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清晨。
膠州。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王府後院就已經有了動靜,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貼著青石板地面打著旋兒滑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晨光透過院牆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碎成一地斑駁的亮斑,空氣里透著深秋的清冷,吸入肺里,帶著一股乾爽的涼意。
後院東角那片青磚鋪就的空地上,沈婉凝正獨自一人,不緊不慢的打著一套拳。
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短衫,寬大的褲腿扎在布鞋裡頭,滿頭銀絲在晨風中微微飄動,這套拳法,是蘇承錦之前親手畫下拳譜留給她的,每一招每一式旁邊都加了註解,寫的是慢練為主,不求力道,只求氣血通暢。
老夫人年歲已高,身子微微佝僂了些,但她腳下的步子扎的極穩,起手、推掌、收勢,走的都一絲不苟,一拳推出去,懸在空中硬生生停上三息才慢悠悠的收回來,呼吸吐納間,不見絲毫急躁,粗布衣衫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
距離空地十步開外,白知月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石桌上堆著厚厚五六摞帳冊,左邊是濱州的,右邊是膠州的,中間還夾雜著幾本青萍司送來的密檔,手邊放著一壺溫茶,正冒著極淡的熱氣,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色長裙,長發簡單的用一根玉簪在腦後挽了個松髻,幾縷碎發搭在耳側,雖未施粉黛,卻難掩眉眼間那股子嫵媚與精明。
她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筆尖懸在帳冊上方,目光快速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掃過,遇到關竅處,眉頭微微一皺,便在旁邊空白處批下幾個字。
旁邊,小琴垂著眼眸,手裡捏著墨錠,在硯台里一圈一圈的研磨,磨的極慢,生怕墨汁濺出來髒了夫人的袖口,墨香在清冷的空氣中漸漸散開。
前院方向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到了月亮門處停住了。
小琴抬頭看了一眼,低聲開口。
「夫人,是韓長史。」
白知月沒有抬頭,眼角餘光掃到了那抹官服的顏色,她將狼毫筆在硯台邊緣輕輕的掭了掭,放下筆,端起手邊那杯還有些餘溫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淺飲一口。
「進來吧。」白知月聲音不高,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沉穩。
韓風穿著一身藏藍色的長史官服,腰間掛著一枚銅製官印,雙手交疊攏在袖中,他邁步跨過門檻,沿著遊廊邊緣走到石桌前,恭恭敬敬的彎腰拱手行了一禮。
「白夫人。」
「說正事。」白知月放下茶杯,合上面前的帳冊。
韓風直起身,從袖中抽出一本摺子,雙手捧著遞到石桌上。
「濱、膠二州的秋糧,到昨日為止,已經收上來七成了。」韓風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喜色,「下官核對過各縣報上來的數目,今年風調雨順,加上殿下之前推行的新農具和水利,二州的秋糧產量,比去年足足增了五成有餘。」
白知月接過摺子翻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弧度。
「增產五成,是個好數字。」她將摺子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商路那邊呢?」
「這也是下官要報的第二件喜事。」韓風腰板挺直了幾分,「自打南面世家入城,商路徹底盤活了,這一個月來,從南邊流入二州的布匹、鹽鐵,數量翻了一番,商稅的進項,光是膠州就比以前兩州相加多出了三成。」
白知月點點頭,臉上沒有太多意外,這些數字,她通過青萍司的密報早早便心裡有數。
「喜事報完了,該說難處了吧?」白知月抬眼,目光銳利的盯著韓風,「韓長史大清早便在院外候著,總不會只是為了報喜。」
韓風苦笑一聲,又拱了拱手。
「夫人明鑑,確實有一樁難事,下官不敢擅專,需請夫人拿個主意。」韓風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半分,「赤金城那邊,正在大興土木建輜重站,前線打仗,糧草消耗極大,殿下走之前定下的規矩,每半月往前線發一批軍糧,這沒斷過。」
