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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老相持機觀勢變,奸徒執望意相牽

2026-08-16 13:53:23 作者: 騅上雪

  次日辰時剛過,崇王府書房的門窗半敞著,冷風順著窗格縫隙灌進來,將書案上幾張宣紙吹的微微掀起一角。

  蘇承錦穿著一件素色的寬袖常服,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裡翻著一卷半舊的《梁律通解》,翻頁的動作很慢,視線落在紙面上,心思卻顯然不在書上,桌角放著一碗溫過的白粥,喝了大半。

  百里瓊瑤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盤腿坐在窗邊軟榻上,膝蓋上搭著一件狐皮毯子,手裡捧著一冊手札翻看,腳邊放著一碟炒瓜子,偶爾拈起一顆磕開。

  院子裡傳來木槍碰撞的沉悶聲響,百里炎照例在練槍,一刺一收之間勁風四溢,偶爾夾雜著丁余低聲喝令親衛換防的短促口令。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不急不緩。

  丁余推開書房門走進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快步走到書案前站定,從懷裡掏出一個細長的竹筒,拔掉火漆塞子,倒出一卷極薄的絲絹,雙手呈上。

  「殿下,青萍司連夜送回來的密報。」

  丁余將絲絹展開,平鋪在書案上,壓平四個角。

  手裡的《梁律通解》被蘇承錦放下,推到一旁,目光落在那方空白一片的絲絹上。

  他從書案抽屜里摸出一隻青瓷小瓶,擰開瓶蓋,將裡面無色的藥水沿著絹面均勻塗了一層,片刻之後,密寫的墨跡從絹面上緩緩浮現出來,字跡極小,密密麻麻列著一排人名和時間。

  百里瓊瑤聽到動靜,放下手札,從軟榻上下來,走到書案旁,低頭看過去。

  蘇承錦的目光在絲絹上逐行掃過。

  「丑時三刻,禮部尚書沈簡彝出。」

  「丑時四刻,馭牧台少卿方允修出。」

  「丑時四刻,賓序寺卿賀承嗣出。」

  「丑時五刻,工部員外郎周策出。」

  「丑時六刻,弘文監校書郎孫伯庸出。」

  「丑時七刻,豐筵寺丞陳叔達出。」

  「寅時初,崇禮寺主簿錢孝廉出。」

  「寅時一刻,戶部右侍郎嚴頌平出。」

  

  最後一行寫著,崇禮寺錄事顧方平,未出,系該宅主人。

  蘇承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九個人,一個沒跑。」蘇承錦抬起頭,看向丁余,「你先去歇著吧。」

  丁余領命退出,將書房門嚴嚴實實的關上。

  書案最底層的暗屜被蘇承錦拉開,解開那根細紅繩,將周文玉給的圖譜拿出來,在桌面上緩緩展開,一直鋪到絲絹旁邊,他從桌角碟子裡捏起一顆松子仁,放進嘴裡咬碎,食指按在圖譜上,順著硃砂筆勾勒的紅框往下滑。

  「你看這個人。」蘇承錦指著沈簡彝的名字,轉頭看向百里瓊瑤,「大梁的禮部尚書,正二品的大員,昨夜丑時三刻,第一個從那宅子裡走出來的就是他,昨日朝堂上唯一一個敢站出來替嚴頌平說話的二品官也是他,這種人出現在一個連匾額都沒有的破宅子裡,說明世家已經把他徹底拖下水了,讓他做了這幫人的出頭鳥。」

  百里瓊瑤的目光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在圖譜上找到沈簡彝的位置,上面用硃砂勾畫了一個方框。

  「一個二品大員打頭陣,底牌亮出來了一部分啊。」她輕聲說道。

  蘇承錦的手指移開,往下挪了兩寸,點在方允修和賀承嗣的名字上。

  「再看這兩個,馭牧台少卿,賓序寺卿,官職聽著不顯山不露水的,但方允修手裡攥著全國牧馬監的調度權,大梁軍馬的採購、分配全過他的手,賀承嗣管著外藩朝貢、使臣接待,這兩條暗線是實打實的肥缺,也是南地世家在京城最核心的錢袋子,這倆人,是九個人里的實權派,掌管著世家在京城的錢糧流轉。」

  蘇承錦的手指繼續在圖譜上遊走,依次點過周策、孫伯庸、陳叔達的名字。

  「工部員外郎周策,燼州吳氏的喉舌,弘文監校書郎孫伯庸,平州孫家的傳聲筒,豐筵寺丞陳叔達,陌州趙氏的聯絡人,這三個人的品級不高,但在各部衙門裡都能說的上話,他們在京城的作用就一個,上下傳話,南地家主的意思通過他們傳進朝堂,朝堂上的風向通過他們傳回南地。」

