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柬放下茶碗,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陌州那邊,錢氏在京城的核心人物被緝查司連鍋端了之後,主心骨沒了,現在家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錢孝廉被停職、京中產業凍結的消息傳回去當晚,錢家大院裡連夜開了一場族會。」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密報上。
「結果如何?」
「分了兩派。」程柬豎起兩根手指,「一派以錢家二房和幾個年長的族老為首,主張主動交出私兵的帳冊,凡是查到的東西全數認了,甚至願意捨棄一半家財配合官府搜查,以此來求個保全宗族,他們的理由是京城那邊已經亮了刀子,硬頂下去只會連根拔起。」
「另一派,是錢家長房,長房的態度是拖,他們主張把真金白銀和核心物資連夜轉移到鄉下的隱秘莊園裡,分散藏匿,明面上做出一副全力配合的樣子,死不認帳,實際上把最要緊的東西全部挪走了。」
「哪邊說了算?」
「目前長房說了算。」程柬語氣沉穩,「畢竟錢家老太爺還在世,耄耋之年的老傢伙了,坐在堂上拍了一下拐杖,沒人敢反抗。」
蘇承錦臉上沒什麼表情。
「官府呢?」
「錢氏名下最大的那座鹽場,陌州知府前天已經派人去貼了封條。」
「但鹽場的管事帶著幾百個鹽丁堵在門口,死活不肯交接庫房的鑰匙,說沒有錢家老太爺的手令誰來都不認,知府那邊帶去的人手不夠,沒敢硬碰硬,派了兩個衙役在門口守著,形同虛設。」
程柬冷笑了一聲。
「知府的態度左右搖擺,既不催錢家交人,也不往京城報抗拒的消息,他寫了一份公文遞上去,屬下看了抄件,裡面用的詞是正在積極協調中。」
蘇承錦聽到這五個字,嗤笑出聲,將看完的第一份密報隨手遞給坐在旁邊的百里瓊瑤,接著拆開第二份。
「平州呢?」
「平州嚴氏,比錢氏要穩一些,但也更陰毒。」程柬的眉頭微微皺起,「嚴頌平下獄的消息傳回去當天,嚴氏本家確實慌了神,但族裡一個叫嚴文淵的退隱老太爺親自出面,硬生生把場面壓住了。」
「這嚴文淵當過知府,退了十幾年了,他當政時手底下出過三個大案,全跟造假有關,造災情假帳、造戶籍假數、造稅賦假報。」
「他是行家。」程柬伸手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條線,「他給嚴家定了調子,先藏後看。」
「嚴家大門敞開,擺出一副任由官府查驗的順從姿態,但暗地裡,他們已經把豢養的私兵全部分散,化整為零。」
「刀收起來,甲脫掉,文書燒掉,把人打散混進平州各地的農莊、商行,甚至編入佃戶和長工里隱蔽起來。」
「不僅如此,他們還在趁夜轉移城外幾座大糧倉里的存糧。」
程柬抬起頭,看了蘇承錦一眼。
「平州知府跟嚴家是兒女親家,他給京城的公文,措辭跟陌州知府如出一轍,嚴家的猶豫和順從,全是裝出來的假象,如果他們真心想服軟,應該主動交出私兵名冊,而不是把人藏起來讓官府查不到,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信號。」程柬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看燼州趙氏怎麼走。」
蘇承錦看完第二份密報,再次遞給百里瓊瑤,隨後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動作依舊不緊不慢。
「燼州趙氏,才是最硬的骨頭吧。」
「殿下明鑑。」程柬的神色凝重起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趙氏的態度,最為強硬,朝廷清剿令抵達燼州的當天,趙家家主趙崇遠,便召集了族中所有二十歲以上的男丁,還把與趙氏聯姻的另外三家世家主事人全部請到了趙家大宅,閉門議事,從午後一直議到天黑。」
「議事的內容,青萍司的暗樁級別不夠,沒能探聽到,趙家祖宅方圓百步之內撒了一圈暗哨,連條狗都過不去,但議事結束之後,發生了三件事。」
程柬豎起三根手指,逐一按下。
「其一,趙氏莊園的護衛直接加派了雙倍。」
