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草原,冷風順著空蕩蕩的街巷一路往南刮,風裡夾著乾枯的草屑,打在泥牆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百里炎的宅院外,十名安北軍卒披著黑甲,手按刀柄,分列在緊閉的院門兩側,站的筆直,厚實的松木院門上掛著一條粗大的鐵鏈,黃銅鐵鎖沉甸甸的墜在中間。
街角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百里瓊瑤外面罩著青色大氅,腰間的金骨腰牌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身後跟著一名親衛,肩上扛著一柄玄金長兵。
守在門前的什長聽見動靜,轉頭看去,目光先是落在親衛手裡那柄長鏜上,視線停頓了片刻,隨後抬眼看清了來人的面容,當即跨出一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發出一聲悶響。
「百里副統領。」什長低頭行禮。
百里瓊瑤停在台階下,點了點頭,視線落在門上的黃銅鐵鎖上。
「把門開了,讓我進去。」
什長沒有多問半個字,轉身衝著身後的士卒打了個手勢,兩名士卒快步上前,一人托住鐵鏈,另一人從腰間摸出鑰匙,捅進鎖眼轉動。
咔噠一聲,黃銅鎖彈開,士卒將沉重的鐵鏈一圈圈解下,從門環中抽出來,鐵鏈拖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響聲。
兩扇斑駁的松木門從中間朝兩邊推開,露出裡頭一方不大的院子。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對身後的親衛吩咐。
「在外面等著。」
親衛扛著長鏜,低頭應是,退到了門邊站的筆直,百里瓊瑤大步跨過門檻,走進院中,院門在她身後並未關死,留著一道縫隙。
院子不大,地面鋪著青磚,角落裡生著幾株枯黃的雜草,堆著兩捆沒劈的木柴,院子正中央,一個男人背對著院門,正在扎馬步打拳。
十月份的草原不似中原,百里炎赤著上身,下身穿著一條寬鬆的粗布長褲,可他的身上卻流淌著一層細密的汗水,薄汗裹在肌膚上,順著那身飽經風霜的肌肉往下淌,滴在青磚上,瞬間洇出一小片深色。
微微的白氣從他後背和肩膀處蒸騰而上,在冷風中很快散去,幾道陳年舊疤橫在他寬闊的後背上,有刀痕,有箭傷,皮肉早就癒合了,疤痕卻白的扎眼。
他的拳法很慢,一招一式透著沉穩的力道,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拳遞出,都能聽見骨節間發出的輕微爆響,拳風帶動周遭的空氣微微震盪,腳下的碎石子被蹭的滑出去兩寸。
百里瓊瑤沒有出聲打擾,站在院門內側,靜靜的看著他打完這一套拳。
百里炎呼出一口長氣,雙拳收回腰間,慢慢吐納,聲音平靜的出奇。
「決定好如何處置我了?」
收拳回身,視線落在百里瓊瑤身上,面容微微一怔,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
「是你啊。」
百里瓊瑤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邁步走上前。
「炎叔,這幾日過的如何?」
百里炎沒有答話,轉身走向院子東牆根,那裡擺著一個空無一物的木製兵器架,從架子上扯下一條灰色的汗巾,隨意在胸膛和脖頸上擦了擦汗水,又往肩頭抹了兩把,隨後將汗巾搭回架子上,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百里炎拎起茶壺,倒了半碗白水,推到對面。
「吃的好,睡的好。」百里炎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大口,「倒是許久沒這般安生過了。」
百里瓊瑤走到石桌對面坐下,伸手接過那隻碗,低頭喝了一口,帶著一股子草原深井裡才有的清甜。
她將水碗捧在手裡,手指沿著碗沿慢慢轉了兩圈,目光落在水面上。
百里炎看著她,嘴唇張了張,神色間閃過一絲猶豫。
百里瓊瑤抬起眼皮,看著他這副模樣,身子往前傾了傾,手肘擱在石桌上。
「炎叔,有什麼想說的,你直接說就好了,你我之間,並沒有那般深仇大恨,說到底,你還是我的叔叔。」
「兄長他們……如何了?」
百里瓊瑤將水碗端在手裡,偏過頭,看向院牆上的一抹枯草,聲音很輕,語氣平淡。
「阿如那札被蘇承錦帶走了。」
「百里穹蒼,明日我會帶回膠州,我會在膠州時,砍下他的腦袋,放到阿如那札面前。」
百里炎的眼角猛的抽搐了一下。
「丫……」百里炎剛吐出一個字,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底的光沉了下去,改了口。
「瓊瑤。」
百里瓊瑤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打斷了他的話。
「炎叔,你我按照過往稱呼即可,我的馬術是你教的,防身的本事也是你教的,昔年,你我可沒這般生分。」
