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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閒王散發貪糕餌,密使風塵赴畫堂

2026-08-27 18:35:40 作者: 騅上雪

  十月初十,清晨。

  樊梁城的天空覆著一層薄雲,初冬的寒意順著街巷的青石板一路蔓延,外頭的京城因為前幾日緝查司連夜抄了二十三家府邸,依舊籠罩在一片風聲鶴唳的肅殺之中,百官上朝連轎簾都捂得嚴嚴實實,生怕多看一眼不該看的東西,惹來殺身之禍。

  崇王府前院的演武場上,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光景。

  百里炎赤著上身,下盤穩紮馬步,手裡攥著一根八尺長的白蠟杆木槍,槍頭微微向上翹起,槍尾壓腋下,整個人穩穩釘在青石地面上,晨光打在他臉上,把汗水照的透亮,初冬冷風颳的厲害,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卻繃得緊緊的,汗水順著臉頰滴落,砸在青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嗬!」

  他低喝一聲,腰胯猛的一擰,木槍從腋下彈了出去,槍身在半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帶起一陣低沉的破空聲。

  槍尖精準的戳在三丈開外那根木樁的正中央,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木樁劇烈搖晃,碎木屑往下掉了一地。

  百里炎收槍回肩,腳步一錯,身子已然換了個方位,槍尖重新指向另一根木樁,腕子狠抖,又是一槍。

  這回槍頭偏了半寸,擦著木樁邊緣掠過。

  百里炎眉頭當即皺起,立刻把槍收回,退後兩步,重新沉氣紮下馬步,從頭再來。

  遊廊之下,丁余盤腿坐在紅漆廊柱旁的一張矮凳上,膝蓋上橫著那把刀鞘油亮的安北刀,右手攥著一塊浸飽了牛油的細絨布,正不緊不慢的擦拭著刀鞘上的吞口,時不時抬眼看一段百里炎練槍,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擦刀,槍聲一下接一下,砸得人耳膜發脹,丁余嘴巴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院角那株幾人合抱的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個乾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地上的枯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嘎吱作響,府里的下人得了吩咐,這幾日都不用來前院打掃,任由枯葉堆積。

  東廂的書房裡,地龍燒得很暖。

  百里瓊瑤穿著一件素色的窄袖長衫,長發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書案上堆著一摞足有半尺高的公文抄件,全是用火漆封口從關北加急送來的。

  她拆開一份,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那是草原六州的築城進度呈報,她看得很細,看到鬼牙庭城外城牆地基已經打完三成時,微微點了一下頭,用指甲在紙面上輕輕劃了一道痕跡做記號,將這份公文疊好,放在右手邊。

  接著拆開第二份,是各部族秋牧遷徙路線的規劃圖,她盯了片刻,提筆在圖上的兩處水源地畫了個圈,放在左手邊。

  第三份是懷順軍重編後的兵籍名錄,厚厚的一大本,用麻繩扎得結實。

  門外傳來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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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瓊瑤沒有抬頭,蘇承錦連髮髻都沒束,任由長發隨意散在肩背上,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玄色常服,衣帶松松垮垮地掛著,腳下踩著一雙軟底布鞋,就這麼踢踏踢踏的從後院晃到了東廂書房。

  進門後,他徑直走到書案前,伸手從百里瓊瑤手邊的白瓷碟里順走一塊桂花馬蹄糕,塞進嘴裡咬了一口,隨後拽過一張圓凳拉到書案側面,一屁股坐下去,順勢將兩條腿往凳子前面的橫檔上一擱,身子往後一靠。

