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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風撼華堂燭影殘,舊年酉獄起波瀾

2026-08-26 00:54:15 作者: 騅上雪

  正廳外,深秋的夜風順著遊廊席捲而來,兩側掛著的厚重帷幔被吹的微微鼓起,隨即又頹然落下。

  門外廊下,徐廣義的脊背驟然繃緊,他垂在身側的雙手在寬大的鶴氅袖管里無聲收攏,任憑琉璃燈籠的光影在臉上搖搖擺擺,不露半分情緒。

  蘇承明的目光直直越過那幾步距離,死死鎖定在蘇承錦的臉上。

  「舊帳?」蘇承明的聲音壓的極低,「孤倒是不知,崇王與孤的伴讀,能有什麼舊帳。」

  蘇承錦沒有去看蘇承明那張滿是警惕的臉。

  他邁開腳步,一直走到正廳的正中央才停下,雙手隨意地負在身後,

  「徐廣義,去年秋,你去過酉州,對吧。」

  蘇承明從門框上收回右手,轉過身,邁著沉緩的步子走回正廳,在主位旁邊站定,一隻手重重搭在黃花梨的椅背上。

  「九弟,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承錦的視線始終釘在徐廣義的身影上,連餘光都沒有分給蘇承明。

  「當年酉州知府魯康,以剿匪為名,出動數百衛所軍士,半夜圍了我安北軍的物資車隊,隨行護送的數十名手無寸鐵的百姓,一個不留,我關北右節度副使上官白秀,以及親衛營統領於長,被擄入州府大牢。」

  冷風從門外倒灌,將蘇承錦玄色常服的下擺吹的微微翻卷,他站在廳中央,背後的燈火將臉龐的一半徹底沉入陰影。

  「這件事的主謀,不是魯康。」蘇承錦盯著那道站的筆直的身影,一字一頓,「是你這位伴讀。」

  徐廣義站在廊柱邊,任由冷風吹打著臉頰,一動不動。

  「他到了酉州,進了大牢,見了上官白秀。」蘇承錦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他先是勸降,許了高官厚祿,許了入朝拜相,上官白秀沒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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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勸降不成,他便讓人拿刀架在上官白秀的脖子上,把人押到酉州城頭,拿人質逼本王退兵。」

  蘇承明站在主位旁,胸膛微微起伏,腦海中瘋狂盤算對策,他默許過這件事,但他絕沒想到,蘇承錦會在今天,在這個剛剛敲定南地世家幾百萬兩銀子的節骨眼上,把這筆爛帳翻個底朝天。

  蘇承明鬆開搭在椅背上的手,繞到主位前方,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監國太子的威嚴做派。

  「蘇承錦,你說的這些,孤可以當你在翻舊帳,但既然你要翻,那孤也問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蘇承錦的臉,眼神在一瞬間變的無比銳利。

  「你前些日子,遞交到吏部的那份關北官職文書,孤看過了。」蘇承明的語速刻意放慢,每一個字都咬的極重,「在那份文書里,右節度副使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

  蘇承明冷笑了一聲,身子微微前傾,在椅子扶手上重重叩了兩下。

  「一個當年在酉州城頭,七竅流血、當著你和數萬安北軍的面斷了氣的死人,如今,卻活蹦亂跳的坐在了關北右節度副使的位子上。」

  「你跟孤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蘇承錦聽到這句話,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蘇承明數息,隨後,他慢悠悠的轉過身,走回剛才坐過的客座旁,撩起衣擺,重新坐了下去,伸出手,端起案几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蘇承錦將茶碗輕輕放回桌面。

  「太子說的沒錯。」蘇承錦抬起頭,看著坐在主位上的蘇承明,「上官白秀沒死,他活了下來。」

  蘇承明沒有接話,他就那麼坐在主位上,雙手按著膝蓋,等著蘇承錦的下文。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兩隻手隨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深邃。

  「但他活下來的代價,太子知道嗎。」

  蘇承明皺了皺眉。

  代價?

