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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緹帥持章傳帝意,忽聞邸第桀客來

2026-08-26 00:54:05 作者: 騅上雪

  十一月初四,卯時。

  明和殿內的地龍燒的極旺,熱氣順著金磚的縫隙絲絲縷縷的往上竄,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整個大殿裡安靜的只能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響。

  監國寶座上,蘇承明端坐著,頭戴遠遊冠,身披杏黃蟒袍,領口處壓著兩道金線暗紋,目光平穩的掃過丹墀下方的群臣。

  昨夜大半個京城雞犬不寧,緝查司的緹騎幾乎踏平了二十三座府邸的門檻,正二品的禮部尚書沈簡彝、戶部右侍郎嚴頌平等一眾南地世家在京城的核心要員,此刻全都關在緝查司那不見天日的牢里。

  但今日的早朝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提起昨夜的事,文武百官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站的筆直,生怕弄出半點動靜引來上面的注視,清流一派的官員雖然面帶喜色,但也極有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高處,蘇承明將底下人的神態盡收眼底,按照往常的規矩,有條不紊的處理著各部呈上來的日常政務,禮部群龍無首,左右侍郎戰戰兢兢的出列請示冬至祭天的籌備事宜,蘇承明語氣溫和的勉勵了兩句,讓他們暫代尚書之職,務必將大典辦妥。

  整整一個時辰的早朝,蘇承明沒有發過一次火,沒有露出半點昨夜被緝查司越過拿人後的憤怒與難堪,他完美的執行了卓知平昨夜的囑咐。

  置身事外,權當不知。

  散朝的淨鞭甩響三聲,百官山呼退朝,蘇承明站起身,順著御道平穩的走向大殿後方,步子穩當,目不斜視,直到坐進返回東宮的步輦,那層掛在臉上的溫和平靜才一點點的褪去。

  東宮,後殿書房。

  徐廣義早已等候在書房內,案頭放著幾份剛剛整理出來的卷宗,聽到門外傳來的腳步聲,他立刻站直身子,面向門口。

  

  蘇承明跨過門檻,解下身上的大氅隨手扔給一旁的福海,走到書案後,直接低頭看向鋪在書案上的一張宣紙,宣紙上排了七個名字,每個名字下面跟著四五行蠅頭小楷。

  「元敬之連夜擬的?」

  「是。」

  徐廣義上前一步,指著紙面上的第一個名字。

  「這七個人,元敬之是花了心思的,這兩人有陌州商幫的背景,家中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後來敗落了,如今關北商路大開,這兩人以商戶子弟的身份報名關北考功,順理成章,關北的青萍司查不出破綻。」

  看著那兩人的履歷,蘇承明點了點頭。

  「另外五人,皆是寒門出身。」

  徐廣義的手指移到第三個名字。

  「元敬之特意挑了那些在地方上鬱郁不得志、屢試不第的讀書人,兩個是州學旁聽生,一個是私塾先生的兒子,籍貫分散在三個不同的州,查不出什麼關聯,關北打出的旗號就是不問出身唯才是舉,這五個人去投奔關北,動機最是純粹。」

  就這麼彎著腰看了半盞茶的功夫,蘇承明的視線落在最後兩份履歷上,眉頭微微皺起,伸出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這兩個,劃掉。」

  徐廣義一愣,看了一眼那兩個寒門出身的名字。

  「殿下,這兩人身家清白,三代務農,從未出過本州,連個遠房親戚都沒有,是最乾淨的底子。」

  蘇承明直起腰,聲音冷硬。

  「就是因為太乾淨了。」

  「蘇承錦手底下的暗樁不是擺設,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把南地世家的底細都扒乾淨,你以為他們查不出這幾個人的底細,一個人活了二十多年,履歷上連個污點、連個仇家都沒有,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蘇承明走到椅子前坐下拿起案頭的茶碗喝了一口。

  「更何況,一個連州學的束脩都交不起的人,結果這筆跡、文章全寫的這般工整利落,窮的那個份上的人,買不起好墨好紙,字不該寫的這麼好看。」

  徐廣義怔了一息,立刻低下的頭。

  「是臣疏忽了。」

  蘇承明拿起硃筆,毫不猶豫的將那兩個名字重重划去。

  「留下這五個,傳話給元敬之,三日之內,把這五個人的籍貫文書、求學經歷、甚至是在地方上與人結怨的案底,全部偽造完整,卷宗做舊的活交給元敬之去辦,要做到天衣無縫,哪怕有人派人去他們的老家查訪,也只能查出我們想讓他們查到的東西。」

