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奇猜想是什麼？
那是代數幾何領域的珠穆朗瑪峰，是無數頂級數學家窮盡畢生精力，也只能在山腳下仰望的終極難題。
可在徐辰嘴裡，這個問題卻仿佛已經被拆成了一艘航母。
最核心、最困難的幾塊技術模塊——核動力推進系統、電磁彈射器、特種甲板鋼材——全都已經完成設計和驗證。理論上，只要造船所的工業基礎跟得上，航母下水只是時間問題。
至於徐辰口中的「小問題」，更像是航母建造進入收尾階段後，突然發現某個艙室的特殊密封件規格還沒有完全確定。它確實可能影響整艘航母能否正常服役，也需要精密計算、反覆試驗，甚至可能讓普通科研團隊耗費數年時間；但只要總體設計沒有錯，這個問題終究屬於「補工程細節」，而不是重新設計整艘船。
孔采維奇當然知道，徐辰所謂的「小問題」，放到普通數學家那裡，恐怕已經足夠寫出數篇頂級論文，甚至能讓一個研究團隊圍繞它組建新的課題組。
但他心裡更多的，卻是欣慰。
這才是最頂尖的數學家該有的樣子。
先挑最硬的骨頭啃，先去碰那些幾百年來無人能夠撼動的高峰，而不是和普通人一起爭搶山腳下那些伸手就能摘到的低垂果實。
真正的宗師，怎麼能把一生耗費在撿別人不要的果子上？
……
當然，孔采維奇也很清楚，徐辰說得越輕鬆，越說明他和普通數學家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到無法用同一套尺度衡量。
「這小子……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他真的覺得這只是個收尾問題？」
震撼過後，屬於數學家的好奇心迅速壓過了其他情緒。
孔采維奇深吸了一口氣，收斂了原本誇張的面部表情，換上一副極其凝重的神色。他盯著徐辰的眼睛，問出了全世界數學家此刻最想知道的問題：
「所以，霍奇猜想……在你的框架下，成立嗎？」
徐辰點了點頭。
「雖然最後幾步還沒有走完，但底層邏輯絕對沒有問題。我相信，它是成立的。」
……
聽到徐辰肯定的答覆，孔采維奇點了點頭。
他仰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天花板。
對於孔采維奇這一代數學家來說，千禧難題一直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片不可觸及的星空。
他們曾無數次仰望，也曾無數次試圖用畢生所學，搭建一架通往星空的階梯。可那些階梯往往搭到一半，就會因為某個無法跨越的理論斷層轟然坍塌。
他們當然知道，霍奇猜想並非永遠無法解決。可「知道它終有答案」，和「親耳聽見答案已經近在咫尺」，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上帝啊……」孔采維奇的聲音變得極其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某種神聖的存在，「德利涅那個固執的老傢伙，十年前還在普林斯頓跟我打賭，說以現有的代數幾何工具，五十年內都不可能看到霍奇猜想被完整解決。」
老頭子的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泛紅。
這不僅是為自己的學生感到驕傲，更是作為一名純粹的數學家，在有生之年能親眼見證歷史、見證人類理性的又一次偉大勝利而感到的極致的靈魂戰慄。
……
在短暫的震撼過後，辦公室內回歸了純粹的學術氛圍。
徐辰看出孔采維奇現在肯定沒心思繼續什麼凡爾賽的表演了，乾脆換個話題。
「老師，既然您來了，這套證明思路我還沒跟任何人分享過。要不，我給您簡單講講？」
作為這個星球上第二個接觸到霍奇猜想證明過程的人，這種誘惑對孔采維奇來說，簡直比最醇美的西伯利亞伏特加還要誘人。
孔采維奇坐直身體：「快，給我講講！」
徐辰回到自己寫到一半的論文，然後快速找到其中一頁。
「完整證明過程有點複雜，老師，我和你簡單說下大概的原理和思路。」
徐辰回到電腦前，調出論文草稿，隨後又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旁。
「霍奇猜想最核心的問題，可以簡單理解為：一個幾何空間裡，某些從拓撲結構中提取出來的特殊對象，究竟是不是都能由代數方程真正構造出來。」
「拓撲學告訴我們，這個空間具有某種『洞』；微分幾何告訴我們，這些洞可以用微分形式描述；而代數幾何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些抽象的結構能不能落到具體的代數子簇上。」
「換句話說，霍奇猜想是在問：拓撲世界裡看見的影子，是否都能在代數世界裡找到實體。」
孔采維奇點了點頭。
「解決他的第一工具，我稱之為……「
孔采維奇全神貫注地盯著白板，眉頭緊鎖。
這個工具的構造思路他能跟上，無非是在經典截斷方法上做高維推廣。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推演接下來的幾步。在這個階段，老頭子心裡甚至還稍微鬆了口氣，覺得這套路雖然新穎，但也還在人類可理解的範疇內。
但徐辰的筆尖突然一轉:「不過傳統截斷方法在混合維數流形上會產生奇點發散，所以我這裡引入了一個非阿貝爾修正項……」
孔采維奇愣了一下。
非阿貝爾修正項?等等，剛才明明還在推阿貝爾情形，怎麼突然就跳到非阿貝爾了?中間的過渡呢?
他下意識地開口:「等一下，這個修正項是怎麼……「
但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問了個蠢問題。於是趕緊說「沒事了，我想明白了。」
徐辰點頭，繼續寫。
而孔采維奇則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老糊塗了!這麼基礎的聯繫都沒反應過來!」
……
然而，隨著徐辰不斷拋出第二個、第三個新工具，孔采維奇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鎮定，開始徹底崩盤。
「這個基於代數閉鏈的局部上同調群映射，它的收斂半徑……」孔采維奇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白板，試圖在大腦中建立起哪怕一絲一毫的邏輯聯繫，但他失敗了。
徐辰講得越興奮，語速越快。
……
半個小時後，徐辰終於停下了筆。
「……這些工具在構建混合維數流形上的特徵函數時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漸近共線性，進而引出了霍奇循環的精確表達式:H^(p，q)(X) ≅ ⨁_(i，j) Hⁱ(X; ʲ)，其中 ʲ 表示由伱叢的代數結構約束生成的線性復形。」
徐辰轉過身，滿臉期待地看著孔采維奇。
但此刻的徐辰，並沒注意到孔采維奇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太對勁。
孔采維奇此張了張嘴，努力想說點什麼，但憋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句極其乾巴巴的評價:
「……非常精妙。這幾個工具……確實很有創造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