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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暮色漫浸樊梁坊,華燈初上照市廊

2026-08-16 13:53:14 作者: 騅上雪

  樊梁城的長街上,一排排昏黃的紙燈籠在沉下來的暮色中亮起,風從西邊吹過來,卷著幾片枯葉貼著青石板路面翻滾,風裡裹著炒栗子的焦甜氣味,還有巷子深處飄出的酒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裡鑽。

  蘇承錦沒有騎馬,雙手攏在玄色大氅的袖子裡,步子邁的很慢,百里瓊瑤並肩走在他右手邊半個身位的地方,身上罩著一件極素淨的狐皮襖子,領口的白毛襯著她的臉頰。

  兩匹馬交由後面的親衛牽著,丁余帶著六名換了便服的親衛,不遠不近的墜在十步開外,剛好隔開了周圍行人的視線,手始終虛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銳利的掃視著四周的暗巷。

  這還是百里瓊瑤入京以來,第一次以非政治的身份,走在大梁都城的市井街頭,她的目光從街角賣糖人的老頭身上掠過,那老頭的手指極巧,一團熱糖稀三捏兩扯,就變成了一隻展翅的鳶鳥,惹的四五個小孩子扒著攤子不肯走,她又轉頭看向巷口酒肆掛著的紅字幌子,腳步放的很緩。

  「那是什麼?」

  百里瓊瑤停下腳步,指著前方街角一個冒著白氣的攤子。

  蘇承錦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一口大鐵鍋架在泥爐上,底下的炭火燒的通紅,一個裹著厚棉襖的老漢正弓著腰,揮舞著大鐵鏟在鍋里來回翻炒黑色的砂礫,栗子在熱砂中噼啪作響,表皮裂開,露出金黃的果肉,熱氣滾滾的往上竄。

  「糖炒栗子。」

  老漢見兩位客人氣度沉穩,連忙放下鐵鏟,在圍裙上搓了搓手,滿臉堆笑。

  「公子,剛出鍋的栗子,熱乎著呢,來一包?」

  「包一斤,多放點糖。」

  蘇承錦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拋在旁邊的木盤裡。

  「不用找了。」

  老漢眼睛一亮,連聲道謝,麻利的拿出一張厚實的油紙捲成錐形,用鐵勺舀了滿滿一包,雙手遞了過來,蘇承錦接過油紙包,隔著紙還能感受到燙手的溫度,他轉過身,將油紙包塞進百里瓊瑤的手裡。

  百里瓊瑤雙手捧著熱乎乎的栗子,指尖被燙的縮了一下,又忍不住貼上去取暖,紙包底下滲出來一點油,沾在她的指尖上,她低頭聞了聞,一股混著焦糖和栗子香的熱氣撲面而來。

  「你們大梁人,什麼都往鍋里炒。」

  百里瓊瑤剝開一顆,將金黃的果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甜的。」

  「加了糖,當然是甜的。」蘇承錦雙手重新攏在袖子裡,走在她身側。

  「你是不是每次做壞事之前,都要先裝好人?」百里瓊瑤把紙包往自己那邊縮了縮,開口問道。

  蘇承錦腳步沒停。

  「這不是裝,是真餓了,你中午就吃了一碗飯,現在不餓?再說了,我今天晚上沒打算做壞事。」

  

  「你把嚴頌平逼到了絕路,又算準了他會來找你,這還不叫壞事?」

  蘇承錦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掛著笑,伸手去夠她手裡的栗子。

  「給我一顆。」

  百里瓊瑤沒遞過去,自己扔嘴裡了,蘇承錦的手撲了個空,收回來拍了拍大氅上沾的灰。

  就在蘇承錦以為吃不到的時候,百里瓊瑤又剝了一顆,指尖捏著遞了過來,蘇承錦沒伸手,直接低頭就著她的手,將栗子咬進嘴裡,點了點頭。

  「確實不錯,京城別的東西不行,這吃喝玩樂的講究,關北還得學上幾年。」

  兩人並肩向著夜畫樓的方向走去,晚風吹過,衣擺偶爾摩擦在一起,他們沒有再談論朝堂上的風起雲湧,也沒有提南地世家的生死存亡,語氣鬆弛,全然是兩個在晚飯後出來閒逛的普通男女。