「原來是兩班倒二十人,現在是四班倒四十人,莊園外圍三里的範圍內,明崗暗哨密布,任何進出的人員都要接受極其嚴格的盤查,連趙家自己的佃戶進莊送糧,都被盤問了半個時辰。」
「其二,燼州城南那兩處進山的天然要隘關卡,這幾天突然出現了一批面生的持刀青壯,這些人穿得五花八門,有短打有褂子,但行動之間極有章法,完全是成建制、有組織的隊伍,腰上繫著繩頭,底下鼓鼓囊囊藏著傢伙。」
程柬按下最後一根手指,語速放慢。
「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趙崇遠開始招兵了。」
「他在燼州周邊的十幾個鄉鎮,以護鄉團、義勇、看田隊這些名目,大肆招募青壯平民。」
「給三兩現銀安家費,給口糧,還許諾免去一年的租子,南地這幾年本就有走投無路的佃戶、流民,三兩銀子往那一擺,應徵者極多。」
「屬下讓人盯了幾天,光是城南城西,每天進莊子的青壯就不下二三百人。」
「除此之外。」程柬深吸了一口氣,「定寧軍裁撤之後流入南地的萬餘老兵,之前大都分散打零工種地,但清剿令一出,超過半數的老兵,已經被各家世家以重金糧餉重新收攏,趙崇遠把這批受過訓、見過血的老兵單獨編成了一撥,駐紮在莊園以北十里的山坳里。」
程柬皺了皺眉頭。
「殿下,算上老兵和新招的青壯平民,光趙氏一家現在手裡能調動的可用兵力,就不下萬餘人。」
蘇承錦聽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將第三份密報看完,遞給百里瓊瑤,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指尖在青瓷碗壁上摩挲著。
「你覺得,他們敢打?」
「回殿下,陌州和平州的中小世家,大概率會在朝廷的大軍抵達之前,主動跪下,他們沒有硬抗的本錢。」程柬給出了青萍司各州萍莖匯總的判斷,「真正的硬骨頭,只有各州的領頭羊。」
「趙崇遠之所以敢這麼硬頂,我們以為,有三個原因。」
「其一,三州的百年世家,根深蒂固,當地官府里,從知府到主簿、衙役,半數以上都跟他們有扯不清的利益關聯,朝廷的清剿令到了衙門,衙門的人先看世家臉色,才決定執不執行,這令狀在三州就是廢紙。」
「其二,地利,世家牢牢掌控著三州的天然要隘,地勢險峻,一旦世家撕破臉據隘而守,就算朝廷派兵,恐怕一時半會也打不下來。」
程柬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燼州趙氏與隴西趙樓之間的那條暗線。」
「此前從沈簡彝書房暗格里搜出來的那三封鹿頭火漆密信,已經證實了燼州趙氏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暗中向隴西輸送鐵料。」
「趙崇遠現在的底氣,不完全來自於他自己手裡招募的那些人馬,他在賭隴西的趙樓,看在這麼多年鐵料輸送和同氣連枝的情分上,隴西那五萬鐵騎,不會真的對南地世家下死手。」
「他覺得朝廷能調來的兵,臨南穆淑英不會蹚渾水,隴西趙樓不會動刀,他篤定朝廷拿他沒辦法。」
匯報完畢,程柬站起身,再次抱拳。
「殿下,目前陌州的青萍司人手,已經分出了一半去死盯平州方向,屬下手裡能調動的暗樁,已經捉襟見肘,是否需要從關北緊急增派人手,請殿下定奪。」
蘇承錦看著站在廳中央的程柬,看他凹陷的臉頰以及鬢角冒出的幾根白髮。
「你在陌州,待了多久了?」
程柬愣了一下,隨即回答。
「回殿下,從今年三月過去,到現在,整整七個月了。」
蘇承錦點了一下頭,站起身,走到程柬面前,伸手在他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辛苦了。」
程柬眼底亮了一下,嘴唇動了一下,垂下頭低低的應了一聲。
「嗯。」
「人手的事,不用急。」蘇承錦收回手,「你這幾天剛奔波結束,先在府里住下,有幾天太平日子就歇幾天,別急著回陌州,巧成和李姑娘也在府中,你們可以敘敘舊。」
程柬嘴角一扯,隨即彎腰行禮。
「屬下遵命。」
蘇承錦笑了笑,朝著丁余招了招手,丁余從門外跨進來,帶著程柬退了出去,去後院安排客房,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偏廳里,只剩下蘇承錦和百里瓊瑤兩人。
