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馬車行駛在酉州通往清州的官道上。
暮春的北地剛剛化透最後一層凍土,道旁的枯草根部冒出指甲蓋大小的綠芽。
官道兩側的榆樹還沒來得及抽條,光禿禿的枝杈在風裡晃著。
車廂里,蘇承錦將雙腳擱在對面的座位上,仰頭靠著車壁,閉著眼睛。
顧清清坐在他對面,手裡翻著一本從酉州地攤上淘來的州志。
書頁發黃,邊角卷著毛邊,紙質粗糙,上面的墨字有幾處已經洇開了,看得出是早年間的刻本。
她翻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在某一頁上多看兩眼。
車外傳來盧巧成的聲音。
「你能不能別把腳翹那麼高?」
「踩我袖子了。」
「你的袖子放得也太長了,很礙事!」
李令儀的聲音緊跟著傳進來,帶著笑。
「這叫風度。」
「風度?你一個跑商的要什麼風度。」
「跑商的就不能有風度了?」
「李姑娘,你這話說的……」
車轅上的拌嘴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來,蘇承錦眉頭動了一下,沒睜眼。
過了一會,他開口了。
「司徒硯秋,有本事。」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顧清清的手指夾在書頁之間,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看了蘇承錦一眼,合上了那本州志,放在膝頭。
「確實。」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顧清清卻沒有就此打住。
「北城門那件事。」
蘇承錦嗯了一聲,算是把話頭接了過來。
顧清清便接著往下說。
「那些被裁撤的衛所老卒,攔不住。」
「千號人,攜家帶口,連老婆孩子都跟著。」
蘇承錦沒動彈,腳還擱在對面座位上,姿勢沒變。
「這種人你硬攔,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
顧清清頓了一下,語氣裡帶了幾分玩味。
「放人走,是順水推舟。」
「把一個燙手的麻煩變成一樁人情。」
蘇承錦睜開一隻眼,斜著看她。
「你想說城門口那一幕。」
顧清清點頭。
「他站在城門口,抱拳目送。」
「那個動作做給誰看?」
「做給走的人看,做給留下來的人看,也做給自己看。」
「心軟是小,算計是大。」
「走的那些人會記他這個人情。」
「留下來的人會知道,自家知府不是個見死不救的主。」
「他一個剛上任不到兩個月的知府,在那種情形下能想到這一層,能做到這一步……」
「當得起有本事三個字。」
蘇承錦把那隻睜開的眼又閉上了。
嘴角的笑意更深。
車廂晃了幾下,車輪碾過一段坑窪不平的路面,顛得他後腦勺在車壁上磕了一記。
他咧了咧嘴,伸手揉了兩下,換了個角度重新靠好。
顧清清看著他那副樣子,眼底帶了一絲笑意,但很快就收住了。
她接著往下說。
「不過,最讓我在意的,不是北城門。」
蘇承錦沒說話,意思是讓她繼續。
「他認出了你。」
「認出你的那一刻,他的額頭上就出了汗。」
「說明他心裡是緊張的,甚至可以說是慌的。」
「但他從頭到尾,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
「沒有請求,沒有暗示,沒有攀附。」
「你是安北王,手裡握著數萬大軍,關北兩州實打實的主人。」
「在那種處境下的地方官面前,你就是一座靠山。」
她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
「但他什麼都沒說。」
車廂又顛了一下。
蘇承錦的腳從對面座位上收了回來,他坐直了一些,靠著車壁,雙手交叉擱在胸前。
他睜開眼,看著顧清清。
「一個被扔去填坑的新科榜眼,做到這個地步。」
「要麼,是真清高。」
「要麼……」
「是野心大到不屑於在我面前露底。」
顧清清沒有接話。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蘇承錦先移開了目光。
他側過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身體往下滑了滑,後腦勺枕到了顧清清的膝頭上。
動作很自然。
顧清清笑了笑。
熟練的抬起手,扶住了他的後腦。
手指伸進他有些散亂的髮絲里,指腹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緩緩地揉了起來。
蘇承錦閉上眼,眉頭鬆開了一些。
顧清清低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語氣比方才輕了一些,但說出來的話沒有變軟。
「他可是蘇承明一手提上來的人。」
蘇承錦閉著眼回答。
「但這不代表他是蘇承明的人。」
「怎麼講?」
蘇承錦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
「蘇承明把一個新科榜眼扔到一個偏遠北地州府。」
「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旁觀者的冷淡。
「要麼是用完了,扔到這裡讓他自生自滅。」
「要麼是用不上,不想看見他,眼不見心不煩。」
顧清清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畫著圈,節奏沒變,腦中順著他的邏輯往下走。
「你的意思是,他站錯了隊?」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答。
