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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高門仗甲凌官長,一念生民忌刀兵

2026-08-31 20:01:25 作者: 騅上雪

  十一月十六,申時。

  景州城南,通往陳家莊園的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濛濛的塵土。

  澹臺望走在隊伍的最前頭,身上那件灰藍色的四品知府官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掛著的官印隨著步伐微微晃動,他雙手抄在袖子裡,頭戴官帽,面容沉靜,目光平平的注視著前方那座占地極廣的莊園。

  方守平走在他身側,穿著一身正七品官服,手裡死死攥著一份綢布捲軸。

  在他們身後,跟著二十名景州衛所的士卒,這二百衛所兵是澹臺望上任後東拼西湊招募來的新兵,平日裡在城防巡邏抓個毛賊尚可,真要遇上硬仗,連軍隊的零頭都比不上,此刻這二十個人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鴛鴦戰襖和粗布褲子,連一件最下等的皮甲都沒有,手裡握著制式的腰刀,刀鞘在寒風中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二十個人面對著前方高牆深院的陳家莊園,步伐顯得單薄。

  隊伍停在陳家莊園的大門外。

  這座莊園占地極大,外圍的青磚圍牆足有一丈五尺高,牆頭上密密麻麻的插著一排削尖的竹籤,正前方的門樓是兩層的木結構,飛檐翹角,氣派非凡,那兩扇朱漆的棗紅色大門緊緊閉攏,門環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門樓之上,黑壓壓的站著三十多名身穿短打的青壯護院,這些人個個膀大腰圓,手裡握著削尖的白蠟杆木棍、鐵叉,甚至還有十幾把明晃晃的環首刀,他們居高臨下,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兇悍與戒備,死死盯著台階下的澹臺望一行人。

  在莊園外圍的街道兩側,黑壓壓的聚集了百餘名圍觀的百姓,他們大多穿著粗布麻衣,雙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眼神畏懼的在州府官差和陳家門樓之間來回打量,這些人幾乎都是租種陳家田地的佃戶。

  門樓正中間,站著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長著一張國字臉,兩鬢斑白,身上穿著件藏青色的綢緞棉袍,腰間繫著玉帶,此人正是陳家的大管事,陳克。

  陳克居高臨下的看著台階下的澹臺望和方守平,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而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澹臺望抬頭看了一眼門樓上的陣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轉頭看向身後的方守平。

  「宣讀文書吧。」

  方守平上前一步,將那捲綢布在半空中猛的抖開,綢布上蓋著京城刑讞寺與緝查司鮮紅的大印。

  「南地世家養私兵、占田產、逃稅賦,擾亂朝綱,即日起,各州府奉旨清查,凡藏匿帳冊、拒不配合者,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方守平念完,將文書重新捲起,抬頭怒視門樓上的陳克。

  「陳管事,文書你也聽見了!景州知府澹臺大人奉朝廷旨意,前來清查陳家帳冊,遣散違制私兵,限你一個時辰內,把帳冊交出來,護院全部遣散,速速開門聽令!否則別怪本官不客氣!」

  門樓上安靜了片刻。

  陳克慢條斯理的走到女牆邊,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在半空中抖開,他的聲音很大,刻意讓周圍的百姓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方大人,您這話,小人可聽不明白。」陳克晃了晃手裡的文書,「咱們陳家在景州世代經營,這座莊園的地契,是永安十八年景州府蓋印認可的,莊園裡的護院,是永安二十年向州府報備過的,外頭那些租種田地的佃戶,是永安二十二年登記造冊的,這些文書,都蓋著景州歷任知府衙門的大印,都在州府的檔案房裡存著底。」

  陳克將文書拍在青磚女牆上,眼神漸漸轉冷,嘴角掛著譏諷。

  「如今朝廷一紙什麼清查令,就要查封我陳家的帳冊,遣散我陳家保家護院的子弟,小人斗膽問一句澹臺大人,若是朝廷的令能把景州百年來的規矩、歷任父母官定下的文書全部作廢,那往後景州的百姓,是不是也不用信景州府的話了?」

