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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英雄莫負人間暖,膝下新雛解客憂

2026-08-16 13:51:30 作者: 騅上雪

  十月初一。

  天還黑著,後院東側那間暖閣裡頭,江明月翻了個身,悶哼一聲。

  秋禾正靠在門邊打盹,被這一聲哼嚇得猛然睜眼,趿拉著鞋跑到榻前,借著燈盞微光一看,江明月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攥著被角,眉頭擰成一團。

  「王妃?王妃!」

  江明月咬著嘴唇,沒有應聲,手指將被面揪出了褶子。

  秋禾兩條腿抖得站不穩,轉身便往外跑,鞋也顧不上穿好,一腳深一腳淺的衝出院門。

  「快!快去各院傳話!王妃要生了!」

  後院安靜的夜被這一嗓子徹底撕開。

  白知月的院子離得最近。

  她睡眠本就淺,秋禾還沒跑到門口,她已經披了件外衫坐了起來,小琴推門進來的時候,白知月已經將髮髻簡單挽好,將一支玉簪隨手別上。

  「白夫人,王妃那邊……」

  「我聽見了。」白知月抬腳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小琴一眼,「去偏房把溫先生留下的三劑藥方取來,再讓廚房那邊燒水,水要滾的,多備幾桶。」

  小琴連聲應是,提著裙子朝偏房跑去。

  白知月快步穿過迴廊,腳下石板被夜露打濕,透著涼意。

  到了暖閣院外,秋禾正急得團團轉。

  「幾時開始的?」白知月抬手推開院門。

  「約莫兩刻鐘前……不不不,也許更早些,奴婢……奴婢方才打了個盹……」

  「行了,別哭。」白知月打斷她,「去把產房收拾出來,點地龍,鋪上乾淨的棉布,水盆至少備六個,帕子備三十條。」

  秋禾哆嗦著跑了。

  白知月跨進暖閣,江明月正側躺在榻上,一隻手撐著榻沿,臉色慘白。

  

  「知月……」

  「我在。」白知月走過去,將手覆上江明月的額頭,「疼得緊不緊?」

  江明月吸了一口氣,搖搖頭,又點點頭。

  「還……還好……」她話沒說完,身子猛的一縮,悶哼出聲。

  白知月按住她的肩膀。

  「別怕,別用力,先忍著,等穩婆來了再說,你跟著我呼氣,慢慢來。」

  江明月握住白知月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過了約莫半炷香,院外傳來腳步聲。

  顧清清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寬袖夾襖走了進來,步子放得極慢,小琴在旁邊攙著她的胳膊。

  「清清,你怎麼也過來了。」白知月回頭看了她一眼。

  顧清清搖了搖頭。

  「我在院裡躺著也睡不著,不如過來守著。」

  她走到榻邊,彎腰看了看江明月的臉色,伸手將她散落的碎發捋到耳後。

  「明月,我和知月都在。」

  江明月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扯出一個極勉強的笑。

  「你……你別站著,你自己也……」

  「我坐著便是了。」顧清清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

  院門外又響起動靜,沉穩的腳步聲,帶著一點拐杖點地的聲響。

  江長升攙著老夫人沈婉凝,從月亮門方向慢慢走了過來。老夫人今日穿了一件灰布棉襖,銀髮在腦後挽了個松松的髻,一手拄著那根紫檀拐杖,一手搭在江長升的胳膊上。

  白知月快步迎到院門口。

  「老夫人,您怎麼不多歇會兒,天還黑著呢。」

  老夫人嘴角彎了彎。

  「我孫女頭一胎,老身如何睡得著?」

  白知月無奈一笑,扶著老夫人在廊下的太師椅上坐下,丫鬟手腳麻利的端來暖爐,放在老夫人腳邊,又取了條薄毯搭在她膝上。

  老夫人坐穩之後,抬頭看了看天色,天邊還是漆黑一片。

  「穩婆呢?」

  「已經去請了,這就到。」江長升擦了擦額頭的汗。

  「急什麼。」老夫人將手串從腕上取下來握在掌心,「初產的,快不了。」


  穩婆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一共三位,都是膠州城裡接生接了二三十年的老手,府上提前半個月就請來住著了,就等這一天。

