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蘇承錦已經睜了眼。
窗外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光,街面上有人在開門板,木板撞在門框上,咣當咣當的響了幾聲。
顧清清比他醒得更早。
她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碗熱粥,不知什麼時候從樓下要來的。
粥碗旁邊還擱著兩塊干餅,疊在一張油紙上。
蘇承錦坐起來,揉了揉後腦勺。
「一宿沒睡好。」
顧清清把粥碗推到他面前,沒接話。
蘇承錦喝了兩口粥,又撕了半塊干餅嚼了嚼。
味道一般,面發得不夠透,嚼起來硬邦邦的。
他把剩下的半塊餅放回油紙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了窗。
晨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和遠處糧鋪里粗谷的味道。
街面上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挑擔的菜販弓著腰沿街叫賣,一個老漢推著獨輪車從巷口拐出來,車上堆著幾捆柴火。
蘇承錦站了一會兒,關了窗。
他換了件乾淨的袍服,顏色不深不淺,灰撲撲的,放在人堆里認不出來。
腰間什麼都沒掛。
顧清清已經收拾好了,兩手攏在袖中,站在門口等他。
蘇承錦拉開門。
丁余帶著趙傑和四名換了便裝的親衛守在走廊里。
「走。」
蘇承錦沒有多說,邁步下了樓。
一行人出了客棧,沿著昨天走過的那條街,朝縣衙方向去。
蘇承錦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
顧清清跟在他左手邊,半步的距離。
丁余和趙傑落在後面三步,四名親衛再退兩步,散開站位,前後左右各管一個方向。
街面上剛開市。
幾家鋪子的夥計正在往門口搬貨架,一個賣豆腐的婆子端著木盆從對面走過來,盆里的水晃了兩下,灑在地上。
蘇承錦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顧清清掃了一眼他的側臉。
他的下頜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不是在想什麼大事的表情,更像是在壓著一股氣。
她沒有開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三條街。
卞城縣衙出現在前方。
縣衙的規制不大,正門兩側各一面石鼓,門樓上掛著一塊卞城縣署的匾額,漆面剝落了小半,右下角的署字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門柱上的紅漆也斑駁得不成樣子。
門口站著兩名穿號服的衙役。
一個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根細竹籤,正歪著頭剔牙。
另一個蹲在台階下面,兩手抱著膝蓋,嘴張得老大,打了個哈欠。
蘇承錦的腳步沒停。
他徑直走向縣衙正門左側的那面鳴冤鼓。
鼓面上落了一層灰,鼓槌擱在鼓架旁的鐵鉤上,槌頭上也蒙著一層土。
蘇承錦伸手,把鼓槌拿了起來掂了掂。
靠門框剔牙的那個衙役反應過來了。
他把竹籤往地上一丟,幾步沖了上來,一把按住了鼓槌的另一端。
「嘿!嘿!嘿!幹什麼的?」
衙役上下打量蘇承錦一行人。
穿著普通袍服,沒佩官印,沒掛腰牌。
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模樣的漢子,看著壯實,但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架勢。
衙役鬆開鼓槌,抱著胳膊往後退了半步,下巴朝蘇承錦一抬。
「說說,什麼事?」
「有什麼冤情先報上來,小的給你通傳一聲。」
「要是小事呢,就不必勞煩縣令大人了。」
「縣令大人日理萬機,沒空處理雞毛蒜皮的事。」
蘇承錦看著他。
「擊鼓鳴冤還有小事?」
衙役摳了摳耳朵,不耐煩地回了一句。
「是不是小事,不是你說了算的。」
蘇承錦笑了一下。
他把鼓槌放回鼓架上。
「我突然發現,這個鼓槌不合手。」
衙役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問什麼意思。
一隻手掌貼上了他的後腦。
趙傑五指扣住他的腦袋。
沒有說一個字。
掌心發力,直接把他的臉朝鼓面上摁了過去。
「咚!」
第一聲悶響。
鼓面上的灰塵炸開一片,飛揚起來,在晨光里打著轉。
趙傑拽著衙役的頭髮往回拉了一下,又摁了下去。
「咚!」
「咚!」
「咚!」
連續四五下。
鼓面震得嗡嗡響,聲音傳出去半條街。
鋪面里正在搬貨的夥計全停了手,伸著脖子朝這邊看。
對面巷口的菜販挑著扁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衙役的鼻樑在第三下的時候就碎了。
血從鼻孔和嘴角往外涌,糊了半張臉,含混不清地嚎叫著。
他的雙手在身側亂抓,指甲摳在鼓架的木頭上,刮出幾道白印。
蹲在台階下的另一名衙役跳起來,抄起水火棍就要衝上前。
丁余已經站在了他面前。
安北刀出鞘。
刀尖指著那名衙役的喉嚨,距離不到半尺。
晨光打在刀身上,反出一道冷光。
「不怕死的,大可上前。」
那名衙役僵住了。
水火棍舉到一半,整個人定在那裡,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手指頭哆嗦著,但一動不敢動。
趙傑鬆開了手。
衙役的身子順著鼓面往下滑,癱在鼓架底下。
