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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雷霆斷獄摧豪右,援律當庭抗儲君

2026-08-16 13:53:27 作者: 騅上雪

  十一月初一,卯時剛過,樊梁城的北風颳的極緊,直往人脖頸里灌,天色尚未破曉,明和殿外的白玉階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寒霜。

  趙樓穿著正二品武將的紫底雲紋朝服,雙手籠在寬大的袖子裡,踩著白玉階梯一步步往上走,步伐很穩。

  穆淑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一身同色的武官朝服,銅鈕系的嚴嚴實實,長發用軍中制式的銅環高高束起,幾縷碎發被晨風吹到額前,面容在昏暗的宮燈下顯得格外冷峻。

  「趙伯父昨夜睡的可安穩?」穆淑英壓低聲音,視線看著前方的石階。

  「老骨頭了,覺少。」趙樓沒有回頭,聲音順著風傳過去,「你呢?」

  「北風吹的窗欞響,沒怎麼合眼。」穆淑英回了一句。

  腳步停住了,趙樓站在大殿外的廊柱旁,目光越過前面文官的肩膀看向丹墀之下。

  「丫頭,你看前面。」

  穆淑英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瞳孔微微收縮。

  明和殿內,文武百官正在依次列班,昨天蘇承明在朝堂上一字未提嚴頌平的案子,許多官員私下裡鬆了一口氣,以為風頭已經過去,但此刻在丹墀正下方的核心位置,站著兩個平日裡極少同時出現在早朝上的人。

  刑讞寺卿陸慎行,上折府正使季元白,兩人皆穿著正三品朝服,面朝殿門,脊背筆直,雙手各自捧著一卷黃絹封皮的文書。

  「刑讞寺和上折府的兩位主官都來了。」穆淑英的聲音壓的極低,「平時這兩位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刑讞寺和上折府聯合複查的案子,文書走的是丞相府轉批的路子,兩位主官坐在自己衙門裡等結果就行了,連門都不用出。」趙樓冷眼看著大殿內的動靜,「今天兩個人一起上殿,看來這早朝的風要變了。」

  穆淑英的目光在文臣序列里掃過,很快發現了幾個關鍵細節。

  「嚴頌平的位置空著。」

  「他還在停職待查,自然來不了。」趙樓看向禮部的位次,「你看沈簡彝。」

  沈簡彝站在文官前列,穿著一絲不苟的紫色朝服,雙手捧著笏板,脊背繃的僵直,整個人透著一種僵硬的緊繃感。

  而在他後方的隊列里,馭牧台少卿方允修和賓序寺卿賀承嗣深深低著頭,兩隻手攏在袖子裡,視線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似乎減少想要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趙樓收回視線,邁步走入大殿,一股混著炭火氣和檀香的暖意撲面而來。

  「世家的人,今天怕是要見血。」

  穆淑英跟在他身後,在右側武將序列靠前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站定,眼觀鼻鼻觀心,不再言語。

  殿內的銅鶴香爐燒著上品沉水香,煙氣裊裊的從鶴口中吐出來,在大殿穹頂下擰成一縷薄霧。

  

  「皇太子升座!」老內侍尖銳的唱喏聲在大殿內迴蕩。

  蘇承明穿著太子蟒袍,頭戴玉冠,扎有一根赤金簪,從側門大步走入,在監國寶座上落座,沒有看丹墀下的陸慎行和季元白,也沒有刻意抬眼掃視面色各異的世家官員,而是直接翻開了御案上的第一本奏摺。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老內侍喊道。

  工部左侍郎上前一步,舉起笏板彎腰行禮。

  「啟稟太子殿下,京畿入冬,共有七處河段需加固堤壩,臣等已核算完畢,需徵調民夫三萬人,耗費木石磚瓦若干,摺子已呈遞東宮,請殿下定奪。」

  工部左侍郎大聲奏報,準備將困難和用料詳細陳述一番。

  蘇承明拿起硃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

  「停。」蘇承明的聲音很平穩,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孤看了你們工部的摺子,不聽你們念這些名目,南段三處決口修補的磚石數目,你報的數和戶部撥款的數對不上,差了四千塊。」

  工部左侍郎愣了一下,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這……殿下明鑑,採石場的石料價格入秋上漲了一成,且秋雨連綿,運輸損耗大增,故而需銀四十五萬兩,這四千塊磚石便是損耗填補在其中……」

