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神道,天外道台。
案上一盞清茶,碧葉沉浮。
茶煙裊裊間,陳長生與錦安相對而坐,閒話著今夜的見聞。
說著說著,陳長生的目光漸漸飄遠,落向那片碎星亂石的方向。
他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問道:
「錦安,你昔日所在的天香教,究竟是個怎樣的教派?」
錦安捧著茶盞輕啜一口,聞言將杯子擱在案邊,溫和一笑:
「師尊對西洲,生出興致了?」
這一夜攀談,陳長生偶爾問起,西洲的風物人情,錦安都一五一十答得清楚。
只是他沒想到,師尊會問起天香教。
這教派與師尊素無瓜葛,只牽繫著自己的過往,師尊平日裡從不多問這些。
或許是顧忌自己的出身,才避而不談,又或許師尊對西洲本就沒什麼興致。
此刻忽然提起,倒讓錦安心裡生出困惑。
陳長生遲疑了片刻,說道:
「我自幼在南天長大,長輩們代代相傳,都說西洲污穢不堪,是妖邪之地。」
「那時候我就常想,西洲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直到今夜,才算真正踏上了西洲的地界。」
他的語氣很平靜。
此番降臨西洲,他借的是靈童十四難的軀殼。
兩人本是四生道基,同根化出,十四難今日遭迦樓羅煉化,陳陽聞訊怒不可遏,落在陳長生眼裡,此事卻淡如雲煙。
四生道基本就各成一體,各有各的命途。
倒是陳陽那小子,因與靈童有過交集,始終把這事放在心上。
錦安聞言輕聲道:
「師尊,這西洲之地,有污濁不堪的去處,也有清淨自在的地方。」
陳長生點了點頭,又繞回之前的問題:「那天香教呢?」
話音落下,錦安的神色微微變了變。
陳長生看在眼裡,連忙道:「若是不願提及,不說也罷。」
「沒什麼不願的。」錦安搖了搖頭。
「往日師尊不提不問,徒兒心裡卻一直記著這樁舊事,總該說與師尊知曉。」
陳長生微怔。
他早知道弟子出身天香教,可教中是何等光景,弟子如何長大,又如何修行,他卻從未細細問過。
此刻聽得錦安開口,他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來。
錦安望著杯中起落的茶葉,溫聲道:
「若說西洲的髒是浮在面上的臭水,那天香教的髒,就是沉在水下的爛泥,深不見底。」
陳長生面露錯愕:「那比起妖神教來……」
錦安搖頭失笑:
「妖神教雖有諸多苛責之處,卻比天香教好過數倍。」
「徒兒在妖神教復生,性命繫於回天之術,說到底,不過是命不由己。」
「可天香教要的不只是性命,它要把你從頭到腳,榨得乾乾淨淨,連骨縫裡的精血,都不肯放過。」
陳長生心頭一凜。
錦安低下頭,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把舊事,說了出來:
「就如徒兒這般,在教中稱作花郎。」
「幼時統一教養,稍長些種下天香摩羅,之後再從容貌里挑揀,專選生得精緻的。」
「其中姿容純淨的,被大妖看中,就留著元陽,專供那些喜好潔淨男子的大妖,取樂享用。」
陳長生問道:「那剩下的人呢?」
錦安神色一滯,眼底掠過一絲難明的異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長生愈發好奇:「到底如何?」
錦安垂了垂眼,聲音壓得低了些:
「剩下的,就分給教中,年長的寵姬們。」
陳長生皺起眉:「為何要這般安排?」
錦安輕嘆一聲:「那些寵姬年輕時,侍奉過無數大妖,一身風月本事早刻進了骨血里。」
「剩下的花郎落到她們手中,夜夜被鎖在深閨帳里,由著她們細細調教。」
「她們本就是風月場裡的老手,最懂勾魂攝魄的手段,引著人動情,哄著人承歡……」
「把未經人事的少年按在軟榻上,直弄得人魂飛魄散,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
他說得平靜無波。
陳長生卻聽得眉頭緊鎖:「如此教派,實在是……」
「是啊!」錦安脫口而出,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話音剛落,他才意識到自己接得太急,陳長生的話分明還沒說完。
他抬眼望去,只見陳長生眼底掠過一絲精光,神色恍惚,仿佛心神早已飄到了別處。
錦安一怔:「師尊,你怎麼了?」
陳長生連忙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形,擺出一副正色:
「沒什麼,天香教的確是……污濁不堪。」
他邊說邊皺起眉,一副深惡痛絕的模樣。
錦安瞧著他這副正經樣子,不覺淺淺一笑,念及某事,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幸好,陳陽只是種下天香摩羅,得了一身花郎的皮相。」
「他不曾在天香教里長大,一身清韻未染塵埃,骨子裡還乾淨。」
「萬幸,當真是萬幸。」
錦安舒了口氣,話里滿是後怕:
「陳陽種下天香摩羅時,天香教已經覆滅兩百年了。」
「若是生在教派鼎盛之時,他必定……從身子到性命,半分都由不得自己。」
陳長生道:「竟到了這般地步?!」
錦安重重點頭:
「當年教主花萬里,最看重的便是有價值的花郎,我師兄軒華……當年便是這般,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話音落定,他輕嘆一聲,神色間儘是難言之色。
陳長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又不由自主飄向遠方,那片碎星的方向,眉頭漸漸蹙起。
錦安察覺到陳長生神色有異,輕聲問道:
「怎麼了師尊?是擔心小師侄過去湊熱鬧?」
陳長生點了點頭:「哎,好好在此敘舊便是,非要湊上前去。」
錦安聞言笑了笑,目光柔和下來:
「小師侄喜歡往前湊也無妨,他自在慣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總好過像軒華師兄那般,半步都做不得主。」
「便是那鳳清都……也有陛下替他擋著。」
「陛下的手段,當真是厲害。」
說起鳳清都,錦安也不免感慨:
「徒兒見過的南天修士不多,印象里都是師尊這般清修守元的模樣。」
「原以為人人都如此。」
「誰知天君之中竟有個鳳清都,今日一見,倒是開了眼界。」
陳長生卻搖了搖頭:「鳳清都那邊,我倒不擔心。」
錦安面露疑惑:「那師尊在擔心什麼?」
陳長生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低了些:
「鬼皇似乎一直有意護著陳陽,這本是好事,可不知為什麼,我能感覺到,她對我有幾分……忌憚。」
錦安手裡的茶盞一頓,眉頭微蹙:「忌憚?」
陳長生笑著搖了搖頭:
「鬼皇已是四境圓滿,西洲的妖皇人物,卻要來忌憚我這麼個雙月皇朝的小小祭酒。」
「她忌憚的不是雙月皇朝,也不是韓文,周崇……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她偶爾抬眼掃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那眼底的忌憚,藏都藏不住。」
錦安握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一時忘了放下。
他素知師尊察人細緻,心性警惕,既然他說鬼皇有忌憚之意,那十有八九錯不了。
可他還是想不通:「她為何要忌憚師尊?」
陳長生接道:
「她忌憚的或許不是我本人。」
「我猜,有可能是我在外的某一道化身。」
「她起初也沒認出我來,直到某個瞬間,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錦安忙問:「莫非是紅塵寺的靈童?」
他心中暗忖,紅塵教是西洲三大教派之一,蜜娘與十四難有交集,也在情理之中。
陳長生搖了搖頭:
「我也說不準。」
「但我能感覺到,她對我並不熟識,像是只打過一次照面,憑著一點氣息,就起了戒心。」
他望向遠處碎星的方向,目光沉沉:
「至於她在警惕什麼……或許,是怕我看出來。」
「我能斷定,鬼皇必定在陳陽身上布了暗手。」
「可那暗手究竟藏在何處?我仔仔細細查過,周身經脈,五臟六腑,丹田氣海,全都翻遍了。」
「莫非……是那暗手太過細微,我勘破不了?」
他神色間滿是憂慮。
錦安也沉默下來,先前便聽師尊提過,陳陽體內或許有暗手,可他修為尚淺,半分端倪都瞧不出來。
恰在此時,一陣嗚咽聲幽幽飄來。
陳長生一怔,循聲望去。
不遠處正對弈的韓文與周崇,也齊齊停了手。
那聲音細如遊絲,似女子低泣,又似異獸哀鳴,在星海間飄飄蕩蕩,辨不清來路,也聽不真切。
「老友,這是……」周崇皺眉看向遠方。
韓文頭也不回,指尖捻著棋子,隨口道:
「那是星岩,風從石頭縫裡刮過去,吹出來的動靜,風向一轉,聽著就跟哭似的,怪瘮人的。」
說罷,他將棋子落在棋盤上,抬眼催道:
「別聽了,快落子。」
……
……
碎星亂石之間,塵埃繚繞如煙似霧,盡數籠在百丈結界之中。
陳陽怔怔望著掌心殘留的血水,一時茫然失神。
叮噹!叮噹!
兩聲脆響破開寂靜。
那兩枚玉鈴鐺脫了掛系,滾落塵埃,沾滿了灰垢。
陳陽眉梢微挑,露出幾分錯愕。
先前鈴音入耳時,他神魂都要隨之晃蕩,此刻鈴鐺落地的脆響,聽得清清楚楚,心底反倒一片平靜。
他下意識抬眼,再看向鳳清都。
只見鳳清都胸前血肉消褪殆盡,一身皮肉盡化血水淌落,只剩一副枯骸端坐在原地。
那兩枚鈴鐺,就混在腳邊的肉泥血水之中。
她胸前空蕩蕩的,再無半分活氣。
陳陽五指收攏,掌心裡的血水順著指縫,滴落在地。
前一刻還活色生香,轉眼成了森然枯骨。
他低低驚呼一聲,半晌都沒回過神。
蜜娘邁步上前,一掌按在他肩頭,輕聲安撫:
「來。」
她牽起陳陽的手,引著他撫過鳳清都胸前,根根凸起的肋骨:
「你再仔細看看,如今這副模樣,如何?」
她指尖點在森白骨頭上,一根一根數過去:
「你瞧這肋骨,根根疏瘦,胸骨高凸,兩肋外張,算不得上佳骨相,更無半分美感。」
「先前讓你沉迷沉溺,不過是血肉充盈撐出來的皮囊假象。」
「如今血肉褪去……」
她抬眼望他:
「南天上的仙子,還美嗎?」
陳陽怔怔望著那副枯骨,喃喃出聲:
「的確,並非……絕佳骨相。」
確實算不得。
先前血肉充盈之時,掌下是化神天君的軟玉溫香。
任由他隨意揉捏,那份旖旎妙不可言。
可此刻只剩森森白骨,空蕩蕩的胸骨兩側肋骨嶙峋,直叫人後背發寒,毛骨悚然。
強烈的反差撞得他心神一晃,陳陽強行定住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些了嗎?」蜜娘瞧見他的動作,語氣裡帶了一絲慌亂。
「你眉心……不舒服?」
「啊,沒,沒什麼。」陳陽連忙擺手。
他定了定神,開口問道:「這便是……百歲枯骸?」
「是也。」蜜娘淡淡一笑。
「此術可觀想煉心,亦可殺伐克敵。只不過你境界尚淺,眼下只能用來觀想破妄,殺伐之力還動用不了。」
「就好比你修的十二重樓浮屠功,本也是一般路數,觀想與殺伐,本就是一體兩面。」
陳陽心中一震。
可他很快回過神,語氣急切:
「這根本不是功法的事!」
「陛下,你把這鳳清都……她好歹是南天的化神天君,你先前還口口聲聲說殺不得,鳳家宗廟會有感應,怎麼如今就……」
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
「你怎麼就把這天君給殺了?!」
蜜娘看著他滿臉急切的模樣,忽然掩住嘴,眼睛瞪得溜圓,一副才反應過來的驚惶模樣:
「哎呀,你說的是!這可怎麼辦?」
「糟了糟了,我只顧著讓你練功破妄,怎麼就下手沒個輕重……」
她癟著紅唇,自怨自艾,抬頭可憐巴巴地望著陳陽:
「這一下可如何是好?鳳家若是追查下來,我豈不是在劫難逃……」
她說得有模有樣,活像真闖了大禍。
陳陽怔怔看著她,心裡登時亂成一團,也顧不上分辨真假,伸手就往她肩頭推去:
「那你快走!鳳家真追查過來……有我擋著!」
蜜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走?陳陽啊陳陽,讓你多長些心眼,你倒還是這般好騙。」
她搖了搖頭:
「你莫不是忘了,這鳳清都出自南天哪一家?她體內流的,可是……鳳仙之血!」
話音落下,陳陽只覺周遭,忽然金光浮動。
一瞬之間,結界裡漫天金色羽翼掠空而過,緊跟著一聲清越鳳鳴,憑空炸響。
金光暴漲!