  徐廣義將名單收起來折好放進袖中,沒有立刻走,蘇承明瞥了他一眼。


  「還有事?」

  徐廣義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

  「殿下,今晨緝查司那邊,有動靜了。」

  蘇承明端茶的手停住了,目光從碗沿上方投過來,盯在徐廣義臉上。

  「說。」

  徐廣義從袖中抽出另一份公文,用的是戶部的制式麻紙。

  「卯時剛過,陸崢親自帶了一隊銳緹,將昨夜二十三座府邸查封物資的初步清單,送到了戶部存檔,但這份清單,只有品類與數量目錄,不附估價,不附具體銀兩數額,不附任何帳冊原件。」

  「戶部接到清單後不敢擅動,立刻派人抄錄了一份送到東宮請示。」

  公文在書案上被徐廣義平鋪開來,蘇承明低下頭,目光落在那份清單上,清單上的條目列的很細,按著二十三戶人家的名字逐一登記。

  品類繁多,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但蘇承明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的划過去,從第一戶嚴頌平劃到最後一戶顧方平,整份清單每一行的數量欄目里,都沒有出現過一個確切的數字,填寫的全部是模糊不清的字眼。

  絲綢布匹寫的是若干,現銀寫的是數箱,田產地契寫的是待核。

  蘇承明的臉色越來越沉,盯著那些若干和待核。

  徐廣義在一旁壓低聲音。

  「他們這是在打啞謎,陸崢把這份東西送到戶部,名義上是交接存檔,實際上就是一張廢紙,沒有具體的數額,戶部根本沒法入帳。」

  蘇承明冷笑了一聲,將那份清單隨手推到一邊。

  「不是陸崢打啞謎,是玄景在等。」

  「等什麼?」

  「等孤去問。」

  蘇承明靠在椅背上,眼神陰冷。

  「昨夜父皇繞過孤直接拿人,今日緝查司就送來這麼一份語焉不詳的清單,孤若是沉不住氣,派人去緝查司追問具體的數額,或者下令讓戶部強行接管,那就等於告訴父皇,孤在乎這筆錢,孤對昨夜被繞過這件事心懷怨懟,孤今天要是急了,明天消息就會傳進和心殿。」

  「舅父昨夜說的對,先開口的人吃虧,這筆錢現在是個燙手山芋,誰急著去拿,誰就會燙掉一層皮,傳話給戶部,清單收下鎖進檔房,等緝查司把完整的估價送來再說,緝查司不交實數,戶部就不准過問一個字。」

  徐廣義心領神會,點了點頭,退了半步。

  「臣在偏房候著。」

  「去吧。」

  書房裡安靜下來,蘇承明獨自坐在椅子上,窗戶沒有開,冬日的光從窗欞的縫隙里透進來一點,他拿起一份吏部送來的文書開始批閱,筆尖落在紙面上,寫字的手極穩,但腦子裡轉的,全是那份滿篇若干的廢紙。

  ……

  午後,未時剛過。

  福海在門外輕聲的稟報。

  「殿下,緝查司司主玄景求見。」

  蘇承明握筆的手頓了一拍,他將筆擱在硯台邊,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文書上抬起來,看著緊閉的房門,等了一會這才開口。

  「請進來。」

  門被推開,一陣冷風灌了進來。

  玄景從門外走入,他今天換了一身極其乾淨的月白色直裰,袖口收的規規矩矩。

  他走到書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住,雙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臣玄景,參見太子殿下。」

  蘇承明坐在書案後面,看著玄景那張溫和清潤的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

  「免禮,賜座,上茶。」

  福海端上一碗熱茶,迅速退下,關嚴了書房的門,玄景站在原地,姿態鬆弛,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主動開了口。