  三位穩婆進了暖閣,在裡頭待了小半炷香,其中年長的那位出來,走到廊下眾人面前,行了一禮。

  「老夫人,各位夫人,老身查看過了,王妃胎位正,一切都好。」

  「只是頭一胎,宮口開得慢些,依老身的經驗,怕是得到午後才能生。」

  白知月鬆了口氣。

  「就是說,不急?」

  「不急。」穩婆點頭,「王妃年紀輕,身子底子好,這些日子調養得也得當,莫要緊張便是。」

  白知月看了顧清清一眼,兩人都鬆了口氣。

  江長升在旁邊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雙手拍在膝蓋上。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夫人撥了一下手串,沒說話。

  顧清清抬頭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際線剛剛泛出一點青白色,她輕聲開了口。

  「也不知殿下今日能不能趕回來。」

  院中安靜了一瞬。

  白知月走到廊柱旁,將手裡的帕子疊好塞進袖中,轉頭看向顧清清。

  「我已經安排了人在北城門守著,若殿下回來,會立刻通報。」

  顧清清點了點頭。

  江長升站起身,開始再院中來回踱步。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你坐下,晃得我眼暈。」

  江長升張了張嘴,在老夫人身旁坐好。

  「我這不是有些急......」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你急有什麼用,等著便是了。」

  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晨光從院牆外的老槐樹枝椏間漏進來,打在青石板上。丫鬟們來來回回的忙碌著,燒水的、備棉布的、熬紅糖薑湯的,腳步聲在院中交錯。

  暖閣里時不時傳來江明月的悶哼聲,不重,卻一下一下戳在每個人心上。

  白知月靠在廊柱邊,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慢慢升起來了。

  ……

  膠州北城門,一個穿著灰布短衫的年輕人蹲在城門內側的石墩旁邊,手裡攥著一塊干餅子,啃了兩口又放下,伸長脖子朝城外的官道上望。

  他姓周,是王府的下人,從卯時開始,白夫人便安排他在這城門口候著,說是王爺不日便歸,一旦看見王府騎隊的影子,立刻將王妃生產的消息報與王爺。

  三天了,官道上來來往往的商隊、行人、挑擔的、趕驢車的,就是沒有一隊騎兵。

  守城的軍卒換了一班崗,一個年輕的軍卒走過來,歪著頭看他。

  「哎,你蹲一早上了,等誰呢?」

  周小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等咱們王爺。」

  軍卒回頭看了一眼。

  「王爺在北邊打仗呢,哪有那麼快回來。」

  周小六沒搭腔,又往城門外探了探頭。

  日頭從東邊爬到了正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偏,官道上的人影漸漸稀了,秋日的太陽沒什麼熱度,反而把影子拉得老長。

  周小六又啃了一口餅子,嚼著嚼著,忽然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著官道盡頭。

  什麼都沒有。

  周小六嘆了口氣,將餅子塞回懷裡。

  ……

  此時此刻,膠州城以北約三十里。

  官道上,百餘騎戰馬以近乎不要命的速度疾馳。

  最前面那人身著玄色大氅,氅尾被風吹得筆直飄在身後,身形瘦長,腰背筆挺,胯下坐騎已經滿頭滿頸的白沫,口鼻間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四蹄仍在拼命刨地。

  丁余策馬追在側後方,座下戰馬同樣跑得搖搖欲墜,他扯著嗓子喊。

  「殿下!馬快撐不住了!」

  蘇承錦沒有回頭。


  「膠州還有多遠?」

  「不到三十里!」丁余的聲音被風撕碎了大半。

  蘇承錦猛的勒了一下韁繩,戰馬在官道上踉蹌著減速,幾乎要跪下去,他翻身跳下馬背,落地時腿一軟,扶了一下馬頸才站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拉成長線的親衛。

  「換馬。」

  丁余翻身下馬跑了過來。

  「殿下,備用馬就剩二十匹了,其餘弟兄……」

  「你挑二十個人,其餘的跟大隊走,別把馬跑廢了。」蘇承錦接過一匹備馬的韁繩,翻身上去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他的手在馬鞍上停了一瞬,不斷用力。

  丁余沒有多問,轉身點人。

  不到二十息,二十餘騎重新出發。

  蘇承錦伏低身子,將整個人貼在馬頸上,雙腿夾緊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沖了出去。

  丁余在後頭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背影,咬了咬牙,拼命追上去。

  ……

  王府後院。

  午後未時。

  太陽已經偏西了,暖閣的窗欞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裡面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頻繁了。