百里瓊瑤的手落回桌面,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微微一沉。
「不過炎叔,若是想給他倆求情,還是免了。」
「我找不到可以原諒他們二人的理由。」
百里瓊瑤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的清清楚楚。
「更何況,炎叔,你曾發誓守護的王庭,不也是折在他們的手裡?炎叔,你在乎所謂的血濃於水,他們可不見得啊。」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那笑裡頭沒什麼溫度。
「更何況,你跟阿如那札可並非一母所生。」
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風從牆頭刮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將兵器架上的汗巾吹的晃了晃。
百里炎看著桌面上濺出的幾滴水珠,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疲憊與頹然。
他知道,自己哪怕求情,也改變不了什麼。
「既如此,你如何做,我便不再多說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終究是他們二人當年欠你和嫂嫂的。」
百里瓊瑤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百里炎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忽然笑了一聲,伸手拿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是打算勸我給關北效力?」
百里炎端著水碗,看著百里瓊瑤的眼睛,自顧自的搖了搖頭。
「還是算了,我累了。」
百里瓊瑤歪了歪頭,眉頭微微挑起。
「炎叔,你才三十五歲,哪來的這般老態。」
百里炎被她這話說的苦笑了一聲,撐著膝蓋坐直了身子。
「可不是,你剛出生時,我也才十歲出頭,如今都是三十餘歲了,短短三十餘年,我幾乎都獻給了這處王庭。」
百里炎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院中那塊被他打裂的木樁上,聲音放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
「如今你讓我效力關北……」他搖了搖頭,沒有將話說完,意思卻已經很明白。
百里瓊瑤笑了笑,嘴角帶著一絲嘲弄。
「是啊,誰能想到阿如那札會有一個小他將近三十年的弟弟。」
百里炎笑著沒接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碗。
百里瓊瑤等了兩息,伸手探入大氅的內襯,摸出一份疊的整整齊齊的文書,文書里襯著粗麻紙,用硃砂筆寫就,字跡端正,她將文書放在石桌上,推到百里炎面前。
「我跟蘇承錦之前就說了,他也同意了,炎叔,你看看。」
百里炎放下水碗,狐疑的看了百里瓊瑤一眼,伸手拿起那份文書展開。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名字,百里炎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掃到第七八行的時候,他的瞳孔猛的縮了一下。
有幾個名字他太熟了,那是他阿如那氏本族的舊人,改姓百里之後,他們嘴上從不提舊事,可每年草原人祭祖的日子,他總能看見那些人偷偷摸摸跑到城外河邊,朝著東面磕頭。
「這是阿如那氏的名冊?」百里炎的聲音有些發顫,雙手不自覺的用力,抬頭死死盯著百里瓊瑤。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從今往後,你們可以恢復往日的姓氏了。」
她伸手端起碗,將碗裡最後一口涼水飲盡,放回桌面。
「當年我母親只是想出口氣罷了,如今時過境遷,沒必要讓阿如那氏世代如此,想用回原來姓氏的我不攔著,想保留百里姓氏的,我亦然歡迎。」
百里炎愣在原地,視線死死釘在那份名冊上,拿著文書的手微微顫抖,許久沒有說話。
百里瓊瑤沒有催促,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靜靜的看著他。
過了好半晌,百里炎才將文書慢慢合攏,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貼身放入懷中,他抬起頭,看向百里瓊瑤,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你明日離開草原,不打算回來了?」
百里瓊瑤將頭偏了一點,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清楚。」