那副枯骸之上,金紅色的光芒重新流轉,方才消褪的血肉,竟順著骸骨一絲一絲倒流回去。
地上的玉鈴鐺也輕顫著凌空飛起,叮噹作響里重新掛回原處。
蜜娘先前打入鳳清都體內的三道靈光,也一併收攏撤回。
不過片刻光景,鳳清都便恢復了先前模樣,眼神依舊茫然,身子微微晃了晃,和方才幾乎沒有半點區別。
陳陽徹底驚住了。
「這,她……」他張著嘴,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念著。
方才,鳳清都分明已經化作枯骸,生機斷絕,怎麼轉眼之間,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蜜娘語氣平淡:
「這野鳳凰性子跳脫,放浪形骸,可在修行一道上,倒著實有幾分天賦。」
「她修的是鳳家嫡傳的涅槃仙法。」
「就憑這點手段,還殺不死她。」
鳳清都茫然晃了晃身子,胸前鈴鐺輕響,皮肉光滑瑩潤,和先前沒有絲毫分別。
可不知為何……
陳陽再看向她時,腦海里總會不由自主浮起,那副森然白骨的模樣。
「怎的,不動了?」蜜娘忽然湊近,牽起他的手,重新按回鳳清都胸前。
陳陽雙手一左一右覆上去,整個人卻忽然愣住。
掌心裡沒有了往常的暖意,一絲寒意順著指尖,絲絲縷縷滲進來,仿佛那皮肉之下,血肉正在悄無聲息地消融。
陳陽恍惚了一瞬,連忙定了定神,用力眨了眨眼。
眼前的鳳清都依舊是那副妙曼身段,香軟動人。
他忽然明白過來,不是蜜娘再施了百歲枯骸之法,是他自己的眼睛,先一步看穿了皮囊,看見了底下的白骨。
再看這具曾讓他心神蕩漾的身軀,那份暖香軟玉的滋味,蕩然無存,連帶著溫度都冷了下來。
陳陽索性錯開胸前,目光向上挪,落在鳳清都肩頭。
蜜娘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麼,覺得這香肩……還軟嗎?」
她不等陳陽回答,引著他的手掌,輕輕搭上鳳清都的肩頭。
陳陽與鳳清都又靠近了幾分。
這一次,指尖傳來一絲暖意,是肩頭皮肉的溫度,不像方才胸前那般冰冷徹骨。
就在這一瞬,鳳清都胸前的鈴鐺晃了晃,叮鈴一聲輕響。
陳陽心神微恍。
蜜娘指尖始終掐著法訣,口中低聲念誦……
轉瞬之間,鳳清都肩頭的血肉,便在陳陽指尖一寸寸消融,再次露出森然白骨。
陳陽手腕一顫,便要縮手。
「別動。」蜜娘按住他的手背,聲音貼在他耳邊。
「你瞧瞧,這鳳清都的兩肩。」
「你看這肩骨,窄而單薄,鎖骨浮凸,撐不起華裳,也扛不住壽數,這樣的肩,哪裡算得上美?」
陳陽恍惚間連忙抬手。
就在這時,一聲清越鳳鳴,從骨中傳來。
金光流轉,血肉倒生。
鳳清都肩頭轉瞬恢復如初,瑩白細膩,看不出半分痕跡。
陳陽再定睛看去,只覺眼前虛實難辨,恍惚更甚。
定了定神,鳳清都依舊是那個風情萬種的女天君,仿佛方才的白骨嶙峋,只是一場幻覺。
「女子身上,還有更美之處。」蜜娘的聲音帶著幾分蠱惑。
「那蝴蝶骨,最是勾男子心神。」
她說著,牽起陳陽的手繞到鳳清都身後,掌心在她後背輕輕一按,便讓鳳清都軟軟靠進了陳陽懷裡。
溫香軟玉登時撞了滿懷,帶著女子獨有的馨香,纏得人呼吸一滯。
陳陽的手被蜜娘引著,穩穩覆上她肩後的蝴蝶骨。
那肩胛處皮肉薄而勻淨,骨形如蝶翼舒展,盈盈一握,溫潤得像上好的暖玉。
「可還覺得美嗎?」蜜娘貼在他身後,輕聲問道。
話音剛落。
懷中溫軟的血肉,瞬間消融。
陳陽只覺掌心一空,方才還盈盈一握的軟玉溫香,轉眼只剩兩瓣骨頭硌在掌心。
硬邦邦的,冰冰涼涼。
恍惚間,一聲鳳鳴清越而起。
金光流轉周身,血肉順著骸骨倒流回溯,鳳清都轉瞬恢復了原樣,瑩潤如初。
陳陽怔怔望著,手還僵在半空,半天回不過神。
蜜娘卻湊上前來,悄聲呢喃:
「美人哪止蝴蝶骨動人,你再瞧這香腮……」
她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蠱惑的意味:
「生得圓潤飽滿,白裡透紅,指尖稍一用力便能掐出水來,湊得近些,還能聞見皮肉里散出來的暖香。」
「來,陳陽。」她刻意慫恿道。
「捧著這南天仙子的臉,好好看個清楚。」
不等陳陽反應過來,蜜娘已經托著他的手腕,直直往鳳清都的面頰上按去。
掌下軟肉驟然一陷,鳳清都整張臉,都在他掌心擠得變了形,兩頰軟肉鼓鼓堆在一起,唇瓣也跟著嘟了起來。
就在陳陽凝眸看去的剎那……
血肉驟然消融。
一顆森白骷髏頭,就這麼生生顯現在他掌心之中。
蜜娘語聲淡淡:
「再充盈鮮亮的血肉,說到底也不過是骨頭上,蒙的一層皮囊。」
「你看這兩側頜骨,短闊外翻,上下咬合不齊,生來便是貪歡薄福的骨相,撐不起一張真正的美人面。」
陳陽盯著那顆骷髏頭細看,點頭道:
「確實算不得周正,少了半分氣韻。」
他猛地回過神來……
不對。
自己怎麼對著一具骷髏,評起美醜來了?