「一個新科榜眼,被扔到偏遠北地。」
「多半不是因為沒本事,而是因為在京城裡礙了某些人的眼。」
「如今朝中的局面清清楚楚,除了蘇承明就是你。」
她的手指在他鬢角處停了一下。
「那按這個思路,司徒硯秋豈不是站在你這邊的?」
蘇承錦笑了一聲。
顧清清沒有被他的笑糊弄過去。
「那你打算怎麼用他?」
蘇承錦搖了搖頭。
「不打算用。」
顧清清的手指停了。
她低頭看他。
蘇承錦的眼睛還閉著,表情平靜。
「他不是太子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可能以前是我的人,但現在,說不準。」
顧清清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
「為什麼?」
蘇承錦沒有立刻接話。
車廂又顛了一下,他的後腦在顧清清膝頭上滑了一點,她伸手把他扶正了。
蘇承錦睜開了眼。
他看著車廂頂部的木板,目光散散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想想我如今的名聲。」
「嗯?」
「表面上,我是安北王。」
「九皇子,大梁唯一一個以皇子身份受封的實權王爺。」
「名頭夠響。」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但天下人更在意的,是另一個名頭。」
顧清清愣了愣。
「你是說……亂臣賊子?」
蘇承錦點頭。
「你們一直在我身邊,自然清楚我是什麼人。」
「什麼時候該打仗,什麼時候該種地,什麼時候該算帳,什麼時候該罵人。」
「你們看到的是一個活人,不是一個傳言。」
他偏過頭,側臉枕在顧清清膝上,看著她。
「但外面的人不一樣。」
「他們只會想一件事。」
「這個人,是不是真的要造反?」
車外一陣風吹過,車簾被掀起一角,灌進來一股夾著泥土氣息的涼風。
簾角翻了兩下,又垂了下去。
蘇承錦的視線從顧清清臉上移開,重新看向車頂。
「如果此時站隊,日後我若真成了亂臣賊子……」
「贏了還好說。」
「若是輸了呢?」
他的語氣平淡。
「跟著我的人,滿門抄斬。」
「妻兒老小,一個不留。」
車廂里安靜了一拍。
「很少有人會把一家老小的性命,壓在一個未來不確定的人身上。」
顧清清的手指停在他鬢角的位置,沒有動。
她低頭看著他。
蘇承錦的眼睛微微眯著。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寡淡。
但顧清清跟了他這麼長時間,看得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開心。
她的手指從他的鬢角處滑到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掌心貼著他的皮膚,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胡茬。
蘇承錦沒注意到這個動作的變化。
他的思路還在往下走。
「當初我身邊這些人,哪個沒有自己的想法。」
他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小凡是為了一掃北境,替中原把這個病灶挖掉。」
「白秀是為了報答蘇承瑞的救命之恩。」
「老關老趙他們就更不用說了。」
「只不過是相處的時間久了,一起打了仗,一起挨了餓,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過。」
「才堅定地走到了一起。」
他頓了一下。
「司徒硯秋也好,天下人也好。」
「設身處地想,都一樣。」
「就連如今前往關北的百姓,有些人心裡也清楚,跟著我走,前路未必就是坦途。」
「但他們沒辦法。」
「不去關北,會餓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嗓子裡帶了一點乾澀。
顧清清的手指從他臉頰上移到了嘴唇的位置。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蘇承錦的話語止住了。
他微微睜眼,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顧清清低著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她的表情沒什麼大的變化,但眼底有一層很淺的東西,不是笑,也不是傷感。
更像是心疼。
「我發現你自打上次受傷之後,好像變得更感性了些。」
她的聲音很輕。
「怎麼,害怕了?」
蘇承錦愣了一下。
這兩個字從顧清清嘴裡說出來,比他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讓他措手不及。
害怕。
他在鐵狼城的毒箭下昏迷了八天。
在那個不知道是夢還是什麼的地方,見到了少年時的兄弟,見到了年幼的原主,見到了那個笑著跟他說替我好好活下去的清瘦皇子。
他醒來之後沒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連江明月都沒說。
他以為自己已經消化了。
但顧清清問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有些東西並不是消化了,只是被壓在下面了。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馬蹄有節奏的踢踏聲。
蘇承錦沒有回答。
他心裡在想,怕嗎?