  「臣站著說便是,不耽擱殿下太久,臣此番前來,是奉了聖上的口諭,將昨夜緝查司查抄二十三座府邸的最終清點結果,面呈太子殿下。」

  蘇承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點了點頭,看著玄景,示意他繼續。

  玄景從寬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份摺疊的整整齊齊的麻紙文書,雙手托著,遞到了蘇承明的書案上。

  蘇承明伸手接過,沒有急著打開,先將那文書在手裡掂了掂,紙張很薄,疊了三折,邊角壓的很齊,與清晨送去戶部的那份打啞謎的清單不同。


  這份文書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項後面都跟著精確到個位的數字,隨即緩緩展開第一折。

  現銀:二百一十四萬三千六百五十兩。

  蘇承明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手指沒有動,視線繼續往下移。

  其中,戶部右侍郎嚴頌平府邸抄出現銀四十七萬兩。

  禮部尚書沈簡彝府邸抄出現銀三十一萬兩。

  馭牧台少卿方允修府邸抄出現銀二十八萬兩。

  其餘二十戶人家,合計抄出現銀一百零八萬餘兩。

  蘇承明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翻開第二折。

  田產:京畿及南地三州,共計查獲良田一萬四千三百畝,按市價估算,約合一百二十萬兩白銀。

  商鋪與宅院:查獲京城內外商鋪四十七間,主宅二十三座,外宅別院九處,估價約八十萬兩。

  另有查扣的絲綢布匹、名貴藥材、金銀器皿、古玩字畫等實物資產,估價約一百萬兩。

  總計折銀:五百一十四萬餘兩。

  蘇承明將這三摺紙從頭到尾的看了一遍,五百一十四萬兩,僅僅是二十三個在京城做官的世家代言人的家底,這筆錢加在一起,就抵得上大梁小半年的歲入。

  蘇承明將文書合攏平放在桌面上,這才抬起頭看著玄景。

  「聖上有什麼交代?」

  玄景微微的低頭,複述著梁帝的口諭。

  「聖上說,數目已清,太子知曉便可。」

  「至於這筆錢財物資如何處置,容後再議。」

  蘇承明沒有追問,只是拿起桌上的玉雕鎮紙壓在那份文書上,語氣一如平常。

  「孤知道了,昨夜緝查司連夜行動,司主辛苦了,喝碗茶再走?」

  「為聖上分憂,為殿下效勞,是臣的本分,臣還有幾處善後事宜要處理,就不叨擾了。」

  兩人又閒談了幾句緝查司在京城的巡防安排,蘇承明始終沒有再把話題往抄家的事情上引,玄景於是拱手告辭,蘇承明並沒有起身,只是看著玄景轉身走向門口。

  玄景那雙白色的錦靴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卻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那雙溫和的眼睛看著蘇承明,嘴角依舊帶著笑意,語氣平淡。

  「殿下,還有一事,臣覺得應當向殿下稟報一聲,昨夜陸崢在查抄沈簡彝府邸時,在沈簡彝書房的暗格里,發現了一隻上鎖的銅匣。」

  「匣子裡裝著三封密信,信封的火漆封口上,印著鹿頭紋樣,信中的內容,是燼州趙氏商號在過去三年裡,暗中向隴西方向輸送鐵料的帳目流水,具體數目與運輸路線都記得很詳細。」

  蘇承明的手指在扶手上猛的一緊,走私鐵料,這可是抄家滅族的死罪。

  玄景就那麼看著蘇承明。

  「這批鐵料最終流向了哪裡,信中沒有寫明,但路線指向很清楚,臣不敢擅專,今晨已將這三封密信的原件,面呈聖上。」

  蘇承明盯著玄景的眼睛,腦海中瘋狂的運轉,玄景把這個消息拋出來,絕不是他個人的意思,這是父皇借玄景的口,遞給他的一把刀。

  「孤知道了。」

  蘇承明壓住心頭的波瀾,語氣平靜的回了四個字。

  玄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行了一禮,推開門,走出了書房,門被重新關上,冷風截斷在了門縫裡。

  書房重新恢復了安靜。

  偏房的門輕輕推開,徐廣義快步走了進來,這間書房和偏房之間隔了一道牆,玄景剛才說話的聲音,他聽的清清楚楚,徐廣義走到書案前,先看了一眼蘇承明的臉色。

  蘇承明將鎮紙移開,把那份五百一十四萬兩的清單推到了書案邊緣。

  「你看看吧。」

  徐廣義雙手接過,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留了很久,嘴唇微微動了動,在心裡加總,越看呼吸越沉重,看完之後,他將文書合上放回桌面,抬起頭。