  這番話夾槍帶棒,圍觀的百姓群中,立刻響起了一陣低微的騷動。

  「陳管事說的也是,陳家的地契都是府里蓋印的,怎麼說查就查?」

  「朝廷的令當然大,陳家這是在抗旨。」

  「抗旨?你懂個屁,陳家要是倒了,咱們這些佃戶租的地怎麼辦?」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方守平氣的臉色漲紅,他猛的上前兩步,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死死盯著門樓上的陳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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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克!你休要在此偷換概念,蠱惑人心!你這是在狡辯!」


  方守平舉起冊子,指著上面的字跡,字字如鐵的念了起來。

  「《大梁律·兵衛篇》第十七條,民間大戶,私設護院不得配備制式兵器、弩機、甲冑!《大梁律·戶籍篇》第十四條,民戶私設護院,人數不得超過二十人!」

  方守平抬起手,指著門樓上那些手持刀棍的青壯。

  「你們陳家,單是這門樓上站著的,就不下三十人!莊園後院藏著的,加起來足有六十餘人!不僅人數嚴重逾制,手裡拿的環首刀,更是軍中制式!這叫保家護院?這叫圖謀不軌!」

  方守平翻過一頁,聲音再次拔高,震的門樓上的青壯都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大梁律·刑讞篇》第三條,凡聖上親旨,效力高於地方文書,地方官府必須無條件執行,若有抗拒,按抗旨論處!」

  方守平猛的合上冊子,指著陳克的鼻子怒喝。

  「你手裡拿的,不過是前任貪官污吏給你陳家批的爛帳地契!而本官手裡拿的,是蓋著朝廷官印的清查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若再不開門,就是抗旨不遵!誅九族的罪名,你陳家擔得起嗎!」

  然而陳克聽完這番話,不僅沒有退縮,臉上的冷笑反而更甚了,他將那份地契慢悠悠的折好,重新揣進懷裡,雙手搭在女牆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越過方守平,直接落在了始終一言不發的澹臺望身上。

  「澹臺大人,方大人是個只認死理的書呆子,律法他是懂的,可您是狀元郎出身,是個明白人。」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澹臺望身後那二十個瑟瑟發抖的衛所士卒。

  「您看看您身後,就這麼二十個連甲都沒有的新兵軍漢,您真打算靠他們,來蹚咱們景州這趟渾水?」

  陳克的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圈,指向門樓上的護院。

  「我陳家莊園裡,六十多個吃飽了飯、拿了安家費的青壯,個個能打,您今日若是強行查抄,這大門一破,這六十多個護院為了保住飯碗,肯定是要反抗的,刀劍無眼,一旦動起手來,你們二十個人,能打的過六十個嗎?就算打的過,死傷多少?死了人,這帳怎麼算?」

  說到這裡,陳克的眼神變的極度陰狠。

  「再者說了,景州城裡,可不止我陳家一家大戶,城東的李家、城西的孫家,八家大戶同氣連枝,您今日若是在我陳家門前見了血,那七家大戶立刻就會明白,朝廷這是要趕盡殺絕,到了那時候,八家大戶一起關門,護院齊出,足有五六百人!」

  陳克猛的直起身子,聲音在寒風中炸響。

  「澹臺大人!一旦景州徹底大亂,亂民四起,生靈塗炭,死的是誰?是百姓!這逼反地方的罪名,您一個正四品的知府,扛的起這個責任嗎!」

  那二十名衛所士卒聽到這話,臉色齊齊一變,握著腰刀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他們看著門樓上那些居高臨下、眼神兇狠的護院,再看看自己單薄的衣衫,眼中已經萌生了退意。

