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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孤梯百丈迎朝旭,雄藩曳蟒陟層樓

2026-08-16 13:51:13 作者: 騅上雪

  九月十九,寅時末。

  夜色沉悶,烏雲壓在漠北草原上,天空看不見星光,殘月也被濃雲吞沒,狼紇山在黑夜裡矗立,橫亘在枯黃草甸的盡頭,它山勢陡峭,拔地而起,直刺蒼穹。

  冷風從西北面的荒原深處刮過來,帶著霜降前特有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草和碎石子,打在安北軍將士的玄鐵甲冑上,發出一陣陣細碎的撞擊聲。

  山腳下,一千八百名安北精銳騎卒緩緩勒住戰馬,蹄聲漸息,隊伍最前方,百里瓊瑤騎在馬上,抬起馬鞭指向前方那條隱沒在黑暗中的狹窄山道,轉過頭看向身側的蘇承錦。

  「這就是登山的路。」百里瓊瑤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細碎,「這是一條碎石山道,寬不足四尺,從山腳盤至山頂石台,全程約七里,前半段馬匹勉強能走,後半段坡度極陡,戰馬上不去,只能徒步。」

  蘇承錦端坐在馬背上,目光順著她馬鞭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沒入黑暗的小徑,下頜微點,隨即將視線收回,轉頭看向身側落後半個馬位的丁余。

  「傳令下去,騎卒與輜重車全部留在山腳,就地封鎖周邊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登山人員精簡,本王,左右副使,溫先生,兩軍大將軍及副將,兩軍正副都指揮使,各營統領。」

  「你帶親衛營挑三百人輕裝隨行,十一部族長老代表,一同上山。」

  丁余在馬背上抱拳領命,立刻撥轉馬頭去後方傳達軍令。

  諸葛凡策馬靠近半步,目光掃向後方停著的一排輜重車,眉頭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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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祭天的物件怎麼弄?」

  「蒼璧,絲帛,三牲,酒器,積柴,還有那面大旗,這些東西分量極沉,山路難行.....」

  蘇承錦看向丁余離去的方向。

  「讓步卒人力背上去,至於百里元治的棺木……」他頓了一下,目光穿過火把的光暈,落在隊伍末尾那輛蓋著黑布的板車上,「挑八名身強力壯的軍卒,走在隊伍最後。」

  一千餘名安北騎卒迅速在山腳散開,有條不紊的設立外圍防線,火把一支接一支的點燃,橘紅色的火光衝破夜色,將山腳這片空地照的透亮。

  登山前,隊伍在火把的照明下進行最後的整裝。

  蘇承錦翻身下馬,把馬韁遞給旁邊的士卒,他今日特意換了一件玄色蟒袍,領口和袖口用金線滾邊,衣擺長及腳面,腰間束著玄色革帶,帶扣是一個純金鎏金蟒首,左腰掛著安北刀,頭髮用玄色絲絛高高束起,外面罩著一件沒任何花紋的墨色大氅,料子厚實的大氅在夜風中微微翻動,襯的他身形筆挺。

  溫清和從灰毛小馬上下來,撫了撫身上的青玉錦袍,他腰系白玉帶,發冠是一頂極其精緻的青玉束冠,外面披著一件純白色的大氅,背上斜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黑漆木藥箱,整個人透著一股遠離塵囂的清貴之氣。

  諸葛凡站在溫清和身側,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寬袖錦袍,腰間繫著青玉帶,外面披著一件鴉青色的鶴氅,頭髮用白玉束冠固定,雙手習慣性的攏在袖中,面容沉靜,收拾的極為利落乾淨。

  上官白秀在幾步外整理衣擺,今日換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錦袍,衣料上用暗線繡著雲水紋樣,腰系銀絲編帶,發冠是一頂銀質蓮紋冠,外面披著一件灰白色的裘領大氅,這大氅極厚,領口的白絨簇擁著他的臉。