百里炎看著她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眉頭皺的更深了,他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子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戾氣不知不覺冒了出來,上身肌肉繃緊,頸側的筋骨微微隆起,眼神變的凌厲至極。
「可是有人威脅你?」
百里瓊瑤看著他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將手從膝上抬起來,指尖在金骨腰牌的邊緣摸了一下,連連搖頭。
「沒人威脅我,我打算跟著蘇承錦入京。」
百里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聲音拔高了幾分。
「入京?南朝朝廷?」
百里瓊瑤收起笑容,神色變的認真起來,點了點頭。
「此番蘇承錦入京必然需要彰顯草原平定之功,我得跟他一起去,方能證明他所做之事,讓此事無可撼動。」
百里炎完全沒有察覺到百里瓊瑤話語中隱藏的其他情感,他的思維完全停留在軍事和政治的危險上,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聲音壓低了半分,語氣鄭重。
「此番入京,安北王未必會安然無恙,南朝之地向來陰謀環伺,你此番跟他入京,豈不是會有危險?尤其你還是為他站台,他的那些政敵,豈會放過你?」
百里瓊瑤的目光閃了閃,看著百里炎焦急的模樣,垂下眼,看著碗底殘留的水漬,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的很輕,很短,輕到差點被風聲蓋過去。
「是啊。」她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來,「所以我才說不清楚。」
她的目光越過百里炎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道灰撲撲的院牆上,視線有些散,聲音變的很低,帶著一絲飄忽。
「說不準我就死在南朝了,倒也省事。」
百里炎的呼吸滯了一下,死死的看著她。
百里瓊瑤收回目光,手指在金骨腰牌上停住了,指腹按著牌背的銘文。
「我也挺想下去看看母親的。」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可那笑容尤其苦澀,嘴角的位置微微抖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層極薄極淡的水光。
「炎叔,你知道嗎?自母親死後,我一次都未曾夢見過她......母親是不是不想見我?」
院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百里炎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水光,看著她攥著金骨腰牌手掌,胸口猛的一緊。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嫂嫂抱著剛出生的百里瓊瑤,站在暖帳門口的樣子,那時候嫂嫂還年輕,高高的顴骨,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來時眼角沒有細紋,懷裡的孩子皺巴巴的,攥著拳頭哭的震天響,嫂嫂那時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嘴角始終掛著笑。
百里炎猛的站了起來,雙手按在石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百里瓊瑤,嗓音發緊。
「嫂嫂怎麼會不想你!她可是最疼你的!」
百里瓊瑤仰著頭看他,沒有說話。
百里炎的語氣驟然變的斬釘截鐵,跟方才那副認命般的淡然判若兩人。
「不行!你不可跟他入京!如若入京出了事,我如何跟嫂嫂交代!」
百里瓊瑤看著他這副緊繃的模樣,無奈的一笑,那笑裡頭有幾分柔和的光芒,隨即搖了搖頭。
「沒辦法,炎叔。」
百里瓊瑤從石凳上站起來,跟百里炎面對面站著。
「他如今是我男人。」
百里炎的表情僵住了,張了張嘴,半晌沒合上,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百里瓊瑤。
「你說什麼?」
百里炎的聲音都在打結,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低了。
「他是不是騙你了?是不是用草原威脅於你委身於他?」
百里瓊瑤看著百里炎這副想要殺人的模樣,笑著伸手在百里炎胸前虛推了一把,讓他別這麼大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雖然他有時候吊兒郎當,不著四六,也有點好色。」
「但我確實是心喜於他,我不能看他自己一個人去冒險,至少我得站在他身邊。」
百里炎垂在身側的手緊緊的攥了攥,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以炎叔,你不用再勸我了。」
百里瓊瑤將雙手背到身後,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恢復了往日那副乾淨利落的架勢,理了理身上的青色大氅。
