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清晨,膠州城安北王府後院。
廊下石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碟鹹菜,蘇承錦坐在椅上,左手抱著一個裹的嚴嚴實實的正在哭嚎的小襁褓,右手用銀勺舀起一口往自己嘴裡送。
那哭聲尖銳刺耳,一聲接著一聲,中間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小臉漲的通紅,兩隻小拳頭也攥的緊緊的,在襁褓里不停蹬腿。
蘇承錦喝著粥,眼皮都沒抬一下,這幾日他算是摸清了這小子的脾性,越哄越鬧,越急越嚎,反倒是你不搭理他,他自個兒哭一陣便消停了。
一口粥下肚,他又舀了一口,弘安哭了一陣,聲音漸漸小了,最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嘴唇一撇一撇的,大眼睛裡還掛著淚珠子。
蘇承錦低頭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臉蛋上捏了一下。
「行了,省省力氣,你哭也沒用。」
廊柱旁的軟榻上,江明月半靠著兩隻軟枕,身上蓋著薄毯,懷裡抱著弘玥,弘玥跟她哥哥截然不同,安安靜靜的,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左看右看,偶爾動一動小嘴,連哼唧聲都沒有。
看著蘇承錦那副老神在在、一手抱娃一手喝粥的模樣,江明月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看著吧,就你這麼對弘安,保不准他長大後揍你。」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端著碗往嘴裡送了最後一口粥。
「他敢?我是他老子。」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低頭看了看懷裡安靜的弘玥,又看了看蘇承錦懷裡剛消停的弘安,嘴裡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隨了誰,這麼能鬧。」
蘇承錦將勺子放回空碗裡,騰出右手把弘安的襁褓往上提了提,讓這小子靠在自己肩窩裡。
弘安吸了吸鼻子,總算是徹底安靜了下來。
「一看就隨你。」
蘇承錦說的理直氣壯。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秋日早晨的陽光從院牆上方斜照下來,落在廊下石板上,暖洋洋的一片,院中安靜的只能聽見風聲和樹葉沙沙的響動,這般光景,在過去一年裡,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腳步聲從月洞門那頭傳來。
白知月端著一摞帳冊從前院走過來,頭髮綰的利落,步子不急不徐,她走到廊下,目光先掃了一眼蘇承錦懷裡的弘安,又看了看他手邊那隻空碗,眉頭微微擰了擰。
「你就這麼抱著?」
蘇承錦歪了歪頭。
「臭小子一個,能有什麼事...」
白知月沒等他說完,上前一步就將弘安從他懷裡撈了過去,托住孩子的腰背,三兩下換了個抱法,弘安本來還繃著一張小臉,被白知月這麼一換,眨了眨眼,忽然咧開小嘴,笑出了聲。
蘇承錦湊過來,伸手捏了捏弘安的小臉蛋,那張臉上寫滿了得意。
「這點倒是隨我,見到漂亮女人就笑。」
白知月白了他一眼。
江明月在軟榻上也瞪了他一眼。
「你教弘安點好的不行嗎?」
蘇承錦笑了笑,靠回椅子上,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樣。
白知月懶得搭理他,側身在廊下的空位坐下,一手抱著弘安,一手將那摞帳冊放在一旁,弘安靠在她懷裡,倒是不鬧了,一雙眼睛骨碌碌轉著,不知在看什麼。
院門口又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顧清清慢步走來,一隻手扶著廊柱走過來,另一隻手裡捏著一封沒拆開的信。
蘇承錦看見她,立刻從石凳上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迎了上去,伸手去扶她。
「小心台階。」
顧清清眉眼一彎。
「我又不是走不動。」
蘇承錦扶著她一起走到廊下,在江明月身旁坐下來,將手裡的信遞給蘇承錦。
「盧巧成從陌州送回來的。」
蘇承錦接過信,順手把桌上擺著的一碗還熱著氣的白粥端起來,推到顧清清面前。
「先吃點東西,你跟孩子都得吃飽。」
顧清清眉眼彎了彎,拿起銀勺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
蘇承錦這才撕開信封,抽出裡頭折了幾疊的信紙展開,信寫的很長,密密麻麻好幾頁,字跡流利舒展,一看就是心情不錯時寫的。
目光從頭掃到尾,速度極快,看完之後,蘇承錦的嘴角慢慢扯開了一個弧度,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江明月看著他這副模樣,眼神狐疑。
「笑什麼?」