  「石料價格上漲一成,人工未變,去年修繕同樣七處河段只用了三十八萬兩,今年多出七萬兩,你工部是把河底鋪了金磚嗎?」蘇承明手中的硃筆停在半空,直接盯著他,「孤給你四十萬兩,臘月初十前必須完工,差額的磚石若是損耗,列明清單,若是挪用,自己寫一份陳情呈上來,做不到,就拿你的官帽去填河。」


  工部左侍郎雙腿一軟,咽了一口唾沫,趕緊行禮退下。

  「臣……臣遵旨。」

  蘇承明在摺子上飛快的批了一個準字,扔到一旁,翻開第二本。

  「下一個,戶部。」

  戶部郎中出列,低著頭奏報。

  「殿下,各州秋糧已入庫八成,唯有南地三州,因前期水患,部分州縣上書請求緩交秋糧尾款,待明年春耕後再行補足。」

  「水患?」蘇承明冷笑了一聲,將摺子拿起來在半空中晃了晃,「孤案頭的摺子上寫的清清楚楚,南地三州今年是豐年,哪來的水患?」

  戶部郎中身子一顫,不敢再辯。

  「南地三州的尾款,一粒糧食都不准少,傳孤的旨意,十一月十五之前,秋糧尾款必須悉數入庫,照數撥付,銀子在路上不許過夜,誰敢拖延,孤就摘誰的腦袋。」蘇承明批完第二本,手伸向第三本,「吏部,年末低品級官員考功初評名冊。」

  吏部尚書趕緊出列,將名冊報了一遍。

  蘇承明將名冊拿起來,重重的拍在御案上。

  「孤查了這名冊,優等三十五人,裡面有二十八人是南地世家出身,孤問你,這考功是看政績,還是看投胎?把名冊拿回去重審,孤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政績,三日內,重新呈遞。」

  吏部尚書連連磕頭退回隊列。

  三樁政務處理完畢,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大殿內鴉雀無聲。

  武將隊列中,趙樓微微偏過頭,嘴唇微動。

  「看出門道了嗎?」

  穆淑英目不斜視,同樣壓低聲音回應。

  「不拖泥帶水,只抓要害,這位監國太子,成長的讓人心驚。」

  「以前他聽這種匯報,總要咬文嚼字,追問細節,以此來彰顯儲君的威儀。」趙樓的目光鎖定在蘇承明身上,「今天,他連一句廢話都不想聽。」

  入京之前他對蘇承明的評價是急、躁、貪,但現在,這位年輕的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想通了一件事。

  權力不是用來表演的,是用來殺人的。

  「他在趕時間。」穆淑英的視線落在蘇承明的手上,「要上大菜了。」

  兩人的對話剛落,蘇承明將手中的硃筆擱在白玉筆架上。

  他抬起頭了,視線從左側文臣序列的頭一個人開始,一個一個的掃過去,殿裡安靜下來,連外面的風吹的殿門上的鐵環碰了一下門板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刑讞寺卿陸慎行,上折府正使季元白。」

  「臣在。」兩人同時上前一步,走到丹墀正中,面朝蘇承明躬身應答。

  「刑讞寺、上折府聯合複查戶部右侍郎嚴頌平一案,複查結果已出。」蘇承明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厲,「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念。」

  大殿內的空氣瞬間停滯了幾分,沈簡彝的雙手緊緊握著笏板,方允修和賀承嗣的頭低的更深了。

  陸慎行站直身體,展開手中那捲黃絹封皮的文書,低沉渾厚的嗓音在大殿內迴蕩。

  「臣遵旨。」

  「經刑讞寺徹查,戶部右侍郎嚴頌平在任十二年間,除此前已查實的南地三州定向減稅一事外,另勘出三起重大利益私相輸送之實。」

  「第一筆,永安二十三年秋八月,嚴頌平以邊軍急餉為名,從國庫調撥銀兩六萬兩,批文編號丁卯第七百三十一號。」

  蘇承明適時開口。

  「實際入了多少?」

  「回殿下。」陸慎行抬頭答道,「經查,平州府庫當年實收入帳銀兩為四萬兩,差額兩萬兩,經平州府庫流水帳冊與戶部撥款底聯交叉比對,去向為平州東城勝安街糧行,該糧行登記在冊之東家為嚴頌平族弟嚴頌遠之妻陳氏,銀兩入帳時間為永安二十三年冬十月,與國庫撥款時間相隔兩月零三天。」