  諸葛凡走過去,目光在上官白秀空蕩蕩的雙手上掃了一圈,眉頭皺起。

  「手爐呢?」諸葛凡盯著他,「山上風大,你那身子骨受的住?」

  上官白秀微微搖頭,將雙手籠入袖中,語氣溫和。

  「今日是殿下接管草原法統的大日子,祭天大典,何其莊重?」上官白秀看著諸葛凡的眼睛,「祭天之人尚且要瀝血明誓,我若捧著個暖爐在一旁,成何體統?」

  「放心,我穿的多,凍不壞。」

  諸葛凡張了張嘴,正欲再勸,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經快步走到了兩人中間,黑漆木藥箱撞在腰間,發出輕響。

  「伸手。」溫清和冷著臉開口。

  上官白秀無奈嘆了口氣,把右手從袖中伸出半截,溫清和探出三根手指,搭在他脈門上,探了幾息,臉色越發難看。

  「你那五日斷脈丹留下的底子,根本受不得山頂的極寒倒灌。」

  溫清和一邊冷聲訓斥,一邊鬆開手,在藥箱裡摸索片刻,掏出一枚通體赤紅、散發著濃郁辛辣藥香的藥丸,直接遞到上官白秀面前。


  「吞下去。」溫清和盯著他,「這是我拿老山參和火蓮熬了三個月才成的定心丸,能強行護住你心脈三個時辰不受寒氣侵擾,你今日既然決意要硬扛到底守那什麼文臣體統,那就別在我面前倒下砸了我的招牌。」

  上官白秀看著赤紅藥丸,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伸出兩根手指捻起藥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辛辣的藥力在胸腔化開,一股熱流湧向四肢百骸,把手腳的冰涼驅散。

  「溫先生費心了。」

  上官白秀重新將雙手籠入寬大的袖中,面色依舊平靜。

  諸葛凡在旁邊看著,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弛了些。

  另一側,百里瓊瑤也下了馬,她今日的裝束讓周圍的幾位部族長老紛紛側目,一件正紅色窄袖長衫,領口袖口用金線繡著草原狼紋,腰間繫著金骨腰牌,另一側掛著綠松石短刀,外面披著黑色翻毛皮氅,頭髮用金環編成了草原王族特有的高辮,額前綴著綠松石額飾,這是她自流放以來,第一次以草原王族最正統隆重的裝束示人

  武將們聚在更外圍的空地上。

  趙無疆、關臨、莊崖、遲臨、呂長庚、花羽、梁至、陳十六、張靜山、燕鸞平、蘇知恩、蘇掠,十二人一字排開,他們今日統一穿著安北軍制式的玄鐵甲冑,這些甲冑在昨夜被親衛營的工匠連夜打磨、上油,此時在火光下泛出光澤,腰間統一佩戴著安北刀,站姿筆挺,身形如山。

