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城城門還有半里地的時候,馬車停了。
盧巧成從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摺扇插回腰間。
李令儀跟著落地。
「到這兒就分道了。」
盧巧成走到車窗旁,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裡面的蘇承錦。
蘇承錦靠在車壁上,姿勢沒變,雙腳還是擱在對面的座位上。
他偏過頭看了盧巧成一眼。
「急什麼。」
「不急不行。」
盧巧成的語氣跟方才和李令儀拌嘴時判若兩人,利索得多。
「酒坊剛剛開口,我得過去盯著。」
「元家那邊雖說答應了,但他們到底是個什麼態度,我得摸清楚。」
「魏家更不用說,那個魏清名嘴上恭恭敬敬,背地裡不知道打了多少算盤。」
他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我不在,他們兩家怕是安穩不了。」
蘇承錦笑了一聲。
「你倒是把自己看得挺重。」
「那可不。」
盧巧成理了理袖口。
蘇承錦手指在膝頭上敲了兩下。
「元敬之這個人,城府深。你跟他打交道的時候,心裡有數就行,不用事事向我回報。」
「銀錢上的事你說了算,人情上的事你自己掂量。」
他看著盧巧成的眼睛。
「一切有我,你大可肆無忌憚行事。」
盧巧成笑了笑,躬身一禮。
「公子,一路順風。」
「我在陌州等你。」
蘇承錦擺了擺手。
丁余已經從馬車後方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四名換了便裝的親衛。
他看了看蘇承錦,蘇承錦沖他點了點頭。
丁余轉身,對那四人低聲交代了幾句。
四人齊齊抱拳,隨即牽馬跟上了盧巧成和李令儀的腳步。
六個人的身影沿著官道向南疾行,馬蹄在土路上揚起一串灰塵。
蘇承錦透過掀開的車簾看了一陣,直到那幾個人變成了遠處官道上的小黑點,才把帘子放下來。
「走吧。」
丁余翻身上了車轅,甩了一下韁繩。
馬車重新動了起來。
顧清清坐在對面,翻著膝頭上那本舊州志,沒有抬頭。
她翻過一頁,手指在某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翻了過去。
卞城的城門出現在前方。
低矮的城牆,灰撲撲的磚石,牆根處長著一蓬一蓬的野草。
城門洞不高,勉強夠一輛兩馬拉的車通過。
門洞兩側各站著兩名穿號服的民壯,號服是新的,但穿在身上松松垮垮。
其中一個民壯正靠在牆根打盹,手裡的長槍歪歪斜斜杵在磚縫裡。
另一個蹲在地上,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打開,裡面裝著幾塊干餅子,正往嘴裡塞。
馬車經過城門洞的時候,那個吃餅子的民壯抬頭看了一眼。
一輛普通的馬車,趕車的是個漢子,瞧著沒什麼值錢東西。
他收回目光,繼續嚼他的餅子。
蘇承錦透過車簾縫隙掃了一眼那兩個民壯,又看了看城門洞頂上斑駁脫落的石灰。
上次來的時候,城門口站的是另一批人。
那時候朱苟的人頭還在地上滾,血濺了一地。
如今換了人,換了旗號。
城門還是那個城門。
馬車駛入城中,速度慢下來。
街面上的人比蘇承錦預想的要多。
兩旁的店鋪開著半數以上,布莊、糧鋪、鐵匠鋪,還有幾家賣雜貨的攤位。
叫賣聲斷斷續續地傳進車廂。
蘇承錦放下車簾,看向顧清清。
「下去走走。」
顧清清合上書,點了點頭。
丁余在一條街口停了車。
蘇承錦先下來,伸手把顧清清接了下去。
兩個人並肩走在街道上。
丁余帶著蘇十跟在後面,不遠不近。
蘇承錦走得不快,目光在街道兩旁掃著。
許多店鋪的招牌新舊不一,有幾塊明顯是新做的,漆色還很鮮亮,掛在舊牆上顯得格格不入。
一家布莊的夥計正把幾匹麻布搬到門口的架子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顧清清走在他左手邊,聲音壓得很低。
「上次你們來的時候,倒是發生了不少事。」
蘇承錦笑了笑。
「快一年了。」
他的視線從街面上收回來,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我當時也未曾想到,隨手讓蘇掠砍的一個縣令,會成為磨滅朱家的敲門磚。」
這話說得隨意,語氣里沒什麼感慨的味道。
顧清清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只不過,自打那之後,你似乎確定了不少事情。」
蘇承錦嗯了一聲。
「世家大族靠血脈把持一方。」
「上面的人不做事,下面的人做不了事。」
「一層層爛下去,到最後連個縣令都爛透了。」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當時我就想過,如果我是蘇承明,會怎麼做。」
