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燁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驚醒的。
四周漆黑一片,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煤焦油味,還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悶熱。
「嘶……痛痛痛!」
他剛想伸手去揉後腦勺,卻發現自己的手腳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
屁股底下也不是他那張用天鵝絨鋪設的柔軟大床,而是硬邦邦、冰冷冷的鋼鐵板。
「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王泉!人呢!」
李燁扯著嗓子大喊,嗓子裡幹得像要冒火。
「本王要吃冰糖燕窩!你們這幫奴才,是不是皮癢了!」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車輪撞擊鐵軌發出的巨響,還有不絕於耳的蒸汽機車轟鳴。
大唐最金貴、也最被溺愛的皇長孫李燁。
此時正被當成一麻袋活物,扔在開往山西的運煤貨運火車裡。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伴隨著一陣牙酸的剎車聲,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麻袋被粗暴地扯開。
刺眼的陽光晃得李燁根本睜不開眼,冷風夾雜著黑色的粉塵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
「阿嚏!」
他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個長著連腮鬍子、手裡拎著根牛皮皮帶的黑臉壯漢,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醒了?醒了就趕緊給老子下來換衣服!」
王工頭冷哼一聲,伸手像拎小雞一樣把大唐皇長孫給拎了過來。
李燁剛想擺出他那尊貴的皇長孫架勢。
兩個赤著上身、皮膚黝黑的粗魯礦工就已經沖了上來。
「撕拉」兩聲。
李燁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南洋冰蠶絲錦袍,被瞬間扒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當抹布。
轉眼間,一套打滿補丁、散發著刺鼻汗酸味的破爛粗布麻衣被強行套在了他身上。
「哐當!」
一把足有十幾斤重的黑鐵礦鎬,重重地砸在他那雙乾淨的腳邊。
「看什麼看?拿著!」
王工頭用皮鞭敲了敲靴子,眼神冰冷。
「今天挖不夠兩百斤精煤,晚上連一粒玉米糝子都別想喝!」
漆黑的山西煤礦井口,如同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黑色巨獸。
李燁縮在狹窄、潮濕且悶熱的礦道里,手裡攥著沉重的鐵鎬,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長這麼大,連吃飯的筷子重了都嫌累,什麼時候幹過這種體力活?
「哐!」
他顫抖著揮動鐵鎬,重重砸在堅硬的煤層上。
反彈回來的巨大力道震得他虎口劇痛,直接崩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幹了!老子是當今皇長孫!當今天子是我爹!太上皇是我爺爺!」
李燁一腳踹開那把沉重的礦鎬,在黑暗的礦道里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
「啪!」
一聲清脆的皮鞭聲在礦道里毫無徵兆地響起,驚得他猛地一縮脖子。
王工頭不知什麼時候幽靈般走了進來,手裡掂量著皮鞭,臉上滿是嘲弄。
「皇長孫?天子是你爹?」
王工頭啐了一口滿是煤灰的唾沫,眼神輕蔑。
「老子管你爹是誰!就算是玉皇大帝,進了這雁門關大煤礦,不幹活也得餓肚子!」
「趕緊給老子砸!再敢偷懶,老子抽爛你的皮!」
在皮鞭和飢餓的雙重高壓下。
這位嬌生慣養的皇孫,終於體會到了什麼是社會的殘酷毒打。
到了午飯時間,李燁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兩眼直冒金星。
他看著手裡那個沾滿煤灰、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窩頭,眼淚再次流了出來。
「這玩意兒是人吃的嗎?這比御膳房餵狗的雜糧還要硬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那雙滿是黑色煤粉的小髒手,咬牙切齒地去啃那個窩窩頭。
旁邊一個長得像鐵塔一樣的老礦工,正端著大搪瓷碗。
裡面盛著咸辣紅亮的醬鹹菜,吃得津津有味。
那股濃郁的咸香味道,瞬間勾起了李燁胃裡的無限饞蟲。
大唐皇長孫第一次放下了他那高貴到骨子裡的自尊心。
趁著老礦工不注意。
李燁猛地伸出黑乎乎的手,以他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從人家的碗裡搶了一大片鹹菜。
「呼……太好吃了!嗚嗚嗚……」
鹹菜的咸辣味道在舌尖上炸開,那一刻,李燁感動得在礦道里嚎啕大哭。
他覺得以前自己在長安城吃過的山珍海味,都不及這片沾滿煤灰的霸道鹹菜。
下午,夕陽西下。
李燁抹著滿臉的黑煤灰,正哼哧哼哧地推著一輛重達數百斤的鐵皮煤車往礦井外挪。
他每走一步,一雙細皮嫩肉的大腿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感覺自己這把骨頭隨時都會徹底散架。
就在他終於咬著牙,將沉重的煤車推到礦區開闊地的那一瞬間。
「嗚——!」
一聲高亢、優雅的蒸汽汽笛聲,在礦區外面的大唐專用鐵軌上驟然響起。
一列通體漆黑、車窗上掛著精緻蕾絲窗簾的豪華蒸汽專列,緩緩停在了礦區外。
車頭處,赫然插著一面代表著不列顛外交的精緻旗幟。
李燁愣住了,他扶著煤車,呆呆地看著那列在煤礦廢墟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奢華火車。
車門「哐當」一聲大開。
一群穿著華麗西式大禮服、打扮得體面漂亮的年輕人走了下來。
他們手裡拿著紙筆和望遠鏡。
正滿眼狂熱地在一群大唐禮部官員的引導下,邁著高貴的步伐走向礦區。
這是一群來大唐進行重工業實地觀摩的大不列顛皇室留學生!
李燁看著那些和自己同齡、卻享受著無盡尊榮的外國人,自卑和委屈瞬間湧上心頭。
他一低頭,就看見了自己那身沾滿黑泥的破爛麻衣。
「看什麼看!沒見過洋人啊!」
王工頭在後面一皮鞭抽在煤車上,發出一聲爆響。
「推車的那小子,趕緊給老子走,別擋了外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