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清握著蘇承錦的手,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很慢。
「永安二十三年,夏初。」
蘇承錦沒有動。
枕在她膝上,眼睛半閉著,呼吸平穩。
「大鬼國出兵十萬。」
顧清清的目光落在車廂頂板上,沒有看他。
「四萬游騎軍為主力,赤勒騎三萬居左翼,羯角騎三萬居右翼。」
「百里元治親自統帥,突然南下。」
她的敘述沒有多餘的形容。
只有時間、兵力、方向。
「逐鬼關守將猝不及防,關隘一天之內失守。」
蘇承錦沒有打斷她。
這些他在宮中萬年閣的卷宗里都看到過。
兵部的戰報寫得清清楚楚,吏部的追贈名冊上也列著每一個死在那場仗里的人的名字和官職。
他看過這個故事。
那個版本里只有數字和日期,沒有溫度。
顧清清的聲音繼續往下走。
「消息傳到膠州城的時候,大鬼鐵騎已經越過了逐鬼關。」
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面,車廂晃了兩下。
她的膝蓋跟著顛了顛,蘇承錦皺了皺眉,沒吭聲。
「江王爺當時駐在膠州城。」
「他下令從周邊各城調兵回援。」
顧清清頓了一拍。
「但百里元治沒有給他時間。」
她的語速變慢了一點,但語調始終是平的。
「赤勒騎和羯角騎被分出去,繞道截住了各城的援軍。」
「游騎軍主力直撲膠州城。」
蘇承錦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膠州城守軍八千人。」
「全是步軍。」
「苦戰十日。」
「大鬼國游騎軍死傷慘重。但沒有退。」
這些信息他也知道。
關臨就跟他講過。
當時的親歷者,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但從顧清清口中說出來,味道不一樣。
她不是一個士兵在回憶一場仗。
她是一個兵部尚書的女兒,在講述自己父親一手設計的軍制,是如何從被瓦解的。
精兵制,番號軍旗,平陵軍……這些東西是顧良臣用心血鑄出來的。
蘇承錦沒有說話。
車外的風停了一陣,又起了。
簾角翻了一下,一線光照進來,落在顧清清的手背上,又縮了回去。
「第十一天。」
顧清清的聲音沒有變化。
但她的手指在蘇承錦的掌心裡收緊了。
「膠州知府陸敬塘。」
「他勾結了城中的衛所地方軍,一千餘人。」
蘇承錦感覺到她指尖的微顫。
「裡應外合,打開了南門。」
「大鬼騎軍湧入城中。」
「屠殺百姓。」
「江王爺被迫從城頭撤下,在街巷中與敵軍巷戰。」
蘇承錦的腦中自動補出了畫面。
關臨也講過這一段。
那天,江王爺帶著平陵軍堵在膠州城的長街盡頭,身後是來不及跑的老弱婦孺。
「隨後赤勒騎到達。」
顧清清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動,一閃而過。
「戰局徹底傾覆。」
「江王爺戰死於膠州城。」
「隨後幾日。」
「膠州潰敗。」
「徹底淪陷。」
她說完這一段,停了許久。
車外的馬蹄聲填滿了這段空白。
盧巧成和李令儀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字句。
蘇承錦沒有說話。
這些他都知道。
每一個節點,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數字,他都在萬年閣的泛黃紙頁上看到過。
看的時候,他能做到心平氣和,因為那只是墨跡和紙張。
但此刻不一樣。
此刻說話的人,是顧清清。
她的聲音是平的,呼吸是穩的,甚至手指的力道都控制的極好。
可她身上有一種東西在往外滲。
蘇承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顧清清的呼吸慢慢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她繼續往下說。
「永安二十三年,五月初二。」
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膠州淪陷的消息傳到京城。」
蘇承錦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五月初五。」
「朝中官員以平陵軍潰散、江王爺身死、膠州淪陷等緣由,聯名上折。」
她的目光從車頂移到了車簾上。
帘布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又癟下去。
「狀告兵部尚書顧良臣。」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治軍不力,通敵泄密。」
八個字。
蘇承錦在萬年閣的國史冊上也看到過。
「自此下獄。」
顧清清的聲音頓了頓。
「經過月余斡旋。」
月余斡旋。
蘇承錦聽出了這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
從五月到六月。
在這個月裡,有人在拼命地想把顧良臣從死牢里撈出來。
有人在朝堂上來回奔走,找人、求人、跪人。
有人在想盡一切辦法,試圖翻出一絲一毫能夠證明顧良臣清白的證據。
但沒有用。
偽證完善,找不到一絲漏洞。
這是一年前,顧清清在九皇子府的庭院裡,第一次對他說過的話。
現在她把同樣的事情再說了一遍,用的是另一種措辭。
「最終判處滿門抄斬。」
她說話聲音沒有起伏。
但蘇承錦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一種極力壓制的顫動。
蘇承錦坐了起來。
他沒有等她把話說完。
他鬆開她的手,伸出胳膊,把她攬進了懷裡。
他什麼都沒說。
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重新找到她的手,握住。
顧清清靠在他胸口。
她閉了一下眼睛。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
只有車輪的吱呀聲和馬蹄踩在土路上的篤篤聲。
然後她繼續說。