應該怕吧。
自己也不知道。
顧清清沒有追問。
她的手指從他的嘴唇上移開,重新放回了他的太陽穴,繼續揉動。
風又吹了一陣。
車簾掀了一角,又落下來。
車轅上,盧巧成和李令儀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拌嘴,外面只剩下馬蹄踩在土路上的篤篤聲,和車軸轉動的吱呀聲。
過了很久。
顧清清率先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
「那你不打算讓司徒硯秋為你做事?」
蘇承錦回過神來,眨了兩下眼,將方才那一瞬的恍惚收拾乾淨。
他搖了搖頭。
「就讓他待在酉州,繼續做他的事。」
他的語氣平了下來。
「一個在京城官場待過,看清了那套路數,又有本事、有脊樑的人。」
「日後自會找到他該站的位置。」
顧清清偏了偏頭。
「你就不怕他最後站到蘇承明那邊?」
蘇承錦笑了笑。
「那就說明我看走了眼。」
「也無所謂。」
他閉上眼,語氣里聽不出什麼遺憾。
「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不止他一個。」
顧清清笑了一下。
她沒再接這個話題。
車廂里重新安靜下來。
車外的風變了方向,從南面吹過來,比方才暖了一點。
官道兩邊的枯草被吹得伏倒一片,又彈起來,反反覆覆。
蘇承錦枕在她膝上,閉著眼,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顧清清以為他要睡了。
她低下頭,手指從他太陽穴上滑到發間,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觸碰。
然後蘇承錦的手抬了起來。
他握住了她的手。
手指一根一根地扣進她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
蘇承錦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兩下。
他睜開眼,看著她。
「清清。」
「嗯。」
「你還沒給我講過當年的事。」
顧清清的手指在他掌心裡收緊了。
動作很小,但蘇承錦感覺到了。
他沒有追著這個反應不放。
只是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顧清清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嘴唇抿了一下。
車外的風停了。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翻新的氣息,混著一點說不上來的草木味道。
「給我講講吧。」
車簾被一陣新來的風掀起一角,一線天光照進來,落在顧清清的膝頭上,又落在蘇承錦的半邊臉上。
簾角晃了兩下,垂了回去。
車廂里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顧清清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顯得很亮,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到了水面又停住了,沒有散開。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蘇承錦以為她還是不打算說的時候。
她開口了。
只說了一個字。
「好。」
蘇承錦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
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重新閉上眼,枕在她膝上,握著她的手。
馬車繼續向南行駛。
車輪碾過路面上一個淺坑,車身微微一顛,又穩住了。
車窗外,清州的界碑從路邊一閃而過,碑石腳下長著一叢剛開的野花,花瓣碎碎的,顏色很淡,在風裡晃了兩下。
車輪碾過去的時候,有幾片花瓣被卷進了車轍的泥印里。
沒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