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87章 不羨千金求爪士,舊仇一筆要相償

第687章 不羨千金求爪士,舊仇一筆要相償

2026-08-26 00:54:11 作者: 騅上雪

  正廳的門半開著,裡面明亮的燈火順著門縫傾瀉而出,在門檻外頭的青石台階上鋪開一片橘黃色的光暈,蘇承明在距離門檻還有十步的地方,放慢了腳步,視線順著那半開的門扇,投向了正廳內部。

  左側的客座上,蘇承錦穿了一身極簡的玄色常服,衣擺隨意的垂在椅子邊緣,腰間空蕩蕩的,頭髮用一根普通的烏木簪隨意的束在腦後,額前散落著幾縷碎發。

  此刻,蘇承錦的手裡端著一碗東宮的待客熱茶,正對著碗口輕輕吹著浮沫,茶水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他那張清雋的臉,他的坐姿極其散漫,一條腿隨意的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

  走到正廳門口時,徐廣義停住了腳,身子微微靠著廊柱,安安靜靜的站在了門框外側的廊下,將自己的半個身子隱入燈光照不到的暗影里。

  蘇承明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衣領,這才抬起腳,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走入正廳,腳步聲在空曠的正廳內響起。

  蘇承錦聽到了動靜,沒有立刻抬頭,將嘴唇湊到茶碗邊緣,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咽下去之後,這才將茶碗拿開,抬起眼皮,看向從門口走來的蘇承明。

  蘇承明率先開口。

  「九弟來了。」

  蘇承錦將碗放回手邊的案几上。

  「太子殿下客氣。」

  蘇承明徑直繞過案幾,走到主位前,撩起袍角,穩穩的坐了下去,端出了一副無懈可擊的監國太子姿態。

  福海提著宮燈跟進來,將宮燈掛在角落的銅架上,隨後,他快步走到旁邊的茶几前,端起一碗剛沏好的熱茶,輕手輕腳的放在蘇承明手邊的桌案上,做完這一切,福海低著頭,倒退著走向門口。

  他退出門檻,雙手握住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向內拉合,將正廳徹底與外界隔絕。

  廳內,只剩下蘇承明和蘇承錦二人,門外,徐廣義站在廊下,冷風吹動著他的青布長衫,一動不動。

  蘇承明的目光落在手邊的那碗熱茶上,茶水很滿,水面上漂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他端起茶碗,另一隻手拿起碗蓋,在水面上輕輕撇了兩下浮沫。

  「崇王造訪東宮,所為何事?」

  蘇承錦身子微微前傾,搭在膝蓋上的那條腿放了下來,身子稍稍坐正了一些,但離端正二字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不繞彎子了,前夜抄家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具體抄出來多少銀子,太子殿下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來,要我那一份。」

  蘇承明抬起眼皮,迎上蘇承錦的目光。

  「前夜抄家,是父皇親旨,緝查司奉旨行事,走的是密旨,孤雖有所耳聞,但抄出來的東西,全部鎖在緝查司密檔庫里。」

  他將茶碗放回桌案上,看著蘇承錦,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

  「具體數額,孤確實不清楚。」

  

  蘇承錦聽完這句話,重新端起剛才放下的那碗茶,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

  「今日午後,玄景來過東宮,待了小半個時辰。」

  「如今盯著東宮的,可不止我一個,這事兒,太子想瞞也瞞不住。」蘇承錦停了一拍,「我可不信,玄景跑這一趟,就是來跟太子殿下作揖問好的。」

  蘇承錦的身體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所以,咱們兄弟之間,就別搞這些彎彎繞了。」

  紅燭的火苗在燈罩里跳動了兩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的扭曲而細長。

  蘇承明看著蘇承錦,蘇承錦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的功夫,蘇承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知道,繼續裝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你想要多少。」

  蘇承明開口,聲調平淡,將茶碗擱到了一邊。

  蘇承錦看著蘇承明的動作,知道對方已經放棄了糊弄的心思,隨即伸出右手,在半空中張開五指,晃了一下。

  「總額多少?」

  蘇承明坐在主位上,看著蘇承錦張開的那隻手,腦海中閃過那清單上的數字,約莫三息才開口。

  「五百餘萬兩。」

  蘇承錦聽到這個數字,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訝或喜悅的表情,他將那隻張開的手收了回來,在身旁的茶几桌面上,不輕不重的敲擊了兩下。


  「我要一半。」

  一半,兩百五十萬兩。

  蘇承明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猛的收緊,指腹在黃花梨木紋的凹槽上重重的摳了一下,盯著面前這張永遠掛著散漫笑意的臉,看了很久。

  「蘇承錦。」蘇承明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這筆錢,是父皇下旨抄出來的,怎麼分,分多少,不是孤說了算。」

  蘇承明的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攏進了袖子裡,臉頰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你想要一半,可以,這事不難,自己去和心殿找父皇談,孤,可沒這個功夫陪你胡鬧。」

  蘇承錦聽到這句話,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看著蘇承明,嘴角勾起弧度。

  「太子殿下監國,這種事情,自然是先告知太子,由太子去跟聖上言明。」

  蘇承錦偏了偏頭,看著蘇承明緊繃的臉,不緊不慢的往下說。

  「這才是規矩,太子說,對不對?」

  蘇承明盯著蘇承錦,牙根咬了一下。

  「你倒是想把孤架到火上去烤。」

  蘇承錦攤了攤手。

  「太子殿下說的這話就不講道理了,我自己跑去和心殿開口要錢,那豈不是要被御史彈劾至死?堂堂親王,跟聖上討價還價要銀子,傳出去我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你在乎臉?」