  圍觀的百姓更是炸開了鍋,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陳管事說的對啊……要是真打起來,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可往哪躲啊!」一個穿著破棉襖的老農滿臉愁容,聲音裡帶著哭腔。

  「陳家要是倒了,咱們租的地怎麼辦?明年開春的種子去哪借?連飯都沒的吃啊!」

  「就是啊,這分明就是逼著陳家造反嘛……」

  「別說了別說了,快往後退退,誰知道知府大人會不會強攻?真動起刀子來,濺一身血!」

  百姓們的議論聲,一字不落的飄進澹臺望的耳朵里。

  方守平氣的渾身發抖,他猛的拔出腰間的佩刀,刀尖直指門樓上的陳克。

  「亂臣賊子!死到臨頭還敢出言恫嚇朝廷命官!衛所聽令!準備破門!」

  「慢著。」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方守平的怒吼。

  澹臺望將抄在袖子裡的雙手緩緩抽了出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方守平身邊,伸手壓住了方守平舉刀的手腕。

  「大人!」方守平轉過頭,雙目赤紅的看著澹臺望,「他們在抗旨!他們在要挾朝廷!今日若退了,景州府衙的威嚴何在!朝廷的律令何在!」

  澹臺望沒有看方守平,目光緩緩掃過門樓上那些嚴陣以待的護院,掃過那些握著刀柄瑟瑟發抖的衛所士卒,最終落在了遠處那些滿臉驚惶、竊竊私語的佃戶身上。


  那些百姓的眼睛裡,沒有對朝廷政令的敬畏,只有對即將失去田地、捲入戰火的深深恐懼。

  澹臺望的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他很清楚,陳克說的是實話,陳家是在賭,賭他澹臺望不敢在景州城裡掀起一場兵變,若是今日強行破門,這二十個士卒必死無疑,更可怕的是,一旦見了血,陳家必然煽動那些不明真相的佃戶作為肉盾,那七家大戶也會趁機起事,到時候死在刀下的,絕不會是陳克這種管事,而是那些連大字都不識一個、只知道種地交租的無辜百姓。

  為了維護朝廷的威嚴,用一城百姓的命去填,這筆帳,澹臺望算不下去。

  澹臺望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門樓上的陳克,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遍了全場。

  「陳克。」

  陳克挑了挑眉,嘴角掛著勝利者的冷笑。

  「你說的沒錯,若是今日強攻,景州必亂,百姓必遭殃,本官今日不破你的門,不是因為本官怕了你陳家的六十個護院,也不是因為本官擔不起這個責。」

  澹臺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遠處的那些佃戶。

  「本官是不忍心,讓景州的百姓,因為你們陳家的貪婪和跋扈,流哪怕一滴血。」

  陳克嗤笑一聲,剛要開口嘲諷,澹臺望的話鋒卻陡然一轉,聲音中透出一股森寒。

  「但你也別高興的太早,朝廷的令下來了,景州八家大戶,一家都跑不掉,你陳家今日關門,只是拖延時間罷了。」

  澹臺望豎起三根手指,目光死死盯在陳克的臉上。

  「本官給你陳家三日期限,三日之後,午時三刻,陳家若仍不交出帳冊、遣散私兵,本官會親自上報朝廷,請調大軍入城,到時候來的就不是衛所這二十個人了,是朝廷的大軍,抗旨謀逆,誅九族,你陳克,還有你背後的陳家主事,自己掂量清楚。」

