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
膠州城外的黑土地翻了大半。
田壟一條一條排過去,齊整得不像是草原人的手筆。
靠近北面山腳的屯田區里,約莫兩百名草原青壯散在地里。
有的彎腰插秧,有的揮鋤翻土,粗布短褐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
這些人半年前還騎馬彎弓。
赤鷹部的、巫山部的、青河部的、狼山部的。
曾經在草原上縱馬追逐黃羊的手,如今攥著鋤頭。
掌心磨出了新繭,和舊繭疊在一起,厚了一層。
田壟盡頭搭著幾排木棚,是屯田點的臨時住所。
木棚後頭有一口新打的水井,井沿用石塊砌了起來,水桶擱在井沿上,繩子盤了幾圈。
再往東走半里地,是一片更大的營區,住著這些部族遷來的婦孺老幼。
營區裡有安北軍後勤司設立的糧倉和布坊。
每隔五日有一次物資分發,領糧的隊伍排得老長,但沒人插隊,也沒人鬧事。
日頭不算毒。
關北的四月還有些涼,風從北面山坳里灌下來,帶著濕泥和青草的氣味。
赤扈站在屯田區西側的一座矮丘上。
身上穿著安北軍制式的步卒鐵甲。
不是新發的,從收編那天起就一直穿著,甲片有些地方磨出了白印,但擦得乾淨。
腰間掛著那柄刀柄纏暗紅布條的草原彎刀。
他在看田裡幹活的那些人。
矮丘下方,一個安北軍的屯田校尉騎著馬,從田壟邊慢悠悠地經過。
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地上,陷下去半寸。
校尉朝田裡喊了一嗓子。
「西邊那幾壟翻深一些,土塊打碎了再下種。」
語氣不算粗暴,甚至帶著點隨意。
幾個草原青壯聽到指令後點了點頭,把鋤頭往土裡刨得深了幾分。
沒有人被打,沒有人被辱罵。
校尉騎著馬又往前走了,經過另一片田的時候,從馬背上的褡褳里摸出幾個水囊,扔給了田壟邊歇腳的幾個人。
「喝口水再干。」
赤扈看著這一幕。
他的嘴唇緊抿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靴尖踢了一下腳邊的土塊。
土塊滾下矮丘的緩坡,碎成了兩半。
他轉了一下脖子,目光從田壟掃到木棚,又從木棚掃到遠處的營區。
炊煙從營區的方向升起來,細細的一縷,被風吹散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快,踩在草地上沙沙地響。
赤扈沒有回頭。這個腳步聲他聽了小半年,分辨得出來。
巴達汗從矮丘的緩坡上走上來。
巫山部的老族長比半年前又老了一截。
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穿著一件安北軍發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舊皮坎肩。
坎肩的縫線磨毛了,有一處邊角用粗線補過,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巴達汗走到赤扈旁邊。
兩個人並排看著下面的田地。
沉默了一會兒。
巴達汗先開口。
「今天上午,屯田區的糧倉管事找我說了一件事。」
赤扈沒有轉頭。
「什麼事。」
「下個月各部族的口糧配給要調整。」
巴達汗的聲音平平的。
「從每人每日四兩糧改為三兩半。」
「差額的部分,由各屯田點自產的糧食補上。」
赤扈的目光落在田壟里一個正彎腰插秧的年輕人身上。
那個人的動作很生疏,插一棵歪一棵。
「意思是,春耕的產出要開始擔事了。」
「是這個意思。」
巴達汗點了點頭。
他的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欣慰。
「至少他們沒有斷糧。」
「只是讓我們開始學著自己養活自己。」
赤扈沒有接這話。
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博爾津那邊怎麼說?」
「沒什麼意見。」
巴達汗摸了摸皮坎肩的袖口。
「老實得很,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從青河部歸順那天起就沒犟過一回。」