  此刻,所有的繃帶與夾板都被死死的藏在厚重的甲冑內側,從外面看去,這群人面容冷峻,無一人露出一絲傷患的疲態。

  朱大寶站在隊伍邊緣,伸手用力扯了扯領口,滿臉漲的通紅。

  「頭兒,這衣服穿著不舒服。」

  朱大寶扭動著龐大的身軀,向蘇承錦抱怨,他今日沒穿那套步戰重甲,而是被套進了一件特製的勁裝里,勁裝的用料極好,邊緣甚至繡了金絲,但穿在朱大寶身上,總顯得有些侷促。

  花羽湊過去,伸手在朱大寶胸口的布料上彈了一下,咧嘴一笑。

  「大寶,你知足吧,這可是百里副統領前幾日特意命人加急趕製送來的,專門為了今日這排場,你平時粗布麻衣穿慣了,今日總得有個統領的樣子。」

  「可是...難受啊。」朱大寶苦著臉,伸手就要去解腰帶,「俺還是脫了吧,光著膀子爬山得勁。」

  「住手!」趙無疆冷喝一聲,瞪了朱大寶一眼,「今日祭天,誰敢衣冠不整,軍法處置,憋著。」

  朱大寶委屈的撇了撇嘴,看了看蘇承錦,蘇承錦看了他一眼,微微搖了搖頭,朱大寶嘆了口氣,老老實實的把手放下。

  中段隊列里,蘇知恩與蘇掠並肩而立,蘇知恩看著最前方蘇承錦的背影,偏頭看向蘇掠,嘴角彎了彎。

  「當初殿下和王妃大婚你都沒怎麼笑,今天不得笑一笑?」

  蘇掠轉過頭,強扯出一個笑容。

  「行嗎?」

  蘇知恩扯了扯嘴角。

  「還是算了,太醜了,你還是適合一副苦瓜臉。」

  蘇掠眼角抽了一下,照著蘇知恩的屁股就踹了過去,蘇知恩仿佛猜到了,微微一側身便閃了過去。

  隊伍最末端,八名軍卒排成兩列,四人一組,將百里元治那口覆著黑布的棺木抬起,棺木雖不大,但分量極沉。

  赤扈站在棺木左側,一隻手搭在棺側幫著穩住平衡,朔蘭翊站在他身後半步,雙手緊摳甲帶。

  丁余帶著挑出的三百名親衛營甲士列陣完畢,統一黑甲,手持火把,整齊劃一。

  十一位部族長老也整理了衣冠,穿著本族傳統服飾,珍貴毛皮、骨飾銀鏈掛滿全身。

  寅時末。

  蘇承錦走到隊伍最前方,停住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隱入黑暗的陡峭山道。

  「登山!」

  說罷,他率先踏上山道,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摩擦聲,百里瓊瑤緊隨其後引路,丁余帶著親衛營開道,火把亮光照亮了前方十幾步,諸葛凡、上官白秀、溫清和跟在蘇承錦身後,武將們分列兩側護衛,十一族長老居中,八名軍卒抬著棺木走在最後。

  山道狹窄,坡度逐漸變陡,碎石在腳下鬆動,稍不留神就會滑倒,橘紅色的火光在陡峭的山壁上投出搖曳的黑影,從山腳下仰望,這支隊伍拉成了一條蜿蜒的長線,火光連成一片,在黑色的山體上盤旋而上,一點點向山頂挪動。


  寂靜的山野里,只有靴底踩碎石的沙沙聲,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耳邊呼嘯的風聲。

  走了約莫兩里路,山道的坡度開始陡起來,腳下的碎石也越來越多,有些地方需要側身才能通過。

  喘息聲漸漸變重,走在隊伍中後段的遲臨呼吸聲最響,身上的十幾處傷口在爬山的過程中不斷被拉扯,每一步都要比旁人多吃一分力,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緊咬著後槽牙,步子沒慢下來。

  關臨走在前面,左肋繃帶被甲冑箍緊,每一次抬腳登高,都會牽動裂口,疼的他太陽穴直跳,臉色在火光下越來越白。

  行至第三里,山道在一處拐彎後突然變窄到只能單人通行,腳下是一段二十步長的碎石斜坡,左側是山壁,右側是四五丈深的溝壑。

  前面的親衛營已經過去了,隊伍到了武將們這段,梁至停在斜坡起始處,看著那二十步路面,每一步都需要身體前傾發力,他的肋骨正因為甲冑內那塊硬木板的劇烈擠壓隱隱作痛。

  燕鸞平從後面走上來,看了一眼那段路,又看了一眼梁至發白的側臉。

  「老梁?」燕鸞平收起平日吊兒郎當的笑意,聲音壓的很低。

  梁至沒動,盯著腳下碎石。

  「……扶我一下。」

  燕鸞平走到梁至前面,轉過身面對著他,伸出右手。

  梁至看著他伸出的手,沉默了兩息,遞過手去,燕鸞平的手牢牢握住了梁至的前臂,兩人一前一後,一步一步的走過了那段斜坡,過了斜坡,燕鸞平鬆開手,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梁至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扯了扯,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將腰板挺的更直了些。

