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余帶著兩名親衛走到院子東北角。
那口枯井的位置不起眼,藏在院牆和一棵歪脖子棗樹之間。
井口用一塊厚木板蓋著,木板上壓著一方條石。
條石的邊角磨得圓潤,上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丁余蹲下身,雙手摳住條石的邊緣,往旁邊搬。
條石很沉,讓他的手臂上繃出青筋。
搬開條石之後,他又把木板掀掉。
木板剛離開井口,一股味道就沖了上來。
腐爛的味道。
兩名親衛退了半步,偏過頭去。
其中一個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丁余站在井口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大約兩丈出頭。
底下黑洞洞的,隱約能看到一些東西堆在下面。
他沒有猶豫。
拿過繩索,一端系在井口旁邊的棗樹幹上,另一端甩下井中。
「下去。」
一名親衛咬著牙,抓住繩索翻身下了井。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繩索摩擦井壁的聲音。
跪在地上的那些丫鬟和家丁把頭埋得更低了。
有幾個人已經聞到了那股味道,身體不受控制地乾嘔起來。
井下傳來一聲悶響。
親衛落了地。
然後是一陣沉默。
「怎麼樣。」
丁余趴在井口,朝下喊了一句。
井下沒有立刻回話。
過了幾息,那名親衛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帶著回音。
「三個。」
又過了一會兒。
「都是女的。」
丁余轉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
丁余把第二根繩索甩下去。
井下的親衛用繩索將第一具屍體系好,拽了兩下。
丁余和另一名親衛一起發力,將繩索一截一截地往上收。
繩子繃得很緊。
第一具屍體被拽出了井口。
是一個年輕女子。
衣物殘破不全,只剩幾片碎布掛在身上。
皮膚呈灰黑色,有些地方已經開始脫落。
面部腫脹變形,五官全擠在一起,完全無法辨認原本的模樣。
丁余把屍體放在井口旁的青石板上。
第二具被拉了上來。
比第一具的狀況更差。
衣服幾乎爛盡了,只有腰間一條布帶還纏著。
頭髮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第三具。
這一具看起來時間最短。
皮膚雖然也變了色,但面部輪廓還在,能看出是個很年輕的姑娘。
三具屍體被並排放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蘇承錦走到井口旁邊。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三具屍體。
她們的身體蜷縮著,手指彎曲,有的指甲里還嵌著泥土和碎石。
不知道是被推下去之前就死了,還是被推下去之後。
蘇承錦看了幾眼,嘆了口氣。
聲音很輕,幾乎聽不見。
顧清清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觸到那三具屍體的時候,默默地將頭瞥向一旁。
院子裡沒有人說話。
跪在地上的丫鬟僕從把臉埋在膝蓋中間,肩膀一抽一抽的。
風從院牆上方吹過來,把那股腐爛的味道送到了更遠的地方。
蘇承錦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看向丁余。
「第一,押著錢貫去城外。」
「讓他親自指認埋屍的地點。」
「一處一處挖,挖乾淨。」
「第二,通知縣衙派人,去卞城周邊各村傳消息。」
蘇承錦的目光掃了一眼院中那三具屍體和那口敞開的枯井。
「來錢府認人。」
「第三,去城南錢家的宅子,把那個還活著的女子帶回來。」
說到這裡,蘇承錦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停住了。
院子裡只有風聲。
顧清清看著他的背影。
蘇承錦沉默了一會兒。
「第四。」
他的聲音低了半分。
「把孟大牛帶過來。」
「第五,去找曹安。」
「讓他滾過來見我。」
丁余領命,轉身大步走出院門。
趙傑跟了上去,帶走了四名親衛。
腳步聲踩在石板上,很快遠了。
院門口的人散了大半。
院子裡只剩下蘇承錦、顧清清、蘇一,以及跪了一地的錢家丫鬟、家丁和僕從。