  前方不遠處,夜畫樓的飛檐從屋脊後面探出來,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隱隱約約的傳過來。

  夜畫樓的側門位於東邊一條幽靜的後巷,巷子極窄,只容兩人並肩,裡面沒有點燈,只有從二樓窗格里透出的微光灑在地面上,蘇承錦沒有走正街的正門,直接拐進了後巷。

  丁餘一個手勢,六名親衛迅速散開,巷口巷尾各有兩人把守,剩下兩人分立在側門兩邊,丁余走上前,在暗紅色的木門上敲了三下,停頓一息,又敲了兩下。

  門內傳來門閂抽動的聲音,木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鬟探出半個腦袋,借著微光看清了丁余的臉,又看到了站在後面的蘇承錦,嚇的渾身一哆嗦,連忙將門大開,跪在地上。


  「殿下!奴婢這就去通傳!」

  丫鬟轉身往裡跑。

  蘇承錦跨過門檻,百里瓊瑤緊隨其後,院子不大,三面是粉牆,一面接著夜畫樓的後樓,牆根種了幾叢修剪齊整的翠竹,石子路乾乾淨淨。

  不過片刻功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木廊深處傳來。

  秋娘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石榴紅的坎肩,髮髻梳的一絲不苟,頭上插著一支銀累絲步搖,走起路來步搖微顫,映著廊燈一閃一閃,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精明與恭敬。

  秋娘快步走到蘇承錦面前,雙膝微屈,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萬福禮,聲音壓的很低。

  「奴婢秋娘,叩見殿下。」

  「起來吧,不必多禮。」

  蘇承錦抬手虛扶了一下。

  「樓里近況如何?」

  「回殿下,一切照舊,白姐姐走之前定下的規矩,一條未改,帳目按月送到白姐姐那邊過目,暗樁每日都在運轉。」

  蘇承錦點了點頭,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秋娘。

  「今晚樓里所有客人的酒水,不必收錢。」

  秋娘眼皮都沒眨,直接低頭應道。

  「是,奴婢這就去安排。」

  說罷轉身就走,腳步乾脆。

  百里瓊瑤看著秋娘離去的背影,嗑了一顆栗子。

  「白知月教出來的人倒是省事。」

  蘇承錦嗤笑了一聲,帶著她上了二樓,丁余帶著兩名親衛守在樓梯口。

  一樓正廳內,大堂里座無虛席,書生、商販、各路小官吏推杯換盞,幾名穿著清涼的舞姬在中央的圓台上翩翩起舞,嘈雜的談笑聲混在絲竹聲中。

  秋娘提著裙擺,登上了正廳中央一座不高的紅木小台,拍了拍手。

  絲竹聲漸漸停歇,舞姬們退到一旁,大堂里的客人們紛紛停下酒杯,轉頭看過去。

  「諸位客官,打擾了。」秋娘的聲音清脆響亮,穿透了整個一樓大堂,「今日,崇王殿下駕臨小樓,殿下今日心情好,方才吩咐下來,今晚樓中所有客人的酒水費用,崇王殿下一併包了!諸位敞開了喝,盡興便是!」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樓大堂瞬間嗡的一聲炸開了。