  一個時辰後,隊伍行至了山腰處。

  天色已經發生了變化,從純粹的漆黑轉為了深灰色,東方地平線的盡頭,出現了魚肚白。

  山道在此處稍微寬闊了一些,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平台。

  蘇承錦停下腳步,抬起右手。

  「原地歇息一刻。」

  隊伍停了下來,關臨走到山壁旁,後背貼著冰冷的岩石,緊咬著牙,左手捂住左肋位置,呼吸粗重急促,額頭上布滿冷汗。

  莊崖大步走過去,伸出完好的右手,想要去扶關臨的胳膊。

  關臨笑了笑,擺了擺手。

  「不用,你也沒比我好到哪去。」

  莊崖無奈的看了他一眼,收回手,在關臨旁邊靠著山壁站定,龐大的身軀替他擋住了大半的風。

  花羽一屁股坐在地上,解下腰間的水囊,仰頭猛灌了一大口水,他抹了一把嘴巴,抬起頭,看著前方依然高聳入雲的山頂,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趙無疆。

  「趙大哥。」花羽喘著氣,苦笑一聲,「這破山,怎麼這麼難爬。」

  趙無疆沒有接話,目光越過花羽的頭頂,看了一眼東方漸漸泛白的天色。

  「少說話,留著力氣爬山。」

  隊伍最後,八名軍卒將百里元治的棺木輕輕放下,個個大汗淋漓,赤扈走過去,用袖子擦去棺木頂端沾染的一層薄灰,朔蘭翊看著赤扈的動作,下意識的摸了摸脖頸上的狼牙吊墜。

  蘇承錦站在平台邊緣,負手而立,向東望了一眼那條越來越亮的魚肚白,轉頭看向站在身側的百里瓊瑤。

  「應該來得及?」

  百里瓊瑤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天色,點了點頭。

  「來得及,再往上,路更難走,但距離不長了。」

  「走。」

  蘇承錦沒有多作停留,再次邁開腳步。

  卯時初刻。

  隊伍終於抵達了山頂石台的下方,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最後一段階梯,這段階梯並非人工砌築,而是由整塊巨大的山岩開鑿而成,階梯共有一百零八級,每一級高約一尺,寬不足三尺,剛好容納一人通行,階梯兩側沒有任何扶手,左側是筆直向上的峭壁,右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天色已經大亮,東方的天空從深灰轉為了絢爛的橘紅色,雲層被染上了金邊,但太陽本體還沒躍出地平線。

  山頂的風極大,狂風從懸崖下方倒灌上來,吹的所有人的衣擺、大氅、旗幟向後瘋狂翻飛,發出獵獵的聲響。

  百里瓊瑤停在階梯最下方,轉身面向蘇承錦。


  「就是這裡了,從此處開始,只能單人通行,按草原古制,登台問天之人,必須獨行這一百零八級石階,不可有人陪同,不可有人攙扶,踏上第一級便不能停,直至登頂,走完這階梯,便是祭天石台。」

  蘇承錦看著那條陡峭險峻的階梯,點了下頭,抬手解開領口的系帶,將那件厚重的墨色大氅脫了下來,轉身遞給身後的丁余。

  丁余雙手接過大氅,退後一步。

  蘇承錦只穿著那件玄色蟒袍,腰佩安北刀,他轉過身,抬起腳,穩穩的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風在耳邊呼嘯,蘇承錦獨自攀登著一百零八級石階,風勢驟然加劇,將他的蟒袍吹的緊貼在身上,衣擺在身後瘋狂翻卷,拍打作響,他伸出左手,按住腰間安北刀的刀柄穩住身形,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他走的很慢,但步履平穩,每抬起一步,都要確認腳底在石階上踩實了,才邁出下一步。

  身後眾人停留在階梯下方,仰頭注視著他的背影,下方,整片草原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枯黃的草甸、蜿蜒的河流、遠處的城池,盡收眼底。