鳳鳴再響,血肉頃刻復原。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陽耳邊不斷交替響起蜜娘的念訣聲,與鳳凰清鳴。
循環往復之間,眼前的鳳清都一會兒是身段妙曼的艷色天君,一會兒是森然可怖的慘白枯骨。
「陳陽。」蜜娘忽然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覺得這鳳清都的雙唇,滋味如何?」
陳陽眼皮猛地一跳,像是預感到了什麼,連忙開口:
「陛下,這個……就不必了吧?」
他話音未落,便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蜜娘卻不急不緩,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角,眼波流轉間,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要的,女子身上最勾魂奪魄的地方,從來不是別處,正是那兩片朱唇。」
「胸前,肩頭,面頰……都已經驗過。」
「……唇舌間的滋味……」
陳陽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又退了一步。
「別動。」蜜娘吐字清淡。
一道氣息沉沉壓落,陳陽登時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鳳清都眼神茫然,卻忽然主動湊上前來,偏著腦袋,軟著嗓子喚了一聲:
「嚯嚯……小郎君……」
話音未落。
鳳清都舌尖一卷。
陳陽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響,什麼白骨枯骸,什麼觀想煉心,頃刻間忘得一乾二淨。
那溫熱的津液,渡入過來,甜絲絲的熱意從舌尖,一路竄開。
哪怕先前見了無數次,血肉消融,白骨枯骸的場景……
耳邊玉鈴鐺叮鈴輕響,依舊晃得人,心神漾漾。
正在心亂情迷之際……
口中忽地一涼,變了味道。
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肉腥氣,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百歲枯骸!
陳陽猛地瞪大了眼睛。
蜜娘竟以觀想入殺伐,就在他唇齒相接之時,再一次將鳳清都化作了枯骨。
清甜的香津瞬間化作腥血,腐臭的氣味順著舌根直衝頭頂。
陳陽嘴半張著,血水順著唇角不斷淌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洇開暗紅的印子。
鳳鳴又起。
血水順著原路倒流而回,盡數沒入鳳清都體內,涅槃仙法運轉之下,她再次恢復了鮮活模樣。
陳陽卻像丟了魂,嘴還半張著,怔怔出神。
鳳清都還坐在他懷裡,肉身復原後,懵懵懂懂看了他片刻,忽然軟著腰肢扭了扭,指尖輕輕點過自己的唇角,眼波勾人:
「哎,小郎君怎麼不親了?」
「來呀……親人家的嘴嘛。」
語氣妖媚入骨,字字都帶著勾人的勁兒。
陳陽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方才香津化血水,腥氣漫喉的滋味還黏在唇齒之間,怎麼都散不去。
他下意識低下頭,再也不敢看那張臉。
「抬起來,你再好好看看這雙唇。」蜜娘開口。
「我緩一會兒……」陳陽聲音發緊。
「抬頭。」蜜娘語氣冷硬。
「別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樣子。」
陳陽只得抬起頭,正對上鳳清都那副妖媚入骨的模樣,方才唇齒間腥血的畫面又浮上腦海,他心神一陣恍惚。
蜜娘牽過他的手,引著他指尖捏住了鳳清都的唇瓣。
那兩片唇捏在指間,沒有半分溫度,冰涼刺骨,底下分明是森然的齒骨。
蜜娘語聲平淡:
「你看這齒骨參差不齊,唇骨外凸,哪裡算得好骨相?」
「再嬌艷欲滴的唇,剝了這層皮肉,也不過是幾顆冷硬的牙齒。」
蜜娘此番點評時,鳳清都仍是一副血肉飽滿的模樣。
可落在陳陽眼裡,眼前這張臉早已和森然枯骨疊在了一起,再看不出半分艷色。
陳陽心神恍惚。
接下來的時間,百歲枯骸反覆。
前前後後,整整九次。
鳳清都的手足,心口的豐軟,背後的蝴蝶骨,嬌艷的唇瓣,還有小巧的耳垂……
女子身上最勾人目光的旖旎之處,陳陽一處處親手驗過。
就在陳陽的掌心,懷中,唇齒之間……
眼睜睜看著那些溫軟化作血水腐肉,再看著它們涅槃重生,恢復如初。
第九次血肉消融之後,陳陽就這麼抱著懷裡的枯骨,久久沒有回神。
鳳清都在他懷中,同樣一動不動。
陳陽恍惚抬頭看向蜜娘,啞聲問道:
「她怎麼還不催動,涅槃仙法?」
蜜娘的目光淡淡,落在鳳清都的枯骨上:
「仙法催動了九次,血肉消融了九回,哪能這麼快就緩過來,你當她是鐵打的?」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蜜娘的臉,忽然看見她額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遲疑片刻,還是開口問道:
「陛下,你是不是耗損太大了?」
蜜娘愣了一下,隨即開口:
「那是自然,若不是入了這天外天,我根本沒力氣接連施展九次百歲枯骸。」
「只有在這裡,我才能衝破自身修為的桎梏。」
她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這百歲枯骸,說到底是一門殺伐之術,以觀想入殺伐道。」
「旁人修煉這觀想法門,都是百年起步,一點點磨出境界。」
「你不一樣……」
「我拿鳳清都這化神天君的一身嬌肉做引子,讓你親手觸摸,親身感受,強行幫你築造觀想根基。」
「算是最霸道的速成之法。」
陳陽問道:「我也能修成這般……殺伐手段?」
