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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一紙榜文驚市井,寸心功名惑少年

2026-08-29 16:52:22 作者: 騅上雪

  十月十五,酉州城。

  初冬的清晨,天際剛翻過一抹晨光,便被一層陰雲死死壓住,寒風順著青石板街巷一路倒灌進來,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飛過屋檐,吹的街邊店鋪的幌子獵獵作響。

  縱然天氣陰冷,街巷裡的煙火氣卻已早早升騰起來。賣熱蒸餅的、挑扁擔販菜的、推獨輪車運柴的,將主街擠的滿滿當當,鼎沸的人聲混雜著叫賣,在冷風中起起伏伏。

  衛離穿著一件青布長衫,腰上繫著根細麻繩,手裡攥著裝了幾十文銅錢的灰布袋,冷風捲起他的長衫下擺,在腿肚子上不斷拍打,他沒有伸手去壓,只是微微低著頭,一雙慣常往上挑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腳步匆匆的從人群縫隙里擠了過去。

  「小衛公子。」

  側前方的街鋪里傳來招呼聲,衛離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見聚墨齋那道磨的褪了色的木門檻內,五十多歲的瘦老頭錢掌柜,正站在櫃檯後,滿臉堆笑的朝他招手。

  衛離跨過門檻走進去,手指曲起,在油光水滑的櫃面上叩了兩下,拱了拱手聲音平淡。

  「錢掌柜。」

  「哎喲,我就知道是小衛公子來了。」錢掌柜的滿臉褶子笑開了花,放下手裡正撥弄的算盤,「可是又來給司徒知府買墨了?」

  「嗯。」衛離目光在櫃檯後方碼放整齊的墨錠上掃過,「拿兩塊松煙墨,要陳年的,別拿新墨糊弄。」

  「瞧您說的,小人哪敢糊弄知府大人,哪敢糊弄您小衛公子啊。」

  錢掌柜連聲應承,動作麻利的搬來木梯,爬上去從最頂層的木格子裡小心的取出紫檀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墊著綢緞,兩塊通體烏黑、表面雕著山水雲紋的老墨靜靜躺著。

  衛離伸出手指捏起一塊,墨錠入手微沉,觸感細膩冰涼,閉上眼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混雜著冰片氣味鑽入鼻腔,沒有新墨那種煙燻味,這才將墨放回匣子裡,點了點頭。

  「包起來。」

  「好嘞!」錢掌柜用油紙將兩塊墨錠分層裹好,外頭又套了層牛皮紙,用細麻繩扎了個十字結,推到衛離面前,「一共二兩四錢銀子,給您抹個零,二兩銀子整。」

  衛離將手中那個裝銅錢的布袋揣進懷裡,從貼身的袖袋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排在櫃檯上。

  

  「該多少是多少,州署買東西,不占你這點便宜。」

  錢掌柜訕笑兩聲,將碎銀攏進櫃檯,忍不住嘆了口氣。

  「小衛公子,你跟著司徒知府也有大半年了吧?」

  衛離拿起油紙包。

  「六個多月了。」

  「司徒大人可是咱們酉州百年難遇的好官啊。」錢掌柜嘖嘖稱讚,「做事公道,不貪不拿,就說前些日子城南那片田畝糾紛,要不是知府大人親自去查,那些佃戶早就被地主豪紳逼死了。」

  說罷,錢掌柜話音一轉,目光落在衛離那身長衫上,壓低了聲音。

  「不過這事兒就不對了,你這般聰明的娃娃,跟在大人身邊這麼久,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在跑腿,他可給你謀了個正經的差事名分沒?」

  衛離的腳步猛的頓住,捏著油紙包的手指微微一僵。

  「還沒。」

  「這怎麼行呢。」錢掌柜連連搖頭,「哪怕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也得有個名分,才能堂堂正正坐在大堂里辦事啊。」

