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沉寂了幾息。
梁帝伸出手，從書案上那摞文書里又抽出一份來，這份文書足有五六頁厚，用一根紅色的細麻繩扎在一起，將文書遞給站在一旁的白斐，白斐雙手接過，走到蘇承明和蘇承錦面前，將文書上的麻繩解開，在兩人中間的位置將文書緩緩展開托在掌心。
那是一份名單。
密密麻麻的名單上列著南地三州四十七個世家宗族的名目，每一家後面都用小楷詳細的標註了三項內容，在籍人丁的數量以及名下田產的實際畝數，還有近三年向朝廷繳納稅賦的實際數額與應繳數額的差值。
二人的目光在名單上快速掃過，梁帝聲音從書案後方傳來，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氛圍。
「京城的釘子拔了，根子……還在南地。」
「這四十七家，凡涉嫌以定寧裁撤散兵充作私兵者，一戶不漏，全部徹查。」
「緝查司全面負責，限兩月之內出結果。」
蘇承錦站起身躬身行禮。
「父皇放心，若有需要兒臣出力的地方，兒臣絕不推辭。」
蘇承明也是收回目光，連忙起身。
「父皇放心，兒臣定當助力緝查司全力推行措施。」
白斐將文書收攏重新系好，退回書案旁，梁帝看著二人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白斐。
「封存。」
白斐躬身一禮，拿著文書退到了殿側的暗處。
梁帝收回目光，目光在兩個兒子之間來回掃視。
「世家之事，乃大梁眼下重中之重，你兄弟二人，當盡心盡力協同辦事。」梁帝頓了頓，「不可誤了國事。」
話斷在這裡，沒有繼續往下說，梁帝端起案几上那碗已經見底的參湯，將最後一口仰頭喝盡。
二人對視一眼，都清楚這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同時向後退了一步，躬身行禮。
「兒臣領旨。」
兩人的聲音在大殿內重疊在一起，聽不出一絲異樣。
梁帝放下空碗，抬手擺了兩下。
「退下吧。」
白斐從殿側走出來，朝二人伸手示意殿門方向，蘇承明和蘇承錦轉過身，一前一後朝殿門走去，走到門口時的蘇承明腳步微微慢了一拍似乎想回頭看一眼，但他終究沒有回頭跨過了門檻。
白斐將二人送出殿門外，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二位殿下慢走，老臣不遠送了。」
沉重的木門在二人身後緩緩合攏，將殿內的溫暖徹底隔絕。
夜風依舊凜冽，吹的廊檐下的風燈搖晃，蘇承明率先邁步，沿著石階往下走了兩級，在台階上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後面那個玄色的背影。
「九弟。」
蘇承明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方才在父皇面前的事……」
他想試探一下蘇承錦對那四成銀兩的真實態度，也想弄清楚蘇承錦剛才的痛快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蘇承錦沒有停步，徑直沿著石階向下走去，從頭到尾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的跡象，就好像根本沒有聽到蘇承明的話一樣。
蘇承明站在石階上方，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右手在大氅下面攥了一下拳頭，話堵在喉嚨里，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蘇承錦走下最後一級台階，踏上了和心殿外的青石甬道。
就在這時，前方甬道的拐角處兩道身影迎面走來，趙樓和穆淑英，二人穿著便裝並肩而行，步伐穩健。
蘇承錦先看到了他們，二人也看到了迎面走來的蘇承錦，二人同時停住腳步，站在甬道邊緣，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崇王殿下。」
蘇承錦從二人面前走過，腳步沒有停頓半分，視線平視前方，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分給這兩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二人舉在胸前還沒有放下來，就這麼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僵在了原地，看著蘇承錦的身影從面前掠過。
走過趙樓肩膀位置時，蘇承錦的腳步忽然慢了一拍，偏過頭，視線越過趙樓和穆淑英，投向身後石階上方的蘇承明。
「太子殿下。」
蘇承明站在高處，聽到蘇承錦的聲音，聞聲看過來。
「你最好看好了你的伴讀，別讓他離開你身邊太遠。」
說完這句話，蘇承錦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天地寂靜無聲，風從宮牆外面翻進來卷著幾片乾枯的樹葉，在青石地面上打著旋兒滾出去老遠。
直到蘇承錦的背影消失，趙樓才將舉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下來，轉過頭看向石階上方的蘇承明。
蘇承明面朝著甬道的方向，臉龐在風燈照耀下忽明忽暗，大氅的下擺被風吹的向後翻卷，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恢復了監國太子的端正與威嚴。
看著下方的趙樓和穆淑英，嘴角扯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聲音溫和，聽不出一絲異樣。
「二位將軍，父皇在裡面等著呢，孤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就不多留二位了。」
他對著二人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沿著另一條甬道朝著東宮的方向走去。
穆淑英看著蘇承明的背影走遠，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趙樓。