「今日來,本來就是說這兩件事,既然炎叔已有決定,那我便不再強求,稍後炎叔便可自行離開。」
說罷,百里瓊瑤沒有再看百里炎一眼,轉身大步走向院門,大氅的下擺在身後微微擺動。
百里炎站在石桌旁,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份文書的位置,又抬頭看了看百里瓊瑤越走越遠的背影,冷風吹過,他打了個激靈,隨即一把抓起搭在兵器架上的灰色勁裝,三兩下套在身上,連扣子都沒系全,大步追了上去。
「我跟你入京!」
百里炎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嫂嫂讓我護著王庭我沒護住。」
「但你,我得護著。」
百里瓊瑤在門檻前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站在幾步開外的百里炎,嘴角微微揚起,眼神中透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炎叔,你確定?」
百里炎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寬厚大手,在她的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就像她小時候那樣。
「我是你叔叔,自然說話算話。」
百里瓊瑤沒有躲開他的手,順勢點了點頭。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門外的親衛依舊端著那柄玄虎吞龍鏜,站的筆直,什長和幾名士卒分列兩側。
百里瓊瑤轉頭看向百里炎,向一旁的親衛招了招手。
「炎叔,你先收拾收拾吧,明日我們一起去膠州。」她指了指親衛手裡的長鏜,「這個東西就先交給你了。」
親衛上前一步,將玄虎吞龍鏜平遞過去。
百里炎伸手接過長鏜,鏜杆入掌的一瞬間,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手腕微微一沉,像握住了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百里瓊瑤退了半步,衝著周遭的士卒打了個手勢。
「你們撤了吧,我還需要去見一下羯柔嵐。」
什長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百里瓊瑤的臉色,抱拳應諾,領著兵卒們齊齊轉身,列隊朝街面上退去。
百里瓊瑤沒有再停留,帶著那名空著手的親衛,邁著輕快的步子,朝著另一條街道走去,青色的大氅在風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很快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百里炎站在原地,手拎長鏜,看著空蕩蕩的街道,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彎來。
「我是不是上當了??」
百里炎站在院門口,喃喃自語,臉上的表情從恍然變成懊悔,又從懊悔變成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猛的一拍自己的腦袋。
「怎麼就不跟百里元治學點好的呢!」
話出口他又愣了一下,想起百里元治已經死了,想起那個老傢伙最後勸自己的樣子,百里炎攥著鏜杆的手緊了緊,將長鏜在手裡顛了顛,沉甸甸的。
他將長鏜豎起來,鏜首的破甲錐在暗沉的天光里泛著冷冽的色澤,雙側虎頭砸首上的黑曜石虎目死死盯著前方,他將長鏜緩緩轉了一圈,讓鏜首的護格朝向自己。
護格內側的四個字,筆畫的稜角依舊清晰可辨。
百里炎的手指在那四個字上摩挲了兩下。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像嫂嫂了。」
百里炎提著長鏜,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轉身走回院子,開始收拾東西。
不知道那些南朝人的陰謀詭計有多高明,不過沒關係,他手裡有鏜,她身邊有他,誰敢在南朝動她一根頭髮,他就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
冷風順著鬼牙庭城南面的斑駁城牆一路往上卷,狠狠砸在青灰色的城磚上。
從城西那處關押百里炎的偏僻院落走出來,百里瓊瑤沒有再去關押羯柔嵐的院子。
她沿著青石板路一直往南走,穿過兩道窄巷,徑直登上了南城門的城樓,城門洞裡風勢極大,她將青色大氅的領口往上攏了攏,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皮靴踩在石階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城頭上的風比街巷裡更加肆虐,厚重的雲層壓的很低,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冷灰色中,唯獨西邊的天際線處,被厚雲擠出了一條極窄的橙紅色光帶,似乎隨時都要被暮色徹底吞沒。
