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承錦的那句本王不急落在明和殿的金磚上,連一絲回音都沒有激起。
沈簡彝站在丹墀下方最前方,雙手死死攥著笏板,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貼著裡衣,被殿內燒得極旺的地龍一烘,透出一股難言的黏膩感。
方允修、賀承嗣,以及身後那十餘名跟風出列的中低品級官員,全部維持著舉笏的姿態,誰也不肯率先收回笏板。
那三個臨時跟風出列的邊緣官員就沒這份定力了,站在最末尾那個從七品倉庾寺丞的膝蓋開始打顫,左腿不爭氣地往後縮了半寸,又硬生生頂住。
監國寶座上,蘇承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聲音很輕,卻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三下之後,蘇承明停住了動作,那雙陰沉的眸子越過御案,越過丹墀,落在蘇承錦的臉上。
蘇承明也在等,作為監國太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這場彈劾的本質。
世家這是被他前兩日的刀逼急了,想要拉蘇承錦下水來攪渾朝局,蘇承明當然樂見其成,他巴不得蘇承錦在這個大殿上再次發瘋,只要蘇承錦敢把手按在安北刀上,只要蘇承錦敢邁出親王班位一步,他蘇承明就有絕對的理由,順勢鎮壓,以監國太子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剝奪蘇承錦的特權,甚至將其下獄。
蘇承明盯著蘇承錦,心中暗自思量。
動啊!你不是個不講規矩的瘋子嗎?拔刀啊。
足足二十息,殿內只剩下銅鶴香爐里的噼啪聲。
武將序列中,趙樓微微側過頭。
「穩住了。」
穆淑英的雙手攏在武官朝服的袖子裡,壓低嗓音。
「他是不打算接招了」
「不接才可怕。」趙樓將手更深地攏進袖中,嘴角扯出冷笑,「拳頭打在棉花上,比打在鐵板上更讓人發瘋。」
「世家這幫蠢貨,真把這位在白登山殺了幾萬大鬼人的崇王當成只會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了。」
蘇承錦見沒人有動作,從寬大的蟒袍袖子中抽出雙手,舉過頭頂,旁若無人地伸了一個懶腰。
殿內幾名膽小的官員嚇得猛地一哆嗦,賀承嗣的瞳孔猛地一縮,以為蘇承錦要動手了,但蘇承錦只是放下了胳膊,扭了扭脖子,將手重新攏回袖中,目光終於落在了沈簡彝的臉上。
「沈尚書。」蘇承錦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沒睡醒的慵懶,「你剛才念的那些,是彈劾本王的摺子?」
沈簡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大聲回應。
「回崇王!正是!臣等二十三人聯名,彈劾殿下跋扈不法,無視朝綱!」
蘇承錦點了點頭。
「第一條,說本王金殿拔刀,威逼兵部尚書。」
蘇承錦轉過頭,看了一眼縮在文臣隊列後方的趙逢源,趙逢源接觸到他的目光,雙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蘇承錦收回目光,語氣平靜。
「確有此事。」
大殿內響起一陣極其微弱的吸氣聲,沈簡彝愣住了,蘇承明放在扶手上的手也猛地一僵。
蘇承錦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目光轉向方允修。
「第二條,說本王當朝掌摑禮部尚書,致其齒折見血。」他看著沈簡彝那張因為缺牙而微微漏風的嘴,「確有此事。」
方允修手中的那張薄紙微微顫了一下,轉頭看向賀承嗣,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知所措。
蘇承錦的目光繼續往後移,掃過周策,掃過孫伯庸,最後落在最末尾那個膝蓋發軟的倉庾寺丞身上。
「第三條,說本王在夜畫樓縱容侍衛毆打八品官員趙啟年,又潑了停職侍郎嚴頌平一杯酒。」
蘇承錦伸手撣了撣蟒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確有此事。」
連續三個確有此事,沒有辯解,沒有反駁,甚至連一句事出有因都沒有說,他就這麼站在那裡,把世家官員們熬了一個通宵、字斟句酌寫出來的三大罪狀,全盤認了下來。
大殿內出現了短暫的混亂,出列彈劾的十餘名官員面面相覷,他們準備了一整套應對暴怒反擊的預案,唯獨沒有準備過對方全盤認帳的劇本。
這怎麼接?
沈簡彝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突然意識到,認罪,比反擊更讓人無所適從,因為彈劾的最終目的是製造衝突,是把水攪渾,是讓太子和崇王對立,但現在......