錢萬金還癱在地上,斷腕處已經用布條勒住了,血止了大半,人卻昏得不省人事。
地上那兩具屍體還躺在原處。
血跡在青石板的縫隙里蔓延開來,有些已經幹了。
蘇承錦環視了一圈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丫鬟、家丁、僕從,加在一起二十幾個。
「你們這些家丁丫鬟。」
「現在有一個活命的機會。」
跪著的人群里,有幾個腦袋微微抬了一下,又趕緊低了回去。
「互相檢舉。」
蘇承錦把手中那本錢氏族譜翻到第一頁,拿在手裡。
「說出錢家一件罪行,我饒你們一命。」
「倘若誰惡意誣衊,以圖活命。」
「立殺之。」
蘇一站在他身後,右手搭在刀柄上。
沒有人敢抬頭去對視那柄刀。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沒人敢出聲。
只有遠處街面上隱約傳來的幾聲叫賣,和院牆外面一隻鳥的叫聲。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第一個開口的,是跪在最外面的一個丫鬟。
年紀最小,大約十四五歲,梳著兩根辮子,面色蠟黃,身上穿著下人的粗布衫。
她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去年……去年冬天。」
她的身體趴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石板。
「錢……錢少爺從城北柳樹莊,搶了一個姑娘回來。」
她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斷斷續續的。
「關在後院柴房裡……三天。」
「之後那個姑娘再也沒出現過。」
她的肩膀猛地縮了一下。
「地上的血跡……是奴婢擦的。」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伏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來。
蘇承錦沒有看她。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族譜,目光落在錢萬金的名字上。
然後第二個人開了口。
是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家丁。
四十來歲,跪在人群中間,聲音沙啞。
「去年秋天,錢老爺讓小的和另外三個人,把一個女子從孟家村帶回來。」
「那個女子一路都在喊救命。」
「小的把她嘴堵上了。」
第三個。
「錢老爺的二房夫人……」
開口的是另一個丫鬟,聲音比第一個大一些,但也在抖。
「她親手把一個試圖逃跑的女子推進了枯井裡。」
「推下去的時候,那個女子還活著。」
「奴婢聽到了她在井裡喊……喊了很久。」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一個接一個地開口了。
有人說錢萬金的母親。
就是方才被蘇一殺掉的那個穿緙絲褙子的女人。
對被搶來的女子動過私刑。
用燒紅的鐵鉗燙過人的手臂。
有人說錢貫親自看著家丁把一個不肯順從的姑娘綁在院中的柱子上,在大冬天淋了一夜的冷水。
有人說錢家的管事曾經在夜裡,用板車拉著東西出城。
往返兩趟。
蘇一從懷中取出一支炭筆,遞給蘇承錦。
蘇承錦接過炭筆,翻開手中的錢氏族譜。
他一邊聽,一邊在族譜上划去名字。
每劃掉一個名字,炭筆在紙面上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個聲音在院子裡格外清晰。
跪著的人群里,每響一次,就有人縮一下肩膀。
檢舉斷斷續續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蘇承錦翻到族譜最後一頁,合上了冊子。
他看著上面被炭筆劃掉的名字。
三代人。
一個不剩。
他發出一聲譏笑。
「這錢家還真乾淨。」
「沒有一個逃得開。」
顧清清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她看了一眼蘇承錦手裡那本被炭筆塗滿的族譜,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蘇承錦把族譜揣進懷裡,走回椅旁邊坐了下來。
......
