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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西南兩藩同奉詔,一憑堅壁一藏騎

2026-08-16 13:51:21 作者: 騅上雪

  九月二四,午後。

  臨南,潯安城外,穆家軍大營。

  烈日懸在半空,演武場上黃土滾燙,南邊山坳里刮來的風,捲起一陣陣嗆人的沙塵,打在將士們的鎧甲上,

  「喝!」

  「哈!」

  三千名新入伍的步卒赤著上身,在演武場正中央排成三個方陣,雙手舉著半人高的重木盾,前排五百人舉著重盾半蹲在地,後排長矛手從盾牆縫隙中探出槍頭,弓手在再後方搭箭待發,弓弦崩的極緊,

  木盾重重砸在干硬的黃土地上,發出一連串的撞擊聲,震的沙石微微跳動,

  穆淑英站在將台邊緣,雙手背在身後,她今日穿著一身深紅色的勁裝,一頭烏黑的長髮用軍中制式的銅環高高束起,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幾縷碎發被風吹的貼在小麥色的臉頰上,汗水順著高挺的鼻樑往下淌。

  「陣型散了!」穆淑英聲音不大,卻直直砸在最前排的百夫長臉上,「左翼第三排,盾牌舉高兩寸,壓低半尺,槍頭往前探一尺,別縮著,底盤扎穩,蠻子們衝過來,你們這軟綿綿的架勢,準備給人家當墊腳石嗎? 」

  百夫長打了個哆嗦,扯著嗓子大吼。

  「第三排!舉高!扎馬步!」

  穆淑英雙臂抱在胸前,冷哼一聲。

  

  「再來一遍!這次誰要是再出錯,全營加練兩個時辰!」

  三千步卒齊聲應諾,盾牌撞擊聲和腳步聲響成一片,

  穆淑英盯著隊列看了一陣,正要開口繼續糾正,營門方向有人快步而來。

  甲片摩擦的嘩啦聲由遠及近,副將穆震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將台,腳步極快,在台階前站定,抬頭看向穆淑英,臉上透著一股少見的凝重,壓低聲音開口。

  「將軍,京城來人了。」

  穆淑英的眉頭瞬間壓了下來,視線依舊落在下方的盾陣上,聲音壓的很低,

  「什麼人?」

  「打的緝查司的旗號,」穆震喉結滾了一下,抬手指著營門外,「一隊黑衣甲士,拱衛著一輛朱紅官轎,旗幟上用暗線繡著『緝』字,剛到營門外五里。」

  穆淑英的目光猛的一沉,順著穆震示意的方向望向大營北面,

  黃沙漫天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隊人馬,清一色的黑衣甲士,騎著高頭大馬,將一輛朱紅色的官轎拱衛在正中間,隊伍最前方的旗杆上,一面黑底紅字的旗幟在風中翻卷,碩大的緝字哪怕隔著風沙也透著一股子陰冷。

  盯著那面旗幟看了一息,穆淑英嘴角往下一撇。

  「操練到此為止,各營帶回,原地待命,穆震,你帶人整隊收兵,天黑前把今天的動作再走三遍,不許偷懶。」

  穆震抱拳應諾。

  穆淑英沒有多說半個字,轉身從高台上跳下來,大步朝著中軍主帳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過兩排營帳,遠遠看見軍師鄭懷遠已經站在中軍帳外,他穿著一身青色儒衫,手裡捏著一封拆開的密信,信紙被他攥的有些發皺,臉色不太好看。

  見穆淑英走過來,鄭懷遠連忙迎上前去,抬手將信遞了過去,壓低聲音開口。

  「將軍,這是隴西那面傳來的加急密報。」鄭懷遠聲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憂慮,「不只是臨南,隴西那邊也去了緝查司的人,時間幾乎一致,看來,這是朝廷的統一行動。」

  穆淑英接過密信掃了一眼,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行字,寫的是緝查司已經進入隴西地界。

  她冷笑一聲,將信紙遞了回去,直接掀開帳簾走了進去,鄭懷遠緊隨其後跟入帳中。

  「看樣子,趙樓那邊也去了?」

  「是。」鄭懷遠站在帳內沒有坐下,「緝查司兵分兩路,一路來臨南,一路去隴西,將軍,緝查司這次來勢洶洶,怕不是什麼好事......」

  「我知道。」穆淑英走到案几旁,拿起自己那把環首刀,手指在刀柄的紋路上摩挲了兩下,隨後將刀靠在案邊,「他們要是來干其他的,用不著擺這麼大陣仗。」

  「拿我的正甲來。」

  兩名親兵捧著厚重的深紅色戰袍與全副銀甲走上前,替她穿戴整齊,穆淑英抬起左手,將刻著穆家軍軍徽的皮質護腕在手腕上纏緊。

  「朝廷這是算準了日子,要給咱們這些邊將緊緊皮子。」穆淑英整理了一下護腕,將頭髮重新用銅環束成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轉身走向帳門,「走,去會會這幫京城來的黑烏鴉。」