韓風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白知月的神色,「但眼下,輜重調度連著征了三個月的民夫和馬車,占用了二州大量勞力,如今正值秋收最要緊的關頭,田裡的莊稼割不下來,運不進倉,昨夜,濱膠二州十六個縣的縣令,其中包括膠南、膠東、濱河三縣,聯名給長史府上了書。」
韓風從袖中又掏出一份厚厚的聯名文書,遞在半空。
「他們求什麼?」白知月沒有接那份文書,只是冷冷的問。
「求長史府通融,將下一批運往前線的軍糧,緩發十日。」韓風低著頭,「等秋收徹底結束,民夫騰出手來,再加倍補送上去。」
白知月坐在石凳上,沒有立刻說話,晨風吹過,捲起桌角的一頁帳紙嘩啦啦作響,小琴趕緊伸手壓住。
白知月看著韓風,眼神漸漸轉冷,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韓風,你跟著殿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前線在打仗,幾萬張嘴等著吃飯,軍糧什麼時候斷過?你告訴我,軍糧緩發十日?」
韓風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官知道輕重!只是各縣確實有難處,公庫里的銀錢大半換成了軍需,眼下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去外地僱人……」
「軍糧,一粒都不許少,一天都不許遲,什麼都能緩,這個不能緩。」白知月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
韓風張了張嘴,還想再勸。
「可是民夫的缺口……」
「缺口我來填。」白知月站起身,雙手按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韓風,「傳我的話給那些個縣令,本州的人不夠,就從濱州以及鄰州招募流民補充,所有僱傭民夫的工錢、路費,全部從王府的私帳上走,不動公庫一文錢。」
韓風猛的抬起頭,滿臉震驚。
「夫人,這……這填補民夫的空缺,少說也得十幾萬兩銀子,王府的私庫……」
「怎麼,王府的銀子花不得?」白知月重新坐下拿起筆,「夜畫樓這些年攢下的底子,加上青萍司名下商鋪的進項,十幾萬兩還拿得出,我心裡有數。」
她抬眼,目光透著冷厲。
「你回去告訴他們,錢我給足,但誰要是敢耽誤了前線的軍糧,我不管他是哪個縣的縣令,我親自派人去摘了他的腦袋!」
韓風無奈一笑,彎腰行禮。
「下官明白。」
事情定下,韓風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他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打拳的老夫人,又看向白知月,聲音帶了些不確定。
「白夫人……還有一事。」
「說。」白知月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殿下那邊……」韓風咽了口唾沫,「殿下率大軍北上,已經有一個多月未曾有隻言片語傳回膠州了,各縣的官員都在私下問我,前線戰況究竟如何,我這邊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市井間甚至有些亂七八糟的流言……」
白知月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將茶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韓風。」白知月看著他,眼神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沒有消息,才是好事,不是嗎?」
韓風愣了一下,將後半截話咽了回去,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弛下來,抱拳一揖。
「夫人說的是,是屬下關心則亂了,屬下告退。」
白知月擺了擺手,低頭繼續看帳冊,韓風的腳步聲從月門方向遠去,後院重新恢復了安靜。
過了一陣,老夫人恰好收了最後一個拳勢,雙手緩緩垂下,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白知月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去,伸手虛扶了一把。
「老夫人,累了吧?」
老夫人拍了拍白知月的手背,由著她扶到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小琴極有眼力見的遞上一塊溫熱的濕巾帕,又倒了一杯溫水,老夫人接過水喝了一口,拿巾帕細細的擦了擦額頭和脖頸的汗,疊好放在膝上。