趙樓笑了笑,嘴唇微動。
「有意思,好一招以退為進!」
穆淑英的視線一直釘在蘇承錦身上,昨日在靜水茶樓,自己就該知道,這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蘇承錦認完三條之後,沒有去看那些呆若木雞的世家官員,轉過身面向丹墀之上,直視著坐在監國寶座上的蘇承明。
「太子殿下。」蘇承錦拱了拱手,「既然這三條罪狀,本王都認了,接下來,依律當如何處置?」
這句話一出,無數道目光同時聚焦到了監國座上,皮球,被蘇承錦精準無比地踢回了蘇承明的手中。
蘇承明坐在寶座上,那張陰沉的臉龐在這一刻繃得極緊,大腦開始瘋狂運轉。
蘇承錦全盤認罪,這意味著彈劾成立,作為監國太子,自己現在必須當庭做出裁斷,這是權力,也是義務。
百官在看著,世家在等著,趙樓穆淑英在旁邊盯著,自己也沒有拖延的理由。
可是,怎麼裁?這是一個致命的陷阱。
如果罰得輕了,只是口頭訓誡,或者罰俸幾月,那麼沈簡彝這幫人會怎麼想?南地世家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太子在包庇崇王,認為太子和崇王已經暗中聯手,那份彈劾摺子就成了個笑話,世家對太子的恐懼會轉化為徹底的失望和瘋狂的反撲。
如果罰得重了,直接下令收回特權,甚至將蘇承錦下獄問罪。
蘇承明的目光越過蘇承錦,看了一眼殿外,關北有十萬安北軍,白登山那一戰,那支軍隊展現出來的恐怖戰力,讓整個大梁都感到膽寒,蘇承錦是帶著滅國之功回來的親王,父皇沒有發話,自己一個監國太子,憑什麼處置一個立下不世之功的親王?
蘇承明在監國座上,沉默了許久。
五息之後,蘇承明做出了決定,他深吸一口氣,手指輕輕壓了壓扶手的木紋,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幾分。
「崇王,你身為大梁親王,身負開疆拓土之奇功,本該為百官表率。」
「然,你行事乖張,無視朝規,金殿拔刀,毆辱大臣,此等行徑,確屬不法。」
蘇承明頓了頓,目光掃過丹墀下方的沈簡彝等人。
「既然你已當庭自認其過,孤身為監國太子,理當秉公處置。」
「孤暫代聖上,收回崇王蘇承錦入朝不趨、劍履上殿之特權,自今日起,崇王上朝,需依禮制,卸去兵刃,方可入殿。」
說到這裡,蘇承明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蘇承錦的反應。
見蘇承錦站在那裡面色平靜,沒有任何要反駁的意思,蘇承明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繼續開口。
「收回特權一事,交由賓序寺即刻執行。」
「至於金殿拔刀與夜畫樓毆傷朝廷命官之事,事關重大,本宮會親自寫成摺子,稟明聖上,待聖上聖裁之後,再行定奪。」
這個方案,是蘇承明在短時間內能想出的最完美的中間路線,先摘掉蘇承錦最扎眼的那層保護殼,這既回應了世家的彈劾,安撫了他們的情緒,展現了太子的威嚴,又沒有真正觸碰蘇承錦的核心利益,剩下的罪責,推給父皇去裁斷,給自己留了餘地,也給父皇留了面子。
蘇承錦看著座位上的蘇承明嘴角一勾,一切都如自己所料一樣。
賀承嗣聽到交由賓序寺執行這幾個字,眼睛猛地一亮,作為賓序寺卿,這是他立威的絕佳機會。
沈簡彝和身後的幾名中低品級官員,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弛,有人悄悄將攥了許久的笏板從左手換到右手,讓被汗水浸透的掌心透一口氣,雖然沒有把蘇承錦踩死,但至少剝奪了他的特權,這已經是他們在太子的屠刀下,取得的一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就在賀承嗣的「臣領旨」即將出口的瞬間。
蘇承錦抬了抬手。
只是一個極其隨意的抬手動作,卻硬生生把賀承嗣的話堵在了嗓子眼裡。
蘇承錦偏過頭看向蘇承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必勞煩太子殿下費心了,彈劾摺子上寫的,是本王的過失,既然是本王犯了錯,理當由本王親自去向父皇請罪領罰。」
蘇承錦將手重新攏回袖子裡。
「父皇要怎麼罰,要不要收回特權,由父皇親自裁斷便是,太子殿下日理萬機,這種小事,就不勞殿下代勞了。」
說完這句話,蘇承錦沒有等蘇承明回應,直接轉過身,看都沒看那些世家官員一眼,提步就朝明和殿的殿門方向走去,腰間的安北刀隨著步伐晃了一下。
蘇承明坐在監國寶座上,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向前傾了傾身子,聲音里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崇王!孤還沒說退朝!」
蘇承錦站在距離殿門還有十步的地方停住腳,轉過身對著殿門,看著坐在高台之上的蘇承明。
兩個人隔著半座大殿對視。
「太子殿下,本王今日來這明和殿,不就是為了這份彈劾摺子嗎?」他指了指蘇承明御案上的那份黃絹,「現在彈劾已經念完了,本王也全盤認下了,接下來,本王該去和心殿,向父皇請罪。」
蘇承錦微微欠了欠身。
「太子殿下監國,這早朝上該議的軍國大事還有許多,本王一個待罪之身,實在不便久留,以免耽擱了國事。」
「臣,告退。」
蘇承錦說罷,大步跨出了明和殿門檻,殿外的寒風卷著他的大氅,玄色的蟒袍下擺在門檻上一掠而過,殿外的冷風灌進來一縷,吹得門口兩側的幔帳輕輕晃了一下,那個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大殿內,寂靜無聲。
賀承嗣那邁出去的半步,懸在半空,膝蓋僵了一瞬才收回來,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吐出聲。
沈簡彝臉上的鬆弛徹底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絕望,他突然發現,事態的走向,與他們預設的路徑,全部背道而馳。
既沒有逼蘇承錦當庭認罰留下口實,也沒有引發暴力衝突攪渾局面,蘇承錦用一套組合拳,把這份耗費了他們無數心血的彈劾摺子,變成了一張前往和心殿的通行證!