趙樓沒有說話，站在原地愣了片刻，伸出手整了整自己衣襟上的褶皺。
兩個人心裡都清楚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意味著什麼，這兩兄弟之間的裂痕已經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見不合，而是實打實的勢同水火。
趙樓朝和心殿台階邁開腳步，穆淑英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後走上石階在殿門前站定。
趙樓抬手叩了兩下門，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白斐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二人一眼。
「二位將軍，聖上等著了。」
白斐側過身讓出通道，趙樓和穆淑英一前一後跨過門檻，走入和心殿。
殿內的陳設沒有變化，只是梁帝面前的文書換了一摞，那碗參湯已經空了被撤到了書案角上，最上面壓著的是一道明黃色的捲軸，上面已經蓋好了信璽的印文。
梁帝看到二人進來，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趙樓和穆淑英走到書案前方五步處，齊齊單膝跪地。
「臣趙樓，參見聖上。」
「臣穆淑英，參見聖上。」
梁帝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起來吧。」
兩人站起身，看著書案後的梁帝，一時無言，大殿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聲音。
梁帝看著二人，嘴角一彎。
「朕有些年頭，沒見過臨南和隴西的兵了。」
這句話一出，趙樓和穆淑英的身體同時一僵，梁帝沒有理會二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
「南地的事你們應該都聽說了，世家養私兵，吃朝廷的糧，占朝廷的地，花朝廷的銀子，養自己的刀。」
說到養自己的刀時，梁帝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目光從二人臉上掠過去。
「所以，朕打算徹底清理乾淨。」
梁帝從書案上拿起那道明黃色捲軸，遞給站在一旁的白斐，白斐雙手接過，走到穆淑英和趙樓面前，將捲軸展開高聲宣讀。
「著臨南軍與隴西軍各出精兵五千，配合緝查司，赴南地三州執行清查任務，即日起調遣，不得延誤，欽此。」
宣讀完畢，白斐將捲軸合攏，雙手托舉退到一旁。
大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穆淑英率先抬起頭，目光清明沒有絲毫猶豫，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聲音乾脆利落。
「臣領旨。」緊接著又補了一句話，「臣請旨，臨南所出五千人馬，由副將穆震率領，臣本人留京聽候聖上差遣。」
梁帝看著穆淑英，微微點了一下頭。
「准。」
穆淑英微微欠身，退後一步，站回原位。
一直沒有出聲的趙樓，目光始終落在地面上，眉頭緊鎖。
沉默了約莫五息時間，趙樓拱起手微微躬身，聲音渾厚里透著一絲沙啞。
「聖上，隴西鐵騎擅長曠野奔擊，不擅城鎮巷道搜查，臣恐五千騎軍入了南地三州的城池，反倒礙手礙腳，不如……」
趙樓的話還沒有說完，梁帝抬起左手，將那枚翡翠扳指褪了下來。
嗒的一聲，玉石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趙樓的話瞬間斷在了喉嚨里，梁帝看著趙樓，眼神平靜。
「趙樓，朕是在跟你商量嗎？」
穆淑英看了趙樓一眼，目光平靜，繼續任由事態發展，她倒是想看看，趙樓能說出什麼來。
趙樓垂下了頭，放在身前的雙手緊緊的抱成拳，十指交錯扣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凸起，背脊微微彎了一個弧度。
「臣……領旨。」
梁帝看著趙樓沒有說話，伸出手將桌案上的那枚翡翠扳指重新拿起來，套回左手上。
趙樓直起身的後退了一步，與穆淑英並肩站定。
殿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梁帝重新拿起桌上毛筆，低頭看面前的文書，筆尖沾了墨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再沒有抬頭看他們一眼。
白斐腳步極輕的走到二人面前，朝殿門的方向微微伸手。
「二位將軍請。」
穆淑英和趙樓再次行禮，轉身走向殿門。
當趙樓走過門檻的那一瞬間，垂在身側的左手猛的攥緊成拳，攥了大約一息的功夫隨即快速鬆開，穆淑英將這一切收進眼底，嘴角一彎，沒有開口。
殿門在二人身後緩緩合攏。
殿外的夜風比方才更冷了，從宮牆的垛口灌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意順著迴廊嗚咽著刮過去，將廊下的燈籠吹的歪了過去。
二人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有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聲響，在空曠的宮牆間迴蕩。
走出和心殿外牆的最後一道拱門時，趙樓停住腳步，側過身看向身旁的穆淑英。
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豪爽與粗獷，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凝重。
「穆丫頭，京城的風，比隴西冷了不少。」
穆淑英看著趙樓，那雙眼在夜光下看不出太多情緒。
「臨南也不暖和。」
二人對視了一息，趙樓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沒笑出來。
隨後二人各自轉身，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里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