  說罷,澹臺望沒有再看陳克一眼,轉身一揮衣袖。

  「撤回州署。」

  衛所士卒如蒙大赦,趕緊收刀入鞘,列隊準備離開,方守平死死咬著牙,眼眶通紅,狠狠瞪了陳克一眼,猛的將刀插回刀鞘,轉身跟在澹臺望身後。

  門樓上,陳克看著澹臺望離去的背影,冷冷的吐出一口唾沫。

  「三日期限?呸!嚇唬誰呢,等朝廷的大軍調過來,南地早就翻天了,都散了,回去該幹嘛幹嘛。」

  申時末,景州州署,後堂書房。

  「砰!」

  方守平一拳重重的砸在書案上,震的硯台里的墨汁都濺了出來,幾滴黑墨落在上好的宣紙上。

  「憋屈!太憋屈了!」

  方守平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臉色鐵青。

  「大人!您今日為何要退!陳家公然抗拒朝廷清查令,那是打朝廷的臉,更是把咱們景州府衙的臉面踩在腳底下碾!咱們代表的是大梁的律法!陳家看咱們撤了,必定以為朝廷拿他們沒辦法,往後七家大戶都會有樣學樣,到時候景州徹底亂了!」

  澹臺望坐在書案後,沒有理會方守平的憤怒,他脫下了官袍,換了件月白色的長衫,頭上的官帽也摘了,隨手擱在書案角落,拿起一塊抹布,動作細緻的將濺在桌案上的墨汁一點點擦拭乾淨。

  「大人!」方守平猛的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書案上,死死盯著澹臺望,「下官這就去擬公文!立刻派人加急,向京城求援!只要調一千兵馬過來,下官親自帶隊,先把陳家拿下,殺雞儆猴,其餘七家自然就老實了!」

  澹臺望停下手中的動作,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守平,你熟讀《大梁律》,你告訴我,兵馬入城平叛,按律當如何行事?」

  方守平咬了咬牙,脫口而出。

  「遇持械反抗者,就地格殺,涉嫌謀逆者,籍沒家產,連坐親族。」

  澹臺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欞,窗外的寒風灌進來,吹的他長衫的下擺輕輕晃動。

  「陳家有六十個護院,八家大戶加起來有五六百人,他們手裡有兵器,有糧食,朝廷的兵馬一旦進了景州城,這五六百人為了活命,必然死戰,陳家會把那些佃戶、家丁、甚至城裡的普通百姓,全都推到前面當擋箭牌。」

  澹臺望轉過身,逼視著方守平。

  「朝廷的兵馬殺紅了眼,分的清誰是護院,誰是無辜的百姓嗎?到時候,景州城內火光沖天,流血漂櫓,為了查抄幾本帳冊,為了維護你口中那高高在上的律法顏面,你要讓景州城鋪滿屍體嗎!」


  方守平的呼吸一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

  「還有。」澹臺望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透著一股沉重,「若是此時向朝廷求援,引外兵入境,就等同於告訴京城,我澹臺望無力治理景州,南地的世家已經徹底失控,這正是京城裡某些人最想看到的局面,一旦大軍壓境,南地這盤棋,就徹底成了死局,往後朝廷還會信任我嗎?景州還會信任我嗎?」

  方守平頹然的退後兩步,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抱住頭。

  「那怎麼辦?難道就由著他們如此猖狂?三日期限一到,若是咱們拿不出手段,這景州城,就真的不姓蘇,改姓陳了!」

  澹臺望走到書案前,將那份沾了墨點的宣紙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廢紙簍里,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帳冊翻開。

  「景州八家大戶,陳家只是最小的一家,若連陳家都拿不下,其餘七家必定有樣學樣,但若是求援,引外兵入境,景州必亂,本官不能讓百姓遭殃。」

  澹臺望合上帳冊,看著方守平。

  「辦法,總會有的,你先下去吧,安撫好衛所士卒,告訴他們,本官不會讓他們去送死。」

  方守平看著澹臺望,欲言又止,最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躬身行了一禮,步履沉重的退出了書房。

  書房的門被輕輕合上,屋內只剩下澹臺望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本帳冊,沉默了很久。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強行動武,只會讓無辜者流血,退讓妥協,只會讓世家的寸進尺。