  此時,中軍大帳外的空地上,朝廷的宣旨官已經就位,

  帶隊的是緝查司掌密署僉御麾下的一名密探都尉,姓方,一身玄色錦服,腰間掛著一枚刻著暗紋的御賜令牌,他雙手交疊放在腹前,下巴微抬,身後整整齊齊站著三十名緝查司的銳緹,個個手按刀柄,面容冷肅,

  方都尉的目光沒有閒著,不動聲色的掃視著營中來來往往的穆家軍士卒,這些人大多是步卒打扮,背著沉重的方木盾,手裡提著長矛,身上的甲冑厚重且嚴實,這與騎軍那種追求輕捷機動的裝束截然不同,透著一股子紮根泥土、死守不退的沉穩勁兒。

  方都尉在心裡盤算著,眼角餘光瞥見主帳的門帘被掀開。

  穆淑英一身全副戎裝,大步走出帳外,銀甲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冷光,深紅色的戰袍隨著她的步伐翻滾,鄭懷遠與穆震分立在她身側,落後半步。

  方千戶立刻收斂了打量的目光,臉上堆起一抹客氣的笑意,向前邁出兩步,拱手行禮。

  「下官緝查司密探都尉方成,見過穆大將軍,」

  穆淑英在營門內站定,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方都尉不在京城當差,跑這風沙漫天的南疆來,有何貴幹?」

  方成臉上的笑意不減。

  「下官奉旨而來。」

  方成收起笑容,看向一旁的內侍。

  那內侍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捲軸,拔高嗓音。

  「臨南大將軍穆淑英,接旨!」

  穆淑英目光在那捲明黃上定了一息,隨後掀起戰袍的下擺,單膝跪在地上,鄭懷遠、穆震以及周圍的穆家軍將士齊刷刷的跪倒一片。

  內侍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臨南大將軍穆淑英,世受國恩,久鎮南疆,勞苦功高,今召爾即刻啟程入京述職,不得延誤,欽此!」

  聖旨的內容短的令人髮指,沒有任何長篇大論的鋪墊,沒有華麗的辭藻修飾,甚至連召見的具體事由都未曾提及半個字,只有冷冰冰的即刻啟程與不得延誤。

  內侍念完,將聖旨合攏,遞向前方。

  「穆將軍,接旨吧。」

  穆淑英面色不變,抬起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反手將其塞進了鄭懷遠的手裡,無視掉內侍,看向方成,語氣平靜。

  「敢問方都尉,聖上除了這道旨意,可還有其他口諭?」

  方成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

  「下官只負責護送,其餘的朝堂大事,下官一概不知,」他頓了一下,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不過,聖上有令,穆將軍需於兩日內啟程。」

  他側過身,指了指身後那三十名手按刀柄的銳緹,

  「聖上體恤將軍勞苦,特命下官及緝查司的一眾弟兄,沿途護送將軍,確保將軍安全抵京。」

  「護送?」穆淑英挑起一側的眉毛,「我在這南疆殺了六年的蠻子,回趟京城,還需要緝查司來保我的平安?」

  方成面不改色,微微欠身。

  「聖意如此,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下官便在營外紮營等候,將軍若有差遣,隨時吩咐。」

  穆淑英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隨後點了點頭。

  「既是聖命,本將自當遵旨,方都尉一路辛苦,先入營歇息,晚些時候本將備下酒菜,為諸位接風。」她轉過身,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穆震,派人替我送方都尉入城,別怠慢了京城來的貴客。」

  「是。」穆震大步上前,衝著方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方都尉,請吧。」

  方成笑了笑,拱手一揖,與內侍帶著三十名銳緹轉身離去。

  看著緝查司的人走遠,穆淑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她轉身走回大帳,聲音冷厲。

  「傳令,召穆震、韓興、周武、李成,還有你,立刻到中軍帳議事。」

  不到一刻鐘,中軍大帳內。

  臨南穆家軍的核心將領悉數到齊,副將穆震、軍師鄭懷遠、前鋒營統領韓興、後軍都尉周武、輜重官李成,五個人在長案前站成一排,個個面色凝重。

  穆淑英走到主位前,沒有落座,從鄭懷遠手裡拿過那道聖旨,在手裡掂了掂,隨後啪的一聲重重拍在桌案上,


  「諸位都看到了。」穆淑英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眼前的五人,「聖旨已經下了,緝查司的人也已經到了,這趟京城之行,我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是鴻門宴,還是真述職,誰也說不準。」