  「用力!王妃使勁!」

  「啊……」

  「別喊!省著氣力!再來!」

  「呼……呼……」

  「對,就這樣,再來一次……」

  廊下,顧清清原本擱在扶手上的手指不知不覺攥緊了椅子邊沿,白知月站在廊柱旁,一動不動,目光死死盯著暖閣的門。

  老夫人閉著眼靠在椅背上,手串在指間極慢極慢的轉著,江長升端了一壺溫茶從偏房走過來,逐一倒了幾杯,放在各人手邊,沒有一個人伸手去碰。

  他又端起來,湊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您喝口水?」

  老夫人沒睜眼。

  「放那兒。」

  江長升將茶杯放在扶手邊的小几上,站在原地,雙手不知往哪擱,最後攏進了袖子裡。

  暖閣里又傳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顧清清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輕摸了一下,白知月垂下眼,將袖口理了理。

  院中沒有一個人說話。

  秋蟬已經不叫了,只有偶爾一兩聲雀鳥從院牆上飛過的撲棱聲。

  時間走得極慢極慢。

  ……

  申時,北城門。

  周小六已經在石墩上坐了快一整天了,屁股早就麻了,他站起來跺了跺腳,搓了搓發涼的手指,又往城外望了一眼。

  官道盡頭,黃土漫漫,什麼都沒有。

  他正準備蹲回去,餘光忽然掃到了什麼,極遠的地方,官道拐角處,揚起了一片塵土。

  周小六揉了揉眼睛,使勁往那個方向看。

  塵土越來越濃,越來越近。

  只見二十餘騎策馬而來,速度極快。

  最前面那人的大氅顏色……

  「王爺!」

  周小六整個人蹦了起來,連滾帶爬的沖向城門中央。

  守門的軍卒也看見了。

  二十餘騎轉眼間便衝到了城門百步之外,蹄聲震得地面都在抖,當先一騎一身玄色大氅,面容清瘦,額前碎發被風吹得貼在汗濕的臉上。

  軍卒齊刷刷抱拳單膝跪下。

  「參見王爺!」

  蘇承錦勒馬減速,戰馬在城門洞中踏出一連串急促的蹄聲,火星從青石板上迸出來。

  街道上有百姓認出了他,紛紛駐足行禮。

  蘇承錦翻身下馬,朝兩旁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個笑,轉頭看向丁余。

  「步行入城,莫驚擾百姓。」

  丁余點頭,正要吩咐親衛牽馬步行。

  周小六連跑帶摔的沖了過來,撲通一下跪在蘇承錦面前,氣都喘不勻。

  「王爺!王爺!王妃今日……今日臨盆!還請王爺速速回府!」


  蘇承錦看了周小六一眼,沒有說話,轉身便翻上了馬背,動作極快,丁余還沒反應過來,那匹戰馬已經人立而起,前蹄懸空。

  蘇承錦回頭,看了丁餘一眼。

  「讓百姓退讓!」

  丁余愣了不到一息,扯開嗓子朝前方街道吼了出去。

  「安北王回府!閒人讓路!」

  蘇承錦雙腿猛的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沖了出去,蹄鐵在青石板上打出一串火花,風捲起他的大氅,在長街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影子。

  沿街的百姓紛紛朝兩邊閃避,有人驚呼出聲,有人伸長脖子看,有老婦人拍著手念叨王爺回來了。

  但蘇承錦什麼都聽不見了。

  此刻的念頭,唯有再快一點。

  ……

  王府大門。

  門房還沒反應過來,一匹渾身汗水的戰馬已經衝進了門洞。

  蘇承錦翻身下馬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右手扶住馬鞍才沒有跪下去。連續幾天幾夜的疾行加上方才縱馬狂奔,兩條腿幾乎沒有知覺了。

  他甩開大氅的兜帽,沒有理會迎上來的僕從,大步穿過前院,拐進中庭,腳步聲在迴廊的木板上砸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

  穿過月亮門,越過那棵老槐樹,遠遠的,便看見廊下坐著幾個人。

  眾人聽見腳步聲,紛紛回頭望去。

  白知月第一個站起來,顧清清扶著椅子扶手也站了起來。

  老夫人睜開了眼,江長升張著嘴,茶壺差點從手裡滑落。

  蘇承錦大步衝進院中,額頭滿是汗,大氅歪斜的掛在一側肩頭,扣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開了,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

