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名從渡口上岸,沒有回頭看河面。
畢安在岸邊候著,雖然天沒下雨,但手裡依然握著一把油紙傘。
見魏清名臉色不對,傘也沒敢遞,跟在後面走。
「回府。」
畢安應了一聲,快步跟上。
進了魏府大門,魏清名沒有往後院走。
魏清名徑直奔向書房,推開門坐到案前,把摺扇從袖口抽出來擱在桌上。
「畢安。」
「少爺。」
「酒樓住客名冊,城門通關記錄,本地商幫人員往來登記,三條線同時查。」
畢安愣了愣。
魏清名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查一個人,叫錦北。」
畢安的嘴唇動了動,沒問為什麼。
「一個時辰。」
魏清名又補了一句。
畢安轉身出去,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一倍。
書房裡安靜下來。
魏清名盯著桌上的摺扇。
那個人的身份不對,從第一句話開始就不對,而元敬之的態度更不對。
魏清名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走。
從窗戶走到書架,從書架走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回窗戶。
一圈,兩圈,三圈。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第十三圈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畢安進來,額頭上冒著汗。
「少爺。」
魏清名停住腳。
畢安從袖中取出三張紙條,依次攤在案上。
「住客名冊,近半月陌州城內各大酒樓客棧的登記中,沒有錦北這個名號。」
魏清名低頭掃了一眼第一張紙條,點了下頭。
「城門通關記錄里,也沒有。」
「小人讓人翻了這個月所有來客的登記,姓名、籍貫、事由全部過了一遍,沒有匹配的。」
第二張紙條,魏清名拿起來看了兩眼,放回去。
「本地商幫那邊,聯絡了永豐、通濟、聚昌三家行會,均無人認識此號人物,也沒有聽說過。」
畢安把三張紙條擺齊,退後半步。
魏清名的手搭在案上,沒有動。
三條線全是空的。
乾乾淨淨,一絲痕跡都沒有留。
畢安猶豫了一下,又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聲音。
「少爺,小人多嘴說一句。」
魏清名看了他一眼。
「小人去醉春風酒樓問了問。」
「錦北一行確實住在那裡,但登記用的是李公子的名頭。」
「那夥計也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是跟李公子一路的。」
「給了錢?」
「給了。」
畢安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五兩銀子,沒什麼有用的消息。」
魏清名把三張紙條疊在一起,壓在硯台下面。
「走,去後院。」
畢安跟在後面,沒敢再多說。
穿過中庭,繞過假山,後院的魚池邊上,魏鴻正站在石欄旁邊,右手捏著一把魚食,往水裡撒。
池子不大,裡頭養了七八尾錦鯉,紅的白的都有。
魚食落下去,水面嘩啦一團,錦鯉擠成一堆,嘴巴一張一合地搶。
魏清名走到魚池邊,站在魏鴻右手邊,沒有開口。
魏鴻又撒了一把。
魚搶得更凶了,有一尾紅色的被擠到了邊上,轉了一圈,又鑽回去。
「查過了?」
魏鴻頭也沒抬,聲音不大。
「查過了。」
魏清名的手背在身後。
「什麼都沒查到。」
第三把魚食撒下去。
魏鴻把魚食盒子的蓋子蓋上,擱在石欄上,兩隻手疊在欄杆上頭。
池子裡的錦鯉還在搶最後幾粒碎渣,水面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開去。
「元敬之是主動去窯場找他的?」
「是。」
魏鴻的目光還在魚池裡,聲音很平。
「元敬之在陌州這些年,你見過他主動去找誰?」
魏清名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元敬之每年去的地方就那麼幾處,茶室、書坊、元家祠堂、修縣誌用的老宅子。
逢年過節各家送帖子,元敬之十張里回三張,剩下七張看都不看。
魏家逢年過節遞帖子,也不是每次都有回音。
主動上門找人?
他認真想了想。
沒有。
一次都沒有。
魏鴻把手從欄杆上拿下來,直起腰。
「能讓元敬之主動去找的人,陌州沒有。」
他停了一下。
「整個南地恐怕也沒幾個。」
說完這句話,魏鴻伸出右手,食指朝上方指了一下。
魏清名盯著那根手指。
風從魚池上面刮過去,吹皺了一池水,錦鯉沉到了水底。
魏鴻把手收回來,語氣沒有波瀾。
「這個人的身份,我總覺得是......」
話沒說完,魏鴻的嘴閉上了,目光落回魚池裡,好像剛才那半句話從來沒有開過頭。
魏清名站在旁邊,脊背直得發僵。
他心裡那個猜測在父親的手指指向天的那一刻,從模糊變成了清晰。
兩個人在魚池邊站了好一陣。
「爹,怎麼辦?」
魏鴻彎腰撿起一片落在石欄上的枯葉,捏碎了,碎屑順著指縫掉進池子裡,錦鯉游過來啄了一口,又吐了出去。
「現在想再多也無用。」
他側過頭看著魏清名。
「先去找元敬之,看他是否願意告訴你。」
魏清名沒有接話,等著下文。
「如果他肯說,那就說明他不怕你知道,事情反而簡單。」
魏鴻的聲音慢下來。
「如果他不肯說,魏家先退一步,將酒坊的事往後拖,不要急著往裡跳。」
魏清名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出門。
畢安在廊子底下等著,剛要跟上去,被魏清名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在家候著。」
畢安張了張嘴,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
魏清名一個人出了魏府,沿大街往城東走。
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賣布的、趕驢車的,嘈嘈雜雜。
他什麼都沒看,腳步不快不慢,穿過兩個路口,拐進那條窄巷。
巷子兩邊是灰磚矮牆,牆頭爬著一層薄薄的藤蔓,日頭照不透。
茶室的木門就在巷子深處。
魏清名走到門口的時候,門從裡面開了。
元敬之正從門檻上跨出來,一身灰青色儒衫,腰間素布帶,手裡那捲書夾在臂彎。
兩個人面對面站住。
一個在門檻里,一個在門檻外。
元敬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魏兄不是說不來嗎?」
魏清名沒有接這句話。
他的目光從元敬之肩膀上方掠過去,往門裡面掃了一眼。
「元先生的貴客可還在裡面?」
元敬之伸手把門帶上了。
「已經走了,魏兄遲了些。」
魏清名的手在袖口裡握了一下。
他沒有再繞彎子。
「錦北不是他的真名,元先生知道他是誰,可否告知一二?」
巷子裡起了一陣風,從東頭吹到西頭,牆上的藤蔓葉子翻了個面。
元敬之看著魏清名的眼睛,滿臉笑意。
「安北王。」
聲音不大,但在巷子裡聽得極清楚。
魏清名渾身僵硬地站在門口。
風從他袖口過去,布料被吹得往右偏了一下,又落回來。
元敬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沒有多說。
魏清名回過神來,立刻轉過身,打算離開。
「魏兄。」
元敬之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不急不緩。
「如若是去尋他或者是李公子,還請替我轉告一事。」
魏清名沒有轉身,停在原地。
「仙人醉的生意,元某不摻和了。」
魏清名的肩膀極微地動了一下。
「至於酒坊,便當是元某送於他們的禮物。」
說完,沒有等魏清名回應。
腳步聲響起來,踩在石板上,不快不慢,往巷子東頭走去,越來越遠。
魏清名站在原地,背對著腳步聲消失的方向。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牆頭的藤蔓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抬起腳,直奔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