百里瓊瑤將那三份密報全部看完,整齊的疊放在桌案上,她轉過頭,看向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蘇承錦。
「趙崇遠的底氣,如果真的來自於隴西的趙樓,那六天前的夜裡,趙樓在和心殿被聖上逼著出兵五千去南地清剿這件事,估計要不了多久,就要傳進趙崇遠的耳朵里。」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一旦趙崇遠知道,趙樓在京城自身難保,根本罩不住他,甚至還要派兵去打他……」
「趙崇遠的態度,只會走向兩個極端。」百里瓊瑤接上蘇承錦的話,「要麼,徹底絕望,開城服軟,要麼......」
蘇承錦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的密報上點了點。
「從程柬帶回來的這些東西看,趙崇遠已經在招兵買馬、設卡據險、廣布暗哨了。」
「這不僅需要砸進去海量的銀子,更是把族人的命都押上了。」蘇承錦端起茶碗,把裡面剩下的冷茶一飲而盡,「這不是一個打算服軟的人會做出來的事。」
百里瓊瑤看著他,沒有再接話。
就在這時,丁余再次跨進偏廳,這一次,他手裡拿著兩封信。
「殿下,今早隨朝廷驛站的快馬一併送到的。」
丁余走到蘇承錦面前,將信遞上。
一封信的信封上,蓋著安北軍那方剛正威嚴的軍印,信封口繫著一根紅綢,另一封信,信封要小一些,沒有公章,封口處滴著一團桃花色的火漆。
蘇承錦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封蓋著軍印的信上,隨後移開,伸手拿起了那封用桃花火漆封口的私信。
他用指甲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不大,疊了三折,蘇承錦將其展開。
是江明月寫的。
開頭的字跡很工整,娟秀端莊,寫著家裡一切都好,祖母的身體依然硬朗,每天清晨卯時都會在後院準時打拳。
白知月每天埋在書房裡,把關北兩州加上南地產業的帳目盤得結結實實,一筆一筆都不差,還說於伯庸牽線開了一條從許州過來的新商道。
顧清清的身子一天重似一天,溫先生不讓她多走動,但她就是不聽,每天還要強撐著去前堂過問軍政上的文書。
看到這裡,蘇承錦忍不住笑了一下,眼裡的冷厲也散了。
信寫到後半段,字跡開始變得有些隨意,行距也漸漸寬了起來,後面兩行明顯歪了,墨跡深淺不一,很明顯是寫信的人嫌坐著累,趴在軟枕上寫完的。
後面寫到了兩個孩子,弘安的嗓門大得出奇,只要一醒就扯著嗓子嚎,整夜整夜地哭鬧,折騰得自己都睡不好覺,弘玥倒是安靜得很,乖巧聽話,餓了也只是哼哼兩聲,吃飽了就閉著眼睛睡覺。
信的最後一段,只有兩行字。
「小半月未見你了,弘安這兩日總是不停地哭,許是想你了。」
蘇承錦看著最後那五個字,看了很久,他沒有把信放在桌上,而是將信紙仔仔細細的按照原樣,順著那三道摺痕疊好,塞進了自己貼身的袖袋裡。
隨後,蘇承錦拿起那封蓋著安北軍印的公函,拆開紅綢。
這是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聯名寫來的,紙是關北慣用的粗糙麻紙,內容分了三段,條理極其清晰。
第一段,關於草原六州的建設進展,鬼牙庭城的擴建工程已經全面動工,城西新開了一段城牆地基,第一批七十餘名磚瓦匠預計月底到位。
連接各州的永久驛站體系開始搭建,花羽率領的雁翎騎完成了第一輪針對草原全域的巡邏,未發現成規模異動,各部族情緒平穩,赤扈與朔蘭翊完成了懷順軍的第一期重編考核。
第二段,關北本部情況,秋糧入庫全部完成,糧食總產量比去年增產五成有餘,韓風主持的第二次考功報名人數超第一次三倍,甚至有十七名草原各部適齡子弟和二十三名南地北遷匠戶子弟報名,盧巧成寄回的帳冊核算完畢,仙人醉等商路收入持續暴增。
最後一段,沒有長篇大論的分析,沒有事無巨細的請示,只有一句話。
「關北諸事穩步推進,殿下可隨意為之。」
蘇承錦看完這封公函,臉上的表情徹底放鬆下來,把信紙遞給坐在對面的百里瓊瑤。
百里瓊瑤接過信,目光快速掃過前面的兩段,當看到最後那句話時,她的動作停了一下,下意識的將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確認背面一片空白,這才將信紙放回桌上。