他用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裡往外滲,嗬嗬地喘著粗氣,發出的聲音全是氣泡音。
蘇承錦低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鼓聲在縣衙內外炸開了。
衙門裡面,幾個在院子裡掃地的雜役丟了掃帚,探著腦袋往門口張望。
兩個文吏從側廳探出半個身子,看到門口的情形,臉色一變,又縮了回去。
腳步聲從院子深處傳來。
曹安走了出來。
他穿著七品官服,雖然面料不新了,但帽子戴得端正,腰間的綬帶系得一絲不苟。
腳上的皂靴擦過了,靴面上看不到一點灰。
曹安快步穿過院子,走到縣衙正門的台階上。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
趙傑站在鼓架旁邊,腳底下躺著一個滿臉是血的衙役。
丁余握著刀,刀尖還對著另一個嚇傻了的衙役。
幾名便裝漢子散在四周,神色冷漠。
曹安的目光從這些人身上掠過,落在了站在鳴冤鼓旁邊的那個穿灰袍服的年輕男人身上。
他的腳步停住了。
一年多以前,這個人騎著高頭大馬,經過卞城的城門口。
他身穿王爵蟒袍,懷裡抱著一個小姑娘,手裡提著天子劍。
朱苟的人頭在他腳下滾了三圈。
那張臉,曹安做夢都忘不掉。
曹安的膝蓋彎了下去。
「下官曹安,叩見王爺。」
聲音不大,但門口幾個聽見的人全變了臉色。
那個被丁余刀尖指著的衙役,雙腿一軟,水火棍脫手落地,整個人跪了下去。
台階上探頭張望的雜役和文吏,也全縮回了腦袋。
蘇承錦沒有看曹安。
他抬步走上台階,從跪在地上的曹安身邊走過。
顧清清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穿過院子,走進了縣衙大堂。
大堂不大。
正中一張公案,案上擺著令箭筒、驚堂木和一摞文書。
公案後面是一把官椅,椅背上雕著簡單的雲紋。
兩側的立柱上各掛著一塊木牌。
左側明鏡高懸,右側公正嚴明。
蘇承錦走到公案後面,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顧清清站在他右手邊。
曹安追進堂內,在公案前跪下。
他的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兩隻手撐在膝蓋兩側,指尖抵著地磚。
「下官不知王爺駕臨,還請恕……」
話說到一半。
蘇承錦從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在手裡掂了兩下。
令箭是竹製的,上面刻著卞城縣署四個字。
蘇承錦把它在指間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他打斷了曹安的話。
「曹大人這幾個月的縣令,當得可還順心如意啊?」
曹安跪在地上,臉朝著地磚。
「下官誠惶誠恐,我……」
蘇承錦把令箭扔在了地上。
令箭在磚面上彈了一下,滾到曹安的膝蓋前。
「你是打算自己說,還是等本王問你,你再開口?」
曹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跪得更深了。
兩隻手從膝蓋旁挪到了身前,十指按在地磚上。
「錢家……」
曹安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全是害怕,還有一點別的什麼。
「卞城最大的商戶。」
「城中半數以上的店鋪由錢家直接或間接控制。」
「糧鋪、布莊、當鋪,還有城南的磚窯……」
「王爺上次殺了朱苟、剿滅丰南山賊寇之後,卞城表面是安定了幾個月。」
曹安把頭壓得更低。
「但錢家很快就填補了朱苟留下的……那些空當。」
「他們的做法比朱苟更隱蔽。」
「不直接搶,而是通過放貸、篡改借據、威逼利誘,一步步蠶食百姓的田產……」
蘇承錦靜靜的看著他。
「繼續。」
曹安的額頭貼在地磚上,一口氣往下說。
「其一,利用高利貸和偽造借據,侵吞了周邊六個村莊共計四百餘畝良田。」
「其二,通過行賄拉攏縣衙中八名衙役和三名書吏,使得所有涉及錢家的訴訟案件,要麼不予受理,要麼草草了結。」
「其三……」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強搶民女……一十三人。」
大堂里安靜了一拍。
蘇承錦坐在公案後面,他看著趴在地上的曹安,嘴角冷笑。
「本王怎麼一個你的名字都沒聽到?」
曹安的身體僵住了。
「你就這麼幹淨?」
曹安的背脊弓了起來。
他張了兩次嘴,聲音含混不清。
「下官……下官……」
蘇承錦看著他。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偏過頭。
「趙傑。」
趙傑轉身走出大堂,片刻之後拖著門口那名已經昏過去的衙役回來了。
他一隻手揪著衙役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拖過來,在青磚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趙傑把人丟在曹安旁邊。
衙役的臉上全是血,鼻樑歪了,半邊臉腫得變了形。
嘴角掛著一條細長的血絲,人事不省。
曹安側過頭看到那個衙役的慘狀,身體猛地一縮。
他的臉貼著地磚,能聞到衙役身上滲出來的血腥味。
「下官也曾收受賄賂。」
他把額頭重新貼在地磚上。
「但是被逼無奈,下官沒有辦法……」
蘇承錦沒有興趣聽他解釋。
「花光了?」
曹安的腦袋磕在地上,砰地一聲。
「全部放在後宅內。」
「一兩未敢動。」
蘇承錦對丁余點了一下頭。
丁余帶著兩名親衛轉身朝後宅方向去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越來越遠。