白知月也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蘇承錦將信紙折好,往椅子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臉上的笑意不減。
「我們在草原忙了這幾個月,巧成也沒閒著。」
「他將酒坊的酒水分了四個等級,從三百兩一斤的仙人醉,到普通百姓喝的起的粗釀,高中低全鋪開了,各個階層都吃得進去。」
「我之前跟他說的,內宅婦人用的香膏脂粉,還有些民間小物件,全都做出來了,鋪面已經開了七八家。」
「就連玉業和典當這小子都插了一腳,如今關北的生意已經不止酒水一條線了。」
蘇承錦將手放下來,看著三個女人。
「五月到九月,光仙人醉一項,淨賺白銀一百二十萬兩,關北占七成,魏清名親自跑通了南地六州的高端酒肆,把仙人醉鋪進了各州最頂級的酒樓,魏家自己也淨賺了三十餘萬兩。」他頓了頓,將信紙舉起來晃了晃,「魏家如今是鐵了心跟咱們綁在一條船上了。」
江明月眨了眨眼,一百二十萬兩這個數字雖然聽著大,可她跟在蘇承錦身邊這麼久,多少也知道些關北的花銷,一時間沒有太大的反應。
白知月將弘安換了個抱法,讓他靠在自己膝頭上躺著,騰出一隻手來,從那摞帳冊中抽出最上面一本翻開,聲音平淡。
「我不想打擊你。」
蘇承錦挑了挑眉。
白知月將帳冊翻到某一頁,手指按在一行數字上。
「哪怕酒水加上那些雜項細水長流,一年下來的營收撐死也就兩百出頭。」她抬起眼看向蘇承錦,「如今你還要在草原建城,六個州的城防、道路、水井、糧倉,全要從頭來。」
「還有各級官員的俸祿,軍餉軍備,書院先生的束脩,新開的礦場要招人,屯田區要購置農具牲畜等等。」
白知月豎起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
「今年還算勉強支撐,到了明年,咱們關北一年的支出,就得這個數。」
江明月愣了愣,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弘玥,顧清清手裡的銀勺停在半空,看了白知月一眼,又看向蘇承錦。
蘇承錦點了點頭,一點意外的神色都沒有。
「我清楚。」
他從石凳上直起身來,將弘玥從江明月懷裡接了過來,小丫頭乖乖靠在他臂彎里,不哭不鬧。
「你不必擔心。」蘇承錦低頭看了弘玥一眼,伸手點了點她的小鼻子,「搞錢這事兒,對我來說,可比打仗省事多了,我自有辦法將營收搞上去。」
他逗著懷裡的弘玥,低下頭湊近她的小臉。
「玥兒,你說說,對不對?」
弘玥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咧開小嘴,笑了出來。
蘇承錦臉上也跟著笑開了,那股子得意勁兒從眉梢到嘴角,藏都藏不住。
白知月看著他這副樣子,無奈的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彎了彎,她從帳冊中抽出一份單獨的匯總文書,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條目。
「這個你也看看。」白知月將文書遞過去,「於伯庸自六月到關北之後,主導了一批南地糧食收購。」
蘇承錦將弘玥換到左手抱著,右手接過文書展開。
白知月看著他,繼續開口。
「他用自己在平州、燼州、陌州的舊日商幫人脈,分了十幾批,以低於市價四成的價格,收購了南地商戶手中因封路滯銷的糧食,前後加起來共計十二萬石。」
「其中八萬石已經通過清州、酉州兩條隱蔽商路運回來了,全部入庫,剩下四萬石還在路上,按腳程算,十月底之前能全部到齊。」
「加上今年秋收所得,關北兩州加草原六州的糧食缺口,可以全部補上,還有餘裕。」
蘇承錦將文書折好放在矮几上,點了點頭。
「於伯庸那邊,給了多少?」
白知月想了想。
「每石糧食抽百文,十二萬石,共計一萬二千兩。」
蘇承錦搖了搖頭。
「太少了,從府庫里再撥五千兩給他,算是謝他盡心做事。」
白知月應下,在心裡記了一筆。
顧清清將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於伯庸到關北半年不到,這般賣力,倒也難得。」
蘇承錦笑了笑。
「他是商人,壓了身家性命的賭注在我身上,自然要把事情做漂亮,他越做的好,我越離不開他,他在關北的日子就越安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弘玥,小丫頭已經閉上了眼,呼吸綿長。
「這買賣,他不虧。」
江明月聽完這些銀錢和糧食的事,見廊下的氣氛往正經處走了,撐著軟榻坐直了些身子,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別再因為這些政務發愁了。」她伸了個懶腰,目光看向後院那幾株梅樹,「我想出門走走,陪我一同去府里花園轉一圈。」
蘇承錦站起來,一隻手穩穩托著弘玥,另一隻手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就是就是,帳上的窟窿我來補,你們先把身子養好。」
說著,他將弘玥交給白知月,走到江明月身側,彎下腰,伸出手。
「扶著我。」
江明月看了他一眼,將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借力站了起來,產後她身體恢復的不錯,臉色紅潤,氣色已經好了大半,只是站起來的時候腰腹還有些酸軟,需要緩一緩。
