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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功過一筆相銷去,暗留余禍待茫茫

2026-08-27 18:35:25 作者: 騅上雪

  白斐走在最前,一雙布靴踩在東宮幽長筆直的甬道青磚上,蘇承明跟在右後方,大氅下擺隨風拖在地上,掃過磚縫裡殘留的枯葉碎屑,發出些微聲響,蘇承錦走在最左邊,和他之間隔了一個白斐的距離,雙手被他攏在玄色常服的袖中,步幅散漫,下擺時不時掃過一側的石基。

  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甬道兩側的琉璃宮燈在夜風中搖晃,橘黃光影在他們臉上來回晃動,將原本就看不透的表情攪的更加模糊。

  一輛寬大的黑漆平頂烏篷馬車早已停在東宮後門處,車簾放的嚴嚴實實,駕車內侍垂首立在車轅邊。

  白斐停住腳步,側過身微微欠腰,讓出上車的位置。

  蘇承明理了理大氅領口,率先踩著腳凳登上馬車,掀簾而入後坐在左側的主位上,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蓋上。

  蘇承錦跟在後面,抬腳踩上車轅時頓了一拍,有些漫不經心的掃了眼車廂內部逼仄的空間,隨後彎腰鑽了進去,坐在右側,右腿抬起隨意的搭在左腿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皮半垂,姿態與方才在東宮正廳時別無二致。

  最後上車的白斐,坐在兩人中間偏前的位置,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裡,眼觀鼻鼻觀心,隨著馬車起步的顛簸身子微微搖晃,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車輪碾壓過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車窗外偶爾掠過的宮燈光暈,順著厚重窗紗的縫隙透進來,交替掃過三人面龐,留下晃動的光影。

  馬車裡的氛圍沉悶到了極點,蘇承明的指尖無意識的在膝蓋骨上敲了兩下,視線在車廂底板上停駐了片刻,隨後他偏過頭,看向坐在中間閉目養神的白斐。

  「白總管,父皇此時召見,到底是……所為何事?」

  白斐沒有睜眼,攏在袖子裡的雙手也沒有動彈分毫,隨著車身晃了一下穩住後,腦袋微微側了側,聲音平穩。

  「抄家的事。」

  蘇承明眉頭皺了一下,盯著白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身子向前傾了半寸。

  「可是……可是與那筆銀兩的分配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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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斐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綿長,腦袋轉回正中,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透著拒絕,再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蘇承明盯著白斐看了三息,知道從這個老傢伙嘴裡撬不出任何東西,只能將身子重新靠回車壁,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蘇承錦。

  蘇承錦靠著車壁,那條搭在膝蓋上的右腿放了下來,換成了左腿搭上去,腦袋微微偏向一側,視線落在車窗那層厚厚的窗紗上,整個人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散漫。

  ......

  馬車在和心殿外的廣場邊緣停下,內侍擺好腳凳並掀開車簾,冷風瞬間灌入車廂,將裡面的沉悶吹散。

  白斐率先下車,蘇承明緊跟其後,腳踩木墊在車旁整了整大氅,蘇承錦最後鑽了出來,落地之後往旁邊走了兩步,抬頭看了一眼和心殿的殿門方向。

  門楣兩側各掛著幾盞高大的素紗風燈,殿門緊閉著,火光在夜風中搖曳,照不亮台階下方大片的青石地面。

  白斐轉過身,對著二人微微躬身。

  「二位殿下稍候,老臣先進去通報。」

  說罷白斐提起袍角,踩著石階走上長廊,推開和心殿側邊的一道小門側身閃了進去,隨後反手將門板合嚴。

  殿外廊下,只剩下蘇承明與蘇承錦二人。

  並肩而立的兩人,中間隔著約莫三步的距離,夜風順著宮牆的夾道吹過來,捲起蘇承錦常服的一角,他沒有伸手去壓,任由那片布料在風裡翻飛。

  站在右側風口的蘇承明,雙手攏在大氅里,視線在緊閉的殿門上停留了片刻,手在大氅下面攥緊又慢慢鬆開,微微偏過頭看向站在三步外的蘇承錦。

  「老九,進去之後,你我……各退一步,別在父皇面前鬧的不好看。」

  聽到這句話的蘇承錦,終於有了動作,慢慢偏過頭看了蘇承明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蘇承明甚至來不及捕捉他眼底的情緒,便收了回去,重新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一言不發。

  蘇承明攏在袖子裡的手猛的攥緊,死死盯著蘇承錦的側臉,想要從那張面孔上找出一絲破綻,卻一無所獲,這種無法掌控的未知感,讓蘇承明心底升起一股難以名狀的焦躁。


  他吸了一口冷風,將攥緊的手緩緩鬆開。

  吱呀一聲,和心殿的殿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縫,站在門檻內的白斐探出半個身子,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二位殿下,聖上宣召。」