大堂里安靜了下來。
曹安跪在地上,前額貼著地磚,一動不敢動。
地上那個昏過去的衙役發出幾聲含混的呻吟,又沒了聲音。
顧清清站在公案右側,雙手攏在袖中。
她的目光從曹安身上掠過,落在蘇承錦的手上。
過了一會兒。
蘇承錦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殺意。
「本王雖是大梁的王爺,但無權處置外州事務。」
曹安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但肩膀放鬆了一點。
「但本王想求曹大人替本王辦件事。」
曹安趴在地上,連忙開口。
「請王爺示下。」
蘇承錦沒有說話,偏頭看了顧清清一眼。
顧清清從袖中抽出一捲紙,走到公案前面,把紙卷扔到了曹安面前。
紙卷落在地磚上,滾了半圈,停在曹安身前。
「將這個告示給本王張貼滿縣城以及周圍附近村莊。」
「今日辦不完,本王拿你的腦袋。」
曹安雙手抓起那捲紙,快速展開,掃了一遍。
告示上的內容分兩部分。
第一部分。
關北招兵。
列出的條件極為寬鬆豐厚。
凡年十六至五十、四肢健全的男丁,無論出身,皆可應募。
入伍即發安家銀五兩,月俸二兩。
子女由官府出資供讀。
第二部分。
關北遷民政策。
凡自願遷往關北定居者,每戶按人頭分田,不論男女老幼皆計入戶籍。
頭三年免一切賦稅。官府提供種子、農具和住房。
最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條款,由安北王府具名擔保,永不更改。
曹安看完告示,雙手攥著紙卷的邊角。
他抬起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坐在那裡,平平靜靜地看著他。
曹安迅速低下頭。
蘇承錦望著他。
「你還不走?」
曹安抓著告示站起來,轉身朝門外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
官帽差點掉了。
他一把摁住,頭也不回地衝出了縣衙大門。
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越來越遠。
大堂里的聲響散了。
趙傑站在側門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沒醒過來的衙役,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胳膊。
沒反應。
蘇承錦坐在公案後頭,目光落在大堂門口那道光上。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光線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劃出一道明暗分界線。
蘇十從大堂側門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沒有聲音。
走到公案前面,看著蘇承錦,搖了搖頭。
蘇承錦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知道蘇十在說什麼。
昨天他讓蘇十去打聽孟大牛女兒的下落,找那個據說在錢家做過短工、給孟大牛遞話的人。
搖頭的意思很明確。
沒找到。
顧清清站在旁邊,目光從蘇十臉上掠過。
昨晚她說過的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那個短工,未必是真的短工。
能夠接近錢家後院、打探到確切消息、還敢冒著風險來告訴孟大牛的人,不會是隨便一個攬零工的。
如果連蘇十一夜的工夫都查不到這個人的影子,那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孟大牛被人耍了。
要麼便是賊喊做賊。
腳步聲從後宅方向傳來。
丁余走回了大堂。
他身後跟著兩名親衛,每人拖著一隻木箱。
木箱不大,比普通的衣箱窄一些短一些,但從拖行的聲響判斷,分量不輕。
木箱在地磚上划過,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丁余走到公案前面,彎下腰,把其中一隻箱子的蓋子掀開。
裡面碼放著銀錠和散碎銀子。
銀錠是十兩一個的官制錠,排了兩層,碼得整整齊齊。
散碎銀子填在縫隙里,大小不一。
另一隻箱子裡裝的也是一樣的東西。
蘇承錦看了一眼箱子裡的銀子。
沒有多說什麼。
「安排兩個人留在這裡看著。」
「誰敢擅動,就地處死。」
丁余領命,從跟隨的親衛里點了兩個人出來,讓他們守在兩隻箱子旁邊。
兩名親衛按刀站定,一左一右,一聲不吭。
蘇承錦從公案後面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門口,在台階上站定。
卞城縣衙外面的那條街,此刻已經聚了不少人。
方才趙傑撞鼓的動靜太大,街坊四鄰都被驚動了,遠遠地站在街對面張望。
有幾個膽大的湊到了衙門口三四丈遠的地方,伸著脖子往裡看。
蘇承錦沒有理會他們。
他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面前這條不寬的街道。
鋪面的門板大半已經卸下來了,夥計們站在門口,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一個賣包子的老漢推著蒸籠車停在路邊,蒸汽從竹蓋的縫隙里冒出來,他也不吆喝了,就站在那裡看熱鬧。
蘇承錦偏過頭,看向身後的丁余和趙傑。
「你們兩個,帶上人跟我走。」
「本王今日倒要看看,錢家大不大得過朱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