蘇承錦沒催她,就那麼站著等她站穩了,才慢慢邁步,顧清清和白知月對視了一眼,嘴角都彎了起來。
顧清清起身,走到白知月身側,伸手將弘安接了過去,四人帶著兩個孩子,緩步走出廊下,踏上了王府後花園的石板小徑。
秋日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廊檐的陰影在腳下拉成長長一條,花園裡的石板路修整的平坦,兩側栽著幾叢矮竹,葉片在風裡輕輕搖晃。
蘇承錦走在最前頭,早就將弘玥重新抱在懷裡,小丫頭睡的正香,一隻小手攥著他的衣襟,顧清清攙著江明月走在中間,兩個人並肩,步子不快,走幾步便停一停,白知月抱著弘安走在左側,弘安的小腦袋擱在她肩上,一隻眼睛半睜著,也不知是醒著還是迷糊著。
石板小徑蜿蜒繞過一處假山,前方是一片梅林,十幾棵梅樹錯落而立,枝頭掛滿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紅白相間,密密匝匝攢在枝丫間,還差些時日才能綻開。
走了約莫一刻鐘,江明月在梅林間穿行時忽然開了口。
「百里瓊瑤是不是也要跟你入京?」
蘇承錦的腳步沒停,頭也沒回,點了點頭。
「是。」
江明月挑了挑眉。
「以什麼身份跟去?」
蘇承錦轉過身來,倒著走了兩步,看著江明月,嘴角帶著笑。
「明面上是大鬼國公主,王庭歸附的象徵,我帶著她入京,是向朝廷證明草原平定。」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些。
「私下嘛……」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
「還不是你自己在鐵狼城拉著她說了幾句私房話,我這也算是奉你之命。」
江明月的臉微微一紅,旋即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還真是不夠你忙的!幸虧王府夠大,不然都要住不下了!」
蘇承錦嘿嘿一笑,抱著弘玥轉回身,沒有多說。
江明月也懶的再數落他,偏過頭看向一旁的白知月。
「替我安排一下屋子,過幾日她若是過來,讓她有個住的地方。」
白知月看著江明月那張臉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蘇承錦的背影,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江明月的額頭。
「你就慣著他吧。」
江明月嘴角彎了彎,沒有反駁,低頭從白知月懷裡將弘安接過來,抱在自己懷中。
弘安窩在母親懷裡,閉著眼,呼吸均勻,倒是安分極了。
白知月收回目光,快走了兩步,跟上了蘇承錦的腳步。
「青萍司傳回來消息。」
蘇承錦腳步一緩,側過頭。
白知月與他並肩而行,目光平視前方。
「元敬之投了東宮,要不要對他做點什麼?」
蘇承錦沒什麼反應,繼續往前走,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睡著的弘玥,想了幾息,搖了搖頭。
「元敬之從第一天起就不是只押一邊的人。」
「元家的禁令不解,他誰都會靠,太子那邊給的出解禁明詔的承諾,他當然要回應。」
「只要他不對付關北,我懶得管他,讓青萍司繼續盯著即可。」
白知月看著他的側臉。
「他可是跟你見過面的,酒坊的事他也清楚,就不怕他跟蘇承明說?」
蘇承錦笑了笑。
「元敬之見過的只有陌州一座酒坊和我本人,他能知道的東西不比京城那幫人多。」他頓了頓,「而且,只要我一入京,蘇承明就算想動酒坊也沒那個能耐了,再者,現在的蘇承明,估計忙著跟趙穆兩家牽線,哪有空管一個小小酒坊。」
走在後頭的顧清清聞言點了點頭,聲音清淡。
「元敬之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在局勢未明之前把路走死,他去東宮,多半是表態,不是交底。」
蘇承錦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揚。
「差不多。」
四人邁步往前走,梅林間的石板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彎過去便是花園盡頭的那座石亭。
「況且。」蘇承錦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幾分散漫,「元家三百年沒出過仕,憋了幾代人了,誰給他們開這個口子,他們就往誰那裡靠,換我我也這麼幹。」
白知月見他不在意這事,便也不再多說。
四人繞過最後一叢矮竹,走進了花園盡頭的石亭,亭子不大,四根石柱撐著青灰色的翹角飛檐,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條石凳。
江明月在石凳上坐下來,長長吐了一口氣,走了一刻鐘的路,對產後的她來說已經算是運動量不小了,弘安靠在她懷裡,兩隻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小臉蛋貼著她的胸口,嘴角沾著一點口水。
蘇承錦在亭中另一側的石凳上坐下,弘玥睜開了眼,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他看,蘇承錦低下頭,湊近弘玥的小臉,做了個鬼臉。
弘玥愣了一息,嘴角咧開了,蘇承錦又換了一個,弘玥笑出了聲,那聲音細細小小的,清脆的很。