沈簡彝咬了咬牙,他忽然覺得那三個確有此事不是認罪,是赤裸裸的羞辱。
蘇承明坐在監國座上,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他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已經悄然收回了寬大的袖子中,死死攥住。
主導權,丟了。
蘇承錦去找父皇請罪,這意味著特權收回與否的最終裁定權,徹底從他這個監國太子的手中滑走,父皇完全可能駁回他的裁斷,也完全可能加碼懲罰,但無論結果如何,他剛才當著百官的面說出的那句暫代聖上收回特權,都將變成一句毫無分量的空話。
但他不能攔,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阻止一個親王去向皇帝請罪,這等同於公然宣示,監國太子不允許臣子面聖,這頂帽子,比蘇承錦金殿拔刀的罪名還要大。
所以,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承錦離開。
武將序列中,趙樓閉上了眼睛,在袖子裡搓了搓手指。
穆淑英看向那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
……
蘇承錦穿過冗長的宮道,朝著和心殿的方向走去,深秋的皇宮,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意,紅牆黃瓦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有些壓抑,北風順著宮牆的夾道灌進來,吹得他身上的墨色大氅獵獵作響。
途經第一處值守崗哨,兩名宮衛認出蟒袍規制,抱拳行禮。
蘇承錦抬了抬手,算是回禮,腳步沒停。
第二處崗哨在一道月門後面,領頭的什長看到他腰間的安北刀,先是一愣,視線在蘇承錦的蟒袍和安北刀之間轉了一圈,猶豫了一息,隨即立刻單膝跪地,側身讓開。
「殿下請。」
半個時辰後,蘇承錦拐過一個彎,抵達了和心殿外。
廊下,白斐穿著一身灰藍色的夾棉長袍,雙手攏在袖子裡,靜靜地站在那裡,看到蘇承錦走近,白斐沒有立刻迎上去,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越過蘇承錦的肩膀,在他的身後掃視了一圈。
蘇承錦走到台階下,停住腳步,看著白斐笑了笑。
「白總管,放心,沒人跟著,太子殿下在忙著處理國事,沒空管我。」
白斐收回目光,看著蘇承錦的臉停了一息,點了點頭,接過蘇承錦遞過來的安北刀,轉身走到殿門前,伸手推開了和心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吱呀。」
木軸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廊道里迴蕩,殿內的熱氣裹著一股淡淡的墨香涌了出來。
蘇承錦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和心殿內,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的氣味,殿內光線不算亮堂,幾扇窗戶都關著,御案左側燃著一盞銅鶴油燈,火苗歪歪扭扭地趴在燈碗邊緣,昏黃的光暈將御案後那個身影拉得很長。
梁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紫毫筆,左手按著一張半開的宣紙,正在寫字,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常服,灰白參半的頭髮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聽到開門聲,梁帝沒有立刻停筆,直到寫完最後一筆,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蘇承錦。
「你怎麼來了?」
梁帝的聲音很平淡,帶著一種上了年紀的人獨有的沙啞和疲倦。
蘇承錦撣了撣衣袖,雙手交疊。
「兒臣被人彈劾了,特來向父皇請罪。」
梁帝將筆擱在筆架上,將寫了一半的字紙隨意地推到御案右側,隨即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看著蘇承錦。
「彈劾摺子?說說看,讓朕聽一聽百官是怎麼說你的?」
蘇承錦嘴角一扯,將沈簡彝等人列出的三條罪狀,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梁帝聽完,嘴角一扯,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到一旁的那張宣紙。
紙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忍」字。
筆鋒凌厲,透著一股肅殺之氣,卻在最後一捺處,強行收住了力道,旁邊還暈著那滴未乾的墨跡。
梁帝看著那個「忍」字,從鼻腔里擠出一聲笑。
「認罪,倒是挺痛快。」
蘇承錦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
