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漫天絢爛的百年大慶禮花漸漸落幕。
那殘留的彩色煙雲,依然籠罩在長安城流光溢彩的不夜天穹之上。
吳王府的宴會大堂內,燈火璀璨,亮如白晝。
紅木長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熱氣騰騰的東坡紅燒肉散發出誘人的醬香。
這裡正舉行著大唐立國以來,最豪華、也最讓人震撼的四世同堂家宴。
放眼望去,桌案兩旁坐滿了如今名震全球的大人物。
坐在下首第一位的,是現任的大唐帝國皇帝。
在外面,他是口含天憲、一句話就能決定數百萬人命運的九五之尊。
坐在皇帝下首的,則是大唐大區歐洲一區的終身總督。
旁邊那位,是掌控著全球大宗商品期貨交易、被稱為新一代金融巨鱷的內閣首輔。
這些在外面跺跺腳、連整個地球都要跟著劇烈抖動三抖的全球霸主們。
此刻卻個個縮著脖子,規規矩矩地併攏雙腿。
雙手老老實實地搭在膝蓋上,溫順得就像一群在私塾里等待先生訓斥的稚童。
因為,在這張長桌最上方的絕對主位上。
擺著一把連著數根黃銅管線、由大唐第一精密廠特製的重型機械輪椅。
輪椅上,正癱坐著一個已經老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白髮老頭。
李恪實在是太老了。
他的臉上爬滿了深壑般的皺紋,嘴裡的牙齒也已經落得沒剩幾顆。
甚至連呼吸都顯得有些斷斷續續,仿佛風一吹就會散了。
但他右手,依然習慣性地、死死攥著那把早就已經破爛不堪的象牙摺扇。
「咳咳。」
李恪突然毫無預兆地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聲音極輕,甚至比蚊子的嗡嗡聲大不了多少。
但就在這一瞬間。
「唰!」
原本還算熱鬧的宴會大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上百個在外面呼風喚雨的子孫後代們。
嚇得渾身一哆嗦。
手裡的象牙筷子當場定在了半空中,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那個掌管著歐洲一區的強勢總督,因為手抖,一塊紅燒肉不小心掉在盤子裡,發出了輕微的碰撞聲。
他嚇得臉色瞬間慘白。
連忙將頭死死扣在桌案上,冷汗順著額頭大滴大滴地砸下來,渾身顫抖。
李恪沒有理會這幫小輩的恐懼。
他慢條斯理地用那把破扇子在胸前扇了兩下。
「怎麼都不動筷子?」
他癟著嘴,說話的聲音有些漏風,卻帶著一種刻進大唐骨髓里的無上威嚴。
「本王雖然老了,但還沒死,不至於連一頓飯都讓你們吃得不安生。」
新帝趕緊站起身,卑微地弓著腰,雙手端起酒杯。
「皇叔祖保佑大唐百年盛世,孫兒代全天下股民,祝皇叔祖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那老子不成了王八了。」
李恪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少跟本王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詞兒。聽說你最近又想動戶部的帳本?」
新帝嚇得撲通一聲直接在紅地毯上跪了下來,連連磕頭。
「孫兒不敢!孫兒只是想給工部批點路費!」
「不敢最好,大掌柜當年留下的帳本規矩,誰要是敢動一筆。」
李恪冷哼一聲,將摺扇在手心輕輕一敲。
「本王就讓老九從美洲回來打斷他的腿!」
新帝連連稱是,擦著滿頭的冷汗退了下去。
坐在李恪左手邊的李承乾,也是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了。
他身上那件沾滿煤灰的破工裝早已換成了大紅色的壽衣,卻依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老三,你對這幫小崽子太嚴厲了,今天是咱們老李家百年的大喜日子。」
李承乾咧開嘴笑,露出了僅剩的一顆門牙。
「大哥,不嚴厲不行啊。」
李泰在右邊的輪椅上探出頭,那張被機油熏了一輩子的圓臉上也全是皺紋。
「這幫溫室里長大的雛雞,根本不知道大唐的蒸汽機車需要多少度的高溫才能跑起來。」
「他們要是不長記性,大唐的基業遲早被他們敗光。」
「就是!想當年老子在美洲開荒,天天吃土豆配涼水,哪像他們這般嬌氣!」
老九李治也跟著附和。他如今已經胖得像個巨大的發酵麵團。
身上還穿著那件褪色的美洲總督服,正大口大口地嚼著一塊紅燒肉。
看著這幾個鬥了一輩子、配合了一輩子的老兄弟。
李恪那張乾癟的老臉上,終於泛起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雖然他們都老了,走不動了。
但只要他們這幾個老不死還在這一天。
這大唐的天下,這由他們親手魔改出來的全球資本重工帝國。
就永遠不可能偏離既定的軌道!
他,李恪。
依然是這大唐,也是這全天下,最亮、最讓人敬畏的那顆星!
家宴的氣氛在老頭子們的拌嘴中重新變得歡快而溫馨。
晚輩們在一旁戰戰兢兢地伺候著。
「嗚——!」
就在這推杯換盞、歡聲笑語達到頂點的那一秒。
「突突突突突突——!」
一陣沉悶、且有規律的轟鳴聲,毫無預兆地在吳王府的高牆大門外驟然炸響!
那聲音太奇特了。
它根本沒有蒸汽火車進站時那種漫長、沉重的蒸汽排氣聲。
也沒有白熾燈通電時的電流雜音。
這是一種短促、暴烈,仿佛將無數個微型雷霆壓縮在金屬罐子裡連續引爆的金屬咆哮!
大堂里的喧囂聲在一瞬間被這聲浪強行壓制下去。
新帝和一眾晚輩面露錯愕,以為是外面哪個蒸汽鍋爐炸了。
但坐在輪椅上、原本連眼皮都快睜不開的魏王李泰。
那雙渾濁、暗淡的小眼睛。
在聽到這馬達咆哮的瞬間,猛地爆發出兩道駭人的精芒!
那光芒亮得驚人,宛如絕境中的火把,爆發出了最後的、最強烈的迴光返照!
李泰渾身劇烈顫抖,甚至直接在輪椅上直起了半個身子。
他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聲嘶力竭地狂喜大吼。
「三哥!你聽到了嗎!」
「那不是蒸汽!那是內燃機!那是我這輩子最完美的設計!」
「大唐的第一輛燃油汽車,成功開過朱雀大街了!」
李恪聽到這咆哮,一把扔掉手裡的象牙摺扇。
他深吸了一口氣,渾身顫抖地對旁邊的城管隊員下達了指令。
「老四!把你的輪椅推出去!今天老子要親自當第一個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