「那是自然。」蜜娘盈盈一笑。
「等你修為到了,只消一眼望過去,殺伐之意動時,旁人便會化作枯骨,那才是這法門真正的威力。」
陳陽心頭巨震。
他忽然想起東土流傳的那些鬼皇傳說,樁樁件件,凶戾駭人。
如今親身體驗這百歲枯骸之術,才真正品出其中的凶煞之氣。
能將一位化神天君玩弄於股掌之間,生殺予奪只在一念之間。
這般手段,當真是驚世駭俗。
他想著又抬眼看向蜜娘,見她臉色比先前蒼白了幾分,心中正生出感激之意。
蜜娘仿佛察覺了他的心思,忽然開口:
「你也不必謝我,說起來該我謝你才對,是你帶我進了這天外天。」
陳陽一怔。
神念一陣疲憊湧上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麼了?」蜜娘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開口問道。
「沒什麼。」陳陽放下手。
「只是神念有些耗損罷了。倒是陛下,你可要歇息片刻?」
蜜娘神色一緊:「眉心不適?要不要緊?」
「不妨事。」陳陽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她額角的汗珠上。
「倒是陛下耗損更重,不必強撐。」
蜜娘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聲音軟了幾分:
「還算有良心,還知道心疼我。」
陳陽臉上微熱,錯開話題道:
「九次觀想也差不多了吧?這快半盞茶的工夫了。」
他說著便要鬆開懷中的枯骨,想讓鳳清都自行運轉涅槃仙法,慢慢恢復。
蜜娘卻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語氣沉了幾分:
「陳陽,先別急著放下這野鳳凰。」
陳陽一怔,手上動作頓住,只默默摟著懷裡的枯骨,來來回回打量了幾遍。
金光流轉周身。
鳳清都的血肉再次覆上骸骨,溫軟瑩潤,和先前一般無二。
陳陽一眼掃過去,心底靜如止水:
「我已經……沒什麼波瀾了。」
九次枯骸觀想下來,火候已到。
此刻鳳清都就算恢復了一身皮肉,落在他眼裡也與森森白骨無異,掀不起半分心緒。
他一時摸不透,蜜娘為何還不讓他鬆手。
下一刻,他索性伸手在鳳清都臉頰,又故意拍打兩下。
鳳清都面紅如血,溢出細碎的哼唧,神志不清地淌下津液。
陳陽見狀隨手拭去,指尖在她軟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鳳清都身子動了動,身前的玉鈴鐺叮噹作響。
陳陽心底依舊靜如止水,沒起半分漣漪。
他沉吟片刻,感激道:
「陛下,九次觀想已畢,我火候已到,多謝陛下成全。」
「不夠。」蜜娘直接打斷他。
陳陽愣了愣:「哪裡不夠?」
「你就這麼摟著她,別鬆手。」
蜜娘說著,抬手解下鳳清都心口處的一枚鈴鐺,捏在指間,湊到陳陽耳畔晃了晃。
叮鈴!叮鈴!
陳陽神色不動:
「陛下不必試探了,我已經不為外物所動。」
蜜娘笑了笑,語聲慢悠悠的:
「男子女子皆有情慾,可情慾自有源頭,那是生孕之始,也是一切執念的起源,藏在女子血室深處。」
陳陽面露茫然。
蜜娘捏著那枚玉鈴鐺,指尖順著鳳清都的……戶門,伸手撩開……
一蓬烏黑的絨羽。
戶門暴露在視線里。
蜜娘眼中掠過一絲嫌棄,嘖了兩聲。
她沒多言語,只將手中那隻玉鈴鐺,慢慢穿在了那處……
戶門軟皮之上。
陳陽看得瞳孔驟縮:「這……陛下你這是做什麼?」
蜜娘沒理他,引來月華擦拭乾淨指尖,才開口道:
「陳陽,你連血肉消融都見過了,怎麼偏偏到了這一步,眼睛反倒閉上了?」
陳陽心中一震。
不等他回神,蜜娘掌間發力,一把將他推翻在地。
沒等他回過神,鳳清都便手腳並用,纏了上來。
陳陽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蜜娘的打算,驚得渾身一僵,連聲開口:
「等一下!陛下不可!我夠了!我慾念已穩,不必再試!」
「只是觸碰兩下,不會真箇怎樣。」蜜娘按住他的肩,語氣平淡。
「你的元陽我替你守著,絕不會有失,等你勘破,這最後一關,我再施展百歲枯骸便是。」
「不用!」陳陽拼命掙扎。
「求你了,不要這樣!」
蜜娘置若罔聞,默默低聲念動法訣。
陳陽掙扎不得,抬頭正撞上蜜娘的目光。
「你看。」蜜娘聲音很輕。
「你自己心裡,不也還有一絲動搖?你的道心,根本沒定。」
陳陽垂下頭,避開了那道目光。
視線落處,是那處戶門。
玉鈴鐺半掩其間,周遭的一蓬烏絨,層層疊疊,將它遮在中央。
隨著鳳清都的呼吸,緩緩盪起。
叮叮,噹噹。
「這……這……」陳陽只覺一股羞憤直衝頭頂。
不知為何,迎著蜜娘的目光,他做不到這件事……
話未說完,戶門的觸感便貼了上來。
濁液順著往下落,陳陽咬緊了牙,怒火中燒,厲聲呵斥:
「臨水照!你混帳!」
蜜娘微微一怔。
她呆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掙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搖,可終究還是搖了搖頭,語氣低沉:
「必須要!」
「這血室之誘是女子最致命的勾魂索,若是連這都扛不住,你終究抗不了皮肉之色。」
「今天這一步,你必須過。」
那戶門的觸感,漸漸地網住了它。
他抬起頭,對上鳳清都的臉。
鳳清都卻痴痴傻傻笑了起來,咯咯的笑聲又蠢又媚,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哦哦哦,老鷹捉小雞,終於捉到了……嘿嘿嘿嘿……」
她抓著陳陽肩頭,前後晃蕩。
片刻之後。
陳陽觸到了血室。
他抬眼一看,鳳清都整個人,還半懸在半空中,一臉茫然。
鳳清都傻乎乎眨著眼。
「咦?我怎麼,飄起來了呀?」
陳陽沒說話,只抬眼狠狠瞪著蜜娘,眼裡滿是羞憤。
蜜娘神色微動,指尖法訣驟然一掐。
百歲枯骸,發動!