  蘇承明整理了一下衣襟,邁步跨過門檻,蘇承錦跟在後面,步伐依舊不緊不慢。

  和心殿內地龍燒的很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坐在書案後方的梁帝,只穿了一身鴉青色的常服,袖口微微捲起露出裡面月白色的中衣邊緣,頭髮用一根烏木簪隨意的束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頭髮垂在耳邊,在光線中顯出幾分老態。

  他微微低著頭,左手擱在書案上,拇指上的那枚翡翠扳指泛著一層綠光,書案上擺著一摞厚厚的文書,上面幾頁紙角微微翹起,旁邊放著一碗還冒著微弱熱氣的參湯。

  蘇承明與蘇承錦走到書案正前方五步的位置,停下腳步,齊齊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梁帝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落在那摞文書上,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的揮了一下。

  「免了,都坐。」

  白斐早已在書案前方準備了兩把圓凳,間距不到一臂寬。

  蘇承明直起身,走到左側的圓凳前,低頭看了一眼那極窄的間距,下意識的伸出手握住圓凳的邊緣向左側挪了半寸,拉開了一點距離後才坐了下去。

  蘇承錦走到右側圓凳前,看都沒看那間距,直接撩起衣擺穩穩的坐了下去。

  梁帝將手中的那份文書合上放到一邊,端起桌上的那碗參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隨後放下瓷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視線越過書案落在了蘇承明身上。

  「太子,今日早朝,處理了幾樁政務。」

  坐在圓凳上的蘇承明,沒想到父皇開口的第一句話,問的不是前夜驚動京城的抄家,而是今日早朝的日常政務,隨即迅速收斂心神,語調平穩。

  「回父皇,今日早朝……兒臣共處理了三樁政務。」

  靠在椅背上的梁帝,左手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哪三樁?」

  「其一,工部虛報河堤修繕銀兩,兒臣已將其駁回,勒令四十萬兩限期完工,其二,南地三州以水患為由請求緩交秋糧,兒臣未准,限十一月十五必須入庫,其三,吏部呈送的考功名冊中世家子弟占比過高,兒臣已將其打回,令吏部三日內重審。」

  匯報完畢,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梁帝看著蘇承明,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給出任何評價,將那碗參湯推到一邊,伸出手從那摞文書的最底下抽出一張紙來,手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紙上寫著一行字,用硃砂寫成剛勁有力,最下方是一個極其醒目的數字。

  蘇承明目光落在那數字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梁帝看著蘇承明。

  「這個數字,你可知道了?」

  蘇承明抬起頭迎上樑帝目光,沒有任何隱瞞。

  「回父皇,玄景午後來過東宮,兒臣已經知曉。」

  將視線從蘇承明臉上移開的梁帝,平移落在了蘇承錦身上。

  「你呢。」

  蘇承錦瞥了一眼紙上的數字,這才輕聲開口。

  「回父皇,兒臣也是剛剛知道。」

  梁帝盯著他看了一息,把那張紙拿起來重新放回文書堆里,向後靠在椅背上,翡翠扳指在指尖的撥動下緩緩轉了一圈。

  「這筆錢,朕已經想好了該怎麼分,四成劃撥關北,充作邊軍糧餉與草原六州建置之用。」

  「其餘六成入國庫,由戶部統一調配。」

  蘇承明在心裡迅速算了一下,發現這個數字精準的卡在了蘇承錦的索要之下,父皇沒有把大頭給關北,而是留在了國庫,這不禁讓他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氣。

  梁帝的視線從蘇承明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蘇承錦身上。

  聽完這句話的蘇承錦,坐在圓凳上沒有立刻開口,視線落在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背上,三息過後,蘇承錦才抬起頭看著書案後的梁帝。

  梁帝見他看向自己,停止了轉動扳指,嘴角動了一下。

  「怎麼,不滿意?」


  蘇承明坐在旁邊,餘光緊緊盯著蘇承錦的側臉。

  蘇承錦嘴角一扯,從圓凳上站起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臣子大禮。

  「謹遵父皇旨意。」

  說完,蘇承錦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重新坐回圓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腹部視線平視前方,全程沒有看旁邊的蘇承明一眼。

  蘇承明的目光從蘇承錦的側臉上掠過又收了回來。

  少了近五十萬,接的還這般痛快,這般恭順的姿態與之前在東宮的表現截然不同,蘇承明心裡有些摸不透,蘇承錦到底是在父皇面前不敢講價,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在東宮做戲。

  梁帝將視線從蘇承錦身上收回,重新看向蘇承明,語速放慢了一些。

  「至於崇王此前在朝堂上的行止,舉報貪墨官員,有功,掌摑當朝命官,有過。」

  「功過相抵,暫不論處。」

  最後八個字一出,坐在圓凳上的蘇承明肩膀肌肉收緊了一瞬。

  梁帝看著蘇承錦,落下了最後幾個字。

  「下不為例。」

  蘇承錦起身行禮,蘇承明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的那股憋屈強行壓了下去,跟著微微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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