  衛離沒有再接話,轉過身,一言不發的跨出了門檻。

  街上的人更多了,冷風颳在臉上,衛離沿著主街往州署的方向走,沿途不斷有熟面孔跟他打招呼。

  街角賣蒸餅的老漢掀開蒸籠,熱氣騰騰中衝著衛離咧嘴一笑。

  「小衛公子,早啊!」

  挑著扁擔的菜農滿臉堆笑。

  「衛公子,今日這菜新鮮,帶兩把回去?」

  一聲聲公子從街道兩側傳來,衛離腳步不停,只對著那些人微微點頭,臉色卻越來越沉,心底那股煩躁被冷風越吹越旺。

  整整六個多月。

  自從那日當堂考功,自己死皮賴臉求著做個書童跟在司徒硯秋身邊,這半年裡,他從早到晚待在州署,整理堆積如山的公文,核對繁雜瑣碎的帳冊,甚至連城牆修繕的物料調度他都一清二楚,他幹的比任何一個州署主事都要多,都要累。


  可是,司徒硯秋從未提過給他一個官職,哪怕是一個九品的巡捕尉,哪怕是一個不入流的倉監丞,都沒有。

  他至今,依然只是一個穿著青布長衫,滿大街跑腿買墨的書童。

  衛離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用牛皮紙裹著的墨塊,不斷用力。

  論才學手段,自己哪一點比不上州署里那些新提拔上來的主事?憑什麼他們能穿著官服發號施令,自己卻只能站著遞筆添墨?

  他當然知道自家先生是個好官,但他衛離,不想一輩子只做一個好官身後的影子。

  想得出神時,前方的街道突然變的擁擠不堪,市曹的公告欄前,黑壓壓的圍了一大群人,吵嚷聲鼎沸。

  衛離皺起眉頭,放慢腳步看過去,兩個穿著差服的州署衙役,手裡拎著漿糊桶,正飛快的往那面青磚牆上刷著漿糊。

  他們動作極快,將兩張告示拍在牆上,隨便抹了兩下邊緣,連上面的褶皺都沒理平,便拎起桶低著頭匆匆撥開人群走了。

  沒有敲鑼,沒有宣讀。

  往日裡州署張貼告示,必有衙役站在榜下扯著嗓子給不識字的百姓念上一遍,今日卻這般草率。

  衛離察覺到了不對勁,拎著油紙包快步朝人群走去。

  「寫的什麼玩意兒,字這麼密?」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里嚷嚷起來,「有沒有識字的,出來念念啊!」

  「就是,這衙役今日吃錯了藥?貼個榜連句話都不留。」

  「別擠別擠,我這鞋都給踩掉了!」

  衛離剛走到人群外圍,忽然聞見一股熟悉的魚腥味。

  「哎!小衛公子!」

  賣魚的老漢張伯正費力的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還拎著一條用草繩串著的活魚,看到衛離,張伯眼睛一亮,一把抓住衛離的袖子。

  「小衛公子,你來的正好,你學問大,快給咱們大伙兒念念,這牆上貼了些什麼嚇人的東西。」

  這一嗓子,立刻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百姓們自動分開一條道,眼神裡帶著期盼。

  衛離見無法推辭,只好理了理被抓皺的袖子,徑直走到公告欄最前方。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兩張邊緣還在往下滴漿糊的告示上,只看了一眼,衛離的瞳孔便猛的收縮。

  第一張告示,蓋著京城刑讞寺與上折府的鮮紅大印,第二張告示,蓋著緝查司總署的黑印。

  衛離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群眼巴巴看著他的百姓,平穩開口。

  「第一份告示,是京城發來的抄沒通告。」

  他轉回身,目光盯著榜文上的字,逐字逐句的念了出來。

  「十一月初三夜,禮部尚書沈簡彝、馭牧台少卿方允修、賓序寺卿賀承嗣等二十三名朝廷命官,因涉嫌貪墨、偽造文書、結黨營私等重罪,奉聖上親旨,由緝查司連夜抄家。」

  衛離的聲音在市曹上空迴蕩,沒有絲毫停頓。

  「二十三座府邸,全部查封,涉案主犯,革職除名,打入死牢候審,其家眷老小,盡數下獄,家產田鋪,全數籍沒充公。」

  四周的空氣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百姓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連呼吸都放慢了。