顧清清沒有接話。
蘇承錦把手攏進袖中,繼續往前走。
「現在看來,我應該會與他一樣。」
兩個人沉默著向前走了一段。
街面上的行人不算稀少。
賣菜的老漢挑著扁擔從身旁經過,扁擔吱呀吱呀響。
一個穿粗布裙的婦人牽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從對面走來,孩子手裡攥著一串草編螞蚱,正甩來甩去。
再往前走了幾步,蘇承錦的腳步停下來了。
前方十幾丈外的街邊,圍著幾個看熱鬧的行人。
幾名穿衙役號服的民丁正站在街邊,其中兩個架著一名瘦骨嶙峋的男人,另外一個正掄圓了胳膊往那人身上招呼拳頭。
「滾遠點!」
「跟你說了多少次!」
「再讓我看見你去縣衙鬧事,老子剝了你的皮!」
拳頭砸在男人的肋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男人痛得彎下腰,嗚咽了一聲,被架著他的兩名衙役一推,踉蹌著摔在地上。
他跌倒的地方離蘇承錦不過幾步遠。
那是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
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上,臉色青灰,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身上穿著破了好幾個洞的麻衣,沾滿泥土和暗褐色的斑跡。
他縮在地上,雙臂抱著頭,一聲不吭。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百姓站得遠遠的。
有人搖了搖頭,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瘋子,便轉身走了。
蘇承錦站在原地,沒動。
顧清清也停下腳步,目光從那個蜷縮在地上的人身上掃過,又看了看那幾個衙役。
丁余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他快步上前半步,擋在蘇承錦身前。
蘇承錦抬了抬手,丁余停住了。
地上的乞丐掙扎著想爬起來。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無意間掃過面前這幾個人。
他的目光從丁余身上掠過,從顧清清身上掠過,最終落在了蘇承錦的臉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亮光。
他的嘴唇動了動,身體猛地朝前一撲,不管不顧地朝蘇承錦的方向爬了過去。
丁余手上的力道收緊,半步擋在前面,目光冷了下來。
乞丐剛爬了兩步,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的衙役已經沖了上來。
兩個人一人一隻胳膊,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還他娘的不消停!」
為首的衙役抬腳就是一踹,正踹在乞丐的小腿上。
乞丐慘叫一聲,身子搖晃了幾下,沒有倒。
他被拖著往後退,臉正對著蘇承錦。
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蘇承錦的臉,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王爺!救我!」
這幾個字在街面上炸開。
街上幾個路過的行人被嚇了一跳,紛紛扭頭看過來。
衙役也愣住了。
為首的那個反應最快,他鬆開乞丐的胳膊,四處張望了一圈。
目光掃過蘇承錦一行人。
一個穿著普通袍服的年輕男人,身邊站著一個同樣的女子,後面跟著兩個像是隨從模樣的漢子。
衣著平常,沒有車馬排場,沒有佩綬,沒有官服。
衙役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
他啐了一口唾沫,偏頭沖乞丐罵道:「哪來的王爺!」
「成日裡瘋瘋癲癲,不知道哪輩子做的夢!」
他用力拽了一下乞丐的胳膊,沖另外兩個衙役一抬下巴。
「拖走。」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來縣衙找縣令大人的麻煩,老子扒了你的皮。」
「走!」
三名衙役架著那個還在掙扎的乞丐,拐進了街旁的一條小巷。
乞丐的嘶喊聲從巷子裡傳出來,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街面上恢復了正常。
賣菜的老漢挑著扁擔從另一頭走回來了。
那個牽孩子的婦人站在遠處看了兩眼,搖了搖頭,拉著孩子走了。