  「崇王殿下包場了?!」

  一個穿著青衫的書生猛的站起身,滿臉通紅,舉著手裡的酒杯對著二樓的方向遙遙一拱手。

  「多謝崇王殿下賞酒!」

  「殿下豪氣!」

  一個胖乎乎的商賈拍著桌子大笑。

  「小二!再上三壺最好的桃花釀!」

  幾個喝的半醉的小官吏跟著起鬨。

  「安北軍威武!崇王殿下威武!」

  秋娘站在高台上,豎起一根手指往下壓了壓。

  「崇王殿下說了,今晚大家不必拘束,該喝喝該樂樂,只一條,不許鬧事,若是誰喝多了撒酒瘋,攪了殿下的興致,可別怪小樓的護院不講情面。」

  「秋娘放心!誰敢在崇王殿下的場子裡鬧事,我老李第一個不答應!」

  一個粗壯的漢子拍著胸脯吼道。

  樓中的氣氛被徹底點燃,小廝們端著托盤穿梭在桌椅之間,大聲吆喝著上酒,酒罈的泥封一個接一個的被拍開,崇王的名號,伴隨著免費的酒水,在整座夜畫樓里迅速傳開,成了所有人嘴裡最豪爽的恩主。

  二樓,最里側的一間雅間。

  這裡隔音極好,樓下的喧鬧聲傳到這裡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嗡鳴,雅間內布置的古色古香,窗戶臨著正街,推開半扇能看見樓下長街上來往的行人和對面鋪子的燈火,角落放著一隻青瓷花瓶,裡面插著幾枝幹枯的蘆花。

  秋娘親自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進來,將兩壺溫好的桃花釀,一碟醬鴨舌,一碟松子仁,一碟蜜餞杏脯,另有四碟精緻的小菜,一樣一樣擺在紫檀木圓桌上,她又往銅盆里添了一塊銀絲炭,退到門邊。

  「殿下若有吩咐,喚奴婢便是。」

  蘇承錦擺了擺手,秋娘退出去,將門從外面帶上。

  百里瓊瑤在圈椅上坐下來,將吃剩的栗子紙包放到桌角,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淡粉色的酒液落入白玉酒盞中,散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端起酒盞湊到唇邊嘗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咽下酒液,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這酒好喝。」她看著手裡的杯子,「入口清涼,帶著甜意,不沖,吞下去之後肚子裡才泛起一股暖氣,跟仙人醉完全不一樣,仙人醉太烈,燒嗓子,這個柔和的多。」

  蘇承錦捏著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笑。

  「這是咱們酒坊里新出的,叫桃花釀,如今夜畫樓的酒水供給,全都是咱們自己酒坊承擔的,這酒在京城極好賣,那些文人墨客、勛貴子弟就喜歡這種不烈又帶著點風雅的調調,你若是喜歡,我稍後讓人搬幾壇回府里。」

  「好。」

  百里瓊瑤也不客氣,將杯子裡的酒喝完,目光掃過牆上的字畫。

  「你當年第一次來這裡,是什麼時候?」

  蘇承錦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著頭頂的房梁。

  「去年七月。」

  「那時候來幹什麼?聽曲?」

  「來找錢。」蘇承錦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想辦法矇騙盧巧成,拉他入伙,做點賺錢的買賣,畢竟那時候我手裡一窮二白。」

  百里瓊瑤偏過頭看著他。

  「你堂堂皇子,一窮二白?我實在無法想像,你窮成那樣的日子是什麼樣的,你現在手裡握著八州之地,十萬大軍,隨便一開口就是一千萬兩白銀。」

  蘇承錦的聲音放低了些,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醬鴨舌。

  「府里全都是別人安插的眼線,連喝口水都的防著被人下毒。」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張紙條,那是一個孩子偷偷寫給我的,就因為我之前在街上隨手給了他幾兩碎銀子。」

  百里瓊瑤停下了剝栗子的手。

  「蘇知恩?」

  「嗯。」

  百里瓊瑤笑著感嘆了一句,拿起酒壺,又給自己續了一杯

  「誰能想到,那個孩子如今也是一軍統領了。

  蘇承錦笑了笑,沒有接話。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的桌上的燭火微微晃了一下,兩人之間的對話很輕鬆,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提那些宏大的家國天下,窗外是樊梁城的夜景,窗內是一壺溫熱的桃花釀。

