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李恪死死攥著老四那隻已經徹底冰涼的胖手,眼眶通紅。
那台耗盡了李泰最後心血的內燃機,發出了最後一聲微弱的喘息,徹底停止了轟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悲痛時刻,寂靜的走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
通訊兵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手裡高高舉著一份蓋著紅戳的加急電報。
「攝政王殿下!美洲合眾國傳來十萬火急的跨洋電報!」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心頭的悲痛鬆開李泰的手。
他用顫抖的手指接過那份電報,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糟糕的念頭。
難道是美洲那幫原住民造反了?還是吳王府錢莊的石油產區被西方殘黨給炸了?
他戴上老花鏡,咬著牙撕開信封。
李承乾也紅著眼睛湊了過來,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
然而。
李恪僅僅看了兩行,那張原本悲痛欲絕的老臉瞬間僵住了。
他嘴角猛地抽搐了兩下,連眼淚都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老三,上面到底寫了什麼?是不是老九出事了!」李承乾急得大吼。
李恪深吸了一口氣,將電報紙揉成一團,無語地嘆了口氣。
「大哥,老九確實出事了。他快被那幫印第安酋長給逼瘋了。」
李恪重新展開紙條,照著上面那委屈的語氣,大聲念了出來。
「三哥救命!這美洲總統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我本來想著自己都八十多歲了,天天窩在總統府里怕骨頭生鏽,就在金字塔廣場上搞了個大唐夕陽紅活動中心。」
「我就是教那些酋長跳了跳大唐的廣場舞,順便打了一套第八套廣播體操,想讓他們健健身。」
李恪念到這裡,實在沒忍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電報後面的內容,更是荒誕到了極點。
李治在電報里悽厲地控訴,這幫美洲原住民對大唐文化的吸收能力實在太恐怖了。
現在每天傍晚。
只要大唐留聲機里的《大唐最炫民族風》一響。
上萬名頭上插滿五顏六色鳥毛、臉上畫著圖騰的印第安原住民,就會像瘋了一樣沖向瑪雅金字塔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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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排著整齊的方陣,扯著嗓子用蹩腳的長安口音大喊。
「一二三四!再來一次!」
整個美洲大陸的畫風,徹底被這魔性的廣場舞給帶偏了。
「這還不算完!」
李恪越念越覺得荒謬,手裡那把破摺扇啪地一聲敲在桌子上。
「老九說,那幫酋長為了搶奪廣場舞方陣第一排的領舞位置,直接動用了火槍和石斧大打出手。」
「昨天阿茲特克部落的酋長因為踩錯了節拍,被瑪雅部落的長老按在地上錘了一頓。」
「現在兩個部落糾集了三萬多人,正堵在總統府門口,非要老九當裁判,評出誰才是美洲第一舞王!」
「老九躲在地下室里不敢出來,求咱們趕緊派幾艘鐵甲艦過去,把那幫廣場舞大媽和大爺給鎮壓了!」
聽完這份跨越了半個地球的「十萬火急」電報。
大堂里原本凝重悲痛的空氣,瞬間被這股泥石流般的沙雕氣息沖得支離破碎。
李承乾愣在原地。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老眼瞪得溜圓,眼角的淚花還掛在睫毛上。
足足過了半晌,這位大唐前任皇帝才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放屁!這個不著調的逆子!」
李承乾破口大罵,聲音卻透著一種卸下重擔的暢快。
「咱們在這兒給老四送行,傷心得肝腸寸斷。他倒好,跑去美洲跟一群插著鳥毛的野人跳舞!」
「還評選美洲第一舞王?老子當年在太極殿掄大錘都沒他這麼囂張!」
李恪也忍不住搖著頭笑出了聲。
他把那張荒唐的電報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里,看著火苗將它吞噬。
「罷了,老九這輩子就沒幹過幾件靠譜的事。」
「但能在這把年紀還能帶著一群原始人天天蹦躂,說明他那身肥肉還沒生病,比咱們強多了。」
兄弟倆在這荒誕的吐槽中,暫時忘卻了生死離別的巨大痛苦。
老四雖然走了。
但遠在大洋彼岸的老九,還在用他那種特有的清澈愚蠢。
證明著這幫老兄弟依然在這世界上鮮活地存在著。
然而,李承乾的笑聲還沒落下。
他突然臉色一白,喉嚨里發出一陣沉悶的破風箱般的聲響。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到近乎抽搐的咳嗽,毫無預兆地打斷了他的笑聲。
李承乾捂著嘴,整個人佝僂成了一隻煮熟的蝦米。
他痛苦地彎下腰,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仿佛要將心肺都一起咳出來。
「大哥!」
李恪嚇得猛地從輪椅上撐起身子,一把扶住李承乾搖搖欲墜的肩膀。
咳嗽聲漸漸平息。
李承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緩緩移開捂在嘴邊的右手。
在明亮的燈光下,那隻布滿了幾十年打鐵老繭的粗糙手心上,赫然是一灘刺眼、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李恪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瞬間停滯了。
李承乾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恐。
他平靜地看著手心裡的那抹殷紅。
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破舊的粗布帕子,隨手將血跡擦去。
這位曾經光著膀子在太極殿裡鑄造出大唐重工靈魂的老鐵匠。
抬起頭,無力地看著身邊僅剩的三弟。
他的眼神里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釋然。
「老三。」
李承乾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和李泰臨終前相似的坦蕩笑容。
「看來老四一個人在下面,是弄不好內燃機的。」
「他是去地底下給父皇建發電廠去了。」
李承乾反手握住李恪的胳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大哥這把老骨頭……也得下去幫忙打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