蘇承錦站在原地。
他的雙手攏在袖中,面色平靜。
丁余的手從刀柄上鬆開,轉過身看著蘇承錦,沒有說話。
蘇承錦看著那條小巷的入口。巷口窄窄的,光線暗,只能看到幾步遠的地方。
過了幾息,他偏過頭看向丁余。
「跟上去看看。」
丁余點頭,轉身快步朝那條小巷追了進去。
蘇十跟在後面。
蘇承錦沒有動。
他站在街邊,目光仍然落在那條巷子的入口。
顧清清站在他身側,也在看那條巷口。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丁余從巷口拐了回來。
蘇十沒跟出來。
「人怎麼樣。」
蘇承錦的聲音不高。
丁余走到他面前,低聲回話。
「被打暈了,丟在巷子角落裡。」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不滿,掃了一眼巷口方向。
「幾個衙役踢了他幾腳就走了。」
「沒下死手,但也夠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帶去找個醫館,讓蘇十守著。」
丁余領命,轉身又鑽進巷子裡。
蘇承錦收回目光,面朝前方。
街面上依舊熱鬧。
陽光從兩排屋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出長短不一的光影。
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方才發生了什麼。
顧清清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大的變化。
但她看出了一些東西。
「怎麼了?」
蘇承錦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步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個賣瓦罐的攤位前站定。
攤主是個老頭,正彎著腰在地上擺罐子,沒注意到他。
蘇承錦看了一眼那些大大小小的瓦罐,又收回目光。
「我覺得我當初做錯了一件事。」
顧清清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卞城的事情,白知月曾經跟她講過。
她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你是說那個叫曹安的。」
蘇承錦嗯了一聲。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瓦罐攤子,面朝來路的方向。
視線越過行人的頭頂,落在遠處那條小巷的入口。
「上次路過卞城的時候,朱苟那個廢物被我砍了。」
「曹安接手了縣令的位子。」
「我當時沒想太多。」
「一個敢說話的縣丞,怎麼也不會比一頭豬差。」
顧清清沒有打斷他。
蘇承錦的嘴角扯了一下,談不上笑。
「但一個敢說話的人和一個能做事的人,不是一回事。」
他的目光從巷口收回來,看向腳下的石板路。
「方才那些衙役的話你也聽到了。」
顧清清點頭。
蘇承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巷口方向。
「那個乞丐,不是第一次去縣衙了。」
他把手收回袖中。
「一個乞丐,為什麼要反反覆覆去找縣令?」
顧清清接了一句。
「他有冤屈。」
蘇承錦嗯了一聲。
「有冤屈的人有很多。」
「但能開口喊出王爺兩個字的,不多。」
他看向顧清清。
「我上次來卞城,前後不過待了小半天。」
「從頭到尾,認得我這張臉的人,只有兩撥。」
「第一撥,城門口的那些官吏。」
「第二撥,城外攔路的那些難民。」
顧清清的眉頭動了一下。
「難民?」
蘇承錦點頭。
「那些難民當時跪在地上求我做主。」
「知月替我報了名號,他們磕了頭,領了糧食回去了。」
他頓了一拍。
「如果今天這個乞丐是當初那批難民中的一個,他認出我這張臉,不難。」
「我當時騎在馬上,距離不遠,他抬頭就能看見。」
顧清清接了下去。
「但他當時有家可回,有糧食可吃。」
「你答應過會替他們解決賊寇的事,後來也確實做到了。」
「對。」
蘇承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丰南山的賊寇被我殺了個乾淨。」
「那些被擄走的婦女也救了回來。」
「按道理,這些村民應該回家種地了。」
「但現在......」
街面上一陣喧鬧。
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去,差點撞到蘇承錦身上。
丁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巷子裡出來了,站在兩步之外,擋了一下那幾個孩子的去路。
