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風順著未關嚴的窗縫灌了進來。
大唐前任皇帝李承乾的退休別院裡,沒有薰染什麼名貴的龍涎香。
空氣中反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化不開的機油味,以及濃重刺鼻的湯藥苦澀。
李承乾躺在那張寬大的硬木床榻上。
他那原本如同鐵塔般壯碩的身軀,如今已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凹陷的眼窩和灰敗的臉色,無一不在宣告著這位大唐第一代重工大帝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了屋內的壓抑。
李承乾猛地直起半個身子,將一口帶血的濃痰吐在了床邊的銅盆里。
「父皇!太醫!快傳太醫啊!」
現任大唐皇帝李象跪在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卷明黃色的聖旨,聲音都在發抖。
「父皇,翰林院的大學士已經把您的遺詔擬好了。」
「上面寫了您一生的文治武功,宣揚了您的儒家仁德。您看看還有什麼要添的?」
李承乾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珠子猛地一瞪。
他不知道哪來的一股邪火,一巴掌狠狠扇在李象的後腦勺上。
「放你娘的屁!」
李承乾破口大罵,聲音雖然虛弱,但那股子暴躁的鐵匠脾氣卻絲毫不減。
「老子這輩子什麼時候講過儒家仁德?老子是靠掄大錘打天下的!」
「翰林院那幫酸秀才懂個球的文治武功!」
「把那份丟人現眼的遺詔給朕扔火盆里燒了!老子看著就嫌噁心!」
李象被打得縮了縮脖子,委屈得不敢吭聲,只能老老實實地把聖旨扔進了火盆。
床榻不遠處的圈椅上。
李恪穿著一身雪白的素服,雙手拄著一根沉香木拐杖。
他已經衰老了,背脊不再挺拔,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樣。
聽著這熟悉的叫罵聲,李恪那雙深邃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悲涼。
他用拐杖重重地頓了頓地面,聲音沙啞。
「大侄子,你爹都要走的人了,你就別拿那些虛頭巴腦的官樣文章來氣他了。」
李恪轉過頭,看著病榻上的老大哥。
「讓他自己交代後事吧。」
李承乾衝著李恪咧了咧乾癟的嘴唇,露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隨後,他轉過頭,目光越過跪在前面的李象。
死死盯住了站在人群最後方的一個年輕身影。
那是大唐第四代皇長孫,剛剛被城管大隊從山西黑煤窯里緊急撈回來的小皇子李燁。
「你……給老子滾過來。」
李承乾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衝著孫子招了招手。
李燁紅著眼眶,膝行著湊到了床前。
他身上那件破爛的粗布礦工服還沒來得及換,臉上還帶著洗不乾淨的煤灰印子。
粗糙的雙手上布滿了挖煤磨出來的厚重老繭和血泡。
李承乾沒有嫌棄他身上的酸臭味。
反而一把抓住了孫子那雙粗糙的手,放在自己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
老頭子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了明亮的光采。
那是一種迴光返照的亢奮。
「好!好啊!」
李承乾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笑得暢快淋漓。
「這手上全是煤灰味,這才是咱們老李家該有的味道!」
「比你爹當年那雙只會拿毛筆的軟手強多了!」
李象在旁邊聽得尷尬無比,卻只能低著頭繼續抹眼淚。
「小子,幫爺爺個忙。」
李承乾鬆開孫子的手,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床板底下。
「把床底下那個黑色的鐵皮箱子,給爺爺拖出來。」
李燁抹了一把眼淚,趕緊趴在地上。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床底深處拖出了一個沉重無比的黑色鐵箱。
鐵箱上沒有上鎖,只是簡單地扣著搭扣。
李承乾大口喘著氣,顫巍巍地伸出手,親自撥開了那個生鏽的搭扣。
「哐當」一聲。
箱蓋被掀開。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絕世字畫,也沒有代表皇權的玉璽。
靜靜躺在裡面的,是一把足有八十斤重的絕版精鋼大鐵錘!
