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空調將室溫精準控制在二十三度。巨大的落地窗外，申城的建築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寬大的碳纖維會議桌兩側，相對而坐著兩撥人。
左側是國內流媒體平台巨頭「海浪音樂」的談判團隊，帶隊的是版權部總監周濤。
他身穿高級定製灰西裝，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右側是觀止工作室的團隊。法務部負責人張偉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版權部主管林娜則翻開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沒有閒聊，沒有寒暄。
會議桌正中央放置著一份文件。這是針對電影《流浪的星空》中，陳冰那首無伴奏哼唱插曲的數字版權買斷協議。
周濤將文件往前推了半寸，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兩下。
「五百萬。稅後。」周濤直視對面的林娜，「林主管，大家都是在圈子裡做數據的人。一首沒有歌詞、僅憑純人聲哼唱的音軌，五百萬的一口價買斷，這在華語樂壇的OST（影視原聲帶）交易史上，絕無僅有。」
林娜看著那份文件，沒接話。
周濤身旁的副手打開平板，投屏到牆上的幕布。「陳冰這首哼唱，確實因為電影預告流出而在社交平台有極高的討論度。但我們評估部的結論是，這種情緒化極強的純人聲作品，受眾面非常窄。它沒有流行樂的副歌記憶點，不具備長期霸榜的屬性。」
副手切換了一張衰減預測模型圖。「電影上映期是它的熱度巔峰。一個月後，它的日播放量會呈現斷崖式下跌。貴方選擇現在落袋為安，五百萬現金直接進入觀止的帳戶。這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會議室里只有投影儀風扇轉動的微弱嗡嗡聲。
林娜看了一眼張偉。張偉微微點頭。
林娜敲擊鍵盤，切斷了海浪音樂的投屏信號，將觀止內部的後台數據接了上去。
幕布上出現一條平穩且持續上揚的紅色拋物線。
「周總，這是近三天，這首無伴奏哼唱在所有短視頻平台的BGM（背景音樂）使用頻次轉化曲線。」林娜握著雷射筆，光點落在曲線的最高處，「五百萬確實很多。但你們的數據評估存在一個致命的漏算。」
周濤皺起眉頭：「什麼漏算？」
「使用場景拓展。」林娜調出一組細分報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這首插曲被大量用於紀錄片混剪、極限運動踩點、甚至是國際新聞的背景音中。它剝離了流行樂的娛樂屬性，變成了一種承載『宏大敘事』與『史詩感』的通用情緒音軌。它的生命周期不是一個月，而是可以覆蓋未來數年的次生內容創作。」
周濤交叉的雙手鬆開。他意識到，對面的團隊早把這首曲子的長尾價值拆解得清清楚楚。
法務負責人張偉拿過那份五百萬的買斷合同，合上，原封不動地推回周濤面前。
「觀止拒絕買斷。」張偉的語氣沒有起伏，「不僅這首歌，以後觀止出品的所有原生音軌，都不接受一次性結斷。我們只走長期分成模式。」
海浪音樂團隊的幾名專員面色微變。
周濤向後靠在椅背上，從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預案。「嚴總，海浪音樂平台有自己的生態規矩。如果走長期分成，你們需要承擔平台方高昂的引流成本。不僅如此，後續的法務清算、帳期審計都會極其繁瑣。」
他停頓了一下，放出籌碼：「如果觀止堅持拒絕買斷，海浪音樂會傾斜流量去扶持其他影視競品音軌。流媒體時代的遺忘速度很快，沒有平台的開屏曝光，這首插曲的自然發酵周期撐不過半個月。到時候，分成的收益恐怕連一百萬都不到。」
這是流媒體巨頭最常用的施壓手段。用流量通道的生殺大權，逼迫內容生產方低頭。
林娜面不改色。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三頁列印紙，分別遞給周濤和他的副手。
「這是觀止版權部與財務部聯合制定的『階梯式播放量分成模型』。」林娜指著紙上的條款，「我們不需要海浪音樂預付任何買斷金，甚至不要首頁的強力推薦位。基礎播放量在五千萬以內，觀止只抽成單次播放收益的百分之十。平台拿大頭。」
周濤低頭掃過文件，眼底閃過一絲驚訝。百分之十的底薪抽成，這等於是把前期的試錯成本全部讓給了平台。
「但有附加條件。」張偉敲了敲桌子，聲音冷硬，「一旦單月真實有效播放量突破一億的爆款閾值，超出的部分，觀止要抽百分之五十。突破三億，觀止抽百分之七十。突破五億，我們要百分之八十五。並且，短視頻平台的商用授權費，觀止獨占。」
海浪音樂的副手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百分之八十五？這不可能！海浪從未簽過這種倒掛的分成協議！這是在吸平台的血！」
「這不是吸血，這是合理的利益風險對沖。」張偉拿起鋼筆，指著條款的尾頁，「這個模型把前期平台需要承擔的死帳風險降到了零。如果沒有成為爆款，海浪音樂可以廉價獲得一個高品質音軌。如果它爆了，證明它的傳播力完全屬於自然流量的溢出，不再依賴你們的通道倒流。既然如此，內容方拿長尾紅利的大頭，合情合理。」
周濤盯著手裡的階梯分成表。上面的每一級播放量閾值和跳點比例，都經過極其精密且毒辣的計算。剛好卡在平台利潤評估部門能夠容忍的極限邊緣上。
他抬起頭，重新審視面前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主管。
業內一直傳言，觀止工作室能走到今天，全靠路遠單槍匹馬地製造輿論爆點，靠他用野路子去硬剛資本。但今天這場坐在談判桌上的交鋒，讓周濤徹底收起了輕視。
邏輯嚴密的數據模型，滴水不漏的法務條款，不卑不亢的談判姿態。
觀止的底層班底，早就褪去了草台班子的粗糙，長成了一座擁有恐怖執行力與專業底蘊的商業堡壘。
周濤沉默了足足一分鐘。他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大洋彼岸星際影業的定檔日，以及目前全網對《流浪的星空》那居高不下的預約數據。
這首歌，大概率會爆。
「合同改字。」周濤拿過那份階梯模型，拔出鋼筆，「按觀止提供的參數，把短視頻商用獨占改成三七開，平台留三成維護費。其他的，我簽。」
「成交。」林娜將準備好的正式合同遞了過去。
沙沙的簽字聲在會議室里響起。
落筆的瞬間，陳冰這首無伴奏哼唱插曲的數字版權歸屬徹底敲定。
觀止沒有拿那五百萬的快錢。他們用極其成熟的姿態，在行業的鐵幕中撬開了一條縫隙，兵不血刃地鎖定了一座持續生金的長線金礦。
更為後續陳冰以及女團其他成員的音樂作品商業估值，定下了堅實的基準線。
合同一式兩份。周濤站起身，與張偉握手。「期待《流浪的星空》上映。希望這個階梯條款，真能觸發最高級別的那一檔。」
「會觸發的。」張偉收回手，整理好文件。
另一層辦公區內。路遠坐在寬大的電競椅里，剛把遊戲裡的武器強化到滿級。
執行總裁沈淵拿著剛簽完字的報表走進來，放在桌角。
路遠沒看報表，眼皮都沒抬。「簽完了？」
「簽了。長期階梯分成。」沈淵匯報完，轉身離開辦公室，不發一言。
門關上。路遠繼續看著遊戲屏幕里的裝備詞條，隨手端起旁邊的冰可樂喝了一口，進入下一場排位賽。