  衛離的視線移向第二張告示,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拔高了幾分。

  「第二份,是朝廷發往各州的文書,即日起,嚴查南地三州世家不法之事,凡與南地世家有利益往來、暗中勾結者,限期一月內,主動前往當地州署據實稟告,若有隱瞞不報,日後一經查實,按同黨論處,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念完最後四個字,衛離閉上了嘴。

  整個市曹陷入長達數息的死寂,只有冷風颳過的呼嘯聲。

  「老天爺……」賣魚的張伯手裡的草繩猛的一松,那條活魚啪的一聲掉在青石板上,劇烈的撲騰了兩下。「二十三家京官,說抄就抄了?這京城,怕是要變天了啊!」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旁邊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商賈臉色發白。

  「沈簡彝不是禮部尚書嗎?這得是多大的案子!」

  「你們聽清後面那張沒?」一個乾瘦的漢子滿臉擔憂,「南地世家惹了朝廷,朝廷要嚴查,這要是打起來,咱們這稅賦,往後會不會更重了?」


  「咱們酉州僅剩的那些大戶,跟南地世家走的近的可不少。」一個拄著拐杖的老者連連搖頭。「要是那些大戶倒了,咱們這些佃戶怎麼辦?這把火,遲早再燒到咱們酉州來。」

  擔憂、恐懼、不安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衛離站在榜下,聽著身後的嘈雜聲,心跳不可抑制的狂跳起來。

  腦海里,突然閃過幾天前,司徒硯秋在書房裡看著京城邸報時,隨口說出的一句話。

  「南地,不久就要出事了。」

  衛離握著油紙包的手指猛的收緊,先生料事如神,真的出事了,而且,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撥開人群,大步流星的朝著州署的方向走去,步伐越來越快,到了最後,幾乎是在青石板街道上小跑起來。

  冷風迎面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心底剛剛燃起的野心更加熾熱。

  南地若亂,朝廷必定派兵平叛,天下大亂,正是建功立業的絕佳時機!

  先生是新科榜眼,才華橫溢,卻被太子貶謫到這偏遠的酉州,若是先生能在此事上插手,出謀劃策,甚至協助平叛立下大功,必能一躍回京,重登高位!

  而自己若能在這個過程中出謀劃策、跑腿出力,立下汗馬功勞,先生一旦回京,必定不會虧待自己。

  謀個七品官身,易如反掌!

  衛離一路小跑衝進州署,穿過前院,繞過抄手遊廊,直奔後堂的書房。

  公房的門半開著,衛離顧不上規矩,雙手用力推開兩扇木門,砰的一聲,冷風順著門縫猛的灌進書房,吹的書案上的幾頁宣紙嘩啦啦作響,角落炭盆里的火苗跟著劇烈搖晃。

  司徒硯秋坐在書案後,身上穿著一件沒有雜色的月白色直裰,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袖口微微捲起,露出裡面細麻布的中衣邊緣,手裡握著一支狼毫筆,正低頭在一份公文上寫著批註。

  聽到門被撞開的動靜,司徒硯秋連頭都沒有抬,手中的筆鋒未停,只在紙面上留下一道墨跡。

  「毛毛躁躁的,成什麼體統。」

  衛離站在門檻處,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死死捏著墨塊的油紙包,急切的想要開口。

  「先生,外面……」

  司徒硯秋打斷了他。

  「把門關上。」

  衛離愣了一下,趕緊轉身合攏木門,書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司徒硯秋寫完最後幾個字,將筆擱在硯台邊上,抬起眼睛,看著站在門口氣喘吁吁的衛離,伸出手指,在書案邊緣輕輕敲了兩下,指了指旁邊茶几上的紫砂茶壺。