  她直起身子,語氣篤定,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次入京,安生不了。」

  帳內安靜的落針可聞,五人都沒有接話,

  鄭懷遠率先上前一步,眉頭深鎖,聲音沉穩,

  「將軍,眼下關北正在草原與大鬼國交戰,很長一段時間都未有消息,想必是戰事膠著,安北王短時間內根本抽不出身,聖上選在這個時候,同時召您與趙樓回京,絕不只是述職這麼簡單,」鄭懷遠手指在案幾邊緣敲了兩下,「聖上這是要趁著這個功夫,徹底收拾咱們這些地方派,把您和趙樓調離軍中,這臨南和隴西,便成了無主之地。」

  穆震猛的跨出一步,鐵甲撞擊發出一聲脆響,他咬著牙,語氣急促,

  「軍師說的對,將軍,您若此去京城,咱們臨南這五萬步卒便群龍無首,萬一朝廷趁著您不在,直接派個文官或者京營的將領來接管軍務,我等如何應對,難道真要把穆家軍拱手讓出去?」

  前鋒營統領韓興也跟著出聲,聲音粗獷。

  「將軍,不能去,大不了咱們就說蠻子異動,邊關吃緊,把這旨意推回去,」

  「推回去?」穆淑英冷眼看著韓興,「你當緝查司那幫人是瞎子,南疆有沒有戰事,他們看的清清楚楚,抗旨不遵,就是造反,你們想讓穆家軍背上叛軍的罵名嗎?」

  韓興被噎了回去,張了張嘴,不再多說。

  穆淑英深吸一口氣,繞過桌案,走到五人面前。

  「去,必須去。」她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透著堅決,「我不去,朝廷就有藉口直接發兵,我去了,至少還能在京城周旋一二,給你們爭取時間,」

  她轉身走到掛在帳壁上的南疆輿圖前,手指點在臨南關的位置,沉吟片刻,轉過身來。

  「所以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後路安排好,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臨南的軍務,必須重新布置。」

  五名將領立刻挺直腰板,齊聲應道:「請將軍下令!」

  穆淑英走回桌案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著桌面,有條不紊的下達指令。

  「聽好了,從現在開始,臨南五萬步卒,即日起分為三部。」

  「第一部,主力三萬,由穆震統領,死守臨南關,沒有我的親筆手令,哪怕是兵部的調令,也不許放一兵一卒出關。」

  「末將領命!」穆震抱拳。

  「第二部,前鋒營八千。」穆淑英目光轉向韓興,「韓興,你帶前鋒營,即刻拔營,分駐南疆的三個要隘,東面兩千,西面三千,南面三千,互為犄角,守住臨南關的側翼。」

  「末將領命!」韓興大聲應和。

  「第三部,後軍九千。」穆淑英看著周武,「周武,你帶後軍退到潯安城外十里處紮營,一旦前方有變,隨時策應。」

  「末將領命!」周武抱拳。

  穆淑英收回手,走到鄭懷遠面前,語氣鄭重了幾分。

  「懷遠先生,你留守大營,主持日常軍務,我走之後,穆家軍便交給你了。」

  鄭懷遠長揖及地。

  「屬下明白。」

  最後,穆淑英看向輜重官李成。

  「李成,從今晚起,臨南城內的糧倉、軍械庫、馬場,全部貼上封條進行盤點,任何物資的調動,必須有穆震、韓興、周武三位統領的聯署簽字,少一個人,都不許放行,」

  李成擦了擦額頭的汗,連連點頭。

  「屬下遵命。」

  布置完這一切,穆淑英走回桌案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隨即雙手背到身後,在帳內踱了兩步。

  「諸位。」她停住腳步,轉過身,目光逐一掃過五人的臉龐,眼神中少見的透出一絲柔和,「咱們穆家軍,與他們騎軍不同,咱們是步卒,步卒的骨子裡,刻著一個『守』字。」

  她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咱們擅守不擅攻,五萬人駐紮在這臨南關,依託城牆險要,哪怕朝廷派十萬大軍來,他也絕對攻不下來。」