百里瓊瑤走到城樓正中的最高處,雙手平平按在城垛上,目光越過城牆上迎風翻卷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直直望向城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枯黃草原,狂風吹的她身上的大氅獵獵作響,腰間的金骨腰牌被風吹的微微晃動。
她在那站了很久,久到西邊最後那一抹橙紅光帶也黯淡了下去,身後的青石台階上,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軍靴踩踏石板的聲音穿透了風聲。
「統領。」
一名親衛登上城頭,走到距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右手握拳抵在左胸,行了一個軍禮。
「羯柔嵐帶到。」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視線依舊落在那片草原的盡頭,嘴角微微往上一扯,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退下吧,我跟她說幾句話。」
親衛抬眼看了看城頭空曠的環境,猶豫了一息,隨後點了點頭,沒有半句廢話,倒退著往後走了十數步,一直退到城樓側面女牆邊緣才站定身形,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百里瓊瑤將搭在城垛上的手收回來,緩緩轉過身。
羯柔嵐站在距離她不到十步的地方,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袍,頭髮沒有束,僅用一根布條松松垮垮的扎在腦後,幾縷乾枯的髮絲貼在臉頰上,被風吹的有些凌亂。
羯柔嵐沒有去看百里瓊瑤,目光先是越過城頭,掃了一眼退到十數步開外的親衛,瞳孔微微一縮,視線在親衛按刀的手與兩人之間的距離上停頓了一瞬,隨後收回視線,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百里瓊瑤身邊。
她停在距離百里瓊瑤僅有三步的位置。
「你膽子不小。」羯柔嵐側過臉,打量著百里瓊瑤的側面,聲音有些沙啞,「這個距離,我想要殺你,你絕對躲不掉。」
百里瓊瑤看著她,目光在她那張透著野性與倔強的臉上轉了一圈,隨即輕笑出聲,將雙手背到身後,身子微微往後一靠,散漫的倚在城垛上。
「無所謂,你若是真想殺我,你便動手。」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
「你若動手,那我就知道,百里元治救你,是個非常錯誤的決定。」百里瓊瑤歪了歪頭,「不如讓你死在白登山。」
羯柔嵐聽到那個名字,眼角猛的抽搐了一下,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握緊成拳,咬著牙關,冷哼了一聲,將頭偏向一側。
「他之前,總會跟我說起你。」
羯柔嵐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怒火,嗓子裡帶著一股壓不下去的顫意,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百里瓊瑤挑了挑眉,伸手將額前被風吹亂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慢,笑的有些漫不經心。
「抱歉。」百里瓊瑤將視線收回來,重新看向城外的草原,「我從小跟在他身邊,確實沒聽過你的名字。」
羯柔嵐猛的轉過頭,死死盯著百里瓊瑤,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梗在那裡。
百里瓊瑤毫不退讓的迎上她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個是草原上曾經最鋒利的隱形利刃,一個是王庭最正統的血脈,一個是甘願為那個老人在刀尖上舔血的死士,一個是那個老人傾注了半生心血卻又無法親近的學生。
冷風在兩人之間穿梭,嗚嗚的從女牆的縫隙里鑽過去,捲起城磚上積落的一小片沙塵,打在百里瓊瑤大氅的下擺上。
羯柔嵐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最終,她率先移開了視線,撇過頭,看向城外那片枯黃的草原,下巴微微揚著,脖頸上的筋骨繃的很緊。
「真不知道,他怎麼會讓你當他的學生。」
百里瓊瑤笑了笑,也將目光看向他處。
「我也看不出,你哪裡跟我像。」
城樓上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遠處的草原上看不見任何活物的影子,只有枯草在風裡一浪一浪的起伏。
羯柔嵐用力咬了咬嘴唇,猛的轉過身,直面百里瓊瑤,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一收,眉宇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凜冽與不耐。