  最後,蘇承錦的手指落在嚴頌平、錢孝廉和顧方平的名字上,輕輕點了三下。


  「錢孝廉是嚴頌平的跟班,昨晚在夜畫樓你見過了,跑腿傳話的,顧方平是個提供場地的邊緣人,連決策圈都進不了,至於嚴頌平,昨天剛被太子停了職,他現在的身份就是個召集人,到處跑腿聯絡的喪家之犬。」

  蘇承錦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

  「九個人,一個出頭鳥,兩個實權派,三個傳聲筒,外加三個跑腿的。」蘇承錦將茶碗放下,目光深邃,「南地三州在京城最核心的利益集團,昨晚倒是湊齊了。」

  百里瓊瑤雙手撐在書案邊緣,盯著那張絲絹和圖譜看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起。

  「青萍司的暗樁只負責盯人記數,那地方門窗全封死了,隔著院牆什麼都聽不見。」百里瓊瑤抬眼看著蘇承錦,「你連他們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光憑這九個名字,能看出什麼名堂?」

  蘇承錦笑了,又捏起一顆松子仁,兩根手指慢條斯理的剝開外殼,將果肉扔進嘴裡。

  「根本不需要聽。」蘇承錦嚼著松子仁,語氣篤定,「這九個人的身份,加上昨晚夜畫樓發生的事,把這些條件組合在一起,答案自己就會浮出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我們先看嚴頌平,他昨晚在夜畫樓挨了我一杯酒潑在臉上,又親眼看著趙啟年被丁余打的半死,他走出夜畫樓的時候,心裡一定清楚,崇王府這條路徹底斷了,想拿我當擋箭牌的算盤落空了。」

  蘇承錦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兩下。

  「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離開夜畫樓後沒有直接回府去處理傷口,而是連夜去了一個偏僻的舊宅,並且在子時之前把所有能說的上話的人全叫了過去,這說明什麼?」

  百里瓊瑤看著他,略一思索。

  「說明他放棄了單獨求活的念頭。」

  「對。」蘇承錦點頭,「他知道太子的第一刀砍在他身上,第二刀第三刀還會接著來,他一個人扛不住,所以他必須把所有世家綁在一起,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把這些人叫過去,就是要告訴他們,太子的刀已經落下來了,誰也跑不掉。」

  蘇承錦的手指移向沈簡彝的名字。

  「再看沈簡彝,一個堂堂二品尚書,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跑去一個下級官吏的舊宅開會,說明朝堂上的高官已經深感危機,親自下場參與決策了,前天在金殿上他替嚴頌平擋了一句話,那一句話就等於在太子面前亮了旗,他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有他在場,昨晚那個密會的級別就拔高了,他們討論的絕不是怎麼保嚴頌平一個人,而是怎麼保住整個南地世家在京城的根基。」

  蘇承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冷風灌進來,吹的書案上的絲絹微微飄動。

  「既然是保全整個世家,擺在他們面前的路,滿打滿算只有兩條。」蘇承錦背對著窗戶,看著百里瓊瑤,「要麼集體認慫割肉求和,要麼集體反擊反咬一口,嚴頌平是個在戶部混了十二年的老油條,他絕對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所以他昨晚一定會說服這些人,兩條路同時推。」

  百里瓊瑤走到書案前,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雙手抱在胸前。

  「哪兩條路?」

  蘇承錦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她的眼睛。

  「第一條,走卓知平的路子求和。」蘇承錦語氣平淡,「卓知平是當朝丞相,是太子的親舅父,太子要辦這麼大的案子,彈劾、定罪、抄家,每一步都得經過丞相府的手,世家那幫人一定會覺得,只要卓知平不點頭,太子的刀就砍的不那麼痛快,他們昨晚一定會湊出一份所謂的誠意,無非就是糧食、鹽運的暗線、或者直接拿現銀填國庫的窟窿,他們會派一個人,把這份誠意遞到丞相府,去試探卓知平願不願意做這個中間人,放他們一馬。」

  百里瓊瑤點了點頭。

  「那第二條路呢?」

  蘇承錦嘴角一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聯名彈劾我。」

  百里瓊瑤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我在金殿上帶刀不跪,拔刀逼迫兵部尚書,當眾掌摑禮部大員,昨晚又在夜畫樓潑酒打人,樁樁件件,全是現成的把柄,根本不需要去捏造,他們只要湊齊二三十個官員的署名,把一道言辭激烈的彈劾摺子遞上去,就能瞬間把朝堂的注意力從世家身上挪到我這個跋扈的藩王身上。」