老夫人目光落在白知月臉上,聲音蒼老卻透著清明。
「方才韓長史在,我沒出聲,前頭,可有消息來?」
白知月迎著老夫人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韓長史剛才問的,也是這一句。」
老夫人看著白知月,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波瀾不驚,將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拍了兩下。
「不急。」
老夫人撐著石桌站起身,拒絕了白知月的攙扶,轉頭看向小琴。
「小琴,扶我回去歇會兒,站了一早上,腿酸了。」
「是,老夫人。」
小琴連忙上前,攙著老夫人的胳膊,兩人慢慢向內院走去。
白知月站在原地,看著老夫人微微佝僂卻依舊沉穩的背影慢慢走遠,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院外候著的幾個僕從。
「把桌上的帳冊收拾了,搬到前院的書房去。」
帳冊被僕從們手腳麻利的裝進木匣,白知月彎腰將剩下的幾本帳冊抱在懷裡,理了理裙擺,轉身向院外走去。
剛穿過月亮門,走到通往前院的迴廊上,白知月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迴廊的另一頭,江長升正快步走來,江長升今年五十出頭,做了二十幾年王府的管家,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歷過,走路從不帶風,辦事慢條斯理。
但今日不一樣,他的步子明顯比平日快了兩拍,甚至帶著幾分急促的喘息,肩膀微微前傾,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白知月眯起眼睛,看著江長升越走越近。
江長升在白知月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猛的站定,胸口劇烈起伏著,他顧不上行禮,直接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油紙包,迅速拆開,雙手將一封信函遞了過來。
信函的封口處,蓋著厚厚的火漆,火漆上印著安北軍的軍印,最顯眼的,是信封右下角,用火漆死死釘著一道鮮紅色的綢條,打了個死結。
白知月的瞳孔猛的一縮,抱著帳冊的手臂緊了一下,那是安北軍中專用於報捷的標記,紅綢一出,必是大勝。
「白夫人!」江長升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前線來信......捷報!」
白知月盯著那道紅綢,胸口重重一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暫未伸手去接。
「江叔。」白知月的聲音極穩,但手指碰到信封的瞬間,她發現自己的指尖微微有些涼,「送信的人呢?」
江長升往身後指了一下。
「是軍中派回來的信使,人已經在前廳候著了,騎了幾天幾夜的快馬,人剛進府門就從馬上栽下來了,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我讓下人們把他扶進去的。」
白知月點點頭,將信函從帳冊頂上拿起來,夾在手指間。
「江叔,你先去前廳,安排廚房弄些熱乎的飯菜肉湯,看著他吃下去,備上熱水,再準備一間上好的客房,讓他吃飽了就去睡,任何人不許打擾,不用再來見我了。」白知月停頓了一下,「從帳房支五十兩銀子,賞給他。」
「知道了,這就去辦。」江長升連連點頭,那雙老眼裡的光藏不住。
白知月轉頭看向身旁剛剛趕過來的小琴。
「小琴,你去顧夫人院裡,請她到王妃那邊去,就說有要緊事,我先去王妃院裡等她。」
「是,夫人。」小琴應了一聲,提著裙擺小跑著往顧清清的院子方向去了。
白知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帳冊,猶豫了一息,轉身把帳冊往迴廊的欄杆上一放,空出雙手拿住信封,「江叔,老夫人那裡,煩請江叔代傳了。」
江長升連聲答應,白知月提著信函,沿著迴廊向內院走去,裙擺在秋風中翻飛,步子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一炷香後,江明月的院子裡。
院門口兩株海棠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落了一地,屋內的地龍已經燒了起來,透著融融的暖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
江明月此刻正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後墊了三個枕頭,十個月的身孕,讓她肚子高高隆起,整個人顯得豐腴了許多,臉色柔了許多,動作也變的十分笨拙。