  就在二樓雅間裡歲月靜好之時,三樓的天字號包間內,氣氛卻壓抑到了極點。

  包間的門窗關的嚴嚴實實,連窗簾子都拉上了,只留了一條縫透氣,桌上擺著三副杯筷,一壇拆了泥封的老黃酒,幾碟下酒的滷味已經涼透了,油脂凝在盤面上泛著白光,沒有人動筷子。

  嚴頌平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便服,頭戴四方平定巾,坐在圓桌的正北方,早朝上的交鋒耗盡了他的心力,雖然最終只是被暫停職權,但他很清楚,太子的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端著酒杯,杯中的酒沒怎么喝,手指在杯壁上來回摩挲,指腹蹭過瓷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陌州錢氏在京城的子弟,崇禮寺主簿錢孝廉,此人四十出頭,灰藍色圓領袍穿的板板正正,微胖,一雙精明的眼睛透著算計,擱在桌面上的左手上套著一枚碧玉扳指。

  坐在右手的,是燼州趙氏的旁支子弟,弘文監助教趙啟年,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直裰,頭巾束的一絲不苟,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自視甚高和不服氣。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嚴頌平將酒杯擱回桌面,手指壓在杯口上,聲音很慢。

  「太子在朝堂上彈劾我,用的是田賦調整的帳目,今日沈簡彝站出來幫我擋了一句,丁修文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吭,武官那邊更是看戲,太子今天砍我這一刀,是在試朝堂上有多少人會替世家說話。」

  趙啟年灌了一口酒,將杯子往桌上一墩。

  「配合的再好也沒把你按死,你的辯白條理清楚,公文、先例,哪一樣都站的住腳,最後不過是停職待查。」

  「停職待查是開始,不是結果。」嚴頌平掃了他一眼,「太子既然把刀拔出來了,不見血是不會收回去的,刑讞寺那邊一旦開始查帳,平州的糧倉、燼州的商路,早晚會被翻出來。」

  包間裡安靜了一陣。

  嚴侍郎率先打破了沉默,雙手放到膝蓋上,語速很慢。


  「擺在我們面前的路只有兩條,第一條,走卓相的路子,只要我們肯出足夠的血,卓相出面轉圜,太子或許能網開一面,但卓相的態度若是默許太子動世家,那咱們主動遞個台階過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第二條路呢?」趙啟年問。

  嚴侍郎豎起第二根手指。

  「找崇王,蘇承錦。」

  「不行!」

  趙啟年猛的站起身,聲音拔高了一截。

  「嚴侍郎,你瘋了嗎?那蘇承錦是個什麼東西?他在金殿上拔刀逼迫兵部尚書,當眾掌摑禮部大員,毫無體統可言!這就是個不講規矩的蠻子!我們去找他,無異於與虎謀皮!」

  錢孝廉也皺起眉頭。

  「嚴侍郎,崇王雖然手裡有兵,但他的勢力畢竟遠在關北,而且他與太子向來不睦,我們去找他,豈不是徹底得罪了太子?」

  嚴頌平抬起眼皮,看著面前的兩人,冷笑了一聲。

  「啟年說的對,蘇承錦確實不講規矩,但蠻子才好。」

  趙啟年一愣。

  嚴頌平盯著趙啟年的眼睛。

  「蠻子不在乎朝堂的規矩,也不在乎太子的面子,他在朝堂上敢打人,該要好處的時候他比誰都精,蘇承錦貪財,這是天下皆知的事,只要我們給他足夠的好處,他沒有理由不接,太子要的是我們的命,蘇承錦要的只是錢,用錢買命,這筆帳你們算不明白嗎?」

  趙啟年還想再反駁,包間的門突然被敲響。

  錢孝廉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欠身通報。

  「幾位客官,打擾了,剛才秋娘姐姐吩咐下來,今晚樓里所有的酒水錢,崇王殿下一併包了,幾位敞開了喝便是。」

  丫鬟說完,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包間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嚴頌平盯著面前那壇空了大半的黃酒,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站了起來,伸手用力整了整衣襟,又將四方平定巾正了正,撫平袖口上的褶皺,隨後將桌上的酒杯碗碟往旁邊推了推,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每一個動作都不快,但也不慌。

  趙啟年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

  「你要下去?」

  嚴頌平沒有看他,垂著眼皮把手帕疊好塞進袖中。

  「他來了,那就不用我們去找了,走,隨我去拜見崇王殿下。」

  嚴頌平拉開門,樓道里的燈光照在他溫厚的臉上,映出一道不深不淺的陰影。

  .....