  穆淑英頓了一下,語氣變的極其嚴肅,

  「但你們給我死死記住,我今日的這些布置,只是為了防身,絕不是造反。」

  她走到穆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京城,若真出了什麼事,你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守住這臨南,別讓外人奪了咱們穆家軍的軍權。」

  她收回手,後退半步。

  「等我活著回來,或者......」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帳內的五個人都聽懂了那未盡的半句話,如果她回不來,穆家軍便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穆震的眼眶瞬間紅了,猛的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將軍放心,人在關在,穆家軍,絕不讓任何人染指!」

  其餘四人也齊齊跪倒,甲片碰撞聲響徹大帳。

  穆震抬起頭看著她。

  「姐,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穆淑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腦袋。

  「我惜命的很。」她轉身從案邊拿起刀,掛回腰間,「散了吧,各自去準備,明日我便啟程。」

  五人抱拳行禮,魚貫而出。

  帳內只剩穆淑英一人,她站在案邊,看著那捲明黃聖旨,伸手摸了摸腰間的刀柄,許久沒有說話。

  當夜,子時,潯安城。

  穆淑英招待完緝查司眾人之後,帶著穆震返回穆府,回到自己的屋前,下人早就將油燈點好,她推開門走到床榻前,彎腰打開了一個陳舊的紅木箱子,箱底壓著幾件尋常衣物,她伸手翻找片刻,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勁裝。

  這是她極少穿的便服,常年混跡軍營,她習慣了戰袍的粗糙與厚重,這件衣裳還是兩年前鄭懷遠讓人替她置辦的,她脫下戎裝,換上這身月白勁裝,將腰帶束緊,

  隨後,她走到銅鏡前,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並蒂蓮的荷包,打開荷包,裡面靜靜躺著一對素銀的小耳環,這是她父親穆留給她的遺物。

  穆淑英對著銅鏡,將耳環戴在耳垂上,素銀的色澤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淡,卻讓她那張英氣逼人的臉龐,平添了幾分女兒家的柔和,

  她拿起桌上的長刀,穩穩的掛在腰間,隨其站起身,在銅鏡前打量了幾眼。

  帳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將軍,您歇了嗎。」鄭懷遠的聲音隔著房門傳來。

  穆淑英走過去,一把拉開房門。

  鄭懷遠站在夜風中,看著她這身打扮,愣了一下。

  「你還沒回營?」穆淑英跨出門外,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鄭懷遠回過神來,眉頭依舊皺著,語氣里滿是擔憂。

  「將軍,屬下看了一眼親衛的名單,您只帶五十個人去京城,這…是不是太少了,緝查司的人就有三十個,萬一路上…」

  穆淑英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五十個足夠了,帶的人多了,反而顯得我心虛,惹朝廷猜忌,反而礙事。」

  「先生,我這趟去京城,是去朝堂上跟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人過招,」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靠的是這裡。」

  鄭懷遠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勸,長揖及地。

  「將軍保重,臨南有我等在,絕出不了亂子。」

  穆淑英颯然一笑。

  「我何曾不信過你們?快些回去休息吧。」

  說罷,轉身走回屋內。

  鄭懷遠站在屋外,看著那扇合攏的房門,長長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

  與此同時,數千里之外的隴西,瀚寧城,趙府。

  夜風比南疆更加冷冽,吹得院中胡楊嘩嘩作響。

  書房內,燈火通明,剛剛送走緝查司的趙樓,正坐在寬大的交椅上,將那捲明黃色的聖旨隨手扔在面前的桌案上,聖旨滾了兩圈,停在硯台邊。

  趙樓靠在椅背上,左手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右手慢慢捋著花白的短須,眼窩深陷的虎目中,閃過一絲陰沉的冷光。

  站在桌案前方的長子趙崇,急的滿頭大汗,他雙手握拳,來回走了兩步,忍不住開口。


  「父親,朝廷這分明是要動咱們隴西,緝查司的人都堵到家門口了,您若此去京城,豈不是羊入虎口?」

  趙樓沒有理會大兒子的焦躁,他停下摩挲扳指的動作,抬起手制止了趙崇的喋喋不休,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次子趙嵩,

  「老二,你覺得呢?」

  趙嵩穿著一身儒將的服飾,比兄長顯得沉穩許多,他上前一步,看著桌上的聖旨,思索了片刻,緩緩開口。

  「父親,兒子以為,聖上此舉,有三重意圖。」

  趙樓挑了挑眉。

  「說來聽聽?」

  「其一,是試探。」

  「聖上想看看,父親在這隴西待了這麼多年,到底還尊不尊朝廷的旨意,敢不敢抗旨不遵。」

  「其二,是藉機削弱地方兵權。」

  「趁著父親入京,群龍無首,朝廷必然會派人來隴西插手軍務,試圖瓦解咱們的根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迎上趙樓的眼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聖上這是要趁著關北在草原與大鬼國交戰,無暇他顧的時候,重新布局天下的軍事格局。」