鳳清都身上的血肉開始成片剝落,如雪崩般簌簌往下掉。
方才還壓在陳陽身上的嬌美軀體,轉眼化作一副散架的枯骨,嘩啦落在他身上。
陳陽茫然低頭。
身子裡那股燥熱的意動,也跟著瞬間冷了下去,軟得沒了力氣。
蜜娘在一旁淡淡開口:
「男子生於血室,從何處來,便往何處歸。」
「女子對男子的致命吸引,根源便在這裡。」
「你方才,已經觸到了鳳清都的血室,女子全身上下最隱秘的地方,你都親手驗過了。」
「你自己說說,現在如何?」
陳陽沉默不語。
蜜娘不假思索,又道:
「你再看這鳳清都。」
「方才血肉充盈時,鳳清都戶門一線合攏,宛若芳華處子。」
「可如今血肉枯盡,陳陽,你再好生瞧這骨縫,寬得能塞進我的拳頭了。」
「先前聽陳長生說這鳳清都子嗣眾多,如今看來倒也不假,生養得多了,骨縫自然就寬了。」
陳陽怔怔聽著,一言不發。
等蜜娘說完,他默默推開身上的枯骨,走到一旁,背對著蜜娘站定。
蜜娘望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
「陳陽。」她輕柔喚了一聲,話音裡帶著幾分試探。
「怎麼,陛下。」陳陽聲音冷得像冰。
蜜娘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解釋:
「百歲枯骸的觀想之道,便是要讓你看透一切皮相,日後你再見到美艷的女子,除非真是骨相絕世,否則絕不可能動搖你的心。」
陳陽沉默片刻,低聲道:「我……我知道了。」
說完便再沒了聲息。
蜜娘愣了愣,忽然拍了下額頭:
「哦,我倒忘了,你身上沾了鳳清都的污穢,先洗淨再說。」
說罷她抬手引動月華,銀色的水流嘩啦一聲從半空澆下,當頭淋了陳陽一身。
那月華如瀑,從頭到腳將他澆了個通透,濕衣貼在身上。
可不過一瞬,水汽便蒸發殆盡,身上清清爽爽,半分穢物都不剩。
陳陽還是沒說話。
蜜娘湊到他跟前:
「陳陽,好了,你倒是說句話,我問你,這觀想之法修得如何?」
陳陽只吐出兩個字:「好極。」
蜜娘軟了語氣,往他跟前又湊了湊:
「我知道,你方才不痛快。」
「可我也是為了你好,只有這樣才能把觀想根基,打圓滿。」
「好了陳陽,別鬧脾氣了,你……低頭看看我。」
陳陽目視前方,一眼都沒看她。
蜜娘心裡忽然一慌,跟著又湧上幾分惱意,咬了咬牙:
「呵,你這傢伙……」
她手掌一揚,作勢要打,可舉到半空,終究還是軟下來放了回去。
她嘆了口氣,腰肢柔柔地折下去,髮絲垂落在臉頰兩側,衣領隨著低垂的姿勢微微敞開。
「你做什麼?」陳陽一愣。
蜜娘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你衣裳還沒穿好呢。」
陳陽低頭看去,只見蜜娘竟蹲在他腳邊,正拎著他的褲腰,往上提。
「放手……」陳陽臉色一僵。
「別動,都晃我臉上了。」蜜娘哼哼唧唧道。
陳陽渾身繃緊:「你!」
蜜娘仰起臉,笑得又嬌又媚,眼波勾人:「我給你穿衣賠罪還不行嗎?陳陽,對不起嘛。」
她說著,仔仔細細替他把褲子提好系牢,末了還不忘在他腰間輕輕一拍,隨即湊上來,嘴唇在他嘴角一貼,軟糯糯地啵了一口:
「你就別跟我置氣了,好不好?」
陳陽一怔,心底茫然,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蜜娘哼了一聲:
「不過是蹭了兩下罷了,又不會真出什麼事,你的元陽好端端守著的,我心裡有數,真要是過了界,我自會把她化作枯骸。」
「不過……」
她眼波一轉,故意拖長了調子:
「你方才倒是爭氣,硬生生把持住了。」
「真要是一時不慎元陽外泄,那可是一命嗚呼的事,你就是怕這個,對不對?」
她自認為猜中了陳陽的心思,大咧咧笑了笑:
「我費心給你塑骨,又助你太陰鍊形,怎麼可能害你性命。」
「並非如此。」陳陽沉默半晌,低聲開口。
「我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給的,真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我也絕不會有半分怨懟。」
蜜娘怔怔望著他。
陳陽眨了眨眼,似還有話說,終究沒出口。
半晌他搖了搖頭,只覺這心緒亂得說不清。
方才那般陣仗,當著旁人的面做這般私密的事,他活這麼大從未經歷過,臉上終究有些發燙。
蜜娘瞧著他的模樣,神色微妙起來,轉開話頭:
「好了,好了,自己把衣衫披好,難不成還要我替你整理妥當?」
陳陽點了點頭,穿好衣衫退後幾步,突然想起什麼,直直看向她。
「你看什麼?」蜜娘別開臉。
陳陽沉吟片刻,開口道:
「我方才想這骨相之說……鳳清都的骨相按陛下所言這般不堪,那陛下你……又是何等骨相?」
蜜娘一窒,語氣有些慌:
「我……我有什麼好看的,快別盯著我看。」
陳陽目光灼灼,分毫不讓。
蜜娘急了,抬手作勢要打,語氣卻帶著幾分嬌嗔:
「我讓你修觀想法,是讓你勘破皮相,不是讓你拿來打量我的!混帳東西。」
陳陽低笑一聲,小聲嘀咕:
「我看看又怎麼了,方才你盯著我看了半晌,我還不能找回場子了?」
蜜娘啐了一口:
「你這小人兒,真是壞到骨子裡去了。」
恰在此時,陳陽又有些恍惚,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麼忽然倦了?」他低聲自語。
蜜娘神色微動,瞥了他一眼,笑道:
「這是自然,方才這一番高強度觀想,看似只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可你在這一盞茶里勘破的百歲枯骸,旁人苦修百年都未必能入門。」
「你這是我強行灌頂般的速成觀想,神念耗損自然重些……」
「疲倦是難免的。」