  二樓雅間門外。

  嚴頌平帶著錢孝廉和趙啟年,順著樓梯走下來,他們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里側雅間門口的丁余,丁余身材魁梧,腰間挎著長刀,眼神銳利。

  嚴頌平走上前,雙手交疊,深深作了一揖。

  「勞煩這位將軍通報一聲,戶部嚴頌平,求見崇王殿下。」

  丁余面無表情的看著他,沒有回禮,只是冷冷的說了一句。

  「等著。」

  轉身推開雅間的門,走了進去。

  雅間內,蘇承錦正端著酒杯,聽到丁余的腳步聲,抬起頭。

  「殿下,嚴頌平帶著兩個人,在門外求見。」

  蘇承錦捏著酒杯的手指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百里瓊瑤。

  「魚來了。」

  百里瓊瑤放下手裡的酒盞,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微微坐直了身子。

  「要不要我迴避一下?」

  「不用。」蘇承錦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就坐這,什麼都不用做,該吃吃該喝喝,看戲就行。」

  他轉頭看向丁余。

  「把人放進來。」

  丁余領命退出雅間,推開門,對嚴頌平三人抬了抬下巴。

  「進去吧。」

  嚴頌平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雅間,錢孝廉和趙啟年緊隨其後。

  剛一進門,嚴頌平的目光就落在了蘇承錦對面的百里瓊瑤身上,百里瓊瑤今日雖然穿著大梁的服飾,但那種草原女子特有的骨相和眉宇間的野性是掩蓋不住的,嚴頌平在朝堂上見過她,立刻認出這就是被封為懷義郡主的大鬼國長公主。


  他的腳步微微滯了一下,心中暗自吃驚,但臉上很快恢復了恭敬的神色,他走到桌前三步遠的地方,躬身行禮。

  「待罪臣,嚴頌平,見過崇王殿下。」

  錢孝廉和趙啟年也跟著行禮。

  蘇承錦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那隻白玉酒盞,目光在嚴頌平身上掃了一圈,然後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一排空凳子。

  「坐。」

  嚴頌平站起身,走到凳子旁,沿著三分之一的凳面坐了下去,腰背挺的筆直,錢孝廉坐在他旁邊,趙啟年搬了個凳子坐在最外面,落座後,雅間裡安靜的只能聽到百里瓊瑤嗑瓜子的聲音。

  丁余退到門口,側身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搭在腰間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屋內三人的一舉一動。

  嚴頌平知道自己必須先開口,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斟酌了一下詞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

  「久聞崇王殿下在關北的赫赫威名,白登山一戰,滅國拓地,這等蓋世奇功,實乃我大梁前無古人之壯舉,罪臣在戶部任職,每每看到關北的捷報,都心潮澎湃,對殿下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

  蘇承錦沒有接話,只是嚼著一顆松子仁,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嚴頌平見狀,微微欠身,語氣放的極低。

  「罪臣雖然只是戶部一個小官,但家中世代經營南地,對平州、陌州、燼州三地的物產、商路、水運,可說了如指掌,殿下日後在關北,若有糧草、布匹、鐵器等物資需求,嚴家願意效犬馬之勞,必定為殿下打通一切關節,保質保量。」

  錢孝廉在旁邊適時的插了一句。

  「殿下,陌州錢氏名下的鹽場年產精鹽四十萬斤,若殿下有意,錢家願意每年勻出一部分平價鹽,直供關北,絕不二價。」

  這番話說得極為得體,先吹捧戰功,再暗示自己的價值,最後直接拋出實質性的利益交換,他們相信,對於一個遠在關北,急需物資錢財的親王來說,南地世家的財力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蘇承錦聽完,把嘴裡的松子仁咽下去,將手裡的酒盞放在桌上,看著嚴頌平,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今天是被太子停了職,走投無路了,才跑來找本王的吧?」