  殿內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吸氣聲,兩萬兩白銀直接流向平州嚴氏的私庫,帳冊證據確鑿。

  「念第二筆。」蘇承明面無表情。

  「第二筆。」陸慎行翻過一頁,「永安二十五年夏,嚴頌平簽批戶部免稅批文壬午第一百零九號,准陌州錢氏名下鹽場免除兩年課稅,免稅總額折銀約十一萬兩,批文所引免稅理由為鹽場遭災修復。」

  蘇承明再次發問。


  「陌州當年,可有水災?」

  陸慎行平視前方,聲音不輕不重。

  「經查,上折府調取陌州永安二十五年全年災情呈報原件,驛傳檔案編號辛巳第四百二十一號至四百三十九號,當年陌州全境風調雨順,無水災、旱災、火災、蟲災之呈報記錄,免稅批文所引災情,不存在。」

  趙樓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這下,嚴頌平連推脫不知情的藉口都沒了。

  「第三筆。」陸慎行展開最後一張黃絹,「永安二十六年夏五月,嚴頌平自戶部檔案司調取燼州全境商鋪登記底冊副本一份,經查,該底冊由嚴頌平之女嚴素卿轉交陌州錢氏族中,錢氏憑此底冊所載之燼州商鋪經營狀況、鋪面估值等機密信息,在兩個月內精準收購了燼州趙氏名下經營不善之商鋪十二間,收購價格均低於市場價三至四成,帳冊、人證俱在,已簽字畫押。」

  三筆罪證念完,陸慎行合上文書,雙手捧著退後一步。

  「原件俱存,隨時可調閱,宣讀完畢。」

  殿內寂靜無聲,趙樓掃了一圈,眼睛眯了眯。

  數字精確,證據完整,連中間人和帳房先生都抓到了,這份文書絕對不是這兩天查出來的,太子手裡早就攥著這份情報,他故意留出兩天時間,就是給世家留出串聯、慌亂的時間。

  蘇承明坐在寶座上,目光轉向季元白。

  「季元白,上折府的法理覆核意見呢?」

  季元白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黃絹,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清冷。

  「上折府依《梁律》,對刑讞寺查實的案情進行逐條核驗,第一筆,差額兩萬兩銀,依《梁律·度支篇》第十七條,國庫撥款經手主官負有督驗之責,差額無論系失察亦或主導挪用,皆構成瀆職及貪墨罪,革職除名。」

  「第二筆,偽造免稅理由,依《梁律·考課篇》第三十二條,引據失實者,簽批主官以偽造公文論,偽造公文罪,革職除名,下獄候審。」

  「第三筆,轉交戶部底冊,依《梁律·職司篇》第九條,六部機密文檔未經核准擅自外傳者,無論傳予何人、用於何途,一律以泄露機密論處,革職除名,抄沒家產,下獄候審。」




  「依《梁律·總則篇》第五條,身犯數罪者,合併論處,上折府覆核結論:嚴頌平當判革職除名、抄沒家產、下獄候審,請殿下裁斷。」

  兩道閘門,一道出事實,一道出法理,雙重背書把嚴頌平捆的死死的。

  「准。」蘇承明站起身,「命刑讞寺即刻派人前往嚴頌平府邸,執行拿人,查封嚴府,抄沒家產,將嚴頌平打入天牢,戶部右侍郎一職,暫由戶部郎中代理。」

  陸慎行跪地叩首。

  「臣遵旨。」

  穆淑英看著高高在上的蘇承明,心中評價也拔高了幾分,用個人權威殺人容易被攻訐,用律法和衙門程序殺人,誰也挑不出毛病,太子這一手玩的老辣極了。

  然而蘇承明的動作並沒有結束,嚴頌平案的判決剛剛宣讀完畢,他從御案上拿起了另一份文書,目光在文臣隊列中搜尋。

  「崇禮寺主簿,錢孝廉。

  站在隊列中段的錢孝廉渾身一震,雙腿發軟,幾乎是連滾帶爬的從隊列中出來,癱跪在大殿中央,額頭緊緊貼著冰冷的金磚。

  「臣……臣在。」

  蘇承明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嚴頌平案第二筆,涉及陌州錢氏鹽場免稅十一萬兩,第三筆,涉及嚴頌平之女嚴素卿轉交戶部底冊,助錢氏強購燼州商鋪,這兩筆鐵證,均指向你陌州錢氏,為直接受益方。」