百里瓊瑤看著那張信紙,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蘇承錦。
「你打算怎麼處理南地的事?」
蘇承錦沒有直接回答,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了半扇木窗,隨手拿起桌上程柬留下的那份關於平州的密報,目光在紙面上又掃了一遍,隨後丟回桌面。
「如今南地的情形,還是有些模糊。」蘇承錦靠著窗框,語氣平淡,「光憑緝查司那幾百號人,在南地根本施展不開,穆淑英和趙樓的五千兵馬還在路上,走得慢著呢。」
「所以,不著急,該急的,是趙崇遠。」
他轉過頭,看著百里瓊瑤,目光銳利。
「不過,南地就快要打起來了,不是這個月,便是下個月。」
百里瓊瑤眉頭微挑。
「屆時,是否需要你親自掛帥?」
「不知道。」蘇承錦搖了搖頭,姿態隨意,「得看朝廷那邊怎麼安排,太子,趙樓,穆淑英,習靖遠,孟江懷,京城裡能動的人不少,這塊燙手的山芋,未必輪得到我來接。」
百里瓊瑤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如果到時候,聖上真的下了旨,讓你從關北調兵去平叛呢?」
蘇承錦嘴角一扯,沒有反駁這個假設,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想調誰?」
百里瓊瑤沒有任何猶豫,吐出三個字。
「巴勒衛。」
蘇承錦挑了一下眉毛。
百里瓊瑤將身子坐直,繼續往下說。
「巴勒衛歸入關北以來,這一萬五千人,一直被安置在膠州城外的大營里編訓,至今沒有挪過窩。」
「這支騎軍是百里炎帶出來的,拿關北的糧,穿關北的甲,但心裡到底認不認關北這杆旗,誰都不好說,如果南地真的要動兵,可以把巴勒衛調過來試試。」
「一來,可以借這場實戰,檢驗一下巴勒衛對關北的忠誠程度。」
「二來,也該讓他們動動手,活動活動筋骨,糧食金貴,不能只養著他們吃白飯不幹活。」
「這把刀不拿起來使一使,你怎麼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蘇承錦聽完,笑了一下,聲音里透著幾分輕鬆。
「到時候再看吧。」蘇承錦伸了個懶腰,「殺雞,估計用不上牛刀。」
百里瓊瑤看著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樣,沒有再繼續追問,將桌上的三份密報和那封安北軍公函收攏到一起,準備放進油紙里。
「那些先別收。」蘇承錦忽然出聲。
他離開窗邊,走到桌案前,從袖子裡把那封家書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和那三份記錄著南地叛亂陰雲的青萍司密報並排擱在一起,隨後,他拉開桌角的一個紫檀木舊匣子。
窗外,前院的演武場上。
百里炎已經練完了槍,他將那杆白蠟杆木槍穩穩的插回兵器架上,伸手扯下手臂上的護腕丟在一旁,大步走到廊下的水盆前,彎腰洗手,水聲嘩嘩作響。
丁余靠在紅漆柱子邊上,懷裡抱著那把擦了一上午的安北刀,腦袋一點一點的打盹。
一陣冷風吹過,院角老槐樹枝頭上最後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了下來,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的飄進了百里炎面前的水盆里,盪起一圈細小的波紋。
百里炎面無表情的將那片枯葉從水裡撈出來,隨手甩到一旁的青磚上,低下頭,繼續搓洗著手上的老繭,水面盪了兩下,重新歸於平靜。
偏廳里,蘇承錦看著桌面上並排放著的兩樣東西。
一邊是江明月的字,墨跡深淺不勻,透著溫情,一邊是程柬的密報,油紙裹著,壓著血腥與殺機。
他將兩樣東西一併拿起,放入那個紫檀木匣。
「啪」的一聲輕響,木匣合攏。
光線從正午的位置挪開了一些,院牆的影子重新拉長,風從半開的窗扇灌進來,蘇承錦站在桌前,靜靜看著窗外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