  蘇承錦沒有回頭,當他登至第八十步左右時,東方的地平線上,太陽的第一道光芒終於刺破了雲層,躍然而出。

  橘金色的陽光瞬間鋪滿整座山頂,毫無保留的打在蘇承錦的身上,陽光照亮了他玄色的蟒袍,將衣料上那些金線滾邊照的通亮。

  從山下眾人的視角仰望上去,峭壁與懸崖之間,蘇承錦的身影被初升的晨光勾勒出一圈璀璨的金邊,他獨立於天地之間,腳踏險峻石階,頭頂無盡蒼穹,那一刻,天地間的一切,都在襯托他的身形。

  當蘇承錦踏上最後一級石階,雙腳站定,風勢驟然停止。

  蘇承錦睜了睜眼睛,四下掃過,這是一方圓約三十步的天然平台,地勢平坦,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巨石壘成的祭壇,祭壇高約五尺,頂部鋪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粗麻布,祭壇正前方立著一根高約兩丈的石柱,頂部鑲嵌著巨大的鐵環,用來懸掛旗幟。

  石台的北側沒有任何遮擋,站在邊緣,可以直接俯瞰整片草原的北麓。

  蘇承錦站在石台邊緣,向北望了片刻,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深吸了一口草原高處清冷的空氣,隨後轉身,面向祭壇。

  階梯下方,親衛營的人開始依次登頂,他們動作迅速且沉默,將背負上山的祭天物件一件件搬運上來,開始按照百里瓊瑤事先安排的進行布置。

  蒼璧三枚,放置在祭壇正中央,呈品字形排列,絲帛十二匹分列蒼璧兩側,三牲在山腰處已宰殺,鮮血盛在三個青銅盆中,放置在祭壇前方地面上,血腥氣在風中散開,酒器、供器依次排開,大量積柴堆砌在祭壇正後方,壘成半人高的柴堆。

  卯時正中。

  所有人登頂完畢,按照規矩在石台上分列兩側。

  左側,是安北軍的文武核心,諸葛凡與上官白秀並肩站在最前方,在他們身後,各級將領依次排列,站成兩排,丁余率領著親衛營的三百名甲士,列於最外圍,形成一道堅固的人牆。

  右側,是十一部族長老代表,白祿奇勒站在最前方,其餘十人跟在他身後。

  百里瓊瑤沒有站在任何一側的隊列中,她獨立於祭壇左前方一步之遙的地方,面朝眾人,今日,她是這場祭天儀式的主持者,也是舊法統的見證者,赤扈與朔蘭翊立於百里瓊瑤身後兩步的位置,八名軍卒將百里元治的棺木穩穩的放在右側邊緣。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陽光從東面斜照在石台上,將所有人的影子長長的拖向西側,山頂的風再次吹起,只是這迴風來得極其柔和,卷過衣甲與旗幟,發出細微聲響。

  百里瓊瑤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她用古老且蒼涼的草原語,高聲宣布祭天儀式開始,她的聲音清亮,穿透力極強,在烈風中被送出很遠。

  隨後,她換了漢話,喊出第一步儀程。

  「燃薪通天!」

  蘇承錦邁步走到祭壇後方,丁余快步上前,雙手遞上一個燃著的火摺子,蘇承錦接過火摺子,彎下腰,將火苗送入積柴堆的底部。

  乾燥柴草瞬間點燃,火勢蔓延極快,火焰在強風吹拂下壓成橫向的火舌,吞噬著柴草,熱浪撲面,緊接著,一股濃重黑煙從火堆中騰空而起。

  這股濃煙筆直的沖天而上,在山頂形成一道醒目的黑色煙柱。

  按照草原信仰,這道煙柱是連接人間與天神的通道,煙柱升的越直、越高,代表天神越快收到人間的祭告,是對新主人的認可,此刻山頂的風雖不似方才那般劇烈,但也絕對不小,按理說煙柱會被吹散,但這道黑煙在升起三丈高之後,竟然筆直向上,凝而不散,直刺蒼穹。