  「怎麼樣了?」他站在院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怎麼樣了?」

  白知月快步走上去,從袖中取出帕子,墊著腳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你來得正好,剛剛開始,還早呢。」

  蘇承錦連連點頭。

  「好,好……那就好……」

  他嘴上說著好,雙手卻慢慢攥緊了袖子。

  顧清清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臉色。

  「先坐下歇歇腳,喝口水。」

  蘇承錦搖頭。

  「不用不用,我不累。」

  他話音剛落,兩條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白知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到廊下的椅子上按下去。

  「不累?」白知月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你這張臉,都白成什麼樣子了。」

  蘇承錦被按在椅子上,端起旁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水究竟是什麼味道,他已經沒心思去管了。

  暖閣里傳來一聲沉悶的呼痛聲。

  蘇承錦猛的從椅子上彈起來。

  白知月一把將他摁回去。

  「你老實坐著!」

  「我……」

  「裡頭有穩婆,有丫鬟,你衝進去能幹什麼?」白知月將他死死按在椅子上,「你身上全是風塵寒氣,進去反而添亂。」

  蘇承錦張了張嘴,看了看暖閣的方向,又看了看白知月的臉色,最後將身體靠回椅背。

  「好,我坐著。」

  白知月鬆開手,退了一步。

  蘇承錦坐了不到半盞茶,又站了起來,開始在廊下來回走。

  三步一個來回,五步一個來回。

  走到東邊,站一站,走到西邊,停一停。

  江長升端著茶壺站在廊柱後面,看著蘇承錦來回踱步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抽。

  老夫人睜開一隻眼,看了蘇承錦一眼。

  又轉頭看了看江長升。

  「挺像。」

  江長升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老夫人說的是誰。

  當年大哥守在外頭的時候,也是這副德行。

  顧清清看著蘇承錦來回走了第七趟,輕聲開了口。

  「坐下歇歇吧,你這樣走來走去,我看著都累。」


  蘇承錦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坐了下來。

  不到三息的功夫,他又站了起來。

  白知月無奈的搖了搖頭,懶得再勸,陪著顧清清靜坐在一旁。

  院子裡很安靜。

  只有蘇承錦的腳步聲,和暖閣里偶爾傳出的動靜。

  太陽慢慢往西沉,影子越來越長。

  ……

  又過了約莫兩個時辰,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中點起了燈籠,暖黃色的光照著眾人的臉,每個人的表情都繃得很緊。

  蘇承錦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擱在膝頭,盯著暖閣的門。

  暖閣里忽然安靜了一瞬,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隨後,一聲嬰兒啼哭響起。

  蘇承錦猛的站起來,椅子朝後滑出去撞在廊柱上。

  白知月和顧清清紛紛看向門口,老夫人手裡的手串跟著停住。

  然而暖閣的門沒有開,裡頭傳來穩婆急促的聲音。

  「還有一個!王妃使勁!再使勁!」

  外頭的人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產房的門從內推開一條縫,一名丫鬟滿頭大汗的擠了出來,跪在廊下。

  「稟……稟王爺,王妃已經誕下一胎,但是……但是腹中還有一個!」

  「王妃頭一胎耗了太多氣力,第二個……穩婆說若再拖下去,恐怕……」

  蘇承錦大步上前,逼到丫鬟面前。

  「你再說一遍?」

  丫鬟嚇得整個人縮了一團,話都說不利索了。

  老夫人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蘇承錦的手腕。

  蘇承錦低頭看去,老夫人渾濁的目光里沒有半點慌張。

  「你跟一個丫頭動什麼氣。」老夫人聲音不高,字字清楚,「穩穩待著。」

  蘇承錦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

  白知月上前半步,看向那丫鬟。

  「溫先生走前留的那劑固元湯,你知道在哪裡?」

  丫鬟連連點頭。

  「去煮。」白知月的聲音乾脆利落。

  丫鬟爬起來就跑。

  白知月轉過身,與顧清清一左一右走到蘇承錦面前,一人拉住他一條胳膊,將他按回椅子上。

  蘇承錦沒有反抗,坐在椅子上,抬手按了一下額頭。

  「抱歉。」

  白知月沒有鬆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溫先生出征前留了三劑藥,第一劑是助產的,產前已經用過了,第二劑固元補氣,給產中氣力不支時用,第三劑止血保命,是最壞的情況才動用。」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蘇承錦的眼睛。