  「把氣喘勻了,喝口水再說。」

  衛離咽了一口唾沫,走到茶几旁放下油紙包,提起茶壺倒了一碗茶水。

  茶水已經涼透了,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飲而盡,這才壓下心頭的急切。

  他放下茶碗,快步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先生!市曹的公告欄上,貼了京城來的告示!京城二十三家大官,一夜之間全被緝查司抄了!還有,朝廷下了死命令,要嚴查勾連南地世家者,限期一月,但凡有牽連的一個不留!」

  衛離一口氣說完,死死盯著司徒硯秋,期待著看到先生震驚或是興奮的表情。

  司徒硯秋端起手邊的茶碗,用碗蓋撇了撇水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神色平靜至極。

  「公告是州署貼出去的,上面的大印也是我看著他們蓋的。」司徒硯秋將茶碗放下,「我當然知道。」

  衛離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但看著司徒硯秋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心底那股急切重新燃燒起來,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功利。

  「先生,既然您早就知道了,那您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司徒硯秋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衛離以為先生在聽,膽子更大了,語速極快。

  「朝廷對南地下了這麼重的手,南地必定要亂。」

  「一旦亂起來,朝廷肯定要派兵平叛,調度糧草,安撫地方,若先生能在此事上主動插手,獻策獻力,這可是實打實的政績!」

  「您是新科榜眼,難道就甘心一輩子待在酉州當個知府嗎?只要撈足了功勞,您就能一躍回京!到時候,學生願意鞍前馬後,為您效犬馬之勞,咱們一起……」


  「誰教你這些話的?」

  司徒硯秋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衛離。

  衛離臉上的興奮僵住了,他看著司徒硯秋。司徒硯秋依然端坐在椅背前,但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卻透出一股冷厲,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衛離慌了,結結巴巴的擺手。

  「學……學生自己想的,沒人教……」

  話音未落,司徒硯秋猛的坐直身子,一把抓起書案右上角那把戒尺,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啪!一聲脆響,在書房裡炸開。

  衛離嚇的渾身一哆嗦,本能的往後退了半步。

  「伸手。」司徒硯秋的聲音透著寒意。

  衛離看著那把戒尺,臉色一白,他咬了咬牙,不敢抗拒,乖乖走上前,伸出了右手。

  司徒硯秋站起身,握著戒尺,手腕猛的一抖。

  啪!

  戒尺狠狠抽在衛離的手心上,一道紅痕瞬間在掌心浮現,衛離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咬緊牙關,硬是沒有吭聲。

  司徒硯秋盯著衛離,聲音里透著怒火。

  「我怎麼不記得,我教過你這些東西!」

  啪!第二下,精準的打在同一道紅痕上,衛離的手猛的抽搐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南地生亂,意味著什麼,你知不知道?」司徒硯秋將戒尺指著衛離的鼻子,「意味著刀兵相見,意味著流血漂櫓!意味著那些種地的農夫會被強征,意味著無辜的百姓要家破人亡!」

  司徒硯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看著眼前這個滿眼功利的少年,眼神里滿是失望。

  「無論南地是否生亂,無論最後贏的是朝廷還是世家,苦的,永遠都是底層的百姓!」

  司徒硯秋再次揚起戒尺。

  啪!第三下。

  衛離的手心已經腫的老高,隱隱滲出了血絲。

  衛離死死咬著下唇,眼眶紅了,卻倔強的沒有掉眼淚。

  「你如此好大喜功,滿腦子都是算計,都是如何往上爬。」司徒硯秋將戒尺扔回書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你覺得你才學不輸州署那些主事,覺得我沒給你正經官職,你委屈,你是不是覺得,你入了州署,穿了幾天乾淨衣裳,就跟外頭那些百姓無關了?」