日頭從院牆東側移到了正中。
院中那股血腥味和枯井裡飄上來的腐臭味混在一起,在陽光的炙烤下變得更加濃重。
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已經跪了很久,有幾個年紀大的膝蓋撐不住了,身體歪歪斜斜的,但不敢挪動。
大約一個時辰後,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蘇十攙扶著孟大牛走了進來。
孟大牛的左臂還吊著布條,臉上的淤青沒有消,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進了院子之後,先是看到了地上的兩具屍體和乾涸的血跡,又看到了跪了一地的錢家僕從。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腳步停在院門口,不敢往前走了。
蘇承錦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孟大牛面前。
「去認認。」
「看看你閨女在不在那裡面。」
蘇承錦抬手,指向枯井旁邊並排放著的那三具屍體。
孟大牛的目光順著蘇承錦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到了三具灰黑色的屍體,並排放在青石板上。
衣物殘破,面目全非。
孟大牛的身體開始發抖。
他鬆開蘇十的攙扶,一瘸一拐地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
右腳拖在地上,靴底在石板上刮出沙沙的響聲。
他走到第一具屍體面前,蹲了下去。
身體蹲下去的時候晃了兩下,差點沒穩住。
他用右手撐著地面,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看了很久。
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麼。
他又挪到第二具面前。
第二具屍體比第一具更難辨認。
他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是第三具。
他的手伸出去,碰了碰這具屍體的手腕。
上面有一道舊傷疤。
孟大牛的手指在那道傷疤上停了兩息。
然後縮了回來。
他搖了搖頭。
「俺閨女沒在這裡面。」
他轉過身,看著蘇承錦。
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
蘇承錦點了點頭。
「那就再等等。」
孟大牛跪在原地,沒有站起來。
他的右手撐在地面上,手指攥著石板縫裡的泥土。
又過了一段時間。
院門口傳來第二撥腳步聲。
蘇五帶著一名年輕女子走進院中。
女子大約十六七歲。
頭髮散亂,沒有束起來,披在肩上,打著結。
身上穿的是一件臨時換上的粗布衫,乾淨,但明顯不合身,袖口長出一截,把手指都遮住了。
她的步子很碎。
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
走進院子的時候,她的身體縮著,肩膀往前拱。
孟大牛聽到腳步聲轉過頭。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
他盯著看了一會。
目光從女子的臉上滑到身形上,又從身形回到臉上。
那個女子始終低著頭,沒有抬起來。
孟大牛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蘇承錦。
「王爺。」
「這個……也不是俺閨女。」
蘇承錦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看了那個女子一眼。
女子還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
脖頸上有幾道陳舊的淤痕。
蘇承錦收回目光,對蘇五點了一下頭。
蘇五領著那個女子退到了院子一側。
院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日頭繼續往西移。
又過了大約一個時辰。
這一次的動靜大得多。
院門外傳來板車輪子碾地的聲音,吱呀吱呀地響了好一陣。
丁余和趙傑從院門外走進來。
身後跟著曹安和十幾名衙役。
衙役們推著三輛板車。
板車上蓋著草蓆。
草蓆下面的輪廓高低不平。
九具屍體。
從城外不同的地點挖出來的。
錢貫以及錢家管事親自指認的位置。
有的已經只剩白骨,衣物早就爛成了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
有的尚能辨認面部,皮肉乾縮貼在骨頭上。
衙役們把板車推進院中,停在青石板上。
推車的時候,有個年輕衙役臉色發青,嘴唇緊抿著。
曹安站在院子中間。
他的官帽歪了。
臉色灰白,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在城外挖墳時曬的。
他的官服袍角上沾著泥土,靴面上也是。
他看了一眼板車上的草蓆。
又看了一眼坐在椅上的蘇承錦。
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孟大牛已經站在了板車旁邊。
他逐一掀開草蓆。
他的手在抖,但動作沒有停。
第一輛板車上三具。
掀開草蓆,看了看,放下。
第二輛板車上三具。
掀開,看了看,手指在其中一具的臉側停了一下。
又放下了。
第三輛板車。
他的手停住了。
那張臉已經變了顏色。
皮膚干縮,凹陷下去,顴骨和眉骨突出來。
但五官的輪廓還在,依稀能看出原來的模樣。
孟大牛蹲了下去。
他盯著那張臉,嘴張了兩次,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
重重跪在了板車旁邊的地面上。
額頭貼在了板車的木沿上。
沒有哭。
沒有喊。