  嚴頌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他完全沒有料到,蘇承錦會如此直接的撕破這層窗戶紙,連一句客套的鋪墊都沒有。

  蘇承錦根本不給他回答的機會,身體往前探了探,盯著他的眼睛接著說。

  「被人砍了一刀,覺得疼了,就跑來找另一把刀當靶子,嚴侍郎,你是不是覺得,本王看起來很像一個靶子?」

  嚴頌平額頭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脊背繃緊,他連忙擺手,聲音有些發顫。

  「殿下誤會了!罪臣絕無此意!罪臣只是仰慕殿下久矣,今日恰逢其會,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膽前來拜見,絕不敢有利用殿下之心!」

  「行了。」蘇承錦抬起手,打斷了他,語氣變的極度不耐煩,「別跟本王繞彎子,本王在關北聽慣了直來直去的話,聽不了你們這些京城文官的長篇大論,聽多了犯困,你想說什麼就直說,不想說就滾蛋。」

  嚴頌平的嘴巴張了一下,被這粗暴的言語噎的胸口發堵。

  坐在最外面的趙啟年終於忍不住了,他本就是個年輕氣盛的八品助教,未曾入京之前在燼州也是被人捧著的世家公子,哪裡受過這種屈辱,他猛的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拱起,大聲說道。

  「崇王殿下!嚴侍郎今日前來,是代南地三州數十萬百姓和百餘個世家向殿下表達敬意!殿下如此言辭,未免咄咄逼人!」

  蘇承錦連頭都沒轉,目光依舊看著嚴頌平,只是淡淡的問了一句。

  「這誰?」

  嚴頌平連忙開口。

  「回殿下,弘文監助教,趙啟年,燼州趙氏旁支。」

  蘇承錦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一個八品。」

  然後他端起酒杯繼續喝酒,連正眼都沒給趙啟年一個,仿佛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團空氣。

  趙啟年的臉瞬間漲的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身體微微發抖。

  錢孝廉見氣氛僵住,趕緊站起身,拉了拉趙啟年的袖子,一把將他拽回凳子上,然後他滿臉堆笑的看向蘇承錦,試圖打圓場。


  「殿下息怒,年輕人不懂規矩,衝撞了殿下,殿下方才包下全樓的酒水,可見殿下豪爽大氣,不拘小節,南地世家向來最敬仰殿下這樣的英雄人物,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殿下若是不嫌棄,日後南地商事上的往來,世家們定當鼎力相助……」

  蘇承錦放下酒杯,忽然笑出了聲,他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百里瓊瑤,指著錢孝廉說。

  「你聽聽,這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你們草原人也的學一學,多好聽。」

  百里瓊瑤配合的嗑開一顆瓜子,將瓜子殼吐進笸籮里,連眼皮都沒抬,完全沒有搭腔。

  蘇承錦轉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目光冰冷的看著錢孝廉。

  「本王包下酒水,是因為本王今天高興,跟你們有什麼關係?本王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們南地世家做朋友了?」

  錢孝廉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嘴角抽搐了兩下,尷尬的站在原地。

  蘇承錦端著酒杯,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語氣中透著極度的不屑,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

  「本王今天把話說清楚,本王雖然跟太子不對付,但本王也不是你們的靠山,更不是你們用來制衡東宮的工具。」

  他將酒杯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

  「本王在關北殺了十五萬人,搶了四千里的地盤,你們覺得,本王缺你們那點鹽和糧食?」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嚴頌平的呼吸變的急促起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所有判斷都錯了,眼前的這個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但他畢竟在戶部混了十二年,經歷了無數次風浪,不是趙啟年那種毛頭小子,他壓住內心的恐慌與火氣,深吸了一口氣,從凳子上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換了一個更低的姿態,聲音近乎哀求。