「廢話少說,你把我叫來這裡,不是為了吵幾句而已吧?」
百里瓊瑤將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輕輕拍了拍大氅上沾染的灰塵,目光平靜的看著她。
「本來呢,是打算勸你加入關北。」
百里瓊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掃過她臉上寫滿的冷硬和牴觸,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看你這副樣子,估計很難,所以我便不說了。」
羯柔嵐冷哼了一聲,將抱在胸前的雙手鬆開,垂在身側,脊背挺的筆直,一副準備拒絕一切的架勢。
「知道就好,要殺要剮,隨你處置,莫要多言。」
百里瓊瑤看著她這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嘴角扯了一下,將身子轉過來,面朝羯柔嵐,雙手再次背到身後。
「百里元治最後留下你的命。」
「我如今若是殺了你,怕是要違了他的意。」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羯柔嵐臉上移開,看著城樓另一側飄動的安北大旗。
「畢竟他已經死了,還是讓他做成一點事吧。」
羯柔嵐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猛的往前跨出半步,兩隻眼睛死死的釘在百里瓊瑤的臉上,眼底的寒意在一瞬間被某種更灼熱的東西取代,身體微微繃緊,眼眶泛起一抹微紅。
「你憑什麼如此說他!」
羯柔嵐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絲歇斯底里的憤怒。
「他為草原,為王庭,為你們母女付出了一生!到頭來,你不念他的好也就罷了,反過來還要如此侮辱他!」
她指尖攥緊了棉袍的袖口,胸膛劇烈起伏著,城頭的風將她這番話吹的四散,那個按刀站在十餘步外的親衛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一眼。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一動未動,面對羯柔嵐的憤怒,她的眼神依舊淡然,垂下眼,看著自己腳下那塊被磨的光滑的城磚。
「他為什麼都好,但當初我母親,他沒護住。」
「我難道不能恨他?」
百里瓊瑤抬起頭來,迎著羯柔嵐的目光,一字一句說的極慢。
「你如何想,是你的事,我如何想,是我的事,別想著將你的想法,按在我的身上。」
羯柔嵐死死盯著她,雙手握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肉里,兩人就那麼對視了幾息,過了許久,羯柔嵐猛的轉過頭,看著城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草原,冷笑了一聲。
「我真是為他感到不值。」
百里瓊瑤笑了笑,彎出的弧度極淺,轉瞬即逝。
「還好,你我至少在這一點上,還有些共同點。」
羯柔嵐轉過頭,看著百里瓊瑤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的怒火強壓下去。
「所以,你到底打算說什麼?」
羯柔嵐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帶著不小的疲憊。
百里瓊瑤轉頭,視線越過城牆,看向草原的深處,暮色正在從東邊快速漫過來,草原上最後那一點橙色的光也快要消盡了。
「明日我便會離開膠州。」百里瓊瑤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今日來找你,是打算讓你離開。」
羯柔嵐眯了眯眼睛,身子頓了一下,側過臉來打量著百里瓊瑤的側面,眼神中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你放了我,他們知道嗎?」
百里瓊瑤笑了笑,轉頭看向她,語氣中帶著一絲絕對的自信。
「他將你和百里炎,都交給了我。」
「所以你們如何處置,自然是我說了算,百里炎會跟我離開,至於你,我懶得去管。」
羯柔嵐沉默了一會兒,後背慢慢靠上了城垛的內壁,雙手垂在身側,盯著百里瓊瑤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但什麼都沒找到,過了好幾息,她才開口。
「你就不怕我伺機報復?」羯柔嵐的聲音壓的很低,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威脅,「別忘了,蘇承錦差點死在我手裡。」
百里瓊瑤聽到這句話,忍不住嗤笑出聲。
「就憑你自己?」百里瓊瑤看著她,搖了搖頭,「別逗我笑了。」
「當初若是沒有百里元治的謀劃,沒有達勒然分擔注意力,沒有鐵狼城一戰的大局配合,你如何能夠得手?」
「你只是在那副棋盤裡的一顆棋子,別把自己想的太過重要。」