整個人就那麼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承錦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孟大牛的背影。
院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沒有人說話。
風從院牆上方吹過來,掀起了板車上一角草蓆,露出下面半截白骨的手指。
蘇承錦站起身。
他走向曹安。
曹安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但腳步釘在了原地,沒有退。
蘇承錦在他面前站定。
「罪證,本王給你找好了。」
他從懷中取出那本被炭筆劃滿的錢氏族譜,拍在曹安的胸口上。
曹安雙手接住,手指攥著族譜的邊角。
「罪名,本王給你查明白了。」
「殺不殺,如何殺,是你該做的事。」
他看著曹安的眼睛。
「本王懶得去管了。」
曹安站在那裡,抱著那本族譜,沒有抬頭。
他的嘴唇在抖,喉結上下滾了兩次,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蘇承錦伸手,拉住了曹安的衣領。
動作不重,但曹安的身子被拽著往前踉蹌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到了不足一尺。
「想必曹大人經過今日之事,明白了日後該如何做事。」
曹安的眼睛終於抬了起來,對上了蘇承錦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殺氣。
只有一種很淡的東西。
比殺氣更讓曹安害怕。
「若是下次再有這種事。」
蘇承錦鬆開曹安的衣領,往後退了一步。
「相信到時候,就不是本王來找你了。」
曹安的膝蓋彎了一下,又直了起來。
他雙手抱著那本族譜,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張了張嘴。
「下官……」
蘇承錦已經轉過身了。
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
蘇承錦甩開曹安,走向院門。
顧清清跟上他的步伐。
經過孟大牛身邊的時候,蘇承錦的腳步頓了一下。
孟大牛還跪在板車旁邊,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額頭貼在木沿上,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他的肩膀沒有抖。
也沒有哭出聲。
就那麼跪著。
蘇承錦張了一下嘴。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移開視線,走下台階,沒有回頭。
出了錢家大門。
台階上那些被打翻的家丁已經爬走了大半,剩下兩個還躺在牆根底下,不知道是沒醒還是不敢動。
蘇承錦踩著台階走下來,在街上走了幾步。
街面上比方才更冷清了。
錢家院子裡的動靜傳出來不少。
好幾家鋪子提前關了門板,木板上的漆面在陽光下反著光。
蘇承錦看向跟在身側的丁余。
「備車吧。」
「今日便離開卞城,前往清州城。」
丁余應聲,快步朝客棧方向去了。
顧清清走在蘇承錦左手邊,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兩個人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開口。
蘇承錦的步子不快。
顧清清跟在他左手側,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走到客棧門口的時候,蘇承錦停了一下腳步。
他站在那塊歪歪斜斜的招牌底下。
安順客棧。
安字還是缺一筆。
他看了兩息,收回視線。
顧清清站在他身旁,沒有出聲催促。
蘇承錦上了樓,回到廂房。
桌上還擺著顧清清那本翻了一半的舊州志和早上剩的半塊干餅。
蘇承錦走到窗邊。
窗還開著。
他撐著窗框,目光穿過街面,落在遠處的某個方向。
顧清清在對面坐下來,把州志拿起來,放進包袱中。
蘇承錦站在窗邊,一言不發。
樓下傳來丁余的聲音。
「公子,車備好了。」
二人下了樓,出了客棧。
馬車停在街口。
蘇承錦先上了車,轉身伸手,把顧清清接了上來。
她的手搭在他掌心裡,借力跨上車板。
丁余翻上車轅,把韁繩理順了。
其餘人騎馬跟在車後。
馬車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石板路面,和來時一模一樣的聲音。
吱呀吱呀的,一聲接一聲。
顧清清坐在對面,看著蘇承錦。
蘇承錦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車廂晃了兩下,經過一段不平的路面。
顧清清沒有開口。
馬車拐過一條街,又拐過一條巷子,越走越快。
過了很久。
蘇承錦開口了。
聲音不大。
「清清。」
「嗯?」
蘇承錦沒有睜眼。
他的手從膝頭抬起來。
掌心朝上,擱在兩個人中間的座位上。
顧清清看著那隻手。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指收攏,一根一根扣進她的指縫裡。
掌心貼著掌心,指節卡在一起。
握得很緊。
顧清清沒有說話。
蘇承錦也沒有。
馬車駛出卞城北門。
車轅上的丁余甩了一下韁繩,馬匹加速,蹄聲變得密集起來。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
陽光從簾縫裡透進來,照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城門在身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盡頭的煙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