  澹臺望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半年前的一個清晨畫面。

  景州城北門外,晨光熹微,官道兩旁的柳樹在風中搖晃,那個穿著青色常服、身份尊貴卻行事不羈的安北王,站在城門洞前,笑著問他要不要一起去關北,他拒絕了。

  臨別之際,蘇承錦轉過身,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了兩折的紙條,遞到他的手裡。

  「日後在景州遇上什麼難辦的事,拿這個去城裡找一家叫廣益號的雜貨鋪子,找掌柜的遞上去,到了報我的名字,會有人替你做事。」

  「若是有一天真到了危急關頭……找他們,他們會保你離開景州,去關北找我。」

  澹臺望猛的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伸手探入貼身的袖袋,手指摸索了片刻,夾出了一張已經被汗水浸的微微發黃、邊緣有些起皺的半個巴掌大的小紙條。

  他小心翼翼的將紙條在書案上展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遒勁有力,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鋒芒。

  「城中廣益號雜貨鋪。」

  澹臺望盯著這行字,看了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最後化作一抹決然,將紙條重新疊好,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對著外面守著的一個親信書吏招了招手。

  「備馬。」

  書吏愣了一下。

  「大人,這都快天黑了,您要去哪?」

  澹臺望沒回答,轉身回書房,換上一件極普通的青灰色舊棉袍,頭上戴了一頂遮風的氈帽,又把腰間的官印摘下來,鎖進抽屜里,走出書房,對著那個書吏說了一句。

  「跟我走一趟,別讓人看見。」

  戌時初刻,天色已經全黑了。

  景州城西,一條偏僻幽暗的巷子裡,寒風在巷道里穿梭,發出嗚嗚的聲響,巷子兩側的民居大多已經熄了燈,兩旁的鋪子也關了門,只剩下幾盞破舊的燈籠在屋檐下搖,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澹臺望和那名親信書吏,借著夜色的掩護,一前一後悄無聲息的走進巷子。

  「大人,前面就是了。」

  書吏壓低聲音,指了指巷子盡頭。

  那是一家門面極不起眼的鋪子,鋪子上方掛著一塊有些年頭的木匾,上面寫著「廣益號」三個字,鋪子門口掛著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燈光搖搖晃晃,門板上掛著幾串風乾的臘肉和成串的蒜頭。

  澹臺望示意書吏在門外巷口望風,自己走到門口,抬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門裡沒有動靜,澹臺望又敲了兩下。

  這次,門裡傳來乾澀的摩擦聲,門板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張四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的臉從縫隙里探出來,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挽起,眼神透著市井的精明。

  「關門了,明日再來。」男人聲音懶洋洋的,說著就要把門關上。

  澹臺望伸手擋住門板,身子微微前傾,盯著男人的眼睛,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吐出了六個字。

  「安北王,蘇承錦。」

  男人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他抬起頭,借著昏暗的燈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澹臺望三息,然後,門被徹底拉開了。

  「進來。」

  澹臺望轉頭對書吏交代了一句「等我」,便跨進門檻。

  男人從門後摘下一塊寫著「打烊」的木牌,掛在門縫處,反手將兩扇木門重重合攏。

  鋪子裡的空間不大,靠牆打著幾排木架子,上面堆滿了油鹽醬醋、粗布麻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花椒和陳年老醋混合的味道,櫃檯後面點著一盞小油燈,照亮了方圓一丈的地方。

  男人走到櫃檯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打,隨後轉過身,走到澹臺望面前,雙手抱拳,身子深深的彎了下去,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禮節。

  「在下青萍司,景州萍莖,代號青莎,奉王爺之命,在景州等您很久了。」

  澹臺望看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但他很快壓下情緒,微微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會來?」

  青莎直起身子,笑了笑。

  「王爺離開景州之前,就交代過,澹臺知府早晚會來找我,今日下午陳家莊園外發生的事,青萍司已經知曉了,陳家糾集私兵,公然抗拒朝廷政令,景州局勢已如烈火烹油。」

  青莎走到櫃檯後,從下面取出一個小木盒,裡面是一壺酒和兩隻杯子。

  「知府大人,請坐。」

  澹臺望走到櫃檯前坐下,青莎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澹臺望面前。

  「知府大人是不是打算離開景州?」青莎的目光灼灼的看著他,「王爺走的時候交代過,若是景州局勢糜爛,危及您的性命,青萍司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保您安全撤離,如若離開,今日便可行動。」