軟塌旁邊的紫檀木小桌上,擺著一碗燕窩白粥,只動了寥寥兩三口,勺子還搭在碗沿上,江明月手裡舉著一本民間話本子,正百無聊賴的翻看著,書頁翻的飛快,時不時的皺起眉頭,伸手在隆起的肚子上輕輕撫摸兩下,嘴裡嘟囔著嫌棄燕窩沒味道。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
江明月頭也沒抬,以為是丫鬟進來收碗。
「端下去吧,沒什麼胃口。」
「不吃就不吃,餓著肚子看捷報,也是一樣的。」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江明月的手猛的一抖,手裡的話本子「啪」的掉在被面上,霍然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白知月。
白知月斜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一封信函,故意將信角那道鮮紅的綢條露在外面,衝著江明月晃了晃。
江明月那雙清澈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的百無聊賴一掃而空,雙手撐著軟塌的邊緣,試圖直起身子,因為肚子太大,重量帶的她晃了一下,左手趕緊撐住軟塌邊沿,掙扎了兩下才勉強坐直。
「快!快拿過來給我看!」江明月伸出右手,急切的朝著白知月夠去。
白知月卻沒動地方,反手將信函背在身後,慢悠悠的走到軟榻旁的椅子上坐下。
「急什麼。」白知月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已經讓小琴去叫清清了,等她來了,咱們三個一起看。」
「哎呀你這人怎麼這樣!」江明月急的瞪圓了眼睛,指著白知月,「你……白知月!你先給我看一眼怎麼了?信又不會跑!」
「信是不會跑,但規矩不能亂。」白知月喝了口水,笑眯眯的看著她,「萬一信里寫了什麼刺激的話,你一激動動了胎氣,我可擔待不起,等清清來了,有她鎮著我才放心。」
「能寫什麼刺激的話!」江明月氣鼓鼓的靠回引枕上,雙手護著肚子,眼睛卻死死盯著白知月藏在背後的手,「清清呢?怎麼還不來?」
兩人安靜了幾息,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平穩的腳步聲。
顧清清由小琴引著,挑開門帘走了進來,顧清清如今也有了六個月的身孕,小腹已經明顯凸起,她穿著一身月白色夾襖,外面罩著鵝黃色的寬袖衫,腰線被寬大的衣衫遮住了,步子放的很慢,但每一步都走的極穩,臉上帶著慣有的清冷與鎮定。
「怎麼了?小琴慌慌張張的跑去找我,臉都是紅的,話都說不利索。」顧清清走到桌邊,看了看急躁的江明明,又看了看一臉笑意的白知月。
江明月拍了拍床沿。
「快坐!」
白知月站起身,將一直藏在背後的信函拿了出來,平放在桌面上,自己坐到了軟榻另一頭。
「前線來信了。」
顧清清的目光落在那道紅綢上,呼吸微滯,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隨即恢復平靜,在對面椅子上坐下,點了點頭。
「拆吧。」
江明月的身子拼命往前探,白知月拿起裁紙小刀,拇指抵住火漆邊緣用力一挑,「咔噠」一聲,信封口翻開。
抽出信紙,白知月將其展開,信紙只有一頁,字跡工整瘦硬,白知月一眼就認出,那是諸葛凡的字跡。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剩江明月略顯粗重的呼吸,白知月深吸一口氣,逐字逐句的念了出來。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下,安北軍進逼白登山,九月初七,大軍與敵決戰於白登山北麓,是役,我軍奮勇,斬敵首六萬餘級,全殲赤勒、羯角兩部主力,重創巴勒衛。」
聲音微頓,顧清清的雙手握緊了椅子扶手,江明月瞪大眼睛,攥住了身下的被面。
「九月十四,我軍兵臨鬼牙庭城,城內生變,大鬼國師主降,敵將百里炎開城,大軍兵不血刃,克復王庭,至此,草原王庭覆滅,草原諸部,盡入關北版圖。」
信的內容言簡意賅,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十個字,卻重重撞在三個女人的心口。
殲敵六萬,克復王庭,大梁百年未有之大捷。
「沒了?打贏了……他打贏了……」江明月張了張嘴,眼淚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錦被上。
白知月吸了吸鼻子,手指用力捏緊信紙,將信紙翻轉過來,目光移到最下方。
在那裡,有一行與諸葛凡字跡截然不同的字,筆鋒凌厲,透著一股熟悉的張狂與隨意。
白知月的眼眶微微泛紅,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揚,聲音變的輕柔了許多。
「還有一行,信的最後,殿下自己添了一句。」