  蘇承錦攤開雙手,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碗。

  「水一旦被攪渾了,太子清剿世家的動作就必須緩下來,他們要的就是這個喘息的時間。」

  百里瓊瑤盯著桌面上的完整版圖譜,目光在上面搜尋了一陣,突然伸出手,指著圖譜邊緣一行極小的硃砂批註。

  「你剛才說第一條路取決於卓知平的態度,但你看看這個。」百里瓊瑤的手指在那行批註上點了兩下,「周文玉給的這份圖譜上寫的很清楚,卓氏一族的族產,跟南地世家的商路有三處交叉,平州的糧運,陌州的鹽引,還有燼州的布匹生意,卓家的人在這些行當里都插了乾股。」

  百里瓊瑤抬起頭,看著蘇承錦的眼睛。

  「這意味著卓知平本人並非跟世家毫無瓜葛,如果世家被連根拔起,卓家的利益也會受損,你憑什麼斷定,卓知平不會為了保住卓氏的這點利益,而選擇收下他們的誠意,在中間居中調和暗中放水?」

  蘇承錦看著百里瓊瑤指著的那行批註,笑了笑。

  「夫人看的仔細,但這恰恰是世家會犯的致命錯誤,他們以為用錢能買通所有人。」

  那張絲絹被蘇承錦拿起來,摺疊了兩下,塞進旁邊的火盆里,火苗瞬間竄起,將絲絹吞噬,化作一團黑灰。

  「卓知平不會調和,理由有兩條。」

  「第一,卓知平是丞相,他不是商人,他這一生最大的投資,是太子的皇位,三條商路加在一起,一年能給卓氏帶來多少銀子?撐死了二三十萬兩,但太子登基之後卓氏能拿到什麼?」

  「如若太子登基,整個大梁都是他卓家的後院,商路沒了,等太子登基,卓家可以重建十條百條商路,但如果為了保住這幾條商路,惹的父皇猜忌,或者影響了太子在朝中的威信,導致太子的位子不穩,那卓家就什麼都沒了,孰輕孰重,卓知平那隻老狐狸算的比誰都清楚。」

  「第二,你看昨天早朝。」蘇承錦看著百里瓊瑤,「太子彈劾嚴頌平的時候,沈簡彝跳出來擋刀,五哥跳出來加碼,整個過程中,卓知平就站在那裡,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蘇承錦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烈的表態,他在告訴所有人,他站在大梁的江山這邊,更不會站在太子的對面,他昨天的沉默,就是給世家敲的警鐘。」

  百里瓊瑤看著火盆里漸漸熄滅的火光,眉頭舒展開來。

  「既然他不會調和,那世家的人去丞相府送誠意,他會直接把人趕出來?」

  蘇承錦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不,他絕對不會把人趕出來。」

  蘇承錦身子往前探了探,雙手交叉擱在書案上。

  「這就是卓知平最可怕的地方,世家去找他,他不可能直接拒絕,因為直接拒絕,等於把世家徹底推向絕路,一旦他們狗急跳牆,局勢就會失控,這不符合太子的利益。」

  「但他也不可能直接答應,答應了,等於公開庇護世家,太子不會同意,父皇更不會允許。」

  蘇承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所以,卓知平最可能的做法,見面,但不表態,聽他們說,但不答應任何條件,收下他們遞過來的誠意,但不給任何承諾。」

  百里瓊瑤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見面不表態,聽了不答應……」百里瓊瑤喃喃重複了一遍,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毒辣之處,「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會讓世家陷入最難受的狀態。」

  「沒錯。」蘇承錦點頭,「世家去了丞相府,帶著滿腔的希望和一肚子的銀子,結果卓知平笑眯眯的端著茶,聽完了,點了點頭,說容老夫再想想,世家就會去猜,卓知平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既然見了,是不是代表還有戲,他既然沒答應,是不是嫌誠意不夠?」

  蘇承錦用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畫了一條線。

  「他們既不敢徹底放棄卓知平這條路,也不敢破釜沉舟把全部賭注押在彈劾我這件事情上,進退兩難之間,世家內部那些主張求和的人和主張死磕的人,就會產生巨大的分歧,內部分裂的種子,不需要我們去種,卓知平的態度自然會催生它。」

  百里瓊瑤定定的看著蘇承錦,良久,她嘆了口氣。

  「卓知平什麼都不做,就已經在替你辦事了,世家一旦內亂,你們抄起家來就更容易了。」

  蘇承錦端起茶碗,將剩下的半碗涼茶一飲而盡。

  「不是替我辦事,是替他自己,卓知平要的是世家的錢和命,用來填國庫和穩固太子的儲君之位,他才不在乎世家感不感激他,等到最後,家底割完了,人也跪下了,卓知平才會出來收場,以丞相的身份替太子做好善後。」