「兒臣沒什麼好辯的,事兒是做了,打也打了,認便認了。」
梁帝盯著蘇承錦看了一會,翡翠扳指在指腹上慢慢轉了一圈。
「太子怎麼判的?」
「太子說,暫代聖上收回兒臣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特權,交由賓序寺執行,其餘的,等稟明父皇后再行處置。」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還算合理,說正事吧。」
蘇承錦愣了一瞬,隨即笑了出來。
「父皇,我委屈啊!」
梁帝懶得理他,蘇承錦見狀也不再多說,向前走了兩步,走到御案前,從寬大的蟒袍袖子中,抽出了一疊文書。
這疊文書用最普通的麻紙裝訂,沒有黃絹封皮,沒有火漆印泥,厚度大約有半指,折角處還沾著一點乾涸的墨漬,看上去像是剛寫完不久,連修整都沒來得及做。
蘇承錦雙手捧著這疊文書,輕輕放在了御案上,推向梁帝。
「父皇,可以動手了。」
梁帝拿起那疊麻紙文書,翻開第一頁,文書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沈簡彝,方允修,賀承嗣,周策,孫伯庸,嚴頌平,錢孝廉……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記錄。
時間,地點,經手人,帳目流水,甚至連藏匿證據的具體位置,都寫得清清楚楚,這份名單上的人,正是今天在明和殿上,聯名彈劾蘇承錦的那二十三個世家官員。
梁帝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個名字上停留一到兩息,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平州嚴氏,陌州錢氏,燼州趙氏。這三家在南地連氣同枝,根深蒂固。」
「太子剛在朝堂上砍了嚴頌平一刀,今日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要咬你,你把這本摺子遞上來,就不怕他們狗急跳牆,把整個南地翻過來?」
蘇承錦笑了。
「父皇,他們不過一群跳樑小丑而已,無需擔心,如若真出問題,兒臣會為父皇掃清南地。」
梁帝點了點頭,繼續看下去。
蘇承錦指了指那疊文書,看著御案上的筆墨。「今日早朝新增了幾人,名單上沒有,煩請父皇賜筆墨,兒臣現在寫下來,一併交給父皇。」
梁帝看著他,示意他隨意。
「你,還有些東西沒給朕吧?」
蘇承錦拿起紫毫筆,蘸了蘸墨。
「父皇放心。」
他一邊說,一邊在麻紙的空白處,飛快地寫下了三個名字和兩處暗倉的地址。寫完後,將紙吹乾,放下筆,看著梁帝。
「大頭,一定是大梁的,兒臣只要關北能活下去的那一口。」
梁帝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在蘇承錦剛寫下的那幾個名字上點了點。
「朕還得謝謝你?」
蘇承錦訕訕一笑,沒有接話。
梁帝將那張新寫的紙和原來的文書疊在一起,拍齊了邊角,放在了御案的左手邊,用一塊玉雕的鎮紙壓住。
「你在朝堂上,認了那三條罪,這特權要是真收回去了,你怎麼辦?」
蘇承錦嘴角一扯。
「收不收,得看父皇的意思。」
梁帝盯著他看了片刻,隨後笑了一聲。
「出去吧。」梁帝揮了揮手,低下頭重新將文書打開,「彈劾的事,朕知道了。」
蘇承錦躬身一禮。
「兒臣告退。」
蘇承錦轉身,大步跨出了和心殿。
白斐從廊柱後面無聲地閃出,將殿門徹底合上,將刀遞還給蘇承錦。
和心殿內。
銅鶴油燈的火苗終於正了回來,光線比方才亮了一些,將御案上的文書照得清清楚楚,梁帝獨自坐在御案前,他伸出手,移開了那塊玉雕的鎮紙,重新拿起了那疊麻紙文書。
他從第一頁開始,逐字逐行地看了起來。
殿外,秋風灌過廊道,吹得窗欞發出輕微的震顫聲。
梁帝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名字,每一筆帳目,每一處隱匿的產業,都在他的腦海中構建出一張腐朽的大網,這張網,吸食著大梁的血液,束縛著皇權的手腳。
現在,網的殘破處,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梁帝看完最後一頁,將文書輕輕放下,拍齊了邊角,用鎮紙壓好,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
「白斐。」
門被推開一條縫,白斐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在門內三步處停住,躬身行禮。
「臣在。」
梁帝的目光落在那疊文書上。
「叫玄景來見朕。」
白斐沒有多言,彎腰退了出去。
「遵旨。」
殿門重新合上,和心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一盞銅鶴油燈的光,照著御案上被鎮紙壓住的那疊文書。
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罪狀,在昏黃的燈影里安安靜靜的躺著,看不出半點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