  趙樓聽到這裡,撫須的手停了下來,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還是老二看的透徹。」趙樓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帳中慢慢踱步,「聖上這步棋,表面上是衝著咱們隴西和臨南來的,實際上,是要給安北王看的。」

  趙崇愣了愣,臉上帶著不解。

  「父親此話怎講?」

  趙樓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

  「安北王在草原打的火熱,已經許久沒有消息從北地傳出,如今朝中局勢愈演愈烈,安北王的勢力愈發壯大,而太子呢?如今對比安北王還是弱了不少。」

  趙嵩聽罷,面色微變。

  「父親的意思是,聖上這是要逼咱們選邊站?」

  趙樓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冷笑一聲。

  「聖上與安北王之間的嫌隙,隨著時間只會越來越大,如今聖上此舉,恐怕也有提防安北王的意思。」

  「至於選邊?估計還沒到時候。」

  他說著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隴西的位置上點了點,

  「但老夫不管聖上怎麼想,咱們趙家軍的命,只能握在咱們自己手裡。」

  趙樓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聲音沉穩,眼神中透出一股悍戾,開始布置隴西的軍務。

  「傳令下去,五萬趙家騎軍一分為三。」

  「老大。」趙樓看向趙崇,「你率兩萬騎,駐守隴西關,記住,只守關,不理政。」

  「老二。」他轉向趙嵩,「你率一萬五千騎,分散駐紮在隴西三州的各個要地,化整為零,不要聚在一起。」

  「剩下的一萬五千騎,」趙樓眯起眼睛,「交由族裡的幾位都尉統領,名義上是去邊境『輪訓』,實則在戈壁邊緣游弋,將兵權徹底打散,不給任何一個人做大的機會。」

  趙崇愣住了。

  「父親,您這是要把咱們的兵權打散?」

  「愚蠢!」趙樓冷喝一聲,抬手打斷他,「兵權聚在一起,朝廷派個欽差來,一張聖旨就能把你們全端了,打散了,他們找誰去接管?」

  他走到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

  「我不在這段時間,誰也不許擅動一兵一卒,朝廷若是派人來接管軍務,你們就裝出表面上恭順無比,實則什麼事都給他拖著,要糧沒糧,要兵沒兵,就說都尉們都在外頭輪訓,調不回來。」

  「等我回來再說。」

  趙嵩皺了皺眉頭。

  「父親,您這布置…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啊?」

  「如何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正中朝廷下懷,到時候大軍壓境,咱們理虧,去,至少還能在京城跟他們周旋。」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隴西與京城之間畫了一條線,

  「從咱們隴西到京城,一馬平川,若有變故,你們也可隨時馳援。」

  趙樓轉頭看著兩個兒子,摸了摸玉扳指,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老夫縱橫沙場三十餘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朝堂上那些文官還在穿開襠褲呢,我還能怕了幾個京城的文官?」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拍了拍那杆隨他征戰多年的長槊。

  「咱們趙家軍,是騎兵,」趙樓的聲音里透著絕對的自信,「機動性遠勝步卒,穆淑英那五萬步軍,守城是把好手,但若論野戰,十個穆家軍也不是咱們的對手,」

  他轉過身,看著帳外的夜色,目光落在輿圖上。

  「朝廷若真要動手,咱們大不了往西撤,退入戈壁,朝廷的兵根本追不上,穆淑英就不一樣了,她困在臨南,全是大山和步卒,進退不得,她的處境,比咱們兇險十倍。」

  趙嵩聽出了父親話中的深意,上前一步試探道。

  「父親的意思是,若京城有變,咱們可以聯合…」

  「閉嘴。」趙樓毫不客氣的打斷了他,擺了擺手,「別多想,各人自掃門前雪,不關咱們的事,她死她的,咱們活咱們的。」

  趙樓走回交椅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深沉,聲音淡淡。

  「這京城的水,深的很,咱們去了,只看利益,不論交情,去準備吧,明日啟程。」

  趙崇和趙嵩對視一眼,抱拳行禮,退出書房。

  屋內只剩趙樓一人,他站在窗前,看著屋外漆黑的夜色,臉上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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