  蘇承錦重新將目光投向圖譜,手指點在方允修和賀承嗣的名字上。

  「至於彈劾我的事,方允修這個人,性子急,好出風頭,賀承嗣求穩,但膽子小,如果世家內部對走卓知平路線產生分歧,方允修一定是第一個跳出來主張寫彈劾摺子的人,那份摺子的執筆人,必然是他,賀承嗣不敢不跟。」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我剛才說了,我根本不在意彈劾本身,摺子上寫的那些罪名,拔刀、打人、潑酒,全是我自己故意做給他們看的,父皇把我留在京城,就是讓我當這把不講規矩的刀。」

  蘇承錦忽然笑了起來。

  「但我很在意那份彈劾摺子上的署名,方允修要遞摺子,就必須拉人聯名,誰在那份摺子上簽了名,就等於自己跳出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訴所有人,他們站到了世家那一隊。」

  蘇承錦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到時候,我們連查都不用查,照著那份聯名摺子上的名單找過去就是了,名單越長,我們的刀落下去的時候,砍的就越准。」

  百里瓊瑤看著他臉上那種運籌帷幄的笑容,腦子裡突然閃過昨晚在夜畫樓的畫面。

  「所以……」百里瓊瑤眯起眼睛盯著他,「你昨晚潑嚴頌平那一杯酒,讓丁余把那個趙啟年打成那樣,不光是為了嚇唬嚴頌平斷了他的念想,你還在故意激怒他們,給他們準備彈劾你的素材?」

  蘇承錦看著她,毫不避諱的點了點頭。

  「魚塘已經挖好了,昨晚那杯酒和那幾腳,就是撒下去的餌,夫人聰明。」

  百里瓊瑤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將手裡的白蠟木小棍扔在桌上。

  「你這人,連發脾氣都是算計好的,他們遇上你,真是倒了大霉。」

  蘇承錦哈哈一笑,沒有反駁。

  就在這時,書房門再次被敲響,丁余推門進來,站在門口抱拳。

  「殿下,今日早朝已散,五殿下派人傳了口信,約午後過府一敘。」

  蘇承錦收起笑容,點了點頭。

  「知道了,去備些茶點。」

  百里瓊瑤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既然朝堂上的事有你五哥盯著,這些彎彎繞繞的我也不想聽了,費腦子,我回後院休息了。」

  蘇承錦笑著點頭。

  「去吧,一會讓丁余把昨晚拿的幾壇桃花釀送到後院去,中午我讓人把飯菜一併送過去。」

  百里瓊瑤眉眼一彎,跨出門檻走了。

  蘇承錦一個人留在書房裡,站起身,將桌面上的完整版圖譜小心翼翼的卷好,重新系上那根細紅繩,放回書案最底層的暗屜里,落了鎖。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深秋的庭院,幾片黃葉打著旋兒落下,大網已經撒下,現在就看網裡的魚怎麼掙扎了。

  ......

  午後申時,陽光失去了正午的溫度,斜斜的打在崇王府正廳的青磚地面上。

  蘇承武穿著一件靛藍色的常服,大步流星的跨進正廳門檻,沒有帶隨從,進門後直接走到客座上坐下,端起桌上剛沏好的熱茶,連吹都沒吹,直接灌了一大口。

  蘇承錦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青瓷茶碗,看著他這副風風火火的樣子,笑了笑。

  「五哥這脾氣,倒是越來越像關北的武將了,怎麼,今天早朝上又跟誰吵架了?」

  蘇承武將茶碗擱在桌上,抹了一把嘴。

  「吵什麼架,今天早朝什麼事都沒有。」蘇承武靠在椅背上,長出了一口氣,「蘇承明今天一反常態,根本沒有繼續追擊嚴頌平,連提都沒提戶部的事,整個朝會說的全是些修橋補路、各地秋糧入庫的常規政務,那些世家的官員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錦用杯蓋撥了撥茶葉,語氣平淡。

  「蘇承明在等,第一刀已經砍下去了,他在等世家的反應,刀懸在半空的時候,比落下來的時候更嚇人。」

  蘇承武看了他一眼,身子往前探了探。

  「早朝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散朝之後的事。」蘇承武壓低了聲音,「散朝之後,沈簡彝的馬車沒有回禮部衙門,而是直接拐去了丞相府,在丞相府側門外停了足足半個時辰,沈簡彝出來的時候,臉色比進去的時候還要差。」