蘇承錦的眉眼跟著彎起來,繼續變著花樣逗她。
顧清清在亭柱旁坐下來,微微喘了口氣,一隻手撐著腰,白知月走過來,將自己帶來的軟墊遞給她墊在身後,顧清清道了聲謝,靠著墊子歇息。
江明月看著蘇承錦逗弄弘玥的模樣,嘴角微彎,低頭在弘安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日後莫要學你爹爹。」
弘安閉著眼,忽然咧了咧小嘴,發出一聲含糊的咿呀,也不知是聽懂了還是做夢。
四人在亭中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話來。
日頭漸漸偏了,梅林間的光影從正中移到了西面,石板路上的光斑拉長了許多,白知月從石凳上站起來。
「老夫人讓人傳話,說今晚家宴。」
蘇承錦應了一聲。
「知道了。」
白知月看了一眼江明月懷裡的弘安,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轉頭對江明月道。
「我先回前院把下午的公務理一理,晚間再過來。」
江明月笑著嗯了一聲。
白知月轉身出了亭子,腳步利落,穿過梅林間的石板路,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之間。
顧清清也撐著亭柱緩緩起身,一隻手扶著腰,面上帶著些倦意。
「我也回去歇一歇,這幾日腰酸的厲害。」
蘇承錦抬起頭看她,點了點頭。
「回去讓秋禾給你煮碗姜棗茶。」
顧清清笑著擺了擺手,慢步走出亭子,她走路的樣子比來時還要慢些,一隻手始終搭在腰側,腹部的弧度在鵝黃色衣衫下格外分明,蘇承錦看著她的背影走遠,直到也消失在梅林間,才收回目光。
亭中只剩他和江明月兩個人,還有兩個小的,弘安已經徹底睡熟了,小臉貼著江明月的胸口,一隻手鬆松搭在她的衣襟上,弘玥也安靜了下來,不再咯咯笑了,眼睛半睜半閉的,正在蘇承錦懷裡一點一點往下沉,快要睡著了。
院中的梅樹被秋風吹過,枝條輕輕搖晃,那些含苞的花骨朵跟著一顫一顫的,江明月靠在亭柱上,秋風將她鬢邊的碎發吹起來,搭在臉頰上,她也沒伸手去撥。
蘇承錦坐在對面的石凳上,低頭看著懷中快要睡著的弘玥,伸手將她身上裹著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那隻小手,弘玥的手指被毯子蓋住之後縮了縮,就又安分了。
亭中安靜了許久,梅林間的風聲,遠處院牆外隱約傳來的人聲,還有兩個孩子細微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填滿了這片沉默,江明月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
「你答應過我的。」
蘇承錦抬起頭來,看向她。
江明月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亭外那幾株梅樹上。
「等孩子出生,等我養好身子之後,你會陪我做任何事。」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
「我記著呢,你別想賴。」
蘇承錦看著她,看著她鬢邊被風吹起的碎發,看著她嘴角那一抹淺淺的笑意,將空著的那隻手探過石桌,覆在江明月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五指收攏,交握在一起。
「放心,等我從京城回來,有的是時間。」
江明月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她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多說什麼,微風吹過梅枝,有幾片枯葉打著旋落在石桌上,兩個孩子在父母懷中睡的安穩,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綿長。
風又大了些,將亭角掛著的銅鈴吹的叮噹響了兩聲,弘安在江明月懷裡翻了個身,嘴巴嘬了嘬。
蘇承錦收回視線,低頭在弘玥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走,回去吧。」他鬆開江明月的手,站起身來,小心翼翼的將弘玥托穩了,「晚上還有家宴,別讓祖母等急了。」
江明月嗯了一聲,扶著他的小臂從石凳上站起來,兩個人抱著兩個孩子,並肩走出石亭,踏上了來時的石板路。
梅林間的光影已經碎成了一地的金斑,風裡隱約帶了些涼意,再過些日子,這些花苞就該開了。
蘇承錦走在右側,靠著路邊,替江明月擋住了從西面吹來的風,江明月低頭看著懷裡的弘安,嘴角彎彎。
廚房方向飄來了遠處的炊煙,今晚是家宴,廚子們已經忙碌起來了,蘇承錦的鼻尖動了動,聞到了一縷醬肉的香氣,咧嘴笑了一下。
「看來今天晚上能吃點好的了。」
江明月嗤了他一聲。
「你那鼻子倒是靈。」
蘇承錦笑了笑,抱著弘玥走在前頭,背影被斜陽拉的很長,江明月跟在他身側,步子比他慢了半拍,卻始終沒有落下,兩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並行,一高一矮,中間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