  蘇承錦低下頭,看著茶水面上那兩片漂浮的茶葉。

  「當年在酉州城下,本王的軍醫,從戌城出發,不眠不休的趕了兩天一夜的路。」

  「他在官道上,截住了送屍的隊伍,不吃不喝,施了三天三夜的針,才把人從鬼門關里硬生生的拉了回來。」蘇承錦停了一拍,「代價是,折壽十年。」


  蘇承明坐在主位上的身子猛的一僵,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震動。

  蘇承錦從椅子上站起身,他沒有去看蘇承明的臉,而是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腳步停在距離門檻四五步的地方。

  「太子覺得,上官白秀沒死,所以這筆帳就不用算了?」

  蘇承錦的背對著蘇承明,聲音不高,卻透著寒意。

  「他確實沒死,」蘇承錦偏了偏頭,側臉在燈光下顯出一道冷厲的輪廓,「但他如今,每逢入冬便離不開暖爐,關北的苦寒,他那副身子再也扛不住了。」

  「一個本該活到七十歲的人,現在只剩下六十年的命。」

  蘇承錦轉過身,眼神正對著蘇承明。

  「本王的先生,因為你這位伴讀的一步棋,白白丟了十年的陽壽。」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聲音壓的極沉,「這筆帳,他不承擔,難道太子想擔?」

  蘇承明的手死死搭在黃花梨的椅子扶手上,指腹在木紋上用力的摩擦,臉色在半明半暗的燈火下看不真切,唯有眉心那道豎紋越皺越深。

  過了不知道多久,蘇承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

  「徐廣義當年去酉州,是奉命行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為了朝廷的安穩。」

  蘇承錦聽完這句話,嘴角一扯。

  他沒有再跟蘇承明廢話,他轉過身,徑直走到正廳的門口,雙手抱在胸前,視線落在徐廣義身上。

  「為了大梁?徐廣義。」

  廊柱邊上,聽到自己的名字,徐廣義緩緩抬起了頭,琉璃燈籠的昏黃光暈從上方打下來,照亮了他那張總是透著書卷氣的臉,只見他眉心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自己說。」蘇承錦靠在門框上,偏過頭看著他,「當年在酉州城頭,你讓人拿刀架在上官白秀脖子上的時候。」

  「你心裡想的,是為了大梁,還是為了你身後那位太子殿下的前程。」

  冷風穿過遊廊,燈籠在風中搖擺不定,徐廣義站在廊下,迎著蘇承錦那雙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正廳里,蘇承明從主位上猛的站起,他往前邁了一步,停在蘇承錦背後的位置,視線越過蘇承錦的肩膀,緊緊盯在廊下的徐廣義身上。

  徐廣義看到了走過來的蘇承明,他深深看了一眼太子,隨即收回目光,重新對上蘇承錦。

  沉默了五息的時間,徐廣義開口了。

  「崇王說的不錯。」聲音不大,被夜風一吹顯的有些發飄,「當年酉州之事,是我一手策劃。」

  蘇承明站在蘇承錦背後,眉頭劇烈的跳動了一下。

  徐廣義沒有停,語速甚至加快了幾分。

  「截殺車隊,囚禁上官白秀,在城頭以人質逼迫崇王退兵,這些,都是我的主意。」

  他停頓了一拍,吸了一口夜裡的冷風,吐出一團極短的白霧。

  「太子殿下事先,並不知曉全部細節。」

  徐廣義將目光從蘇承錦臉上移開,定定的看著後方的蘇承明,嘴唇用力抿緊,聲音徹底沉了下去。

  「崇王若要清算此事,我一人承擔,與太子殿下無關。」

  話音落地,廊下只剩下風聲,幾片枯葉貼著青磚地面打了個旋兒,卷向牆角。

  徐廣義主動攬下了所有罪責,他心裡清楚,如果他不扛,火就會燒掉太子的根基,他更清楚,上官白秀那十年的命,確實折在他的手裡,這筆帳,作為一個讀書人,他認。

  蘇承錦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徐廣義,他看了很久,久到遊廊盡頭巡夜內侍的腳步聲走了一個來回。