  右側隊列中,十一位部族長老看到這一幕,有數人面色劇變,眼中閃過一絲敬畏,白祿奇勒盯著那道筆直的煙柱,嘴唇微微顫抖,壓低聲音對身後的青恩巴說道。

  「煙柱直通上天,風吹不散,這是天意,天神認可了他。」

  青恩巴點了下頭,目光複雜的看著那個站在火堆前的玄色背影。

  左側隊列中,諸葛凡微微偏頭,靠近上官白秀。

  「這風向,倒是幫了大忙,運氣不錯。」

  上官白秀看著那道煙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天時地利人和,殿下占盡了,這幫老頭子,這回是徹底死心了。」

  「瀝血明誓!」百里瓊瑤的聲音再次響起。

  蘇承錦接過百里瓊瑤遞過來的短刀,走到祭壇正前方,停住腳步。

  隨即拔出短刀,短刀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冷芒,蘇承錦攤開左手手掌,掌心向上,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持刀,刀鋒在左手掌心用力橫拉了一道。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掌紋流淌,滴落在黑色的粗麻布上。

  蘇承錦抬起左掌,重重的按在祭壇正中央的那塊黑色粗麻布上,鮮血滲透了粗糙的麻布,浸入下方的石面,他移開手,麻布上留下了一個完整且清晰的血掌印。

  按草原古制,以血塗石,代表將自身的性命與這片土地徹底綁定,立下不可違背的誓約,若違誓言,天地共誅。

  丁余立刻上前,手裡拿著一卷乾淨的白布,蘇承錦伸出左手,丁余迅速用白布將他的手掌纏繞包紮,蘇承錦用牙齒咬住白布的一端,右手用力一扯,隨意打了個結。

  「宣讀祭文!」

  蘇承錦轉過身,面朝北方,背對所有人站在祭壇正前方,從懷中取出那捲絲帛捲軸,雙手捏住捲軸的兩端,手腕一抖,捲軸在風中展開。

  風將絲帛邊緣吹的上下翻動,他用帶血的左手壓住一角,右手扶著另一側,將祭文展平,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誦讀,聲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被山頂的風送向四面八方。

  「維永安二十七年,歲次丙申,秋九月十九,吉日惟良。大梁安北王臣蘇承錦,謹以玄牲清醴、蒼璧束帛、潔誠庶品,昭告於天帝、北疆川原神祇、草原萬靈:

  惟天垂鑒,司御四方;惟德配命,底定寰區。乾坤無分殊域,率土咸屬皇疆,山海歸寧,遐邇歸一。」

  蘇承錦的語速保持著恆定節奏,沒因為風大而喊叫,也沒因為詞句繁複而磕絆。

  「今北疆已定,王庭歸疆,萬里草原盡入大梁版圖,疆宇廓清,烽煙初斂,四海漸安,庶民思定,臣承天命、奉當今明旨,鎮撫北荒,承肅亂安邊之任,懷安民固本之心」

  聽到這裡,右側的部族長老們紛紛低下了頭,神色肅穆。

  「世道既定,首重綱常;疆域新附,必立典章,臣體上天好生之德,遵王道無偏之旨,革舊域之陋制,布新朝之善政,齊各族之民,無分夷夏;一四海之法,無別新舊,通商惠民、興學啟智、均田安業,使流離有歸、老弱有養、生民有依。」

  當無分夷夏四個字響起時,十一位長老中有數人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白祿奇勒將頭壓的更低了。

  「邦本維法,久安在公。國法昭昭,不徇舊怨,不縱私刑,以規矩定四方,以仁恕安百姓,冀使族群消融嫌隙,疆土永絕紛爭,耕牧有序,市井安然。」

  站在左側的趙無疆等人,聽著這些話,原本因為傷痛微屈的腰背,挺的更直了,他們知道,這絕非虛言,而是自家王爺一直以來貫徹的鐵律。

  「今登臨狼紇聖山,循草原古禮,行告天之儀,燃薪燎以通穹蒼,瀝血誓以明心志,植皇旗以定疆域,虔陳庶薦,恭告萬靈。」

  「臣夙夜祗畏,不敢荒寧,無心權柄之私,惟念疆土永安、生民康泰,願承聖主之命,固守北疆,行王道、守律法、安黎元、固封疆,伏祈上天垂佑,山川庇靈;風雨調順,歲稔年豐;族群和睦,邊徼永寧,使草原千里,長沐王化;大梁疆域,永固昇平,千秋無虞,萬世歸心。」