  青莎從一個隱秘的暗格里摸出一個小巧的包袱,放在櫃檯上。

  「這裡面是通關文牒、路引、盤纏,還有兩套偽裝的行頭,在下已經準備好了三條路線,一條走北門出城,繞過陳家莊園,直奔膠州,一條走東門,繞道卞州,再轉道濱州,還有一條,走水路,從城南碼頭上船,順流而下。」

  青莎將包袱推到澹臺望面前,語氣乾脆利落。

  「知府大人,您選哪條?」

  澹臺望看著櫃檯上的那個包袱,只要拿起這個包袱,他就可以徹底擺脫景州這個爛攤子,不用面對陳家的六十個護院,不用面對那七家虎視眈眈的大戶,更不用面對朝廷可能降下的問責,關北有賞識他的安北王,有與他志同道合的讀書人。

  但他沒有伸手。

  澹臺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烈,辣的嗓子發緊,他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杯酒,沉默了很久,隨後抬起頭,目光越過青莎的肩膀,看向鋪子後牆上掛著的一幅粗糙的景州城地圖。

  「抱歉。」澹臺望的聲音很輕,「我不能走。」

  青莎的手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一皺。

  「知府大人,陳家只是個引子,南地世家的反撲,絕不是您一個手無寸鐵的知府能擋的住的,留下來,可能會死。」

  「我知道。」澹臺望收回目光,看著青莎的眼睛,「但我若是走了,陳家就會變本加厲,朝廷的兵馬一旦開進景州,這滿城的百姓,就會成為世家和朝廷博弈的犧牲品。」

  澹臺望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景州需要我,我不能把這座城,把這滿城的百姓,扔在戰火里自己逃命。」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的盯著青莎,「青莎掌柜,我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逃命,我需要一個辦法......」

  「一個能鎮壓陳家,震懾八大戶,卻又不讓景州百姓流一滴血的辦法!」

  青莎盯著澹臺望看了足足三息,隨後他忽然笑了一下,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酒杯。

  「王爺說的沒錯,他說以您的脾氣,不到景州城破人亡的那一刻,您是絕對不會走的。」

  青莎伸手將櫃檯上的包袱收回暗格,隨後轉過身,走到鋪子最裡面的一口裝滿大米的木缸前,將手深深插入米缸底部,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匣子。


  青莎拿著匣子走回櫃檯,當著澹臺望的面,剝開油紙,打開匣蓋,匣子裡,靜靜的躺著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

  「青萍司早就猜到了知府大人的想法,所以早就備好了解決辦法。」青莎將信函雙手遞到澹臺望面前,「這封信,是十天前從京城加急送來的,王爺交代過,若是您選擇留下,便將此信交給您,這就是您要的破局之法。」

  澹臺望伸出雙手,鄭重的接過那封信函,信封的材質很特殊,透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在信封的封口處,那團暗紅色的火漆上,只印著一個字。

  「陸」。

  澹臺望看著那個鮮紅的陸字印記,眉頭微微一皺。

  青莎走到門口,拉開門板,對著澹臺望抱拳行禮。

  「信已送到,接下來的事,就看知府大人如何落子了。」

  澹臺望將信函貼身收好,對著青莎深深回了一禮。

  「替我謝過王爺。」

  他轉身跨出門檻,巷子裡的冷風撲面而來,握著那封信,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漸漸遠去。

  青莎站在門口,看著澹臺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關上門板,轉身走回櫃檯,拿起那壺酒,對著嘴喝了一大口。

  「死心眼的書生,景州有你這樣的知府,是天大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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