念的起源,藏在女子血室深處。」

  陳陽面露茫然。

  蜜娘捏著那枚玉鈴鐺,指尖順著鳳清都的……戶門,伸手撩開……

  一蓬烏黑的絨羽。

  戶門暴露在視線里。

  蜜娘眼中掠過一絲嫌棄,嘖了兩聲。

  她沒多言語,只將手中那隻玉鈴鐺,慢慢穿在了那處……

  戶門軟皮之上。

  陳陽看得瞳孔驟縮:「這……陛下你這是做什麼?」

  蜜娘沒理他,引來月華擦拭乾淨指尖,才開口道:

  「陳陽,你連血肉消融都見過了,怎麼偏偏到了這一步,眼睛反倒閉上了?」

  陳陽心中一震。

  不等他回神,蜜娘掌間發力,一把將他推翻在地。

  沒等他回過神,鳳清都便手腳並用,纏了上來。

  陳陽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蜜娘的打算,驚得渾身一僵,連聲開口:

  「等一下!陛下不可!我夠了!我慾念已穩,不必再試!」

  「只是觸碰兩下,不會真箇怎樣。」蜜娘按住他的肩,語氣平淡。

  「你的元陽我替你守著,絕不會有失,等你勘破,這最後一關,我再施展百歲枯骸便是。」

  「不用!」陳陽拼命掙扎。

  「求你了,不要這樣!」

  蜜娘置若罔聞,默默低聲念動法訣。

  陳陽掙扎不得,抬頭正撞上蜜娘的目光。

  「你看。」蜜娘聲音很輕。

  「你自己心裡,不也還有一絲動搖?你的道心,根本沒定。」

  陳陽垂下頭,避開了那道目光。

  視線落處,是那處戶門。

  玉鈴鐺半掩其間,周遭的一蓬烏絨,層層疊疊,將它遮在中央。

  隨著鳳清都的呼吸,緩緩盪起。

  叮叮,噹噹。

  「這……這……」陳陽只覺一股羞憤直衝頭頂。

  不知為何,迎著蜜娘的目光,他做不到這件事……

  話未說完,戶門的觸感便貼了上來。

  濁液順著往下落,陳陽咬緊了牙,怒火中燒,厲聲呵斥:

  「臨水照!你混帳!」

  蜜娘微微一怔。

  她呆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搖,可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語氣低沉:

  「必須要!」

  「這血室之誘是女子最致命的勾魂索,若是連這都扛不住,你終究抗不了皮肉之色。」

  「今天這一步,你必須過。」

  那戶門的觸感,漸漸地網住了它。

  他抬起頭,對上鳳清都的臉。

  鳳清都卻痴痴傻傻笑了起來,咯咯的笑聲又蠢又媚,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哦哦哦,老鷹捉小雞,終於捉到了……嘿嘿嘿嘿……」

  她抓著陳陽肩頭,前後晃蕩。

  片刻之後。

  陳陽觸到了血室。

  他抬眼一看,鳳清都整個人,還半懸在半空中,一臉茫然。

  鳳清都傻乎乎眨著眼。

  「咦?我怎麼,飄起來了呀?」

  陳陽沒說話,只抬眼狠狠瞪著蜜娘,眼裡滿是羞憤。

  蜜娘神色微動,指尖法訣驟然一掐。

  百歲枯骸,發動!

  鳳清都身上的血肉開始成片剝落,如雪崩般簌簌往下掉。

  方才還壓在陳陽身上的嬌美軀體,轉眼化作一副散架的枯骨,嘩啦落在他身上。

  陳陽茫然低頭。

  身子裡那股燥熱的意動,也跟著瞬間冷了下去,軟得沒了力氣。

  蜜娘在一旁淡淡開口:

  「男子生於血室,從何處來,便往何處歸。」

  「女子對男子的致命吸引,根源便在這裡。」

  「你方才,已經觸到了鳳清都的血室,女子全身上下最隱秘的地方,你都親手驗過了。」

  「你自己說說,現在如何?」

  陳陽沉默不語。

  蜜娘不假思索,又道:

  「你再看這鳳清都。」

  「方才血肉充盈時,鳳清都戶門一線合攏,宛若芳華處子。」

  「可如今血肉枯盡,陳陽,你再好生瞧這骨縫,寬得能塞進我的拳頭了。」

  「先前聽陳長生說這鳳清都子嗣眾多,如今看來倒也不假,生養得多了,骨縫自然就寬了。」

  陳陽怔怔聽著,一言不發。

  等蜜娘說完,他默默推開身上的枯骨,走到一旁,背對著蜜娘站定。

  蜜娘望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

  「陳陽。」她輕柔喚了一聲,話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怎麼,陛下。」陳陽聲音冷得像冰。