  「至誠昭告,惟天歆鑒。」

  最後一個字落下,餘音在山頂迴蕩,蘇承錦雙手合攏,將絲帛捲起,轉過身,將捲軸鄭重的放置在祭壇蒼璧的一側。

  左側隊列前方,諸葛凡與上官白秀對視了一眼,諸葛凡挑了挑眉毛,嘴角壓不住的往上揚。

  「一字不差。」


  上官白秀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一絲安心。

  「殿下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今日讀完這篇祭文,等到日後肯定用得上。」

  二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

  「植旗定疆。」百里瓊瑤喊出最後一步儀程,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丁余雙手捧著那面巨大的安北軍黑底金字大旗,大步走到蘇承錦面前,單膝跪地,將大旗高高舉起。

  蘇承錦雙手握住黑鐵旗杆接了過來,轉身大步走向石台中央那根兩丈高的石柱,走到石柱下,雙手發力將旗杆高高舉起,把頂端鐵環扣入鐵鉤中。

  嘩啦一聲巨響。

  巨大的旗面在烈風中猛然展開,安北兩個金色的大字,在晨光中被風撐的飽滿,黑底金字在天空下顯得極為醒目,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從山腳下望去,整座狼紇山的最高處,那面曾經懸掛了數百年的百里氏狼旗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安北軍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蘇承錦退後三步,面朝大旗,拔出安北刀,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將刀尖筆直的指向天空。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的石台上爆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石齊鳴。

  左側隊列中,三百餘人同時拔出腰間的安北刀。

  三百餘把戰刀的刀尖同時指向天空,刀刃反射著晨光,在山頂密密麻麻的豎立起來,寒光一片,朱大寶左右望了望,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腰間,隨即握著拳頭舉過頭頂。

  而在右側隊列中。

  十一位部族長老在這一刻,同時抬起右手握緊拳頭,重重捶擊在左胸上,白祿奇勒帶頭,右腿彎曲,單膝跪在堅硬的石面上。

  「拜見安北王!」白祿奇勒高聲呼喊。

  其餘十名長老緊隨其後,紛紛單膝跪地,額頭觸及石面。

  「拜見安北王!」聲音整齊劃一,透著徹底的臣服,被山風遠遠的送了出去。

  祭壇側方。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面朝蘇承錦的背影,抬起雙手,手背交疊,輕輕置於心口位置,身體微微前傾,彎下腰,深深的鞠了一躬。

  這一躬,代表著她以草原正統血脈的身份,親手將這片土地的法統,徹底移交給了眼前的這個男人。

  儀式完畢。

  蘇承錦手腕翻轉,安北刀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他轉過身,沒有看向祭壇,也沒有看向眾人,而是邁步走到了石台的最南側邊緣,面向山下。

  從這個位置向南望去。

  那是他們來時走過的路,是整片廣袤的草原,視線的盡頭,是白登山的輪廓,白登山的那邊,是赤金城,再往南,是鐵狼城,是逐鬼關,是膠州,是關北。

  四千里的疆土,那是他們用刀槍、用鮮血、用人命,一路打過來的每一座城,每一道關。

  山腳下,一千餘名安北騎卒在晨光中列陣等候,黑甲連成一片,無數面安北軍的旗幟在風中整齊排列,迎風招展。

  更遠處的草原上,牧草枯黃,天地開闊到了盡頭,與天際線融為一體。

  蘇承錦站在狼紇山頂,站在這個草原的最高處。

  他的身後,是祭壇上燃燒的烈火與沖天的濃煙,是獵獵作響的安北大旗,他的身前,是遼闊的看不見邊際的疆土。

  他在山頂站了很久,風從草原深處吹來,將他那身蟒袍的下擺吹向身後,與那面大旗翻卷的方向一模一樣。

  天地間,只剩下風聲,以及那面昭告天下的黑底金字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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