  蘇承錦捏著茶蓋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

  「五哥,你知道卓知平見他,但沒給他任何承諾,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承武嘴角一扯。

  「這意味著卓知平那個老狐狸,在給我們所有人看,他在告訴父皇,告訴蘇承明,也告訴你我,他卓家站到了大梁江山這邊,他見沈簡彝,是不想把世家逼的當場造反,他不給承諾,是因為他根本沒打算替世家擋刀。」

  蘇承錦點了點頭,將茶碗放下。

  「卓知平這一手,玩的漂亮,世家一旦亂了陣腳,蘇承明的刀落下去就輕鬆多了。」

  蘇承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眉頭微皺。

  「既然世家已經開始串聯自救,甚至把誠意都遞到了丞相府門口,那就不能再給他們更多的準備時間,必須趁他們還沒有形成統一戰線之前,各個擊破。」

  「我猜,卓知平回去之後,一定會勸太子加快節奏,說不準明日早朝,太子就要動第二刀了,而且這一刀,絕對比昨天砍的更狠。」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無所謂。」蘇承錦語氣輕鬆,「朝堂上的事,是蘇承明和卓知平的戰場,我不會參與,也沒必要參與。」

  「他們砍的越快,世家就越慌,世家越慌,動作就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綻。」

  蘇承錦看著蘇承武。

  「五哥,你只管在朝堂上盯著他們的動向,配合太子把火燒旺,剩下的事,交給我。」

  蘇承武看著他這副穩坐釣魚台的樣子,眯了眯眼睛。

  「你別高興的太早。」蘇承武提醒道,「世家如果發現卓知平這條路走不通,他們一定會反擊,而反擊的矛頭,絕對不會直接指向太子,他們不敢,他們會把矛頭直指崇王府,彈劾你的摺子,估計這會兒已經在起草了,你在金殿上拔刀的種種舉措,會被他們全部翻出來,到時候,你就是眾矢之的。」

  蘇承錦忽然笑出了聲。

  「讓他們彈。」蘇承錦站起身,走到正廳門口,看著院子裡被風吹的搖晃的樹枝,「彈的越凶越好,彈劾摺子上每多一個署名,我手裡的清單就多一個名字,我還怕他們不敢寫呢。」

  蘇承武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息,站起身來,理了理衣服下擺。

  「行,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就不多說了,朝堂那邊我盯著,有動靜我隨時讓人給你傳信。」

  蘇承武走到門口,與蘇承錦並肩站立,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蘇承錦的側臉。

  「世家這邊的事算是安排明白了,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蘇承錦雙手攏在袖子裡,目光越過院牆,看向樊梁城更深遠的地方。

  「朝堂上的戲,交給你和老三去唱,我想先去見一個人。」

  蘇承武愣了一下。

  「見誰?」

  蘇承錦轉過頭,看著蘇承武的眼睛,語氣平靜。

  「穆淑英。」

  蘇承武的腳步瞬間頓住,盯著蘇承錦看了足足三息,才壓低聲音開口。

  「你瘋了?穆淑英在大殿上當眾拒絕過你的拉攏,她的態度極為明確,臨南軍只忠於朝廷,不會站隊任何皇子,你現在去找她,不僅會碰一鼻子灰,還會立刻引起太子的警覺,甚至會讓父皇認為你在暗中結交地方大將,意圖不軌。」

  蘇承錦看著蘇承武緊張的模樣,輕笑了一聲。

  「五哥,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本來就沒打算把她綁在我的戰船上,關北的十萬大軍足夠我用了,我不需要臨南的五萬步軍。」

  蘇承武眉頭皺的更深了。

  「那你去找她幹什麼?」

  蘇承錦轉過身,面對著院子。

  「我只是想跟她聊一聊,我想去看看,這位女將軍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蘇承武沉默了片刻,腦子裡飛速運轉,突然,他猛的睜大眼睛,指著蘇承錦,聲音壓的極低。

  「你要替父皇去看看穆趙二人的成色。」

  蘇承錦轉過頭看著蘇承武,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容。

  「五哥,你說說你這麼聰明,讓老三怎麼活啊?」


  蘇承武扯了扯嘴角,無奈的搖了搖頭,抬起手在蘇承錦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兩下。

  「行,你自己多加小心,別玩脫了。」

  蘇承武擺了擺手,大步跨出正廳門檻,順著青石板路向府門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處。

  蘇承錦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冷風吹過,捲起他玄色常服的下擺,他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低聲喃喃了一句。

  「這京城的水,是時候再攪渾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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