  「好。」他將抱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身子站直,「既然你認了,那就跟我走。」

  蘇承錦邁開長腿,直接跨過門檻,朝著廊下的徐廣義走去。

  就在他前腳剛剛落地那一瞬間。

  「站住。」

  蘇承明大步流星的沖了出來,他幾步跨過門檻,直接擋在了蘇承錦和徐廣義之間,硬生生切斷了兩人的距離。

  蘇承明沒有去看身後的伴讀,一雙眼睛死死盯在蘇承錦臉上。

  「你當真要跟孤撕破臉?」

  蘇承錦停下腳步,他看著擋在面前的蘇承明,那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虛偽溫和,只剩下一股決絕的狠厲。


  「今日,你要是敢把他帶走,」蘇承明一字一頓,「世家的事,孤就算放到一邊,也要先跟你較量較量。」

  蘇承錦看著蘇承明眼中那股不顧一切的瘋狂,嘴角慢慢上揚。

  「本王倒是想看看。」蘇承錦的聲音針鋒相對,寸步不讓,「太子,有何本事?」

  兩個人隔著不到四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退讓半步,誰也沒有移開目光。

  正廳里的那盞紅燭被穿堂風吹的搖搖欲墜,火苗矮了大半截,掛在燈芯上拼命掙扎,在兩人緊繃的臉上忽明忽暗。

  徐廣義站在蘇承明身後兩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身側,靜靜看著面前這兩道互不相讓的背影。

  僵持持續了十餘息的時間。

  就在這時,門外幽暗的甬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夜裡顯的格外突兀。

  福海從遊廊盡頭快步趕來,他弓著腰,走到蘇承明身側三步外停住,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的極低,透著無法掩飾的慌亂。

  「太子殿下,白總管來了。」

  蘇承明和蘇承錦同時愣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的偏過頭,看向甬道的方向。

  甬道盡頭的拐角處,燈籠的光影里走出來一個人。

  白斐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正不緊不慢的走來。

  白斐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禮。

  「老臣,見過太子殿下。」




  「見過崇王殿下。」

  蘇承明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白斐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太子殿下,聖上請您,去和心殿一趟。」

  蘇承明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眉心那道豎紋瞬間淡了下去。

  白斐頓了一息,目光在蘇承錦和徐廣義身上掃過,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攏到身前,十指交叉,嘴角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既然崇王殿下也在此處,便一同前去吧,省的老臣,再跑一趟。」

  走廊上又安靜了一瞬,蘇承明和蘇承錦對視了一眼,眼中的鋒芒各自收斂。

  蘇承明沒有再看蘇承錦,他轉過身,走回正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狐白大氅披在肩上,抬手整理了一下領口,路過徐廣義身邊時,蘇承明的腳步慢了一拍,右手落在徐廣義的肩膀上重重的拍了兩下。

  拍完,他收回手,大步走下台階,站到白斐身邊。

  蘇承錦站在廊下,看著那兩下拍肩的動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冷笑了一聲,沒有理會一旁的徐廣義,他晃了晃肩膀,將灌進衣領的冷風抖落,邁開步子走下台階,站在白斐的另一側。

  白斐轉過身,率先朝甬道走去。

  蘇承明走在左側,大氅下擺隨風擺動,蘇承錦走在右側,雙手攏進袖子裡,姿態散漫。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幽暗的東宮甬道里響起,燈籠將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交疊又分開,聲音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

  正廳門口的廊下,只剩下徐廣義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雙手依舊垂在身側,晃了晃有些發酸的雙腿,把手收進鶴氅的袖子裡,目光越過空蕩蕩的甬道,盯著拐角處那團昏黃的光暈看了很久。

  一陣更加猛烈的狂風順著遊廊呼嘯而來,粗暴的灌進正廳。

  「噗」的一聲輕響。

  正廳里,那盞被穿堂風折磨了大半夜的紅燭,徹底熄滅了,一縷白煙升起,瞬間被風吹散。

  整個正廳,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案几上那碗蘇承錦喝剩下的涼茶,孤零零的擱在桌面上,水面上漂浮的兩片茶葉,沉到了碗底,再也沒有浮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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