  司徒硯秋目光沉靜,一字一頓。

  「你是不是忘了,你衛離,也是從酉州廣安縣窮土窯里爬出來的寒門子弟!」

  書房裡,只剩下司徒硯秋嚴厲的訓斥聲和衛離粗重的呼吸聲。

  「讀書人求功名沒錯,但你要記住,官是為百姓做的,不是為你自己做的,你剛才說這是個立功的機會,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個機會,是拿多少人的命換來的?」

  衛離低著頭,看著自己紅腫的右手,被點破心思後的羞愧,讓他骨子裡的那股急躁消失殆盡,雙膝一彎,直挺挺的跪在書案前。

  「學生……知錯了。」

  司徒硯秋站在書案後,看著跪在地上的衛離,眼底的怒火慢慢平息下來,嘆了口氣,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

  「起來吧,自己一會兒去後院藥房,找孫醫師拿點消腫的藥敷一下,莫要腫起來,耽誤了活計。」

  衛離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右手不自然的垂在身側,低著頭應了一聲。

  「是,先生。」

  他轉身準備退出去,走到門口時,腳步突然停住了,他回過頭,小心的看著司徒硯秋。

  「先生,學生記得,您之前跟學生提過,您有一位至交好友在景州當知府,如今朝廷要嚴查南地,景州就在南地,若是真的亂起來,您那位朋友……怕是日子不好過吧?」

  聽到這句話,司徒硯秋去拿毛筆的手,僵在半空中。

  司徒硯秋的目光越過衛離,看向了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快月余沒有收到他的信了。」司徒硯秋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疲憊與沉重,「不知道他現在什麼情況。」

  說罷,他重新拿起筆,在公文上落下一行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可那隻手,卻明顯停頓了許久才落下。

  衛離看出先生心中擔憂,識趣的退了出去,輕輕將門合攏。

  穿過抄手遊廊,衛離快步來到了後院的藥房。

  六十多歲的孫醫師正在藥碾子裡搗藥,看見衛離進來,抬了抬眼皮。

  「手怎麼了?」

  衛離把紅腫滲血的右手伸過去。

  孫醫師看了一眼,嘖了一聲。

  「又被司徒知府打了?」

  見衛離點頭,孫醫師笑了,從藥櫃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藥膏抹在衛離手心上。

  藥膏涼涼的,火辣辣的疼痛漸漸緩和。

  「司徒知府打你,是為你好。」孫醫師一邊抹勻藥膏一邊慢悠悠的說,「你要是真不懂事,他早把你趕出州署了,哪還會費這個心拿戒尺教你規矩。」

  衛離沒接話,只是默默的任由著孫醫師上藥。

  與此同時,前堂的書房內。

  司徒硯秋停下了手中的筆,看著窗外有些昏暗的天色,從貼身的袖袋裡,緩緩掏出了一封信。

  那是澹臺望上一次寄來的信,邊角已經皺了,微微泛黃,但字跡依舊遒勁清晰,信上寫著景州的情況,寫著那裡的百姓有多苦,寫著世家如何欺壓佃戶。

  信的最後一段,只有一句話。

  「硯秋,我在景州做的事情,或許微不足道,但我會一直做下去,直到這裡的百姓,能真正過上安穩日子。」

  司徒硯秋看著這句話,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穿著舊長衫,在京城樊梁街邊的麵攤上,一邊吃著陽春麵,一邊念詩的清瘦書生,那個比自己還要固執的狀元郎。

  他把信疊好,重新放回袖子裡,端起那碗徹底涼透的殘茶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州署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街巷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的亮起,照亮了青石板路。

  市曹的公告欄前,依舊圍著一些百姓,借著燈籠的光,反覆看著那兩張告示,有人嘆氣,有人沉默不語,擔憂著未來的生計。

  衛離站在州署大門外的石階上,他抬起頭,雲層壓的更低了,風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街巷。

  司徒硯秋在書房裡的話,在腦海中不斷迴蕩。

  「苦的,永遠都是底層的百姓。」

  衛離轉過頭,目光投向了遙遠而漆黑的南方天空,聲音很輕。

  「南地……景州……澹臺先生……這天下,真的要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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