  蜜娘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解釋:

  「百歲枯骸的觀想之道,便是要讓你看透一切皮相,日後你再見到美艷的女子,除非真是骨相絕世,否則絕不可能動搖你的心。」

  陳陽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我知道了。」

  說完便再沒了聲息。

  蜜娘愣了愣,忽然拍了下額頭:

  「哦,我倒忘了,你身上沾了鳳清都的污穢,先洗淨再說。」

  說罷她抬手引動月華,銀色的水流嘩啦一聲從半空澆下,當頭淋了陳陽一身。

  那月華如瀑,從頭到腳將他澆了個通透,濕衣貼在身上。

  可不過一瞬,水汽便蒸發殆盡,身上清清爽爽,半分穢物都不剩。

  陳陽還是沒說話。

  蜜娘湊到他跟前:

  「陳陽,好了,你倒是說句話,我問你,這觀想之法修得如何?」

  陳陽只吐出兩個字:「好極。」

  蜜娘軟了語氣,往他跟前又湊了湊:

  「我知道,你方才不痛快。」

  「可我也是為了你好,只有這樣才能把觀想根基,打圓滿。」

  「好了陳陽,別鬧脾氣了,你……低頭看看我。」

  陳陽目視前方,一眼都沒看她。

  蜜娘心裡忽然一慌,跟著又湧上幾分惱意,咬了咬牙:

  「呵,你這傢伙……」

  她手掌一揚,作勢要打,可舉到半空,終究還是軟下來放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腰肢柔柔地折下去,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衣領隨著低垂的姿勢微微敞開。

  「你做什麼?」陳陽一愣。

  蜜娘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你衣裳還沒穿好呢。」


  陳陽低頭看去,只見蜜娘竟蹲在他腳邊,正拎著他的褲腰,往上提。

  「放手……」陳陽臉色一僵。

  「別動,都晃我臉上了。」蜜娘哼哼唧唧道。

  陳陽渾身繃緊:「你!」

  蜜娘仰起臉,笑得又嬌又媚,眼波勾人:「我給你穿衣賠罪還不行嗎?陳陽,對不起嘛。」

  她說著,仔仔細細替他把褲子提好系牢,末了還不忘在他腰間輕輕一拍,隨即湊上來,嘴唇在他嘴角一貼,軟糯糯地啵了一口:

  「你就別跟我置氣了,好不好?」

  陳陽一怔,心底茫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蜜娘哼了一聲:

  「不過是蹭了兩下罷了,又不會真出什麼事,你的元陽好端端守著的,我心裡有數,真要是過了界,我自會把她化作枯骸。」

  「不過……」

  她眼波一轉,故意拖長了調子:

  「你方才倒是爭氣,硬生生把持住了。」

  「真要是一時不慎元陽外泄,那可是一命嗚呼的事,你就是怕這個,對不對?」

  她自認為猜中了陳陽的心思,大咧咧笑了笑:

  「我費心給你塑骨,又助你太陰鍊形,怎麼可能害你性命。」

  「並非如此。」陳陽沉默半晌,低聲開口。

  「我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給的,真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也絕不會有半分怨懟。」

  蜜娘怔怔望著他。

  陳陽眨了眨眼,似還有話說,終究沒出口。

  半晌他搖了搖頭,只覺這心緒亂得說不清。

  方才那般陣仗,當著旁人的面做這般私密的事,他活這麼大從未經歷過,臉上終究有些發燙。

  蜜娘瞧著他的模樣,神色微妙起來,轉開話頭:

  「好了,好了,自己把衣衫披好,難不成還要我替你整理妥當?」

  陳陽點了點頭,穿好衣衫退後幾步,突然想起什麼,直直看向她。

  「你看什麼?」蜜娘別開臉。

  陳陽沉吟片刻,開口道:

  「我方才想這骨相之說……鳳清都的骨相按陛下所言這般不堪,那陛下你……又是何等骨相?」

  蜜娘一窒,語氣有些慌:

  「我……我有什麼好看的,快別盯著我看。」

  陳陽目光灼灼,分毫不讓。

  蜜娘急了,抬手作勢要打,語氣卻帶著幾分嬌嗔:

  「我讓你修觀想法,是讓你勘破皮相,不是讓你拿來打量我的!混帳東西。」

  陳陽低笑一聲,小聲嘀咕:

  「我看看又怎麼了,方才你盯著我看了半晌,我還不能找回場子了?」

  蜜娘啐了一口:

  「你這小人兒,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

  恰在此時,陳陽又有些恍惚,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麼忽然倦了?」他低聲自語。

  蜜娘神色微動,瞥了他一眼,笑道:

  「這是自然,方才這一番高強度觀想,看似只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可你在這一盞茶里勘破的百歲枯骸,旁人苦修百年都未必能入門。」

  「你這是我強行灌頂般的速成觀想,神念耗損自然重些……」

  「疲倦是難免的。」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蜜娘又關切道:「歇息一陣便好,距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陳陽看向一旁的鳳清都,她還是一副枯骨模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陽越看,心頭越緊張:

  「她……不會真的死了吧?」

  蜜娘掃了一眼,冷哼道:

  「哪有這麼容易死,你仔細看。」

  陳陽凝神望去,只見那森白骨縫之中,有什麼東西緩緩流轉,似血似焰,泛著微光。

  「那是什麼?」

  蜜娘眸光閃爍:


  「那是她的鳳仙之血,真正的鳳仙本源之血。」

  「鳳仙?」陳陽低聲喃喃。

  蜜娘輕吐一口濁氣,微微點頭:

  「正是。」

  「南天鳳仙一族的本源精血,東土也叫羽化真血。」

  「不少修士都接觸過,可純度天差地別,她體內這幾滴,卻是最精純的本源。」

  「也正是靠這精血配合涅槃仙法,她才能一次次死而復生。」

  陳陽心中一動:「可眼下看著,似乎黯淡了不少。」

  「整整十次涅槃仙法,精血耗損得厲害,恢復自然慢些。」蜜娘看了他一眼。

  「不過她修行底子紮實,再來幾次也撐得住,怎麼,陳陽你還想再來?」

  陳陽連忙搖頭,再看向那副枯骨時,眼底掠過一絲嫌惡。

  雖沒說話,蜜娘卻看得明白,這觀想之法,算是徹底修到家了。

  蜜娘滿意點頭,又問道:

  「你覺得我這百歲枯骸之術,如何?」

  陳陽沉吟片刻,輕聲道:

  「觀想破妄之效已是極強,若是我修到陛下這般境界,以此為殺伐術法,一念之間將他人化作枯骨,威力定然驚人。」

  蜜娘聞言,冷冷一笑:

  「呵呵,我這術法沒這麼簡單,不光是將人化作屍骸……」

  「我還要取走一樣東西。」

  陳陽面露疑惑:「什麼東西?我方才並未看見。」

  蜜娘淡淡道:

  「取的自然是她的……壽元!」

  說著她攤開掌心,掌中托著一團虛渺之物,似霧似煙,又隱隱流轉著瑩光。

  「這便是鳳清都的壽元,十次百歲枯骸,一次抽她百年壽數,加起來整整一千年。」

  話音未落,蜜娘不由分說,抬手將那團壽元緩緩按入陳陽胸口。

  陳陽一驚:

  「這……陛下給我做什麼?」

  他能感覺到那團氣息溫潤綿長,分明是世間罕有的珍寶。

  蜜娘望著他,眼神認真:

  「我想給你,便給你。」

  「我是妖皇,壽元漫長,你難道不知?隨隨便便便是數千年光景,這東西對我無用,給你正好。」

  「省得你壽數淺薄,早早便去了,賜你千年壽數,陪我久些。」

  陳陽沉吟片刻,低聲道:

  「可是陛下,你不都八百歲了嗎?」

  蜜娘臉色一變,瞪他一眼:

  「你這人,好端端提這個做什麼?八百歲很老嗎?」

  陳陽連忙擺手:「不老不老,八百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蜜娘哼了一聲,臉色這才緩和:「這還差不多。」

  陳陽連連點頭附和,蜜娘瞧著他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過了片刻,蜜娘忽然問:

  「陳陽,你今夜有沒有哪裡不適?」

  陳陽神識內視片刻,擺了擺手:「沒什麼不妥,只是神念有些疲憊。」

  說著,他又按了按眉心。

  蜜娘聽他應了一聲,這才放緩了語氣:

  「那就好,今夜你大劫關,生死交界自有大恐怖,大痛苦,你別多想,想多了也無益,平白耗損心神。」

  陳陽輕輕應了一聲,低著頭沒說話。

  蜜娘又問:「今夜這一番經歷,你覺得如何?」

  陳陽想了想,緩緩道:

  「今夜一會,忽而殞命忽而重生,飄飄渺渺的。」

  「倒不是記不清,就是有種……虛實難辨的縹緲感。」

  他抬眼看向蜜娘,聲音輕了幾分:

  「只是陛下這般處處照拂,倒讓我覺得像泡在蜜糖里似的,什麼痛苦都沾不上身。」

  蜜娘聽了,眉眼彎了彎:

  「你今夜跟著我,自然吃不了苦頭。」


  陳陽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上次天地宗外,陛下親我的那回,開頭是甜的,到後面可是苦得厲害。」

  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那滋味簡直……此生難忘。

  蜜娘神色微動,隨即橫了他一眼,故作嗔怪:

  「那是懲戒你,誰讓你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陳陽聽得默然,半晌才悶聲道:「……那好吧。」

  蜜娘看了他片刻,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便好生在此歇息,我先走了。」

  陳陽一愣,抬頭望向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走?陛下,你要去哪裡?」

  蜜娘挑眉笑道:

  「我能去哪裡?自然回該去的地方,辦該辦的事,怎麼,你還要跟著我走不成?」

  陳陽愣神望著她。

  蜜娘莞爾一笑:「怎麼,捨不得我了?」

  陳陽瞥了眼遠處道台的方向,輕聲勸說:

  「陛下……要不,再坐一會?等天亮了再走,也不遲。」

  蜜娘本還想打趣他兩句,可對上他眼底真切的留戀,心頭莫名顫了一下,到了嘴邊的笑又收了回去。

  她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要辦。」

  陳陽面露不解,想問是什麼事,蜜娘卻含糊帶過:

  「不是什麼要緊事,你不必多問。」

  她略一停頓,語氣沉了幾分:

  「往後行事都小心些。」

  「三年之後你結丹,有這野鳳凰的千年壽元,修行路上自當平順許多。」

  「再加上我給你的那些法寶,足夠護你周全了。」

  陳陽聽得心神恍惚:

  「陛下給我的法寶,大多是護命的物件,陛下為何……這般執著於護著我的性命?」

  他心底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一直不敢問。

  蜜娘反倒被問住了。

  她沉默一瞬,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他,語氣冷硬:

  「我是歡喜皇,自然愛做歡喜的事,我今夜看你順眼,歡喜你,想護著你,不行嗎?」

  陳陽一怔,沉吟片刻,小聲嘀咕:

  「可我聽西洲人說,歡喜皇都是要采陽補元的……陛下又不採我。」

  蜜娘氣極笑了:

  「你這傢伙!別人躲著採補都來不及,你倒好,還惦記著讓我收了你?」

  陳陽連忙擺手:「沒,沒這個意思……」

  他還在小聲嘟囔,蜜娘也沒再跟他掰扯。

  「好了,好了。」蜜娘理了理衣衫,作勢要往遠處掠去。

  才邁出兩步,她又頓住了腳步。

  「陳陽!」

  陳陽站在原地,沒動。

  蜜娘轉身走回來,忽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頭貼在他胸膛上,安安靜靜靠了片刻。

  「嗯?」陳陽渾身一顫,「陛下?」

  蜜娘聲音很輕:

  「沒什麼,我就抱一會。」

  陳陽僵了片刻,手指動了動,正要抬手回抱,蜜娘卻已經鬆開了手,退開半步。

  「好了。」蜜娘爽快地揮了揮手。

  陳陽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麼了,想開口挽留,可話到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突然……

  一點靈光自遠方天際亮起。

  緊接著,一陣嗚咽聲幽幽飄來,說不出的古怪。

  陳陽猛地轉頭望去,心頭一驚。

  ……

  殺神道,天外道台之上。

  「嗯?」周崇側耳凝神。

  「什麼聲音?怎麼越來越近了?」

  那哭聲飄飄蕩蕩,從遠方星海深處飄來,越靠越近。


  韓文臉色微變:「別聽了,我不是說過,定是罡風颳過星岩縫隙吹出來的聲響。」

  「可是……當真只是風聲?」周崇低頭盯著棋盤,心裡有些發毛。

  「好了好了,疑神疑鬼的做什麼。」韓文落下一子。

  「繼續下棋。」

  二人重新落子。

  忽然間,周崇猛地抬頭:

  「等一下!你們看見沒有?方才好像有一道光,從天邊飛過去了!」

  韓文沉聲呵斥:

  「哪有什麼光,定是你盯著棋盤久了,花了眼,莫管閒事,快下棋!」

  周崇滿心疑惑,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低頭繼續落子。

  一旁,陳長生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跟錦安低語:

  「方才,你看見了嗎?」

  錦安搖了搖頭,目光疑惑:「瞧什麼?」

  陳長生道:「我隱約看見一道流光,往遠處碎星亂石的方向去了。」

  錦安寬慰了一句:「許是師尊看錯了吧。」

  陳長生不再言語,只是望著那片碎星亂石的方向,目光漸漸凝重。

  ……

  碎星亂石之間。

  蜜娘正欲道別,異變陡生……

  陳陽眼前猛地一亮。

  一點碎光憑空浮現,熒熒如豆。

  緊接著,兩點,三點,十點,百點……

  無數光點從星海四方匯聚而來,如流螢繞空,如星雨墜落,星星點點聚在二人之間。

  陳陽心頭一震:「這是什麼東西?」

  蜜娘也是神色凝重。

  她神識早已鋪開,周遭結界紋絲未動,這光影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穿透進來,連她都沒察覺半分端倪。

  「滾出來!」她厲聲呵斥。

  「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可那光影充耳不聞,依舊慢悠悠地聚攏。

  終於,光點凝成了一個女子的身形。

  沒有實體,通身都由細碎星光織就,虛虛渺渺,看不真切。

  那光影轉頭環顧四周,掃過一圈,最後猛地轉過來,直直定在了陳陽身上。

  「我的……」

  陳陽猛地愣住。

  「什麼?」

  下一瞬,那光影徑直朝陳陽撲了過來!

  「小心!」蜜娘暴喝一聲,便要上前阻攔。

  可她身子剛動,便猛地一晃,抬手捂住心口。

  方才十次百歲枯骸,連殺鳳清都十次,對她神念耗損極大,此刻氣息竟有些滯澀。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光影撲向陳陽。

  噗的一聲輕響。

  那光影竟徑直穿過了陳陽的身子。

  光影也愣了,又回身撲了幾次,次次都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連半分衣角都碰不到。

  片刻後,一陣悽慘的哭聲炸開,悲愴至極:

  「我為什麼抓不住你?為什麼!」

  那光影哭著,猛地轉頭看向蜜娘,又朝她撲去,來勢洶洶,不知打著什麼主意。

  蜜娘心頭一凜,連忙側身躲開,低罵一聲:

  「滾開!什麼邪祟東西!」

  她活了數百年,見過的邪異物件不少,可這天外天裡的東西,她也是頭一遭遇上,心裡自然提著幾分警惕。

  可這一聲呵斥,半點沒打散那光影。

  蜜娘只得掠到陳陽身邊,帶著他往旁退了數步。

  那光影撲了幾回都落空,凌空轉頭,盯住了一旁的鳳清都。

  恰在此時,一聲清越的鳳凰長鳴憑空炸響!

  鳳清都身上的血肉,正一絲絲往骸骨上歸位,涅槃仙法自行運轉起來。

  那光影瞧見這一幕,當即發出一聲歡呼:

  「身子……我要這個身子!」

  話音未落,她猛地朝鳳清都撲過去,一頭扎進了那具軀體裡!


  「啊!」

  鳳清都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子劇烈掙紮起來。

  「你是誰!你是誰!」

  「滾出去!」

  聲音一會兒是鳳清都的嬌媚,一會兒又混著另一個沙啞的女聲,攪作一團。

  她手腳胡亂揮舞掙動,像是兩個魂魄在同一具軀殼裡,撕扯扭打。

  慘叫幾聲之後,鳳清都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陳陽看得心驚:「這……這是奪舍?!」

  蜜娘神色凝重地搖頭:「不對……不像是完整的奪舍,倒像是暫時占了野鳳凰的身子。」

  血肉終於盡數歸位。

  陳陽抬眼望去。

  鳳清都站在那裡。

  她和先前沒什麼兩樣,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慈祥,呆呆望著陳陽,也不眨眼。

  下一瞬,她驟然張開雙臂,朝陳陽撲過來,將他死死揉進懷裡。

  「我的兒!娘親終於尋到你了!」

  鳳清都霎時淚如雨下,就這麼赤著身子,把陳陽抱得死緊。

  溫熱的軀體貼著他,胸前那對玉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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