顧清清睜開眼,江明月也趕緊擦擦眼淚,直勾勾盯著她。
「諸事安好,勿念。」白知月念完這六個字,將信紙遞向江明月的方向。
信在三人手中傳閱了三遍,最後停在江明月手裡。
江明月低著頭,盯著最後那六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摺痕上來回摩挲,試圖透過紙背感受寫字人的溫度。
屋裡安靜了許久,顧清清偏過頭,看向窗外的海棠枝,嘴角彎了一下,白知月坐在軟塌尾端,雙手撐在身後,仰著頭看向屋頂的橫樑。
「信上……」江明月抬起頭,眼角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信上沒寫他什麼時候回來,信使可有說?」
白知月搖了搖頭。
「信使騎了幾天幾夜的快馬才到,我已經讓人安排他歇著去了。」
白知月直起身子,往江明月那邊挪了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輕鬆。
「信里雖然沒提日期,但既然仗已經打完了,王庭都拿下了,後頭無非就是些安撫降卒、理順輜重之類的善後事宜,他手底下那麼多能人,諸葛凡、趙無疆都在,處理完了自然就能回來。」
顧清清坐在椅子上,也跟著接話,聲音溫和。
「戰後事務千頭萬緒,確實需要時間,但以殿下的效率,用不了多久的,他知道你在等他。」
江明月聽著兩人的寬慰,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手從信紙上收回來,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掌心下是一層薄薄的衣料,指尖輕輕按了按。
「他最好趕在孩子出生之前回來。」江明月下巴微微一揚,尾音帶了一絲鼻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語氣,「不然,我可不依他!等他回來了,我非讓他好看。」
白知月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在她鼻子上颳了一下。
「行行行,等他回來了,我和清清給你撐腰。」
江明月破涕為笑,拍開白知月的手,將信紙小心翼翼的折好,平平整整的壓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又在屋裡坐了一陣,聊了些前線的瑣事,江明月連著打了兩個呵欠,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孕婦本就容易疲憊,方才那陣激動消耗了不少精力,精神一松,困意便涌了上來。
白知月站起身,朝著顧清清使了個眼色,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起來。
「行了,消息也看了,心也放肚子裡了,你好好歇著吧。」白知月彎腰將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江明月的肩頭,語氣認真的補了一句,「你現在身子最重,外頭什麼事你都不用管,該吃吃該睡睡,剩下的事,有我們呢。」
江明月靠在引枕上,手還壓在枕頭底下的信邊緣,眼睛半閉半睜,隨意的揮了揮手。
「知道啦,知道啦……你們去忙吧……」
白知月笑了笑,和顧清清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門,帶上門扇時留了一道窄縫透氣。
出了院門,進了迴廊,一陣秋風吹來,將廊下懸著的燈籠吹的微微晃了晃,兩人的步伐都不快,陽光照在迴廊的柱子上,拉出長長的斜影。
走出十幾步後,顧清清突然開口了。
「殿下可有交代這份捷報要不要傳往京城?」
白知月沒有停步,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
顧清清點了點頭,目光看著前方的青石板路。
「看來,他有自己的打算,這麼大的軍功,若是直接報上去,京城那邊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白知月突然停下腳步,將手背到身後,手指交扣著,走了兩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將雙臂舉過頭頂用力拉伸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臂,轉頭看向顧清清。
「他愛有什麼打算就有什麼打算。」白知月的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抱怨,「我管不了那麼遠的事。」
「我光手頭上的活就夠多了,帳上窟窿還沒填完,青萍司那邊又積了一堆各地送來的密檔等著我批。」
白知月拍了拍顧清清的胳膊。
「你歇著吧,我忙去了。」