「前兩天我去找他,他正蹲在地頭教他的族人怎麼辨苗和草,學得比誰都認真。」
赤扈嗯了一聲。
「阿古達呢。」
巴達汗的嘴合上了。
沉默持續了一會。
「阿古達這兩天沒來屯田區。」
「聽說在營區里,跟幾個狼山部的年輕人喝酒。」
赤扈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接話。
他把目光從田壟上收回來,掃了一眼遠處營區升起的炊煙。
「走吧。」
「去哪?」
「看看。」
兩個人沿著矮丘的緩坡走下去。
赤扈走在前頭,步子不快。
巴達汗跟在後面,腳步比他慢了半拍。
鐵甲的甲片在赤扈走動的時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和巴達汗皮坎肩蹭著棉襖的聲音混在一起。
穿過屯田區的時候,路過幾個正歇腳喝水的草原青壯。
他們看到赤扈,有的站起身,有的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一個赤鷹部的老人認出了他,張了張嘴,喊了一聲。
「少……」
聲音卡在喉嚨里。
那個少族長三個字沒有說完。
老人的目光在赤扈身上的安北軍鐵甲上停了一下,把後面的字咽了回去。
赤扈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穿過屯田區,往東面的營區走。
路上經過一個曬穀場。
曬穀場邊上搭了一個木棚,棚下擺著幾張矮桌。
十幾個草原孩童坐在桌前,有的坐在條凳上,有的乾脆蹲著。
一個穿青衫的南朝文吏正在教他們識字。
文吏三十來歲,瘦高個,臉曬得黑紅,不像是一直待在書齋里的人。
他手裡拿著一冊薄薄的書,封面寫著《啟蒙三篇》。
「這個字,念田。」
「上面一橫,下面一橫,中間一豎一橫,四四方方的。」
文吏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比畫了一遍。
「田地的田。」
「種糧食的地方就叫田。」
「來,跟我寫。」
孩童們趴在矮桌上,用木炭在薄木板上一筆一筆地描。
有幾個寫得歪歪扭扭,那一橫拐成了彎,文吏蹲下來,握著孩子的手帶了兩遍。
「別急,慢慢來。」
「橫要平,豎要直。」
也有一兩個年齡大些的,七八歲的模樣,已經能寫出完整的句子了。
一個扎著小辮的男孩舉著木板,上面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字,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認得出來。
文吏看了一眼,笑了。
「寫得不錯。」
「明天教你們新的。」
巴達汗站在棚外,停了下來。
他認出了其中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趴在桌上寫字,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巴達汗看了好一會兒。
赤扈也看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
他在看那個文吏。
文吏的態度很認真。
蹲在孩子面前的時候,膝蓋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糾正筆畫的時候很有耐心,聲音不急不躁。
不像是在敷衍差事。
赤扈在棚外站了有一會。
他的目光從文吏身上移到那些薄木板上,又從木板上移到孩童們的臉上。
這些孩子裡,最小的大約四五歲,最大的不超過十歲。
再過十年,他們認識的字會比自己多,說的話會帶著關北的口音。
赤扈不再多想,轉身繼續走。
巴達汗愣了一下,快走兩步跟上。
兩個人走出去一段路。
曬穀場上孩童朗讀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
巴達汗開口了。
聲音很輕。
「這些孩子長大之後,不會再記得巫山部的名字了。」
赤扈沒有停步。
「他們會記得自己的姓。」
巴達汗張了張嘴。
他把皮坎肩的領口攏緊了一些,低下頭,不再說話。
兩個人繼續往營區的方向走。
腳踩在泥土路上,一前一後。
......