  錢孝廉拼命磕頭。

  「殿下明鑑!臣冤枉!臣在京城任職,對陌州鹽場之事毫不知情啊……」

  「你知不知情,緝查司會查清楚。」蘇承明根本不理會他的辯解,「錢孝廉作為錢氏在京唯一在冊官員,自即日起,須配合緝查司,就錢氏在京全部產業接受徹查。」

  蘇承明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每一個字都敲在世家官員的神經上。

  「傳孤的旨意,即刻起,凍結錢氏在京所有商鋪、田莊、宅院、存銀,在緝查司查清嚴案贓款流向之前,停止錢氏產業的一切交易與資產轉移,違令者,以窩藏贓款論處!」

  錢孝廉癱倒在地,面如死灰,太子這一刀根本不是衝著他這個人來的,而是直接砍向了陌州錢氏在京城的錢袋子。


  趙樓站在武將隊列中,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發抖的錢孝廉,看向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那裡站著豐筵寺丞陳叔達和弘文監校書郎孫伯庸,就在蘇承明宣布凍結錢氏產業的瞬間,陳叔達和孫伯庸不約而同的朝旁邊挪了半步,這半步極小,但真真切切的拉開了他們與錢孝廉原本位置的距離。

  趙樓壓低聲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退的可真快。」

  「陣前動搖,一個人退半步不可怕。」穆淑英冷眼一掃,「可怕的是這種恐懼會傳染,今天退半步,明天就會退一丈,太子這一手敲山震虎,把他們心裡的鬼都逼出來了。」

  趙樓的目光從蘇承明臉上移開,落在了文臣最前方卓知平的背影上,見他依舊沒什麼反應,嘴角一扯。

  蘇承明站在寶座前,俯視著群臣。

  「退下吧。」

  兩名殿前侍衛架起癱軟的錢孝廉,拖回了隊列,就在蘇承明準備坐下,繼續處理下一項政務時,一個聲音突然在大殿內響起。

  「殿下且慢!」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打破了殿內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投向文臣隊列的最前方。

  沈簡彝手持笏板,跨出一步,站在了丹墀之下,脊背挺的筆直,臉上的表情嚴肅。

  蘇承明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沈簡彝,眼神微微眯起。

  「沈尚書有何異議?」

  沈簡彝先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大禮,動作規矩挑不出毛病,然後站直身體,直視蘇承明。

  「啟稟殿下,臣對刑讞寺與上折府複查嚴侍郎之案,無任何異議,貪墨、偽造、泄密,皆是重罪,嚴侍郎理當受罰。」

  蘇承明嘴角彎了彎,聲音有些發冷。

  「既然無異議,你站出來做什麼?」

  沈簡彝舉起手中的笏板。

  「臣有異議的,是殿下凍結錢氏產業的旨意。」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方允修和賀承嗣猛的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希冀,陳叔達和孫伯庸也停下了後退的腳步。

  「此番處罰大大的不妥,臣翻閱《梁律》。」沈簡彝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條理清晰,擲地有聲,「依《梁律·刑讞篇》第二十一條及《度支篇》附則關於株連與關聯的限制條款明文規定:凡案件涉及關聯方,須待主犯過堂、畫押認罪、案情定讞之後,方可依案情追查其關聯責任,凍結產業之令須以刑讞寺最終查證定案的文書為據!」

  沈簡彝直視蘇承明的眼睛,毫不退讓。

  「殿下,刑讞寺複查文書,僅涉及嚴頌平個人,錢氏目前在案卷中的身份,是關聯方,而非嫌疑方,嚴頌平此刻尚未過堂,尚未畫押認罪,案件尚未定讞。」

  「朝廷歷來辦案,皆是先審主犯定案,再視口供追查關聯方,從未有過主犯尚未認罪,便先凍結關聯方全部資產的先例,若開此先例,日後朝廷辦案,豈非皆可未審先罰、株連無辜?此舉,於律法程序上不合!」

  沈簡彝深深彎下腰,雙手將笏板舉過頭頂。

  「臣請殿下收回成命,嚴格遵照《梁律》程序,待嚴案審結,主犯畫押,再行處置錢氏不遲。」

  大殿內鴉雀無聲。

  這一手比前天在殿上替嚴頌平硬擋高明了不止一個檔次,不談情面,不談舊功,不替任何人求情,只談法條。

  蘇承明坐在寶座上,看著彎腰舉笏的沈簡彝,眼神陰沉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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