  「殿下,五百一十餘萬兩,此番抄家所得數額之大,遠超朝堂預估,這筆錢,殿下打算如何處置?是否需要派人去和崇王商議一下?」

  蘇承明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部,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不需要。」


  「殿下是說,崇王看不上這筆錢?」

  「他當然看不上。」

  蘇承明盯著天花板,聲音很平。

  「他當初張口跟孤要的是一千萬兩,你算算,南地三州的世家,在地方上經營了多少年,那才是大頭。」

  徐廣義順著思路接下話茬,聲音沉重。

  「既然如此,南地三州世家總資產規模來估算,良田、鹽場、礦山、商鋪,整個盤子加起來,至少在兩千萬兩以上。」

  「兩千萬兩......」

  蘇承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眼前這二十三個人的五百萬兩,放在那個大盤子裡頭,不過是個零頭,蘇承錦要的,是南地世家的根,他把這五百萬兩的殘羹冷炙留給京城,留給父皇,就是為了換取他在南地放手施為的默契,他根本不在乎這筆錢最後落進誰的口袋。」

  徐廣義恍然大悟。

  「所以,殿下也不打算去爭?」

  「孤不能爭,如若爭了便落了下乘。」

  蘇承明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這筆錢,是父皇繞過孤,親自下令抄出來的,入不入國庫,怎麼分,全是父皇一句話的事,孤若是現在跑去和心殿,主動要求接管這差事,那就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訴父皇,孤在覬覦這筆橫財。」

  蘇承明走到書案前,手指在那份清單上重重的點了兩下。

  「父皇讓玄景帶話,說容後再議,那孤就等著他議,這五百萬兩是個大數目,兵部要軍餉,工部要工銀,戶部也在要,這筆錢放在哪裡都會燙手,就讓父皇自己去頭疼吧。」

  聽完,徐廣義猶豫了一下,決定把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

  「殿下,錢的事可以暫緩,但臣有一事,如鯁在喉,不得不說。」

  「說。」

  徐廣義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蘇承明。

  「崇王留在京城,已經有一段時日了,殿下可曾注意到,關北方面,至今沒有任何異動?」

  蘇承明的手臂微微收緊,兩隻手抱在胸前,沒有回頭。

  徐廣義的聲音壓的很低。

  「按常理來說,一方統帥離開自己的根基之地,內部總會出現一些細微的權力調整,或者是任免上的波動,哪怕只是各營將領之間的小摩擦,底下的人也會試探,會爭權,但是情報顯示,關北的運轉,一如往常。」

  「考功取士在照常推進,輜重補給線在照常運作,就連剛剛歸降的草原各部,也沒有任何作亂的苗頭。」

  徐廣義深吸了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他感到恐懼的結論。

  「殿下,這意味著,崇王在離京之前,就已經將所有的事務安排的滴水不漏,更可怕的是,他那套體系,已經不依賴他本人在場也能完美運轉了。」

  「臣斗膽說一句,關北現在這套東西,比大梁的任何一個體系都成熟,這說明崇王在關北建立的,不是草莽的軍閥割據,而是一套完整的、足以替代朝廷的制度。」

  蘇承明站在書案前,一動不動,窗扇合著,冬日的寒氣從木頭的縫隙里一絲一絲的往裡鑽,貼著他的臉頰。

  徐廣義的話,精準的戳中了他內心深處的恐懼,一支能打勝仗的軍隊固然可怕,但一個離開了主帥依然能自行運轉的龐大政權,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脅。

  蘇承明沒有回應徐廣義的話,他在書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吏部送來的官員考核文書,拿起硃筆,開始在上面勾畫。

  「孤知道了。」蘇承明的目光死死盯著文書上的字,「去把元敬之找來,孤要再核對一遍那五個暗樁的細節。」

  徐廣義看著蘇承明低頭批閱公文的樣子,知道太子這是在強行切斷這個話題,承認關北的強大,就等於承認自己的劣勢,徐廣義沒有再多言,深深的行了一禮,退出了書房。

  申時末,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晚霞被厚重的雲層遮住了一大半,只在天際線處漏出幾縷暗紅色的光,照在庭院裡那株梅樹上,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