  「殿下教訓的是,是待罪臣唐突了,自視甚高,冒犯了殿下威嚴,既然殿下不願摻和此事,罪臣絕不敢強求。」

  嚴頌平直起身,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看著蘇承錦的眼睛,語氣變的極其誠懇。

  「只是,罪臣斗膽問殿下一句,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對罪臣發難,殿下以為,這僅僅是針對罪臣一人嗎?」

  他不等蘇承錦回答,往前湊了半步,嗓音壓成了耳語。

  「南地三州世家,根基深厚,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世家倒了,南地三州的商路、稅賦、糧產,都會陷入長久的混亂,到時候,關北的物資商路,恐怕也會受到波及……」

  他的話還沒說完,蘇承錦突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蘇承錦眯著眼睛看著嚴頌平,聲音極輕。

  「你是在威脅本王?」

  嚴頌平臉色大變,瞳孔縮了一下,連忙搖頭,雙手連連擺動。

  「罪臣不敢!罪臣絕不敢有此意!罪臣只是陳述利弊,為了關北的大局著想……」

  蘇承錦根本不等他說完。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隻裝了大半杯酒水的白玉酒盞,沒有任何預兆,手腕一翻,將杯中的桃花釀直接潑在了嚴頌平的臉上!

  「嘩!」

  酒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的砸在嚴頌平的臉上,酒水順著他的臉頰滴滴答答的淌下來,流進他的脖子裡,浸濕了他灰黑色的衣襟,前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嚴頌平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被酒水迷的睜不開,雙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極度的屈辱。

  趙啟年瞪大了眼睛,猛的從凳子上彈起來,他看著嚴頌平臉上的酒水,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指著蘇承錦,咬牙切齒的吼道。

  「崇王殿下!嚴侍郎好歹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折辱他!你眼中還有沒有大梁的律法?!」

  蘇承錦手裡還捏著那隻空酒杯,慢慢轉過頭,看著趙啟年,眼神平靜。

  「你剛才說什麼?」

  趙啟年胸膛劇烈起伏,咬著後槽牙,大聲重複道。

  「臣說!嚴侍郎是朝廷命官!殿下不該如此羞辱於他!」

  蘇承錦笑了,他隨手將空酒杯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朝廷命官?」


  蘇承錦看著趙啟年,語氣中充滿了嘲弄。

  「本王連禮部尚書都敢在金殿之上當著百官的面打,他一個侍郎,本王潑他一杯酒怎麼了?」

  「你可別忘了,他如今被革職查辦,還是待罪之身,你一個八品助教,替他出什麼頭?你是他什麼人?他兒子?」

  趙啟年氣的渾身發抖,指著蘇承錦。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蘇承錦冷笑一聲,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直站在門框邊上的丁余,身形一晃,帶起一陣勁風,只見他兩步跨到趙啟年面前,伸手一把揪住趙啟年的後領,輕易的將他拎到了雅間中央。

  趙啟年大驚失色,拼命掙扎,雙手去掰丁余的手指,但丁余的手指死死拽著衣領,紋絲不動。

  「崇王殿下!你想幹什麼?!」

  趙啟年驚恐的變了調。

  蘇承錦站在原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丁余沒有任何廢話,右手握拳,猛的一拳砸在趙啟年的面門上。

  「砰!」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響起,鮮血從鼻孔湧出,緊接著,丁餘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趙啟年整個人弓了下去,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丁余的膝蓋順勢狠戾的頂上他的大腿根,將他撂倒在地,隨後抬起腳,踩住他的肩膀和肋骨,碾了一下,只聽趙啟年的哀嚎聲變成了微弱的呻吟,整個人蜷縮成一隻蝦米,鼻孔不斷的湧出鮮血,額頭抵著青磚地面,渾身緊繃。