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但沒有含糊。
「我爹下獄之後,朝中沒有幾個人敢站出來替他說話。」
蘇承錦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能感受到她在用力。
「世家也好,舊部也好,看清了風向之後,全都縮了回去。」
她頓了一下。
「只有一個人沒有縮。」。
「四殿下蘇承知。」
這個名字落在車廂里,並不重。
但它砸在蘇承錦心口的分量,並不輕。
「他在我爹下獄之後,四處奔走。」
「去找過朝中的大臣。」
「去找過宗室的長輩。」
「去找過能說得上話的每一個人。」
蘇承錦沒有動。
他的腦中飛速翻過萬年閣的每一頁卷宗,吏部的每一份檔案,兵部的每一封戰報。
沒有。
哪裡都沒有這段記載。
「他一個皇子,在京城裡低下頭顱,挨家挨戶地去求人。」
顧清清的聲音里沒有感慨,沒有動容,只有陳述。
「最終勸下了各級官員,以彰顯聖恩的名義,保下了顧家一個女兒。」
「貶為奴籍。」
蘇承錦愣住了。
他的手擱在她肩膀上,姿勢沒有變,但整個人的思維停滯了一拍。
他看過所有能看到的東西。
史院的記載,吏部的官員任免檔案,兵部的戰報......
那些在尋常人眼中永遠不可能接觸到的東西,他之前都翻過。
沒有一個字提到蘇承知為顧家做過什麼。
如果不是顧清清親口說出來,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蘇承錦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胸口的女人。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睫毛很長,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表情平靜,連眉頭都沒有皺。
「這件事。」
蘇承錦開口,聲音有些啞。
「卷宗里沒有。」
顧清清沒有睜眼。
「當然不會有。」
她的語氣淡淡的。
「一個後來被定性為謀反的皇子,誰會在官檔里替他留下仁善的證據。」
蘇承錦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顧清清繼續往下講。
「四殿下保下了我,但他自己的處境,從那之後便急轉直下。」
她靠在蘇承錦懷裡,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一點悶。
「他為顧家奔走這件事,得罪了很多人。」
「朝中那些想踩著我爹上位的,那些本就忌憚四殿下的,一夜之間全成了他的對頭。」
蘇承錦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肩膀上收緊了一點。
「不久之後,各地開始傳出四皇子不滿聖上處置、有謀反之意的流言。」
流言。
蘇承錦咀嚼著這兩個字。
在朝堂之上,流言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
每一個傳言的背後,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
「永安二十三年,六月初三。」
顧清清的聲音回到了那種念公文的語調。
「四皇子蘇承知被狀告意圖謀反。」
「被圈禁宗府。」
「經緝查司徹查。」
「罪名是結黨營私、豢養私兵、意圖不軌。」
「六月初六。」
顧清清的聲音停了一下。
「四皇子蘇承知自戕於府中。」
「什麼話都沒有留下。」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一直閉著。
蘇承錦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他張了張嘴,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抬起手,掌心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車廂晃了兩下。
外面傳來盧巧成和李令儀低聲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好像在爭論今晚在哪兒落腳。
蘇承錦的視線落在車簾上。
簾角被風掀起一截,又落了回去。
環環相扣。
陸敬塘反叛,膠州城破,江王爺戰死。
這是第一環。
砸掉的是大梁在關北的軍事支柱。
平陵軍的靈魂人物沒了,關北的防線直接崩潰。
緊接著,以此為由頭,狀告兵部尚書治軍不力、通敵泄密。
第二環。
砸掉的是蘇承知在朝中最有力的盟友。
顧良臣不僅是兵部尚書,更是蘇承知軍政方面最堅實的靠山。
顧家一倒,蘇承知在朝堂上就成了沒有牙的老虎。
蘇承知為顧良臣奔走求情,正中下懷。
他越是出力,越是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刀口之下。
第三環。
各地流言四起,蘇承知被扣上謀反的帽子,緝查司介入,圈禁,自戕。
徹底清除了儲君之位上最大的威脅。
三步棋,一步扣一步。
從逐鬼關失守開始算,到蘇承知自戕結束,前後不過三個月。
三個月。
剷除一個兵部尚書,逼死一個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
這不是一個人臨時起意能做到的事。
蘇承錦想到了一個人。
卓知平。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這樣一套局的人,整個朝堂上下,他想不出第二個。
年紀對得上。
永安二十三年,卓知平早就坐到了丞相的位子上。
權力、人脈、對朝局的把控力,都已經到了足以翻雲覆雨的地步。
蘇承明是他的親外甥。
蘇承知活著一天,蘇承明就永遠不可能坐上那個位子。
動機有了。
能力有了。
但卡住他的是另一個環節。
緝查司。
緝查司是梁帝的刀。
這把刀只聽一個人的命令。
蘇承武說過,敲定結論的是緝查司。
玄景那條狗,梁帝讓他咬誰,他就咬誰。
那麼問題來了。
對蘇承知下手的,到底是卓知平滲透進了緝查司,還是卓知平利用了緝查司?
