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朕出去!」
輪椅上的李泰拼盡全身力氣大喊。
他渾濁的小眼睛裡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迴光返照。
「大哥,老三!推朕出去啊!」
李泰死死揪著李恪的衣角,那乾癟多皺的胖臉憋得通紅。
「老四,你慢點折騰,小心你那老心臟!」
李承乾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嘴裡罵著,手底下的動作卻利索。
他那雙常年掄大錘的老手沉穩有力,一把推住了李泰那輛沉重的機械輪椅。
李恪撐著文明棍站起身,嫌棄地搖了搖手裡那把已經有些脫線的象牙摺扇。
「老四,你這大半夜的放什麼巨型鑽天猴呢?」
他嘴上雖然吐槽,卻還是自然地幫李泰扯了扯身上蓋著的絲綢厚毛毯。
兄弟三人穿過吳王府那燈火通明的走廊。
當他們來到開闊的院子裡時。
那股有別於蒸汽機的刺耳轟鳴聲,正肆無忌憚地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
只見前方的碎石車道上,停著一個造型古怪的鋼鐵怪物。
那是用幾塊不平整的薄鐵皮強行用鉚釘拼湊出來的鐵盒子。
車身兩側雜亂地裸露著一根根黃銅管線,排氣管里不時噴出滾滾的焦黑濃煙。
四個由大唐皇家橡膠廠加急研製出來的實心橡膠輪子,正因為發動機劇烈的震動,在地上顛簸地直打滑。
「這……這他娘的就是你研究了幾年的新神獸?」
李承乾瞪大了那雙老眼,指著那台瘋狂抖動的機器直砸嘴。
「這動靜,老子怎麼覺得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死命撲騰的大鐵公雞?」
李泰卻根本不理會大哥的嘲諷。
他在李恪的攙扶下,艱難卻又無比執著地往那台鐵車挪去。
「這就是未來!這就是不用燒煤的內燃機車!」
李泰的小眼睛亮得驚人,他急促地喘著粗氣,指著副駕駛的那個小板凳。
「三哥!快上去!坐本王的車!」
李恪有些哭笑不得。
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個已經虛弱到了極點的胖弟弟扶上了副駕駛。
自己則一抬腿,跨進了駕駛座上,握住了那個簡陋的鐵質方向盤。
「老四,這玩意兒怎麼開?」
李恪敲了敲旁邊那個亮閃閃的蒸汽電點火拉杆。
「大哥!幫老四推一把!」
李泰衝著站在車尾的李承乾虛弱地大喊。
「推車?老子當了一輩子鐵匠,到老了還要給你推車?」
李承乾笑罵了一聲,卻還是粗暴地擼起龍袍的袖子,頂住了吉普車的屁股。
他雙腿猛地發力,那雙掄了一輩子鐵錘的腳死死踩在青磚上。
「老三!點火!」
李恪眼神一凝,他果斷地拉下了電點火拉杆。
「啪!咔噠!」
刺眼的藍色電火花在點火器上瞬間爆裂。
緊接著。
那台由大唐第一兵工廠絕密研製出來的初級內燃機,發出了大聲的「突突突」怪叫。
一股濃烈刺鼻的汽油味混合著焦黑的煙霧,瞬間將大半個後花園徹底籠罩。
「給老子走!」
李承乾怒吼一聲,全身力氣爆開。
在退休皇帝和高壓內燃機的合力推動下。
那四個厚重的實心橡膠輪子在碎石地上劇烈打滑,終於「突突突」地往前挪動了。
速度很慢。
慢得令人髮指。
甚至連旁邊草叢裡爬行的一隻大唐特產蝸牛,都快要趕上這鋼鐵巨獸的速度了。
車子艱難地往前挪動了整整十米。
伴隨著發動機「噗」的一聲放屁般的悶響,一團黑煙猛地噴出。
大唐第一台燃油汽車徹底熄火,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李恪坐在駕駛座上。
他用象牙摺扇扇了扇刺鼻的汽油煙霧,忍不住刻薄地笑出了聲。
「老四,你這神器的速度,還不如我當年那個腳蹬三輪車呢。」
「就這速度,本王溜狗都比它跑得快。」
李泰癱在副駕駛的位子上。
他沒有反駁李恪的嘲諷,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車頭下方那個已經停止轉動的傳動軸。
他抬起頭。
此時西方的夕陽已經快要徹底沉入地平線。
金紅色的殘陽餘暉,溫柔地灑在老頭子那滿是污垢和汗水的黑臉上。
李泰側過頭,將沉重的腦袋無力地靠在了李恪的肩膀上。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
「三哥,你看啊……它剛才真的自己轉了。」
「我這輩子……沒白活。」
李泰嘴角咧開,露出了一個滿足且得意的標誌性笑容。
「老頭子當年想去抓的那些黑白胖鳥,我給帶回長安了。」
「大唐的電網,我也親手幫大掌柜給鋪到全世界了。」
「現在……連這圖紙上的內燃機,我也給它點上火了……」
李泰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里的那抹狂熱漸漸散去,化作了一片澄澈的安寧。
「三哥……我累了,想睡會兒。」
「你可得……幫我守好了這片盛世啊……」
大唐皇家理工學院的首任院長,一代科學巨匠李泰,在金色的殘陽下,含笑閉上了雙眼。
他走得平靜。
嘴角那抹科學狂人的得意笑容,永遠定格在了這片由他一手魔改的工業大陸上。
「老四?」
李恪輕輕叫了一聲。
他伸出手,溫柔地握住了李泰那隻沾滿機油的胖手。
那隻手裡的餘溫,正在這深秋的寒風中,以極快的速度變得冰涼。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走過來,剛準備調侃兩句。
卻在看清李泰臉龐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堂內,空氣瞬間凝固。
蒸汽發動機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徹底歸於寂靜。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悲痛時刻。
「滴滴答答——!」
大門外,大唐皇家電報總局的通訊兵抱著一份發黃的急件,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報——!」
通訊兵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恪面前,聲音嘶啞。
「攝政王殿下!美洲合眾國傳來十萬火急的跨洋電報!」
「老九怎麼了?」李恪紅著眼眶,聲音冷冽如刀。
通訊兵擦著滿臉的冷汗,慌亂地回答。
「晉王殿下在電報里說,美洲的原住民和西方殘黨勾結,把咱們第二口油井的輸油管道給強行炸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