  錢孝廉嚇的臉色慘白,渾身劇烈顫抖,兩隻手在膝蓋上攥成拳頭,一句話都不敢說。

  嚴頌平用袖子用力擦去臉上的酒水,不知道是因為屈辱還是因為恐懼導致身體在劇烈發抖,他死死咬著牙,沒有發作,甚至沒有去看躺在地上吐血的趙啟年一眼。

  蘇承錦從桌上的盤子裡拿起一顆栗子,慢條斯理的剝開,將金黃的果肉扔進嘴裡。

  「本王不管你們姓嚴,還是姓其他什麼,太子要查你們,要抄你們的家,那是太子的事,本王一點都不感興趣,。」

  「但今天,你拿商路來試探本王的口風,本王就讓你記住一件事,關北缺什麼,輪不到你們來操心。」

  他停頓了一下,將手裡剝好的最後一顆栗子,遞到百里瓊瑤的手裡,然後看著還在地上抽搐的趙啟年,隨意的擺了擺手。

  丁余收回靴底,晃了晃脖子,退到一旁站定,雙手重新抱在胸前。

  蘇承錦看著趙啟年,笑著開口。

  「還有,下次在跟本王說話之前,先在腦子裡過一遍,本王脾氣不好,聽不得刺耳的言語。」

  「滾出去。」

  嚴頌平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掩蓋住眼底所有的情緒,隨即睜開眼,把濕透的袖口翻了一下,一言不發的走到趙啟年身邊。

  錢孝廉連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和嚴頌平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滿臉是血、已經半昏迷的趙啟年,三人跌跌撞撞的走出了雅間,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丁余走過去,將雅間的門重重的關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炭盆里的銀絲炭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聲。

  百里瓊瑤將蘇承錦遞來的那顆栗子放進嘴裡,細細的嚼了兩下,才看著他問了一句。

  「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頭頂的房梁。

  「不這樣,他回去之後還抱著幻想,覺得能跟我談條件,能利用我來制衡太子,我嫌麻煩。」

  他嘴角一扯,坐直身子看著百里瓊瑤。

  「今天這杯酒潑下去,這幾腳踹下去,他今晚就會把這件事傳遍南地所有世家在京城的耳朵,崇王蘇承錦,不講道理,蠻橫跋扈,不可理喻,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要的就是這個名聲。」

  百里瓊瑤將酒杯端起來轉了一圈。

  「你想讓他們怕你?」

  「不光是怕。」蘇承錦轉頭看向樓下,聲音在安靜的雅間裡迴蕩,「世家最怕的,從來不是朝廷的刀,也不是太子的算計,因為只要你講規矩,他們就有一百種辦法鑽空子,用律法、用人情、用利益來化解。」

  「他們最怕的,是一個根本不跟你講規矩的對手,當你不講規矩的時候,他們連怎麼應對都不知道,恐懼,會讓他們徹底亂了陣腳。」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端起桌上那杯她心喜的桃花釀,仰起頭一飲而盡,喝完之後,她還意猶未盡的咂了咂舌。

  樓下的大堂里,依然熱鬧非凡,被免了酒水錢的客人們推杯換盞,高聲叫好。

  有人在唱曲,有人在猜拳,絲竹聲和笑鬧聲交織在一起,沒有一個人知道,二樓的雅間裡剛剛發生了什麼。

  蘇承錦坐起身,將桌上空了的栗子紙包捏成一團,隨手扔進腳邊的笸籮里。

  窗外,樊梁城的夜市燈火一盞一盞的亮了起來。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貨郎挑著擔子叫賣冰糖葫蘆的聲音,悠悠蕩蕩的穿過窗格,混在風裡,拖著長長的尾音,飄進雅間裡。

  百里瓊瑤將手肘撐在窗沿上,側過頭,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萬家燈火,那燈籠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忽明忽暗,眼底映著一片璀璨的光芒。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從桌上拎起那壺桃花釀,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任由清涼微甜的酒液滑入喉嚨。

  「我還是覺得,仙人醉好喝。」

  百里瓊瑤沒有轉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窗外的風又大了幾分,從窗縫裡灌進來,吹的桌上的燭火歪向一邊,在牆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一道筆挺,另一道微微偏著頭,交疊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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