  蘇承明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將硃筆擱在筆架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福海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熱茶和兩碟精緻的點心。

  「殿下,用些茶點吧。」


  福海小心翼翼的將托盤放在矮几上。

  蘇承明端起茶碗,走到窗前,冷風順著窗縫吹進來,拂過他的臉頰,想起了卓知平昨夜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你該想的不是能不能合作,而是下一次,誰拿刀,誰擋刀。」

  這句話,他在心裡反覆咀嚼了一整天,嚼到現在依然帶著苦味。

  他現在的位置很尷尬,也很清晰,父皇用他當開路的斧子,去劈砍世家這塊硬柴,蘇承錦用他當磨刀的石頭,借著他的勢去達成自己的目的,兩邊都在消耗他,但兩邊,也都還需要他。

  需要他的原因只有一個,世家還沒死絕,只要南地三州的世家在地方上的良田、鹽場、礦產還握在那些人手裡,他這個監國太子,就還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有價值,就有籌碼。

  玄景臨走前留下的那條關於鹿頭火漆密信的線索,就是父皇給他的新籌碼,趙樓手裡握著五萬隴西騎軍,如果能借著這個機會把隴西軍握在手裡,或者至少讓趙樓徹底倒向東宮,那他在面對蘇承錦時,就有了真正的底氣。

  蘇承明將茶碗湊到嘴邊,剛準備喝一口,福海還沒來得及退出房門,外面甬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東宮的內侍快步跑到書房門口,連氣都沒喘勻,直接雙膝跪倒在門檻外。

  「啟稟太子殿下!」

  內侍的聲音裡帶著慌亂。

  「崇王殿下到了東宮正門,遞了拜帖,說……說要見殿下。」

  蘇承明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猛的僵住,茶水在碗裡劇烈的晃蕩了一下,險些溢出邊緣。

  這還是蘇承錦自打回京以來,第一次主動登門東宮,上一次,是蘇承明為了南地世家的事情,屈尊降貴去崇王府拜訪,這一次,位置倒是反過來了。

  蘇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目光看著外面漸漸濃重的夜色,隨後,他將茶碗放回案角,轉過身,快步走到書案前。

  那份寫著五百一十四萬兩的抄家清單,正平平整整的壓在玉雕鎮紙下面,蘇承明一把抓起那份清單,動作極快的將其折了兩折,拉開書案右側的暗屜,將清單扔了進去。

  這是一個極其本能的動作,他不想讓蘇承錦看到這份清單,他不想讓蘇承錦知道,他已經掌握了昨夜抄家的具體數字,他在保護自己僅有的一點信息優勢,哪怕他心裡清楚,蘇承錦根本看不上這五百萬兩。

  「請崇王去正廳奉茶。」

  蘇承明轉過頭,看著跪在門外的內侍,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內侍領命,連滾帶爬的跑了出去,蘇承明站在書房裡,目光在書案上快速掃過,將吏部和戶部以外,所有與南地世家相關的文書全部收進暗屜,隨即瞥見廢紙簍里昨夜撕碎的那份刪減版圖譜,彎下腰,一把將廢紙簍拎起來,推到了書架最裡面幽暗的角落。

  做完這一切,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常服的衣領,將袖口處的褶皺一一撫平,正了正腰間的玉帶,足足等了二十息的時間,他才拉了拉袍角,邁步走出書房。

  他穿過抄手遊廊,朝著東宮正廳的方向走去,傍晚的寒風兜頭罩下來,遊廊盡頭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廊柱投下一片片灰暗的影子。

  走到遊廊拐角處時,他停下了腳步,微微偏了偏腦袋。

  「把徐廣義喊來。」

  福海連忙點頭,轉身離去。

  天色暗的很快,暮色從四面八方合攏上來,將東宮的飛檐和院牆吞進一片深青。

  蘇承明走出遊廊,穿過中庭的假山石,目光直視著正廳亮起來的燈火。

  他不知道蘇承錦為什麼要來,也不知道接下來的對話會把局勢帶向哪個方向,但他知道一件事,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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