「而且,草原四處都會有安北軍卒巡邏駐紮,你連人都拉不起來,如何報復?還想再復現一次鐵狼城?」
百里瓊瑤歪了歪頭,眼角帶著一絲嘲弄,轉過身,背對著她。
「下輩子吧。」
羯柔嵐咬了咬牙,她當然清楚,百里瓊瑤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她引以為傲的騎射,她引以為傲的戰績,全都是建立在那個老人的謀劃之上,沒有百里元治的布局,沒有達勒然的配合,僅憑自己,根本不可能構成真正的威脅,如今,老人死了,大鬼國沒了,她什麼都不是。
羯柔嵐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憤怒已經化作了一片死寂,她將後背從城垛上撐起來,直起身子。
「既然如此。」羯柔嵐冷哼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就此別過!」
說罷,她轉身,邁開大步朝著城樓的台階走去。
「羯柔嵐。」
百里瓊瑤看著遠方的草原,忽然喊了她一聲。
羯柔嵐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來,露出半張側臉,眉頭緊鎖。
「還想說什麼?」
百里瓊瑤沒有回頭看她,面朝著城外的草原,暮色已經將遠處的地平線徹底吞沒了,只剩下一片深濃的灰藍色,風將她大氅的一角掀起來,又落下去,她的聲音很輕,被風吹的有些散。
「百里元治死之前的話,蘇承錦跟我說過。」
「起初他可能還認為,你是我的替代。」
「但後來,你確實成了他心裡的牽掛。」
城頭安靜了下來,連風都好像小了幾分,百里瓊瑤將搭在城垛上的手收回來,輕輕拍了拍手心上沾到的灰塵。
「所以,他對你心裡有愧。」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心的掌紋上,聲音很輕,羯柔嵐的眼眶瞬間紅了,眼底泛起一層水光,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數年以來,你只知道為他而活,替他辦事。」
百里瓊瑤將手垂在身側,終於偏過頭來,看向站在石階前方的羯柔嵐的背影,那個背影繃的極緊,兩隻肩膀微微顫抖著。
「如今我替他告訴你一句。」
「你自由了。」
「天大地大,何處都可去,好好活著,別讓他的心思白費。」百里瓊瑤將大氅攏緊了一些,「至少要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念著他的好。」
城頭上沒有任何人說話,那個身影站在石階的最上面,背對著百里瓊瑤,雙手垂在身側,手指攥的死緊。
過了很久,那雙肩膀的顫抖才慢慢平息下來,羯柔嵐沒有回頭,抬起腳,邁步走下城樓的台階。
百里瓊瑤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石階的邊緣處,看著她的身影一點一點往下沉。
「我將他葬在了狼紇山。」
羯柔嵐的腳步沒有停,身體也沒有任何停頓,聲音順著風,從台階下方飄了上來。
「知道了。」
聲音被風卷著飄散開去,城樓上再次恢復了安靜,百里瓊瑤走到城牆邊緣,看向南方,輕聲呢喃。
「老頭子,這算是我這個做學生的,最後為你做一件事。」
話音剛落,城頭上的風聲驟然大了起來,狂風捲起地上的沙塵,猛的灌進大氅里,將她整個人裹的滿滿當當的,那面安北大旗被吹的啪啪作響,似乎在回應她的話語。
百里瓊瑤笑了笑,那笑意終於到達了眼底,轉過身,看了一眼站在陰影里的親衛。
「走吧,回去收拾東西,明日啟程,返回膠州。」
親衛抱拳應諾,兩人一前一後,走下了城樓,腳步聲在石階上發出響聲,越來越遠。
……
暮色已經將整座城裹了個嚴實,鬼牙庭城的南城門外。
城門洞裡點著數盞油燈,昏黃的光照在兩側粗糙的石壁上,將守門士卒的影子拉的老長。
羯柔嵐大步向城門洞內走去,頭髮散在肩頭,被風吹的朝後面飄。
城門兩側站崗的安北軍士卒,沒有一人上前阻攔她,也沒有人拔刀盤問,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他們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便收了回去。
顯然,百里瓊瑤的命令早就傳達到了每一個守衛的耳朵里。
羯柔嵐走出城門洞的一剎那,草原上的風夾帶著枯草的氣味撲面而來,她慢慢轉過身,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二十餘年的城池。
高大的城牆,斑駁的青灰城磚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鬱,城樓上那面迎風飄揚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在風裡翻卷著,刺眼的很。
這一切都顯得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那個總是在國師府的暖房裡擺弄蘭草的老人,再也不會坐在那裡等她過去找他了。
羯柔嵐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狼紇山。」