營區比屯田區大得多。
木屋和帳篷混搭在一起。
有些木屋是安北軍後勤司統一修建的,用的是本地的松木,板壁刨得平整,屋頂鋪了茅草和油氈。
有些帳篷是草原人自己搭的,用舊氈子和木桿支起來,比木屋矮了一截,但看著更順眼,至少對草原人來說是。
營區中間有一排公用廚房。
土灶連著土灶,一排六口大鍋。
炊煙正從灶口往上冒,灶台邊站著幾個負責做飯的婦人,用長柄木勺攪著鍋里的東西。
公用水井在廚房旁邊。
一群婦人圍在井沿邊洗衣服,有草原女人,也有關北本地的軍屬。
後勤司把她們安排在了相鄰的住處,日常雜務混在一起做。
一個關北婦人遞給旁邊的草原女人一塊皂角,草原女人接過去,嘴裡說了一聲什麼,兩個人的口音都很重,彼此大概也只能聽個半懂。
但不妨礙她們蹲在一起搓衣服。
赤扈穿過營區的時候,路過幾間木屋。
門口坐著幾個草原老人在曬太陽。
有的閉著眼靠在牆根上,有的手裡搓著一根草繩,有的在用小刀削一截木頭。
老人們看到赤扈,反應不一。
一個赤鷹部的老人站起來,叫了他一聲。
聲音沙啞,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少族長。
赤扈點了一下頭。
「腿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南朝的藥好使,抹了兩回就不疼了。」
旁邊一個巫山部的老人低下頭,沒有看赤扈。
手裡削木頭的動作沒停,但削出來的木屑比剛才碎了不少。
再往前走,一個青河部的老婦人從木屋裡探出頭,看了赤扈一眼,又縮了回去。
赤扈一一走過,沒有停留。
走到營區中段的時候,一個安北軍的伍長從旁邊的小路上拐出來。
伍長二十出頭,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粗糙,但精神頭不錯。
他認出了赤扈,停下腳步,抬手行了個隨意的軍禮。
「赤扈。」
「嗯。」
「最近屯田區有沒有什麼麻煩事?」
赤扈搖了搖頭。
「沒有。」
伍長點了點頭。
「行,有事找營區管事的就行。」
「對了,後天有一批新的農具從城裡送過來,鋤頭和耙子各五十把,到時候你跟管事的對接一下數目。」
「知道了。」
伍長又朝他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遠。
巴達汗等伍長走出去一段路,才慢慢走到赤扈旁邊。
「這些南朝軍卒倒是沒有為難過我們。」
赤扈看著伍長消失的方向。
「所以才麻煩。」
巴達汗偏了一下頭,看著赤扈的側臉。
「這話什麼意思?」
赤扈沒有解釋。
他的目光從營區的木屋頂上掠過,掃過公用廚房冒出來的炊煙,掃過井沿邊洗衣服的婦人,掃過門口曬太陽的老人。
一切都安安穩穩的。
吃得飽,穿得暖,沒有人打他們,沒有人罵他們,沒有人把他們當牲口使喚。
安北軍的伍長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就跟對同僚說話一樣。
但也就是同僚。
不是看重,不是提防,不是忌憚。
是一種隨意。
你在這裡種地也好,不種地也罷,不礙事就行。
你高興就多干點,不高興就少干點。
反正口糧配給在那兒,餓不死你。
你的孩子去上學,去認字,十年之後他們會說關北話,寫大梁字,娶關北媳婦,生的孩子除了姓氏以外什麼都剩不下。
不苛責,因為不需要苛責。
不為難,因為不值得為難。
溫水裡的骨頭泡久了,自己就酥了。
赤扈把視線收回來。
繼續往前走。
......