  蘇承明冷冷的回了一句。

  「偶爾在乎。」

  蘇承錦笑了一下。

  蘇承明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的怒火在瘋狂翻騰。

  「蘇承錦,你少跟我打這些馬虎眼。」

  蘇承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聲調壓到了最低處。

  「孤這幾日做的事情,你看的一清二楚,孤在朝堂上替你開路,把世家的皮扒開了,把人逼出來了,結果你轉身繞過孤,直接把名單塞到父皇手裡,緝查司連夜抄了二十三家,這個時候,你倒是想起了孤這個監國太子。」

  「你向父皇遞刀子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來?」

  蘇承錦聽完這句話,臉上的嘲諷瞬間收斂,坐直了身子,連忙伸出雙手,在身前擺了兩下,臉上換上了一副極其誠懇真摯到令人牙酸的表情。

  「太子這話,可冤枉我了。」

  蘇承錦看著蘇承明,語氣里滿是體諒。

  「我這不是看太子殿下日日操勞、事必躬親,不忍心再讓殿下費那份心力嘛。」

  蘇承錦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每說一個字,蘇承明臉上的肌肉就緊一分。

  「碰巧那天我去和心殿給父皇請罪,手頭剛好有那張名單,就順手交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著蘇承明鐵青的臉,雙手一攤。

  「這不是替太子分憂嘛?」

  蘇承錦滿臉的無辜。

  「不然,我堂堂親王,怎麼會幹那種跳過太子監國的糊塗事呢?太子明鑑,我可是一片赤誠。」

  替太子分憂,這五個字,說的赤裸又諷刺。

  蘇承明死死盯著蘇承錦那張一片赤誠的臉。

  正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角落裡銀絲炭燃燒發出的微弱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五息之後,蘇承明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站起了身。

  蘇承錦坐在原位,抬頭看著他,沒有跟著起身。

  蘇承明沒有去看蘇承錦,伸出雙手,將袖口處的褶皺一點一點的理平,隨即抬起頭,目光越過蘇承錦,看向正廳那兩扇緊閉的木門。

  「孤說了,這筆錢怎麼分,由父皇定奪。」他邁開腳步,朝正廳的門方向走了兩步,「你要一半也好,全要也罷。」

  「跟孤說,沒用!」

  說罷一步一步走向門口,蘇承錦坐在客座上,看著蘇承明的背影,沒有開口阻攔,也沒有做出任何挽留的動作。

  蘇承明走到門前,伸出雙手,按在厚重的木門上。

  門外廊下,徐廣義聽到了門內的腳步聲,向前邁出了一步,站到了門框的正前方,微微躬身,準備跟上即將出來的太子。


  蘇承明雙手用力,門被從外面推開了一道縫。

  「吱呀!」

  深秋夜裡刺骨的冷風,瞬間順著敞開的大門縫隙灌進了正廳,吹的廳內的紅燭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吹的蘇承明的衣擺微微翻動。

  就在蘇承明推開門的那個瞬間,身後,傳來椅腿在地面上輕輕一拖的聲音。

  「太子殿下。」

  蘇承錦的聲音不高,卻在呼嘯的風聲中,聽的清清楚楚,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穿透力。

  蘇承明停住了腳步,就那麼站在門框邊上,右手搭著門沿,背對著蘇承錦。

  蘇承錦站在客座旁,往前走了一步。

  「錢的事不急,來日方長,我來東宮,還有另外一件事。」

  蘇承明的肩膀微不可察的繃了一下。

  「這件事跟銀子沒關係。」

  蘇承明終於轉過身,他站在門框邊上,正對著蘇承錦,暖色的燈光從廳內照出來,將他的半邊臉籠在光里,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卷著廊下燈籠的光影,在他腳邊來回晃。

  廳里,蘇承錦離門口大約七八步的距離,視線越過蘇承明的肩膀,穿過敞開的大門,精準的落在了門外廊下站著的那個人身上。

  徐廣義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錦袍,外面罩著鶴氅,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直的站在廊柱邊上,燈光照著他的側臉,面上看不出表情。

  蘇承錦看著徐廣義,眼神在這一刻變的冷厲。

  蘇承明注意到了蘇承錦的視線方向,眉頭緊緊的鎖在一起。

  「你看他做什麼?」

  蘇承錦沒有收回目光,他盯著徐廣義又看了一息。

  「既然太子不打算把錢給本王,那就把你這個伴讀,給本王吧。」

  蘇承明站在門檻處,目光死死的盯著蘇承錦,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警惕。

  門外廊下,徐廣義聽到這句話,身體僵在原地,沒有做出任何其他的動作。

  蘇承明看著蘇承錦,聲音沉了下去。

  「什麼意思?」

  蘇承錦收回落在徐廣義身上的視線,重新看向蘇承明,那張向來散漫憊懶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笑意,眼底也沒有半分溫度,就那麼平平靜靜的看著蘇承明,一字一頓的吐出最後半句話。

  「本王跟你這位伴讀之間……」

  「還有一筆舊帳,沒算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