這把鐵錘的木柄早就被磨得油光水滑,錘頭上布滿了坑坑窪窪的撞擊痕跡。
表面甚至還覆蓋著一層永遠也洗不掉的、由汗水和機油混合而成的黑色油垢。
李恪看著那把鐵錘,握著拐杖的手猛地一顫。
他認得這把錘子。
當年太極殿爆改兵工廠,李承乾就是掄著這把大鐵錘,砸出了大唐第一把馬克沁機槍的槍管。
這是大唐重工業最初的起源,也是這個帝國碾壓全球的終極底蘊。
李承乾哆嗦著雙手,死死握住那根油膩的木柄。
他試圖把鐵錘舉起來,但那衰竭的力氣已經無法支撐這八十斤的重量了。
「接過去。」
李承乾大吼一聲,將大鐵錘重重地拍在了孫子李燁的懷裡。
李燁猝不及防,被這沉重的分量壓得悶哼了一聲,但他咬著牙死死抱住了錘柄。
李承乾死死盯著自己的孫子,眼神銳利得像一頭老邁卻依舊兇悍的雄獅。
「你給老子聽好了!」
「外頭人都說皇帝尊貴,但在老子眼裡,大唐的皇位根本不值錢!」
「那把破龍椅,就是個垃圾乾柴!誰坐上去誰受罪!」
李承乾喘息著,每一句話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但是咱們大唐重工的這把大鐵錘,你必須給老子死死握住!」
「這是你爺爺當年在金鑾殿裡,一錘一錘砸出來的天下!」
老頭子的聲音在簡陋的臥室里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絕決。
「大唐的江山如果有一天守不住了,可以丟!」
「但大唐重工的這把火種,只要咱們李家人還有一口氣在,就絕對不能滅!」
「你聽懂了沒有!」
李燁抱著那把沉重的大鐵錘,眼淚決堤般湧出。
他拼命地點頭,將鐵錘死死抱在胸前。
「孫兒懂了!孫兒一定死死握住這把錘子!絕不讓大唐的爐火熄滅!」
聽到這句保證,李承乾緊繃的身體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仿佛卸下了這輩子最重的一副擔子。
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退去。
李承乾無力地癱軟在枕頭上,急促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微弱。
他沒有再去看跪在床前的兒孫。
而是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坐在一旁、紅著眼眶默不作聲的李恪。
陽光順著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鬥了一輩子、也相互扶持了一輩子的老兄弟身上。
李承乾看著李恪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像幾十年前在平康坊後巷裡一樣、憨厚又帶著幾分粗魯的笑容。
「老三啊。」
李承乾的聲音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了。
「大哥這輩子,沒給你掉鏈子吧?」
李恪死死咬著牙,下頜的肌肉劇烈地顫抖著。
他拄著拐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前,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你永遠是大唐最硬的那塊鋼。」
李承乾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但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那就好……那就好。」
老頭子費力地抬起一隻手,想要像以前那樣拍拍李恪的肩膀。
但手只抬到了一半,便無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下輩子……」
李承乾的目光徹底失去了焦距,他望著虛無的半空,用最後的一絲力氣嘟囔著。
「下輩子,可別再套老子的麻袋了……」
「那破麻袋打人……真特娘的疼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
李承乾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抹徹底釋然的笑意。
大唐第一代重工大帝,在機油和湯藥的味道中,溘然長逝。
屋子裡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聲。
李象和李燁撲在床榻上,哭得肝腸寸斷。
「咚——!」
「咚——!」
沉悶而悠長的喪鐘聲,再次從太極殿的方向遙遙傳來,在長安城的上空幽幽敲響。
鐘聲傳遍了整個不夜城,傳向了全球每一個大唐的工業大區。
李恪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病榻前,雙手死死按著沉香木拐杖的把手。
他看著床榻上那個一輩子都在跟他較勁、一輩子都在被他剝削,卻也無怨無悔配合了他一輩子的粗魯老大哥。
周圍的哭喊聲仿佛離他遠去了。
李恪只覺得自己的心底,突然塌陷了一大塊,徹底陷入了空蕩蕩的死寂。
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能叫他「老三」、能掄著大錘罵他黑心資本家的人,也走了。
風吹起李恪雪白的頭髮,他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向門外走去。
「大哥,一路走好。」
李恪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對著空氣低聲呢喃了一句。
「等本王把這天下的帳本清算完,就下去陪你繼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