陳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蜜娘又關切道:「歇息一陣便好,距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陳陽看向一旁的鳳清都,她還是一副枯骨模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陽越看,心頭越緊張:
「她……不會真的死了吧?」
蜜娘掃了一眼,冷哼道:
「哪有這麼容易死,你仔細看。」
陳陽凝神望去,只見那森白骨縫之中,有什麼東西緩緩流轉,似血似焰,泛著微光。
「那是什麼?」
蜜娘眸光閃爍:
「那是她的鳳仙之血,真正的鳳仙本源之血。」
「鳳仙?」陳陽低聲喃喃。
蜜娘輕吐一口濁氣,微微點頭:
「正是。」
「南天鳳仙一族的本源精血,東土也叫羽化真血。」
「不少修士都接觸過,可純度天差地別,她體內這幾滴,卻是最精純的本源。」
「也正是靠這精血配合涅槃仙法,她才能一次次死而復生。」
陳陽心中一動:「可眼下看著,似乎黯淡了不少。」
「整整十次涅槃仙法,精血耗損得厲害,恢復自然慢些。」蜜娘看了他一眼。
「不過她修行底子紮實,再來幾次也撐得住,怎麼,陳陽你還想再來?」
陳陽連忙搖頭,再看向那副枯骨時,眼底掠過一絲嫌惡。
雖沒說話,蜜娘卻看得明白,這觀想之法,算是徹底修到家了。
蜜娘滿意點頭,又問道:
「你覺得我這百歲枯骸之術,如何?」
陳陽沉吟片刻,輕聲道:
「觀想破妄之效已是極強,若是我修到陛下這般境界,以此為殺伐術法,一念之間將他人化作枯骨,威力定然驚人。」
蜜娘聞言,冷冷一笑:
「呵呵,我這術法沒這麼簡單,不光是將人化作屍骸……」
「我還要取走一樣東西。」
陳陽面露疑惑:「什麼東西?我方才並未看見。」
蜜娘淡淡道:
「取的自然是她的……壽元!」
說著她攤開掌心,掌中托著一團虛渺之物,似霧似煙,又隱隱流轉著瑩光。
「這便是鳳清都的壽元,十次百歲枯骸,一次抽她百年壽數,加起來整整一千年。」
話音未落,蜜娘不由分說,抬手將那團壽元緩緩按入陳陽胸口。
陳陽一驚:
「這……陛下給我做什麼?」
他能感覺到那團氣息溫潤綿長,分明是世間罕有的珍寶。
蜜娘望著他,眼神認真:
「我想給你,便給你。」
「我是妖皇,壽元漫長,你難道不知?隨隨便便便是數千年光景,這東西對我無用,給你正好。」
「省得你壽數淺薄,早早便去了,賜你千年壽數,陪我久些。」
陳陽沉吟片刻,低聲道:
「可是陛下,你不都八百歲了嗎?」
蜜娘臉色一變,瞪他一眼:
「你這人,好端端提這個做什麼?八百歲很老嗎?」
陳陽連忙擺手:「不老不老,八百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蜜娘哼了一聲,臉色這才緩和:「這還差不多。」
陳陽連連點頭附和,蜜娘瞧著他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過了片刻,蜜娘忽然問:
「陳陽,你今夜有沒有哪裡不適?」
陳陽神識內視片刻,擺了擺手:「沒什麼不妥,只是神念有些疲憊。」
說著,他又按了按眉心。
蜜娘聽他應了一聲,這才放緩了語氣:
「那就好,今夜你大劫關,生死交界自有大恐怖,大痛苦,你別多想,想多了也無益,平白耗損心神。」
陳陽輕輕應了一聲,低著頭沒說話。
蜜娘又問:「今夜這一番經歷,你覺得如何?」
陳陽想了想,緩緩道:
「今夜一會,忽而殞命忽而重生,飄飄渺渺的。」
「倒不是記不清,就是有種……虛實難辨的縹緲感。」
他抬眼看向蜜娘,聲音輕了幾分:
「只是陛下這般處處照拂,倒讓我覺得像泡在蜜糖里似的,什麼痛苦都沾不上身。」
蜜娘聽了,眉眼彎了彎:
「你今夜跟著我,自然吃不了苦頭。」
陳陽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小聲嘀咕了一句:
「可上次天地宗外,陛下親我的那回,開頭是甜的,到後面可是苦得厲害。」
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熱,那滋味簡直……此生難忘。
蜜娘神色微動,隨即橫了他一眼,故作嗔怪:
「那是懲戒你,誰讓你不拿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陳陽聽得默然,半晌才悶聲道:「……那好吧。」
蜜娘看了他片刻,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便好生在此歇息,我先走了。」
陳陽一愣,抬頭望向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走?陛下,你要去哪裡?」
蜜娘挑眉笑道:
「我能去哪裡?自然回該去的地方,辦該辦的事,怎麼,你還要跟著我走不成?」
陳陽愣神望著她。
蜜娘莞爾一笑:「怎麼,捨不得我了?」
陳陽瞥了眼遠處道台的方向,輕聲勸說:
「陛下……要不,再坐一會?等天亮了再走,也不遲。」
蜜娘本還想打趣他兩句,可對上他眼底真切的留戀,心頭莫名顫了一下,到了嘴邊的笑又收了回去。
她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要辦。」
陳陽面露不解,想問是什麼事,蜜娘卻含糊帶過:
「不是什麼要緊事,你不必多問。」
她略一停頓,語氣沉了幾分:
「往後行事都小心些。」
「三年之後你結丹,有這野鳳凰的千年壽元,修行路上自當平順許多。」
「再加上我給你的那些法寶,足夠護你周全了。」
陳陽聽得心神恍惚:
「陛下給我的法寶,大多是護命的物件,陛下為何……這般執著於護著我的性命?」
他心底不是沒有察覺,只是一直不敢問。
蜜娘反倒被問住了。
她沉默一瞬,突然抬眼直直看向他,語氣冷硬:
「我是歡喜皇,自然愛做歡喜的事,我今夜看你順眼,歡喜你,想護著你,不行嗎?」
陳陽一怔,沉吟片刻,小聲嘀咕:
「可我聽西洲人說,歡喜皇都是要采陽補元的……陛下又不採我。」
蜜娘氣極笑了:
「你這傢伙!別人躲著採補都來不及,你倒好,還惦記著讓我收了你?」
陳陽連忙擺手:「沒,沒這個意思……」
他還在小聲嘟囔,蜜娘也沒再跟他掰扯。
「好了,好了。」蜜娘理了理衣衫,作勢要往遠處掠去。
才邁出兩步,她又頓住了腳步。
「陳陽!」
陳陽站在原地,沒動。
蜜娘轉身走回來,忽然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他。
她的頭貼在他胸膛上,安安靜靜靠了片刻。
「嗯?」陳陽渾身一顫,「陛下?」
蜜娘聲音很輕:
「沒什麼,我就抱一會。」
陳陽僵了片刻,手指動了動,正要抬手回抱,蜜娘卻已經鬆開了手,退開半步。
「好了。」蜜娘爽快地揮了揮手。
陳陽張了張嘴,想問她怎麼了,想開口挽留,可話到嘴邊,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突然……
一點靈光自遠方天際亮起。
緊接著,一陣嗚咽聲幽幽飄來,說不出的古怪。
陳陽猛地轉頭望去,心頭一驚。
……
殺神道,天外道台之上。
「嗯?」周崇側耳凝神。
「什麼聲音?怎麼越來越近了?」
那哭聲飄飄蕩蕩,從遠方星海深處飄來,越靠越近。
韓文臉色微變:「別聽了,我不是說過,定是罡風颳過星岩縫隙吹出來的聲響。」
「可是……當真只是風聲?」周崇低頭盯著棋盤,心裡有些發毛。
「好了好了,疑神疑鬼的做什麼。」韓文落下一子。
「繼續下棋。」
二人重新落子。
忽然間,周崇猛地抬頭:
「等一下!你們看見沒有?方才好像有一道光,從天邊飛過去了!」
韓文沉聲呵斥:
「哪有什麼光,定是你盯著棋盤久了,花了眼,莫管閒事,快下棋!」
周崇滿心疑惑,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低頭繼續落子。
一旁,陳長生側過頭,壓低了聲音跟錦安低語:
「方才,你看見了嗎?」
錦安搖了搖頭,目光疑惑:「瞧什麼?」
陳長生道:「我隱約看見一道流光,往遠處碎星亂石的方向去了。」
錦安寬慰了一句:「許是師尊看錯了吧。」
陳長生不再言語,只是望著那片碎星亂石的方向,目光漸漸凝重。
……
碎星亂石之間。
蜜娘正欲道別,異變陡生……
陳陽眼前猛地一亮。
一點碎光憑空浮現,熒熒如豆。
緊接著,兩點,三點,十點,百點……
無數光點從星海四方匯聚而來,如流螢繞空,如星雨墜落,星星點點聚在二人之間。
陳陽心頭一震:「這是什麼東西?」
蜜娘也是神色凝重。
她神識早已鋪開,周遭結界紋絲未動,這光影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穿透進來,連她都沒察覺半分端倪。
「滾出來!」她厲聲呵斥。
「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可那光影充耳不聞,依舊慢悠悠地聚攏。
終於,光點凝成了一個女子的身形。
沒有實體,通身都由細碎星光織就,虛虛渺渺,看不真切。
那光影轉頭環顧四周,掃過一圈,最後猛地轉過來,直直定在了陳陽身上。
「我的……」
陳陽猛地愣住。
「什麼?」
下一瞬,那光影徑直朝陳陽撲了過來!
「小心!」蜜娘暴喝一聲,便要上前阻攔。
可她身子剛動,便猛地一晃,抬手捂住心口。
方才十次百歲枯骸,連殺鳳清都十次,對她神念耗損極大,此刻氣息竟有些滯澀。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光影撲向陳陽。
噗的一聲輕響。
那光影竟徑直穿過了陳陽的身子。
光影也愣了,又回身撲了幾次,次次都從他身體裡穿了過去,連半分衣角都碰不到。
片刻後,一陣悽慘的哭聲炸開,悲愴至極:
「我為什麼抓不住你?為什麼!」
那光影哭著,猛地轉頭看向蜜娘,又朝她撲去,來勢洶洶,不知打著什麼主意。
蜜娘心頭一凜,連忙側身躲開,低罵一聲:
「滾開!什麼邪祟東西!」
她活了數百年,見過的邪異物件不少,可這天外天裡的東西,她也是頭一遭遇上,心裡自然提著幾分警惕。
可這一聲呵斥,半點沒打散那光影。
蜜娘只得掠到陳陽身邊,帶著他往旁退了數步。
那光影撲了幾回都落空,凌空轉頭,盯住了一旁的鳳清都。
恰在此時,一聲清越的鳳凰長鳴憑空炸響!
鳳清都身上的血肉,正一絲絲往骸骨上歸位,涅槃仙法自行運轉起來。
那光影瞧見這一幕,當即發出一聲歡呼:
「身子……我要這個身子!」
話音未落,她猛地朝鳳清都撲過去,一頭扎進了那具軀體裡!
「啊!」
鳳清都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子劇烈掙紮起來。
「你是誰!你是誰!」
「滾出去!」
聲音一會兒是鳳清都的嬌媚,一會兒又混著另一個沙啞的女聲,攪作一團。
她手腳胡亂揮舞掙動,像是兩個魂魄在同一具軀殼裡,撕扯扭打。
慘叫幾聲之後,鳳清都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陳陽看得心驚:「這……這是奪舍?!」
蜜娘神色凝重地搖頭:「不對……不像是完整的奪舍,倒像是暫時占了野鳳凰的身子。」
血肉終於盡數歸位。
陳陽抬眼望去。
鳳清都站在那裡。
她和先前沒什麼兩樣,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慈祥,呆呆望著陳陽,也不眨眼。
下一瞬,她驟然張開雙臂,朝陳陽撲過來,將他死死揉進懷裡。
「我的兒!娘親終於尋到你了!」
鳳清都霎時淚如雨下,就這麼赤著身子,把陳陽抱得死緊。
溫熱的軀體貼著他,胸前那對玉鈴鐺,叮叮噹噹,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