又或者......
他只是把局布好了,把所有的證據、所有的流言、所有的壓力都堆到了梁帝的案頭上,然後退後一步,讓梁帝自己拿起了那把刀?
蘇承錦覺得是最後一種。
卓知平不需要操控緝查司。
他只需要讓梁帝相信蘇承知真的有反意就夠了。
偽證完善,找不到一絲漏洞。
顧清清說過的話,此刻迴蕩在蘇承錦腦中,意味全然不同了。
再往深想一層......
陸敬塘的反叛。
如果陸敬塘是被人策反的,那這盤棋就不是從膠州淪陷之後才開始下的。
而是從逐鬼關被攻破之前,就已經布好了。
一個膠州知府,勾結衛所地方軍,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陸敬塘真的有這麼大本事?
他怎麼聯絡的大鬼國?
誰給他的信心?
誰許諾了他什麼?
這裡面究竟有沒有卓知平的影子……
蘇承錦的思路被打斷了。
一根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
力道不輕。
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
顧清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他懷裡直起身來,正看著他。
她的眼角還掛著沒擦掉的淚光,但眼神是清醒的。
「想什麼呢。」
蘇承錦張了張嘴。
「我......」
「莫要想太多。」
顧清清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度,帶著一點她特有的、不容辯駁的清冷。
「事情雜亂,現在沒有證據,想來想去也是白白浪費思緒。」
蘇承錦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暗的車廂里,輪廓被那一線透過簾縫的光勾勒出來。
鼻樑很挺,嘴唇抿著,不笑的時候確實有幾分冷。
但她的眼睛是溫的。
蘇承錦抬起手,拇指從她眼角擦過去,把那點水漬抹掉了。
蘇承錦的手在她臉側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聽你的。」
顧清清看了他一眼。
嘴角扯出個笑容,用來告訴蘇承錦自己沒事。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蘇承錦重新躺了回去,後腦勺枕回她的膝上。
顧清清沒有拒絕。
她的手指伸進他的發間,慢慢地撥弄了兩下,然後停在發間。
蘇承錦閉上眼。
他的腦子沒有停。
卓知平、緝查司、陸敬塘、蘇承知、顧良臣……
這些名字和事件在腦中交織成一張網。
但顧清清說得對,現在沒有證據。
他心裡清楚,有些事情不用查也能猜到七八分。
但猜和證是兩碼事。
他手上沒有任何實證,能證明陸敬塘的反叛背後有人操控,能證明顧良臣的罪名是偽造的,能證明蘇承知的死不是謀反而是被逼上絕路。
什麼都沒有。
卷宗不會寫這些。
史書不會記這些。
能說出這些的人,只有顧清清。
而顧清清當年也不過是桃李年華。
她知道的,是她看到的、聽到的、拼湊出來的。
她能做到的極限,就是把散落的碎片組裝成一個大致完整的全貌。
這已經夠了。
蘇承錦在心裡嘆了口氣。
不是為顧良臣,不是為蘇承知,而是為她。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天夜裡,秋風刺骨,她站在九皇子府的東廂房門口,一身青衫,氣質清冷。
那個時候的她,大概還沒有決定要不要信任眼前這個九皇子。
後來她信了。
再後來,她成了他最得力的臂膀,跟著他從京城走到關北,從關北走到走到現在這輛馬車上。
蘇承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
「清清。」
「嗯。」
「謝謝你告訴我。」
顧清清淡淡一笑。
「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從來沒有合適的時候說。」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接話。
車簾外傳來丁余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穿過帘布送進來。
「公子,到卞城了。」
蘇承錦笑著牽起顧清清的手。
「走吧,陪本公子散散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