她睜開眼,大步朝著南方的荒野走去,她沒有帶任何東西,沒有弓箭,沒有軟甲,只有這一身棉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本能的想要遠離這座城,遠離這片埋葬了她所有過去的地方。
走出約莫兩三百步遠,周圍全是一片枯黃的野草,在風中起伏。
就在這時,一聲帶著幾分沙啞的短促嘶鳴順著風從左側的草叢裡傳進她的耳朵里。
羯柔嵐的腳步猛的一頓,身體僵在了原地。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閉著眼睛都能聽出是哪個調子,她緩緩轉過頭,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幾百步外的枯草叢中,暮色里的草原上,一匹戰馬正步履蹣跚的朝著她的方向走來,它的步伐很慢,四條腿一步一步的邁著,每一次抬腿都顯得小心翼翼。
羯柔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匹馬。
風逐鹿走的越來越近,通體淡金色的皮毛不再是那般光滑水亮,上面沾滿了泥土、乾涸的血跡和草屑,它瘦了一大圈,肋骨的輪廓隱約可辨,鬃毛打著結,髒兮兮的耷拉在脖子一側。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左側馬眼處,那裡還插著一根箭矢,箭頭深深扎入眼窩,周圍的皮肉已經癒合,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幾乎將那支箭牢牢固定在眼眶裡,再也不會有任何光從那裡透進去。
但它的右眼還是亮的,那隻完好的右眼朝著羯柔嵐的方向望著,長長的睫毛下面,黑漆漆的眼珠子映出了她的影子。
它瞎了一隻眼,卻依然憑著本能,一路找了過來,像是在這片草原上遊蕩了很久很久,終於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風逐鹿探出腦袋,鼻子朝前拱了拱,發出一聲極輕的呼氣聲。
羯柔嵐的眼眶瞬間紅透了,眼淚奪眶而出,她什麼都顧不上了,邁開雙腿,幾乎是跑著衝過去的。
羯柔嵐衝到它面前,雙手一把抱住它的馬頸,手指插進那一團髒兮兮的鬃毛里,臉緊緊貼在馬頸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溫度和粗糙的鬃毛。
風逐鹿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下,右眼眨了眨,隨即停下腳步,穩住了身子,打了個響鼻,腦袋在她的肩膀上輕輕蹭了蹭,又拱了一下。
那個動作,和它小時候一模一樣。
羯柔嵐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喉嚨里壓著什麼東西,胸腔里一陣一陣的發酸,可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的咬著牙關,將臉埋在風逐鹿的脖頸處。
風逐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偶爾將鼻子在她肩頭蹭一蹭,發出細小的呼呼聲。
過了許久,羯柔嵐的肩膀不再顫抖了,她鬆開手,後退了半步,胡亂的在臉上抹了一把,將眼淚擦乾。
風逐鹿歪著腦袋看著她,羯柔嵐破涕為笑,伸出手落在它的面頰上,慢慢的撫了兩下,掌心下的皮毛粗糙乾燥,不再是從前那種柔順光滑的觸感。
「你這傻東西。」
羯柔嵐的聲音哽咽的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瞎了一隻眼,怎麼還找的來。」
風逐鹿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甩了甩腦袋,鼻孔里噴出一股熱氣,撲在她的手心上,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羯柔嵐上上下下打量著它,看著它瘦削的身體。
「你這副德行。」羯柔嵐吸了吸鼻子,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跟我差不多。」
她將它脖子上纏繞著的幾根乾草藤蔓扯掉,用手將它鬃毛里的泥塊搓了搓。
「走。」羯柔嵐走到風逐鹿的左側,「我帶你去找個地方治傷。」
隨即腳尖在地上一點,翻身躍上了馬背。
風逐鹿感覺到了背上那個熟悉的重量,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隨即穩穩的托住了她,沒有一絲晃動,它的左耳朝後轉了轉,像是在聽她的動靜。
羯柔嵐坐在馬背上,伸手在那隻左耳上輕輕捏了一下。
「走吧。」
雙腿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風逐鹿邁開蹄子,慢悠悠地朝著南方走去。
它走的不快,背上的人也沒有催它,一人一馬,在蒼茫的暮色中,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