蘇承錦沒有理會。
他的思路沒有斷。
「一年多以前還有家有地的人,如今混成了乞丐,還被衙役當街打。」
「他去找縣令喊冤,縣令不見他。」
他抬起頭,看向街道盡頭。
「你說曹安這個縣令,到底做了什麼?還是什麼都沒做?」
顧清清沉默了兩息。
「說不準還真是什麼都沒做。」
蘇承錦譏諷一笑,語氣平平。
「什麼都沒做,有時候比做錯事更壞。」
他看向丁余。
「那個人怎麼樣了?」
丁余回道:「蘇十把他背到了東街那家濟仁堂。」
「醫師正在看,說傷得不輕,但要不了命。」
蘇承錦點了點頭。
「讓蘇十守著他。」
「等他醒了,帶過來見我。」
丁余應了一聲。
蘇承錦看向前方的街道。
一家客棧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在門口,上面寫著安順客棧四個字,安字缺了一筆。
「先找個地方歇腳。」
兩個人走進那家客棧。
掌柜是個圓臉短須的中年人,殷勤地迎上來。
蘇承錦要了一間靠街的廂房,掌柜搓著手點頭,領他們上了二樓。
廂房不大,靠窗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窗戶是木格的,糊著一層薄薄的窗紙,透過去能看到街面上模糊的人影。
蘇承錦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窗。
午後的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顧清清在對面坐下來,翻開了那本舊州志,放在桌上。
她沒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的目光穿過窗戶,落在下面的街面上。
行人來來往往,賣雜貨的老婦蹲在街角,一個跑腿的小伙子挑著兩桶水從巷口拐出來。
他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擱在桌面上,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板。
節奏很慢。
顧清清沒有出聲打斷他。
蘇承錦的目光從街面上移開,落在對面那條巷子的入口。
巷口窄窄的,被兩排房子夾在中間,光線照不進去,黑洞洞的一片。
顧清清翻開州志,垂下眼。
窗外傳來叫賣聲,一個賣炊餅的漢子扯著嗓子喊了兩聲,推著車從窗下經過。
車輪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地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蘇承錦開口了,聲音不高。
「當初在丰南山的地牢里,我看到了那些被擄走的婦人。」
顧清清的手指在書頁上頓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
「楊龍的脖子很粗,第一刀沒砍斷。」
他沒有看顧清清,目光還是落在窗外那條巷子上。
「可我轉身走了之後,留下來的這個地方,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曹安或許不是個壞人。」
「但不壞,不等於夠好。」
「我當時只想著往前走。」
「前面有關北,有百里元治,有數不清的仗要打,數不清的事要做。」
「我沒有精力去管一個小小的卞城縣令到底能不能把事情辦好。」
顧清清合上了書。
「你管不了所有人。」
蘇承錦看著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等蘇十那邊有了消息,事情就清楚了。」
「到時候該怎麼辦,再想不遲。」
蘇承錦點了點頭。
窗外,卞城的街道熱鬧依舊。
他的目光穿過人流,落在對面那條巷口。
巷口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日頭偏了半寸,光影從窗欞上挪開,落在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指上。
樓下傳來掌柜招呼客人的聲音。
顧清清沒有再說話。
她重新翻開那本州志,目光落在發黃的紙頁上。
蘇承錦坐在窗邊,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街面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丁余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公子,蘇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