  「現在只是第二劑,說明情況尚在可控之內。」

  顧清清也輕聲接了上來。

  「溫先生的醫術你比我們都清楚,他既然留了藥方,就是算到了可能出的狀況。」

  蘇承錦閉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老夫人重新坐了回去,將手串放在膝上的薄毯上。

  「初產雙胎,費力些是正常的。」

  蘇承錦抬起頭看著老夫人,強撐著笑了笑。

  「老夫人說的是。」

  丫鬟端著藥碗從偏房跑了回來,小心翼翼的推開暖閣的門擠了進去,門再次從內關上。

  屋內傳來穩婆的聲音。

  「王妃,喝藥,慢慢來……」

  「忍住,莫要喊,省些氣力……」

  然後是江明月極力壓抑後仍然泄出的一聲短促的痛呼。

  蘇承錦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擱在膝頭,不斷用力握緊。

  院中再無人說話,秋蟲偶爾叫兩聲,又停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暖閣的窗戶上,窗紙後面映著晃動的燈影。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暖閣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又一聲嬰兒啼哭,比方才那一聲更響亮,緊接著,第一個孩子似乎也被吵醒了,跟著哭了起來。

  兩道啼哭聲疊在一起,在寂靜的院中迴蕩開來。

  產房的門從內推開,兩名穩婆各抱一個紅色襁褓走到門口,滿面喜色。

  「恭喜王爺!母子平安!龍鳳呈祥,是一對雙生龍鳳!」

  院中所有人同時吐出了一口氣。

  顧清清的眼眶紅了,低下頭將臉埋進了手心裡。

  白知月扶著廊柱,另一隻手按在胸口,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翹。

  老夫人將手串握在掌心,閉上了眼,嘴唇無聲的開合了一下。

  江長升往後退了一步,撞在廊柱上,淚花在眼眶裡打了個轉,他趕緊別過頭去,用袖子使勁在臉上蹭了蹭。

  蘇承錦站起身,沒有看穩婆懷裡的孩子,邁步走上前,跨過門檻,徑直走進了暖閣。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地龍燒得很熱,銅盆里的水已經換了不知多少遍,染了顏色的棉布堆了小半籮筐。

  江明月躺在榻上,滿頭汗濕的碎發貼在臉頰和額頭上,臉色蒼白,雙眼闔著,胸口輕輕起伏著。

  一名穩婆端著已經空了的藥碗站在榻邊,見蘇承錦走了進來,輕聲開口。

  「王爺,王妃氣力耗盡,心神一松便暫且睡過去了,不必擔心,歇上一夜便能好轉。」

  蘇承錦嗯了一聲,抬手輕輕揮了揮,穩婆彎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了他和她。

  蘇承錦在榻邊坐下來,燈盞的光從側面映過來,照著江明月蒼白的側臉,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汗珠,鬢角的碎發凌亂的粘在一起。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拂開她額前的濕發,指尖碰到她皮膚的瞬間,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將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涼涼的。

  蘇承錦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聲音極輕極輕,亦如鐵狼城之時,她再耳邊喚他之語。

  「我回來了。」

  江明月沒有應聲,呼吸漸漸平穩,嘴角微微松著,面容雖然蒼白,卻透著一股安然之色。

  蘇承錦嘴角彎了彎,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

  燈盞的火苗偶爾跳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疊在一處。

  門外隱隱傳來嬰孩的啼哭聲,不知是那個先出生的兒子,還是後出生的女兒。

  哭聲透過門縫鑽進來,在這間滿是藥味的暖閣里迴蕩。

  蘇承錦抬起頭,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又彎了一下。

  外面院子裡,白知月和顧清清一人抱了一個襁褓。

  白知月低頭看著懷裡皺巴巴的小臉,手指戳了戳那隻攥成拳頭的小手,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

  「這個像他。」

  顧清清抱著另一個,低聲笑了。

  「這個像明月。」

  老夫人沒有抱孩子,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年輕女人小心翼翼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江長升在旁邊手忙腳亂的遞帕子、遞溫水,被老夫人呵斥了兩回。

  「江長升,你給我坐下。」

  「是是是,老夫人……我這不是高興嘛……」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將手串重新套回手腕上,緩緩閉上了眼。

  院中燈火暖黃,嬰啼聲與低低的笑語交織。

  千里之外的狼紇山上,安北大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此間王府後院,一燈如豆,兩聲啼哭,便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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