阿古達蹲在一間木屋後面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兩排木屋夾在中間,三面擋風,日頭照得進來。
地上鋪著一塊舊氈子,氈子上放著一隻陶碗。
碗裡是用糧食釀的濁酒,顏色渾濁,散著酸味。
阿古達身邊坐著三個狼山部的年輕人。
一個靠著牆根,一個盤腿坐在氈子邊上,還有一個蹲著,兩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
阿古達的狀態不好。
臉上有酒氣,兩腮泛紅,眼底發青。
衣服皺巴巴的,袖口上沾著泥點子,頭髮也沒整理,披散在肩上,打著結。
半年前在蘇承錦面前跪著領訓的時候,他雖然不服,但好歹還有一股子少年人的倔勁。
現在連倔勁都沒了。
他看到赤扈走過來,站起來。
站得不太穩,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後的牆壁。
「赤扈。」
赤扈在他面前停下。
目光先掃了一眼地上的陶碗,又掃了一眼阿古達身邊那三個年輕人。
三個人里有兩個也喝了酒,臉上帶著紅。
另一個沒喝,但神情比喝了的還頹。
「今天為什麼沒去屯田區。」
阿古達歪了歪頭。
「去了有什麼用。」
「不去就沒有口糧配給。」
阿古達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酒氣。
「口糧配給夠吃的。」
「餓不死。」
赤扈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蹲下身,拿起地上的陶碗。
碗沿上有一圈水漬,碗底沉著一層糧食渣子。
赤扈聞了聞,眉頭沒動。
然後把碗翻過來,酒倒在了地上。
濁酒滲進泥土裡,留下一小攤濕印。
阿古達身邊那三個年輕人里,有一個站了起來。
臉上的不滿沒藏住,手攥了一下拳頭。
赤扈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個人的拳頭鬆開了,坐了回去。
阿古達低頭看著那攤滲進土裡的酒漬。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什麼,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他蹲了下來,和赤扈面對面。
「赤扈。」
「嗯。」
「你覺得我們還有機會嗎。」
阿古達的眼睛看著赤扈。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也沒有挑釁。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在蘇承錦大帳里跪過之後,在親眼看著狼山部的名字被抹去之後,在這片屯田區里種了半個月地之後,那股少年人的火氣被一天一天地澆滅了。
剩下的只有迷茫。
赤扈看著他。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明天去屯田區幹活。」
赤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轉身走了。
阿古達蹲在原地,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他身邊那三個年輕人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巴達汗跟在赤扈後面,兩個人走出那條夾在木屋之間的窄道,回到營區的主路上。
走了一段,巴達汗開口。
「阿古達這樣下去不行。」
赤扈的步子沒變。
「他不是不行。」
「是沒有盼頭。」
巴達汗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赤扈的背影。
赤扈走在前面,鐵甲上的甲片在陽光下反著暗淡的光。
腰間的彎刀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你有嗎?」
赤扈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沒有回答。
巴達汗站在原地,看著赤扈的背影。
鐵甲。
彎刀。
挺直的脊背。
半年了,這個年輕人沒有喝過一滴酒,沒有抱怨過一句話,沒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一絲軟弱。
他比誰都早到屯田區,比誰都晚離開。
他穿著安北軍的鐵甲,幹著安北軍分派的活,跟安北軍的伍長說著客氣而疏淡的話。
但他那柄彎刀,從來沒有離過身。
巴達汗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日頭開始往西偏了。
屯田區田壟里的草原青壯們直起了腰,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有人拎著水囊往嘴裡灌水,有人坐在田埂上歇腳。
安北軍的屯田校尉騎著馬從遠處慢悠悠地走回來,經過木棚的時候跳下馬,把馬拴在棚柱上,自己找了個陰涼處坐了下來。
赤扈回到矮丘上。
太陽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那裡,把整片屯田區和營區都收在眼底。
田壟整齊。
炊煙升起。
孩子們在棚下認字。
婦人們在井邊洗衣。
老人們在門口曬太陽。
一切都好。
好得讓人害怕。
赤扈的右手搭在彎刀的刀柄上。
他的拇指在布條上摩挲了兩下。
他想起半年前蘇知恩對他說的話。
你的第一個任務,去勸降下一個部落。
他去了。
狼山部、巫山部、青河部,一個一個地去。
用自己和赤鷹部的故事當樣板,用刀和血清除異己,用活路和糧食收買人心。
他做得很好。
蘇知恩沒有誇過他一句,但也沒有再找過他的麻煩。
然後呢?
然後就是這裡。
屯田區。
營區種地,領糧,認字,洗衣,曬太陽,以及活著。
赤扈的手從刀柄上收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腳邊的泥土。
關北的黑土和草原的黃土不一樣,顏色更深,濕氣更重。
巴達汗的話語在耳邊迴蕩。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屯田區,越過營區,落在更遠的地方。
膠州城的輪廓在視線盡頭隱約可見,城頭上飄著安北軍的黑旗。
赤扈看了那面旗很久。
嘴唇緊緊抿著。
然後他轉過身,沿著矮丘的緩坡走了下去。
鐵甲的摩擦聲在風裡響了一陣,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