  他一邊嚼著糕點,含糊不清的問了一句。

  「幾時了?」

  百里瓊瑤翻過一頁公文,視線未抬。

  「辰時了。」

  「辰時……」

  蘇承錦把剩下半塊糕點也塞進嘴裡,伸長手臂,從百里瓊瑤剛看完的那本懷順軍名錄上扯了過來,單手翻開,目光隨意的在上面掃著。

  百里瓊瑤這才停下手中的筆,視線在他那散漫的坐姿和沒繫緊的衣領上停了一下,將自己面前那碟還剩了三四塊的點心推了過去。

  蘇承錦毫不客氣,拈起一塊往嘴裡送,含著糕點翻了兩頁名錄,視線在某一行字上停住。

  「赤扈手底下那三個千夫長,換了兩個?」

  「嗯。」百里瓊瑤端起旁邊的熱茶抿了一口,「一個年紀大了,筋骨不行,調去管牧場了,另一個在白登山傷了右腿,走路都費勁,降了一級做百戶,讓他帶新兵。」

  「誰補上來的?」


  百里瓊瑤看著他。

  「塔日那家的老二,和阿古力。」

  蘇承錦歪著腦袋想了想。

  「塔日那家那個我有印象,當初在鐵狼城收降的那一批裡面的,阿古力哪個?」

  「跟朔蘭翊一塊長大的,朔蘭武手裡帶出來的兵。」百里瓊瑤補充了一句,「不錯的。」

  「行。」

  蘇承錦把名錄折好扔回那摞公文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

  辰時末刻,書房外傳來腳步聲。

  丁余走到門檻外,隔著門帘抱拳出聲。

  「殿下,竹筆到了。」

  書案後,百里瓊瑤翻閱公文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蘇承錦。

  她知道「竹筆」是青萍司的代號,至於具體是誰,她從未多問。

  她站起身,將書案上分門別類碼放好的公文全部收攏,拉開書案下方的暗屜,整齊地放進去,啪嗒一聲落了鎖。

  蘇承錦咽下最後一口糕點,站起身,扯了扯松垮的衣領。

  「把人帶到前院偏廳。」蘇承錦踢踏著布鞋往外走,「讓他等會兒,我換身衣裳就過去。」

  丁余應了一聲,轉身離去。

  蘇承錦沒有急著走,慢條斯理的走到銅盆前洗了把臉,拿過布巾擦乾水漬,這才轉身回後院去換正裝。

  他耗了足足半個時辰才穿戴整齊,換上一身玄色暗紋錦袍,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帶著換了一身暗紅色窄袖短衫的百里瓊瑤朝前院偏廳走去。

  偏廳內不大,一張方桌,幾把椅子,靠牆擺了一架舊屏風。

  程柬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長袍,外面罩著一件褐色短褂,腰上繫著一根麻繩,腳上的布鞋沾滿了乾涸的泥點子,他臉瘦了不少,下巴上蓄著短短一圈青黑色的胡茬,看著風塵僕僕的。

  他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個打著結的舊布包。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程柬立刻轉過身,蘇承錦跨過門檻,程柬上前一步,雙手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屬下程柬,參見殿下。」

  直起身子後,他又轉向百里瓊瑤,同樣抱拳行禮。

  「見過郡主。」

  蘇承錦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左側的客座。

  「坐下說。」

  程柬走到茶几旁,伸手解開那個舊布包,從裡面取出三份用油紙裹好的物件,封口用火漆封死。

  他雙手捧著這三份油紙包,走到蘇承錦面前,恭敬的遞了上去。

  蘇承錦伸手接過,卻沒急著拆開,而是將油紙包隨手放在手邊的桌案上,目光落在程柬的臉上。

  「什麼時候從陌州出發的?」

  「回殿下,十月初四子時。」

  「走了幾天?」

  「六天。」

  蘇承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路上,有沒有被人跟?」

  程柬微微低頭。

  「換了三次馬,出陌州城的時候,甩掉了兩撥盯梢的人。」

  「一撥看身法和布控的路數,是緝查司的暗探,從陌州官驛里出來的,用的是換人接力的法子,屬下在北門外頭繞了一個圈子才擺脫的。」

  蘇承錦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另一撥呢?」

  「另一撥,身份不明。」程柬抬起頭,迎上蘇承錦的目光,「對方的跟蹤手法,不像是官府中人,倒更像是世家自己養的死士探子。」

  「這撥人走位散得很開,時遠時近,隔了兩三百步還能不丟,但動作毛糙,屬下看到了兩次臉,都是壯漢,手上有老繭,穿的是商隊護衛的行頭。」

  程柬停頓了一息。

  「這撥人咬得很死,從陌州北門一直跟到了卞州地界,後來過了卞州岔路口,是荊芒在那邊接應,配合屬下設了個局,替屬下斷了一截尾巴,才把他們徹底甩掉。」

  百里瓊瑤聽到這個名字,眼神動了動。

  荊芒,李歡余。


  蘇承錦聽完,看了程柬兩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坐下,喝口茶。」

  程柬再次抱拳行了一禮,這才走到客座前,撩起衣擺坐下。

  丁余不知何時已端了一壺熱茶過來,倒在瓷碗裡,程柬端起茶几上那碗冒著熱氣的茶水,吹了兩下浮沫,喝了一大口,乾澀的嗓子得到滋潤,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不斷整理著腦海中的情報脈絡。

  蘇承錦拿起桌案上的第一份油紙包,摳掉火漆,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密報。

  「說說吧,南地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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