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去了多久,記憶的怒濤終於平息。
「呃啊!」
白菲兒猛地弓下腰,喉嚨里發出痛苦的乾嘔,單膝重重地砸在地上,冷汗在剎那間將衣衫徹底澆透。
她的頭顱彷佛要炸開,雙眼赤紅,視線里儘是錯亂的光影。
太龐大了。
這種跨越無數紀元的歲月厚重感,差點將她脆弱的靈台生生撐裂。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用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勉強將那些幾乎把她逼瘋的殘缺碎片壓制下去。
眼前的混沌濁氣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散去。
沒有殘破的高台,也沒有那四位如神如魔,被困在時間狹縫內的先賢身影。
這裡是一處透著清冷之意的幽靜竹林,微風吹過,竹葉摩挲的聲音聽著格外真實,完全沒有了試煉里的死寂。
「嗯?」
在不遠處的長案旁,一名身著淡青色玉袍的男子正靜靜地看著她。
他坐在那裡,神態從容,指尖還捏著一枚尚未落下的棋子,似乎在這裡等候她甦醒已經過了極漫長的歲月。
「醒了?」
玉袍男子的語調格外溫和。
白菲兒艱難地撐輕身子,發現自己渾身的暗傷和在試煉里爆裂的右臂,此刻已經完好如初,體內的道力更是圓融得自成迴圈,脫胎換骨。
她戒備地向後退了半步。
「你是誰?」
此人氣息深邃得像是一口無底枯井,任憑白菲兒如何去試探感知,都無法在其身上發現半分法則或是道力的波動。
就像個尋常的凡塵書生。
可白菲兒已經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任何尋常平庸之感了,會出現在這裡,便是最大的不尋常。
「我乃無戎道人,恭喜白姑娘走通了祖賢試煉。」
無戎道人他朝著白菲兒微微作揖:「歡迎加入我們。」
白菲兒有些迷茫,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
「我們?」
白菲兒強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疑惑,沉聲質問道:「你說的『我們』究竟是誰?」
無戎道人微微搖頭,笑容里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自嘲與淡漠。
「誰也不是。」
他抬起眼,看向那片青翠卻顯得寂寥的竹海,幽幽開口。
「不過是一群明知前路無光,卻依舊對這世間的殘忍真相,無法做到視而不見的倔強之輩罷了。」
白菲兒沒有說話。
她靜靜地坐在竹椅上,視線停留在面前這位自稱無戎道人的青袍男子身上,等著他給出一個更透徹的解釋。
倔強之輩?
這種聽起來帶著幾分蒼涼悲壯的字眼,可無法解答她腦子裡那堆積如山的疑惑。這試煉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所謂的真相又有多沉重?
無戎道人見她這副不刨根問底誓不罷休的模樣,也不覺得意外。
他提起桌上那把紫砂靈壺,不緊不慢地斟滿了一杯熱茶,推到白菲兒面前。
「這地方,外界的人更喜歡叫它起源試煉。」
「但這試煉本身,其實並沒有你們想像中那麼神秘莫測。」
無戎道人坐直了身子。
「這就是個用於篩選的磨盤,只要把你扔進來,這試煉的通關便是一種必然。」
白菲兒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必然?」
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被那位那八位先賢的意念虛影碾碎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次都是神魂俱滅的劇痛,若不是憑著一口氣死撐,我早就徹底廢了。」
「你管這種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叫必然?」
無戎道人將棋子扔回棋簍,發出脆響。
「你不是全須全尾地出來了嗎?」
「畢竟在那裡面,無論你死上多少次都可以重頭再來,無論你死得有多難看,被拍成肉泥也好,被絞成血霧也罷,試煉都會一次次地把你拽回起點。」
「一個人就算再沒有資質,再怎麼蠢笨如豬,被丟進去死上千萬次、億萬次,靠著生死之間磨出來的本能,也總能完成蛻變。」
「只要時間足夠長。」
白菲兒啞然。
細細想來,還真是這麼個道理,人再笨也總能被死亡一次次逼出更高的極限,沒有人想要被那麼多死而不得的挫敗感折磨。
那種被強行續命然後繼續受虐的機制,硬生生把她對力量的把控逼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絕高層次。
進入起源試煉前的自己,跟現在的她相比簡直是弱得沒法看。
「那這試煉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白菲兒看著他:「總不能就是為了製造一堆不怕死的瘋子吧?」
無戎道人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湯上漂浮的白霧。
「真正的目的,是在你通關之後。」
「將這諸天萬界最陰暗殘酷的真相,也就是你方才腦子裡走過的那段祖賢文明覆滅史,硬生生交給你。」
他看著白菲兒,目光里藏著審視與沉重。
「能把真相咽下去,還能保持靈台清明,這就算是真正透過了玥祖的考驗。」
聽到永恆天天主的名字,白菲兒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要是接受不了呢?」
「接受不了,也活不了多久。」
無戎道人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那段塵封萬古的歲月記憶太過龐大沉重了,無數個紀元的屍山血海,是整個諸天萬界被當成豬狗圈養的殘酷鐵證。」
「接受不了的人,道心會在瞬間被撕裂,蒙塵混亂。」
「他們最終都會選擇自尋了斷,因為只有死,才能逃離那種永無休止的絕望折磨。」
白菲兒沉默了。
她回憶起剛才那段記憶強行灌入腦海時的撕裂感。
那種眼睜睜看著一個極盛文明被無形黑手一點點絞碎的無力與悲涼,確實能把心智不堅的人活活逼瘋。
「有參與過試煉的人里……」
白菲兒緩了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氣血:「有多少人咽下了真相活到了最後?」
無戎道人放下茶盞。
「你是第一百三十個。」
才一百三十個?
白菲兒心頭猛地一跳。
這仙道文明何其遼闊,天驕妖孽如過江之鯽,這數字聽起來簡直少得可憐。
「從仙道文明創立的第一天起,直到如今。」
無戎道人繼續說道。
「在那龐大如恆河沙數的仙道文明修煉者里,有資格被送進來參加祖賢試煉的,滿打滿算也只有區區二百人。」
「這就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