說完,她毫不猶豫的轉身,腳步輕快的朝著前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顧清清站在迴廊中間,看著白知月走遠了幾步,突然開口喊了一聲。
「知月。」
白知月的腳步沒停,只是慢了半拍。
「我讓人去廚房給你做梅花糕。」顧清清的聲音在迴廊里迴蕩,帶著少有的溫情,「等你忙完,記得吃。」
白知月沒有回頭,只是將右手舉在身側,隨意的擺了擺,算作應了。
小琴從側門方向一路小跑著跟上來,緊緊跟在白知月身後,白知月的聲音從迴廊那頭飄過來。
「帳冊還放在欄杆上呢,去給我拿過來。」
「是!」
腳步聲遠了,人影消失在前院的拐角處。
顧清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秋風從迴廊兩頭穿過來,她低下頭,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輕摸了摸,掌心貼著衣料下隆起的弧度,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轉過身,踩著滿地斑駁的陽光,慢慢的往自己的院子走回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仰頭看了看天,天色已經大亮了,日頭從東邊的屋脊上露出來,照的院牆根的那片苔蘚發出暗綠的光澤。
……
同一時間,王府的另一側,前院。
管家江長升正快步從中庭穿過,他剛安頓好那個累癱的信使,手裡端著一盞茶,步子恢復了平日的節奏,此刻正要去後頭給老夫人報信。
江長升走到老夫人的院門口,沒有直接進去,站在門檻外,隔著一道細密的竹簾,往裡頭看去。
院子裡很安靜,老夫人正躺在靠窗的一張藤製竹編躺椅上,身上搭著一條薄毯子,閉著眼睛,呼吸均勻,手裡握著一串小葉紫檀,手指搭在珠子上,半天沒有撥動一顆。
江長升在簾外站了兩息,將手裡的茶放在門邊的矮几上,壓低了聲音,輕聲叫了一句。
「老夫人。」
竹簾里沒有動靜,但那串小葉紫檀,卻被輕輕撥過了一顆。
江長升知道老夫人醒著,上前微微彎下腰,看著帘子裡頭那個靠在椅背上的瘦小身影,聲音裡帶著喜悅。
「老夫人,殿下贏了。」
竹簾里沉默了很久,風吹過老槐樹,落葉無聲的飄在青石板上,遠處前院方向偶爾傳來人聲,被院牆隔的極遠,到這裡只剩一點模糊的動響。
過了許久,手串又輕輕碰了一下。
竹簾里,傳來了老夫人的聲音,那聲音慢悠悠的。
「好。」
江長升笑了笑,正準備告退,就在這時,竹簾里又傳出了老夫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與踏實。
「晚上,加兩個菜。」
江長升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眶裡有東西泛上來,他趕緊低下頭,用袖口在臉上使勁蹭了一下。
「知道了,茶放在這兒了,涼了再喊我。」
簾里沒應聲,江長升也沒再等,轉身邁步,沿著來時的路往前院走回去,步子比來時慢了些,走了幾步,忽然停在院中那棵老槐樹底下。
秋風過來,吹落兩片枯葉,打在他肩上,又滑到地上,他仰頭看了一眼樹冠,黃葉已經落了大半,枝丫間露出天光。
若是大哥還在,聽到這消息……
江長升吸了吸鼻子,將眼底的濕意逼回去,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前走。
後院恢復了安靜。
竹簾裡頭,老夫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方天空上,手裡的珠串沒有再轉,攥在掌心裡,被乾枯的手指握的緊。
過了很久,她鬆開手,將珠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她慢慢抬起右手,用指尖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什麼都沒有。
她活了這般久,能哭的眼淚早就哭完了,丈夫死的時候哭過,兒子死的時候哭過,兒媳死的時候也哭過,後來孫女嫁了人,孫女的丈夫上了戰場,她就再沒哭過了。
她將手放回薄毯上,重新閉上眼,嘴唇無聲的開合了一下。
「安雲啊。」極輕極輕的幾個字,被窗縫裡擠進來的風裹走了。
「你那女婿,把事辦成了。」
沒人應她,老夫人靠在椅背上,薄毯覆著她瘦削的雙腿,風從窗縫吹了進來,吹動她耳邊的銀髮,隨後又消失不見,秋日的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打在地面的磚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院子裡很安靜,整座王府都安靜的很。
該忙的人在忙著,該歇的人在歇著,沒人歡呼,沒人大哭,沒人擊掌相慶。
六千里之外,數萬鐵騎踏碎了百年王庭,草原易主,天下變色。
這邊廂,只是加兩個菜,便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